《正史二三行》 第1节 ━━━━━━━━━━━━━━━━━━━━━ 本书由【gulayier】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正史二三行》 作者:凤久安 ☆、第1章 遇见 建元二十三年。 距前朝帝驾崩,皇后奉旨登基称帝,改国号建新朝换朝臣立帝君,震惊十三州的那一天,已过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来,洪泽上下十三州,不满皇后改元另建新朝而起兵谋反的前朝旧党,基本被剪除的差不多了。前些年勾结前朝旧党在凉州猖獗一时的神风教,也在今上的铁腕军政下乖乖撤出十三州,不敢明目张胆的犯境作乱。 新朝国泰民安,大同的盛世之相初显。 三月初,春风回暖,积雪消融。 白雪褪去后,露出了昭阳宫原本的红墙琉璃瓦,宫内的树木抽新芽,为宫墙琉璃瓦缀上点点嫩绿。 昭阳宫的杏花开了。 宫墙内。 紫衣人撑伞,立于杏树下,春风拂过,杏花如落雨,纷纷而下。 回廊那端走来一位传信使,手执余温尚未散尽的两封信件,匆匆行来。 “太子殿下,凉州火铳制造处和云州青云营来的消息。” 落满杏花的油纸伞缓缓移开,杏花滑落,花雨中纸伞下,露出一双如弯月的笑眼,唇角边却不见笑意。 此人正是大同的储君,封策。 他偏过头,轻轻吹去袖口落花,道:“念。” 信使站在回廊下,抖开第一封信念道:“凉州火铳制造处,向京叩首问安。目前所余钱款铜铁,预计可制新批火铳三百件,制造处可正常运转至今年秋。下批新件样式,制火铳所需的铜铁材料,急需朝廷批示,何时入……” 不远处,前朝午休的钟敲响三声。 一个披着红斗篷,约莫四五岁,圆脸洋溢着明媚笑容的小女孩似团红云,见到杏树下的紫衣人,立刻甩掉身后跟从的宫人,小短腿越过花园小径扑来。 她声甜如蜜,奶声奶气唤道:“父王,我听到午休钟了,要去看母妃吗?” “阿泽,来。”封策轻轻将伞搁在桌上,弯下腰去迎接女儿。 念信人停了下来。 封策抱起女儿,刚刚还全无笑意的脸现在如暖阳融雪,温柔笑看着怀中的小红团,轻声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等你娘,你饿吗?” 随后而来的一位宫人远远停住脚步,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笑,这位宫人是小女孩的奶娘,年纪大约三十来岁,细眼白肤,长相温婉。 小红团摇了摇头,却笑着说馋。 封策不由也笑了起来,招了招手。 奶娘连忙上前去,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点心盘,温声道:“小殿下要吃哪个?” “阿袖奶娘,我要莲子糕。” 奶娘笑盈盈举起盘子,小红团挽起袖子拿了一块,却是把糕点先喂给封策:“父王先吃,好吃吗?” “嗯。”女儿喂来的东西,封策看也没看,垂下眼,就着她的小手笑着吃了,顺带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回头对信使说道,“你继续,凉州的事,报给军机处傅尚书便是。你念云州那封,青云营……青云营不会越级向昭阳京发信,我猜,这封信,应该是封荣发来的。” 当今圣上奉前朝末帝圣旨登基称帝后,立大学士柳书名为帝君,建元三年春,生下一双儿女。 封策,封荣。 前年,长子封策封了储君。女儿封荣因性子散漫,对朝堂政务皆不上心,只想寄情山水,因而,家国大任皇帝也没想过要交付给她。 去年末,在封荣的软磨硬泡下,柳帝君终于答应放她出京。这之后,封荣以微服体察民情为由,‘奉旨’到云州游山玩水去了。 信使展信,见信内署名为南柳,高兴道:“正是公主殿下的来信!” 封策舒眉浅笑:“你念吧。” “致兄长北舟……”一张口便念了储君的乳名,念信人停了一下,偷偷抬眼,见封策未打断他,接着念道,“妹替兄做千里眼,至云州体察民情已三月有余。云州风景秀丽百泰民安,兄可放心。唯云州玉带林军防一事,妹放心不下,遂于年初入云州岚城的青云营,替兄察看我封同边境军军况。另附一封平安信,请兄替我转交母皇父君。祝兄康健,政务繁忙,你们切勿分心挂念我。南柳,建元二十三年二月二十七日。” “坏……借口用的真好。”封策轻轻嗤笑一声,抬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头,“你姑姑又贪玩去了,我就知一放她出京去,她那心就再收不回来了。”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姑姑了。” “父王不知,你姑姑未说归期。”封策笑说,“咱们不管她了,咱们等着你母妃,待会儿一起去给你皇祖母问个安。” 云州地处西南,气候湿热,只有春夏而无秋冬。 青云营驻扎在云州岚城东郊,东近碧湖,西临玉带林,既是朝廷驻扎在云州的军营,也是大同赫赫有名的青年将士训练营。因而,每当休沐日,青云营内的兵士到岚城去,城内百姓见了他们,称呼他们一句小将军也都没错。 早春三月,青云营驻扎地天朗气清,碧草莹莹,温暖潮湿的晨风中微微夹带着些许从稷山雪顶吹来的寒意。 惊蛰后的第一个休沐日。 因无训练,南柳起得晚,随手从枕头底下翻出根发带随意扎了发,撩帘出来,站在操练场旁边的绿草地上,伸了个懒腰。 她身上还残留着沉木香的味道,那味道跟她的人似的,慢悠悠懒洋洋的,很温吞。 阳光大好,鸟语花香,青草地和不远处的玉带林散发着早春特有的香气,清新好闻。 不远处,和南柳同营帐的宋瑜正与东营帐的姚检斗嘴。 南柳百无聊赖,拽了几根狗尾巴草叼着口中,斜倚着门眯着眼听他俩争执。 东营帐住的都是男人,青云营操练不分男女,但住宿却不能不分男女。 分了男女后,操练中划分对战组也简单粗暴起来,直接东西营男女一对一操练,一来二去的,这些未来的年轻将军们便分了两拨。 一拨是相互看对眼的。 一拨,是相互看不顺眼的。 很不幸,宋瑜和姚检恰恰属于看对方不顺眼那一拨,遇上就吵,惊天动地。 南柳听得起劲,睁开半只眼,见自己的书伴兼侍卫,目前身份是和她同住一个营帐的‘战友’裴雁陵洗漱完毕,捏着露水打湿的头发回营。 雁陵长腿大胸,额前系三股红绳编就的额带,英姿飒爽穿过操练场时,东营帐的几位男兵目光灼灼看向她,高举胳膊咧着嘴,兴奋招呼:“裴雁陵,到这边来!要进岚城吗?一起去吧,今天有集会!” 雁陵不苟言笑,木着脸回绝了:“不去,再说吧。” 她走来,南柳睁开眼,轻声戏谑道:“雁陵啊,不然跟他们去,虽不比京中世家子弟,但他们也都是可造之才,挑一个回家堵堵你母亲的嘴?” 雁陵表情正气凛然,进帐取了帕子,一边擦头发,一边小声回道:“不要,再说吧。” 南柳抱胸倚门,腿交叠着,嘴里的草一颤一颤,雁陵见了,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今日岚城有集会,缺什么,我去买。” 南柳笑:“我啊,我在听宋瑜骂姚检。我缺的东西已经写信问北舟要了,不日就会寄来,不必你跑。集会人那么多,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所以呀……”她学着雁陵的腔调,慢悠悠笑道:“再说吧。” 雁陵依旧木着脸:“太子殿下见信,定会骂你。每次都是要东西。” “是啊。”南柳懒洋洋说道,“我前些日子无缘无故的打了个喷嚏,想来定是北舟又念叨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母皇父君念叨我。话说回来,我倒是想念阿泽了,不知她这半年长了多少,听说小孩子长得快,一月一变样。” “小殿下定然也想着你。” “这还真难说。”南柳可不好骗,她扬起脸迎着阳光,弯眉笑眼,唇角一挑,脸庞更是明艳生动。 她长舒了口气,正色道,“倒是你,其他的侍卫一月换一拨,起码能歇个假,只你跟着我,小半年不回京,你娘一定想念你。其实没几天了,我接到凉州来信,明月舅舅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青云营,把玉带林的事情办妥,咱们就回家去。这次定能赶上五月初五,回去给你爹扫墓去。” 雁陵潇洒甩了辫子,嗯了一声,低声道:“多谢殿下,再说吧。” 宋瑜那边吵的如火如荼,南柳分神与雁陵说话思家的当口,宋瑜和姚检竟把战火引烧到了她这里。 宋瑜与姚检比枪法,谁输谁绕着操练场跑五十圈,并且给赢的人买揽月楼的千秋酒。 宋瑜输了,却不服气。 姚检嘲她:“怎么,连五十圈都跑不下来,莫非,我们的宋小将也是靠走关系才进的青云营?” 青云营多是靠自身实力打拼出来的正直青年,平日里最看不起走关系加塞进营的人,比如南柳。 姚检此话一出,宋瑜颇为光火。 竟然说她是南柳那种走关系进营的世家废物,简直奇耻大辱! “我才不是某个靠家世进营的废物,姚检,休得辱我,看枪!” 她手中枪扫起小风一阵,姚检朝后一跳,避开了她的枪头,嬉笑道:“哟,凉快凉快,姑奶奶你要不再使点劲,我正热呢,就缺你这点小风。” 宋瑜银牙咬碎,恨不得撕碎了眼前这个军痞子。 姚检:“怎么,你不舍得掏那点酒钱?愿赌服输,太阳落山前,我要见到揽月楼的千秋酒。” 宋瑜深知她若不履行赌约,姚大贱人就会以此为把柄笑话她半年。 但她又实在不愿到岚城买酒,跑圈可以,买酒不行。面子是个问题,钱也是个问题,一壶千秋酒卖的并不便宜…… 正犯愁时,宋瑜看到了南柳,眼前一亮,正气凛然道:“柳南柳,你来!” 南柳惊奇睁眼,扔了狗尾巴草,挑眉指向自己:“我?” 雁陵本能上前一步挡住南柳,看向宋瑜。 “雁陵姐姐不要护短!柳南柳,我叫的就是你!”宋瑜哼道,“武功马马虎虎,平日操练全是糊弄过去,靠着家世背景进的青云营,助长走后门邪风,大家伙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今日我宋瑜必须代表青云营治治你这种世家废物了!” “哈。”南柳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宋瑜抬起下巴,傲气道:“什么朔州柳氏大族,在军营,就要以军功论长幼,你什么都不行,若要按军功排,定然排行最末,排最末的,就要给我们买酒。” 雁陵眉一沉,欲要开口呵斥她,却听南柳嗯了一声。她惊讶回头,见南柳垂眼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头一笑,笑眼在晨光下晶莹闪烁,很是开心。 “行啊。”她像猫一样脚步轻盈地走上前,懒散背着手笑道,“算算日子,离祈愿节也不远了,今日就当我高兴,千秋酒,一营一坛,我白送你们。” 第2节 豪气完,她悠悠转身回营帐换衣服去了。 宋瑜气结咬牙:“又显摆那点臭钱!” 其实,裴雁陵是跟南柳一起中途插队进青云营的。因她和南柳的身份目前不能明说,刚入营时这些年轻的小将军们都不服气,甚至还有找茬单挑的。 但没几天,在以军功实力排名的青云营,裴雁陵就靠过硬的功夫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她毕竟是皇族侍卫出身,功夫底子好,一出手就知是有实力的,不像南柳,插队进营后,明明白白就俩字——糊弄。 因而,比较雁陵和南柳这两个中途进营却实力悬殊的关系户,大家最终达成一致,把火力集中在了更像世家废物混军功的南柳身上。 可毕竟南柳报的家门是朔州柳氏,跟柳帝君沾亲带故,青云营的这些兵士再瞧不起她,也不敢明着给她使绊子,只好嘴上出出气,平日里瞧见南柳就讽两句。 雁陵曾想帮她立威,被南柳拦了。 南柳好脾气道:“不急。他们不知道我为何来青云营,你还不知道?其实啊,他们讽我,我就放心了,随他们去吧。何况,有时候看他们想破脑袋寻词讽我,也挺有意思的。” 雁陵转进营帐,见南柳已经穿戴完毕。 她脱了统一配发的燕尾青色军服换了身让她更像绣花枕头世家废物的茄花色衣裳,细看能认出她袖口领口标志着她皇族身份的牡丹纹暗绣。 南柳腰间挂了个银线织就的牡丹纹香囊,她解了袖带,将紫色袖带缠上头发,广袖一舒,悠悠笑道:“如何?” 雁陵却道:“我去吧。” “不必。起了兴致,我去便是。”南柳冲她一笑,眨了眨眼,“反正有人跟着,酒水不必我抬,我就是突然馋揽月楼的酥云卷了,去坐一会儿就回。” 揽月楼坐落在岚城西。 慢悠悠晃进城,南柳从袖中摸出一把骨扇,敲着拍子,款步走进揽月楼。 揽月楼的叶老板是个眉目温柔的中年男人,鬓边已有霜发。 此时,叶老板正与便装买酒的侍卫算账,他手指拨着算珠,瞧见南柳进来,笑纹更深:“小将军又来照顾生意了,今日还是原样给您上菜?” 温声细语,难掩身上的书卷气。 南柳一直觉得揽月楼的叶老板在未卖酒做生意之前,一定是个教书先生。 她笑道:“原样上菜即可。” 买酒的侍卫听到声音,微不可查的向南柳颔首行礼,南柳一笑,无声动唇:“辛苦了。” 叶老板低头拨弄算珠,似是没看到,脸上不起半点波澜。 南柳敲着骨扇慢悠悠上了楼,挨着窗边坐下来。 窗外楼下城门口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览无余。 菜上齐后,她倚在窗楞边,闲闲打量着街景。 因是逢五大集,街道两旁全都是人,买卖交易忙而不乱。 南柳就喜欢云州这种景好人也好的地方。 她捏起酒杯,抿了一口千秋酒,口中甘甜已过,苦涩未消。 城门口缓缓走来一队着装怪异的队伍。 队伍中有男有女,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女人背着弓,身后的男女腰间挂着一把把磨的发亮的弯刀和一张张色彩浓艳突眼獠牙的恶鬼面具。 他们光着脚,穿着花花绿绿的粗布衣裳,个个身姿颀长,肤白貌佳。 走在前面的人,身上的颜色多一些,不同颜色的布条披挂在身上,主色调为红,披在腰间身后的布挂多是黄绿蓝紫之类的,尤其是为首持弓的女人,身上颜色最多,色彩撞在一起,像个花孔雀。 她手上脚上戴满了奇奇怪怪的银饰,连头发上都缠有银链垂珠,水滴型的朱红色宝石眉心坠垂于额前,与眼底一指宽的红纹相配,眉心坠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红光,恰恰晃到了楼上南柳的眼。 南柳来了兴致。 好巧不巧,今日碰到了幽居在玉带林深处的苍族人。 苍族人,巫族后裔,信仰溪水母神,素来以母为尊,是个母系氏族。 百闻不如一见,早年她未出京城时,就对书中记载的云州苍族颇感兴趣,闲时还学了几句苍族语。 南柳扬了扬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心想,要不要寻个理由去和他们搭个话。 苍族持弓的女人眉峰凌厉,她用寻找猎物一般犀利发亮的目光环顾一周,在揽月楼对面寻了块巴掌大的空地,站了过去。 队伍停了下来,其他的苍族人井然有序地站在她身后,南柳这才发现,队伍的最后,还有一人,延颈秀项,修长挺拔,腰线极佳。他赤足白衣,身上没有其他颜色,银饰也少,只手腕上戴着缠丝银环,银铰链与他手指上的三枚银戒指相连,在午前不算炽烈的阳光下闪着柔光。 南柳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久,直到他弯下腰将身上背的东西铺在地上,她才回神,心中感叹道:“他这双手线条可真美。” 南柳视线忍不住地上移,又见他长发乌黑及腰,两边乌发编成两股辫子与一根浅紫色细花藤相缠相绕,缀于脑后,花藤尾端的浅白色花恰开在发尾。 他这打扮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苍族人中超凡脱俗,十分瞩目。 南柳目不转睛看了会儿,又暗叹一声可惜。 可惜,这背影身段包括手指甲盖都好看的人,却没有摘面具,色彩浓烈红绿对撞獠牙外显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 南柳越想越好奇,越好奇,心就越痒,心中的痒劲顺着血液流至手指尖,她的手指尖忍不住动了动,很想现在就去揭了他的面具,瞧瞧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听说苍族人都长的漂亮。 大约是因为,苍族的女人只会挑强壮漂亮的男人生育后代,因而一代代繁衍下来,苍族人个个都高挑美丽。 南柳越想越心痒,终于,她放下酒杯,骨扇朝腰间一别,弯眼挑眉,悠悠下楼去了。 ☆、第2章 苍族 叶老板擦拭着酒柜,见南柳下楼,笑问:“小将军这么快就要回去?” 南柳眼不离那个白衣人,倚在酒柜前问道:“叶老板是岚城人?” 叶老板笑道:“是,我是岚城本地人。” 南柳朝街对面的花孔雀队伍扬了扬下巴,问道:“对面那些,可是苍族人?” 叶老板扭头看了,微微笑道:“是呢,他们偶尔会到城内来卖蛇胆药材,换些钱买点稀罕物回去供给族长。小将军要去看看吗?若要买东西,去那个穿白衣的孩子那里问,只有他会说官话。” 南柳微惊:“只有他?” “苍族深居玉带林,打猎建屋纺纱织布,能自给自足,因而与外部隔绝,大同之前,岚城的百姓都没见过苍族人。我看小将军的年龄不大,不知你是否知道建元元年的岚城之战?” 南柳自然知道,她父君每年都要跟她唠叨几句建元元年的云州战役。 建元元年,母皇刚刚登基即位,神风教从凉州越境入云州袭击岚城,与前朝乱党勾结,以云州为起兵地,妄图与母皇划江而治,分裂十三州。后来大同军民齐心,粉碎了神风教和逆贼乱党的阴谋。 南柳没想到她只提了句苍族,叶老板能扯这么远。 虽有些心不在焉,但南柳嘴上还是应了声:“怎会不知,邪教犯我大同,洗劫岚城,万幸骄阳明月二位将军坐镇云州,得以驱逐邪教,护我大同百姓周全。” 叶老板微微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那些苍族人:“神风教从凉州哈什山越境而来,穿过玉带林时与苍族起了冲突,掳走了几个苍族女人。苍族女为尊,神风教此举激怒苍族人,苍族的巫女和族长下令追击,那时神风教正攻岚城,因事发突然,骄阳明月二位将军还未到岚城,城中乱作一团,百姓绝望之际,忽听城外玉带林传出阵阵牛角号声,不一会儿,箭雨从天而至,苍族除了不能打仗的老人小孩,几乎全族出动,就在岚城外,岚城百姓看着他们一刀一个脑袋,收割神风教的脑袋。” 南柳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这位叶老板可能不是教书先生,而是说书先生。 她听出了几分兴味,追问道:“之后呢?” “苍族人代代幽居玉带林,那是他们第一次出林,出场不可不说震撼。可惜神风教配了火铳,等领兵人反应过来列队回击时,苍族人凭弓箭弯刀根本敌不过,那一仗苍族人伤亡惨烈,那天晚霞如血……” “叶老板。”南柳刚被勾起的兴趣,在预感到他要长篇大论后立刻消失,无可奈何打断道,“我最开始问你什么问题来着?” 叶老板知自己犯了老毛病,连忙道歉,“我长话短说好了,骄阳明月二位将军帮他们剿灭了神风教,和苍族达成友好盟约,那之后,苍族才会偶尔从玉带林出来,到城内来换点稀罕东西回去给族长。但早些年,到城中来的苍族人官话讲不好,每次买卖东西总要闹出些事来。大约十年前,队伍里忽然多了个苍族小孩,官话很流利,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他叫拾京。” 南柳确认道:“你说的是街对面戴面具的那个?” “是。” 南柳默念两遍拾京二字,问道:“我曾听闻,苍族人以母亲的名做姓,这拾京二字,叶老板可知怎么写吗?” “拾京。”叶老板好端端的却突然叹了口气,“他同我说过,他的姓,是捡来的意思,我想应该是捡拾的拾吧。” “稀奇,他母亲名为拾?” 叶老板皱起眉头,不忍道:“不,是他父亲,他父亲叫拾。” “我记得苍族不是以母为尊,只认母亲不认父亲吗?他怎么能姓父亲的名?” “因为不配从母名。苍族人不承认他。” 南柳惊讶看向叶老板。 叶老板放下抹布,似是想起什么,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小将军要是感兴趣,我来讲讲她们苍族的事吧。”叶老板慢吞吞道,“他们族长喜欢我家的千秋酒,每次苍族人回玉带林前,都会在我这里买一坛酒。一来二去,叶某也算是那孩子的相熟,知道了不少苍族的事。” 南柳刚刚还含着笑意的眼眸,现在沉静的似深潭,嘴角一抿,表情似含笑而怒。 她还未了解详情,便因叶老板的那句‘不配,不承认’生出了几分怒气。 “瞧见那个身上搭六色布的姑娘了吗?”叶老板指着持弓的苍族女。 南柳沉着脸道:“瞧见了,花花绿绿的,老远就被她晃了眼睛。” “她是下一任的苍族族长。”叶老板说道,“苍族人崇尚色彩,族中地位越高者,能穿的色彩就越多。族长七色为尊,她的女儿穿六色次之。五色为苍族女,四色为婚配过的男人,三色是还未育子的男孩子。” “单色呢?” 叶老板转了语气,望着街对面的白衣人说道,“三色是正常情况下的最底端,单色白,未染过的布……只有拾京一个人穿。” 南柳眉头一沉,表情更是冷冽:“为何?” 叶老板道:“苍族人信奉溪水母神,最重血脉。他们为保血脉纯净,决不与外族通婚,更不会与外族人生子。他们认为外族人的血不干净,若是与外族产子,生下的孩子也是不干净的,不配为苍族人。拾京他是异族子,因而苍族人不认他。” “苍族既不承认,那就让他跟着父亲,出林子便是。” 叶老板面露同情:“小将军忘了,他父亲名拾。” 南柳拇指搓着袖口,想了一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父亲是苍族人拾回去的外族人,不知家在哪?” 叶老板点头:“我猜的。十年前那孩子第一次到酒馆来买酒,我问他官话是谁教的,他那时还小,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亲口跟我说,是他阿爸教的官话,阿爸是外族人。我又问了他一些问题,得知他父亲早已不在人世,且死在苍族,拾京他也不知道父亲家在何处……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能弄明白,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被神风教掳走的苍族女?” “你说。” 叶老板疑惑道:“苍族人最恨血脉不正。当年被神风教掳走的苍族女,有几个活了下来生了孩子,孩子刚出生就亲手掐死,沉入墨玉潭。此事被采药人目睹报了官,岚城的官员专程进林查问过,可苍族奉血脉信仰为天,为不与苍族起冲突,办案的官员最后不得不妥协,判她们无罪。我的意思是,活着的异族子,只有拾京一个。我不知他为何能活在苍族活下来,苍族人没杀他,但也未承认他,是不是很奇怪?” 南柳问:“他父亲是谁,是神风教教徒吗?” 叶老板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我觉得不是,神风教袭击苍族是建元元年的事,拾京年纪应该不满二十,时间对不上。另外,拾京偷偷跟我写过他的名,一个‘京’字,说他名字是父亲起的,前年,他还问我京城在何方,离这里远不远。待会你可以听一下他的官话,北地京腔,早些年更明显,这些年他的云州腔稍显,京腔倒是淡了些,我猜他父亲应该是京城人……而且我总觉得,苍族人不杀拾京的理由,应该和他母亲有关。” 叶老板说完,见南柳垂眼沉思,连忙又追了一句:“这些都是我瞎猜的,定有不对之处,小将军不必太认真。” 第3节 南柳沉默许久,忽然抬眼一笑:“叶老板能听出我是哪里人吗?” 叶老板抿了一抿嘴,轻声说:“小将军,是京城人吧。” 南柳没有注意到叶老板的表情,抽出骨扇,轻轻扣肩,笑道:“那就让我这个京城人前去听听这个……异族子的口音吧。” 说完,她收起脸上的同情,眼含笑意,径直朝街对面的苍族人走了过去。 前一个买蛇胆的人刚走,拾京跪于方布上翻动药草,忽见一抹身影侵入,与自己的影子重叠,遮住了阳光。 “你这些东西,怎么卖?” 头顶传来的声音像溪水,平静清澈,话中带笑却不飘不浮。 拾京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她身上,对上了一双桃花笑眼。 他避开南柳的视线,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她腰间悬挂的做工精良颜色柔和漂亮的香囊上。 这个香囊的颜色,像明月升空后,月光浸染到夜空的颜色,紫中透着蓝,上面的银丝绣又像月亮周围的星,幽光浮动。 这恰恰是大母一直想要的颜色,大母一直梦想着把夜空繁星披在身上,可他们染不出这样的颜色,整个岚城也没有。 拾京侧过头,果然见溪清和溪砂姐弟两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客人的香囊。 溪清冲他打了手势,溪砂用苍族话说道:“拾京,我要那女人腰上挂的夜色。” 拾京慢慢收回手,低头盯着南柳的影子,说道:“可以卖钱,也可以换。” 南柳忽而一笑。 正如叶老板所言,他的口音,既像京音,吐字清晰干净利落,冷冷的,却也带着云州音特有的柔软温和。 南柳蹲下来,单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笑眼看着他,说道:“也好,我正巧也有想要的东西,我们以物换物。你瞧上我身上的什么东西了?” 拾京抬起手,指了指她腰间挂的香囊。 离近了看,他手指更是好看,修长干净,果然是从头到尾连指甲尖儿都美。 只是他指的,是她的香囊。 南柳愣了一下,拾京察觉到了,询问道:“不可以换吗?” 南柳心思百转千回,捏着香囊犹豫了许久。 早些年前朝乱党多,宫里的细作也多,谨慎起见,母皇送她和北舟一人一个香囊。这香囊里多是稀有的解毒应急良药,还有一样回魂草,药性霸道可暂压百毒,更是千金难求。多年来,南柳早已习惯配戴香囊,如今要真换出去,心里确实有不舍也有不安。 不过,前朝旧党早已被清除,各州百泰民安,她出入都有侍卫跟从,香囊挂她身上也没用上的时候,不如给了他。 思及此,南柳慢慢摘了香囊,递给拾京,笑言道:“可以换。” 拾京回头同族人说了,溪砂很是高兴,对溪清说:“阿姐,能不能让我拿着,等繁星出空时,我再拿给阿母。” 溪清点了点头,问拾京:“她要我们拿什么换?” 他们的对话,南柳只能听懂个大概,拾京扭过头问南柳:“你想换什么?” 南柳却笑问:“为什么他们的面具都摘了,你却还戴着?” 拾京讶道:“你想要面具?面具换可以吗?” 面具的苍族语发音大约和官话相同,溪砂听了,动作极快地摘下腰间面具递过去,眼睛黏在拾京手中的香囊上。 南柳懒懒瞟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到拾京戴的面具上,缓声道:“我啊,我想要你戴的这个。” 南柳不等他们反应,直接出手摘了拾京的面具,待看到面具下的脸,她笑容却是一凝。 拾京的眉心勾着一弯月,双眼下一左一右两抹一指宽的红,脸颊上涂抹着各种各样奇怪的蓝色绿色符号,猛然看了,以为又是一层面具,这些花里胡哨的色彩符号掩盖住他的真容。 回过神,南柳哑然失笑,仔细看了,发现他确实是个美人,生的白,鼻梁也挺,嘴唇嘴角都好看。 只不过这美人像花猫。 南柳笑完,待对上他眼睛,又是一愣。 那双眼睛。 那双眼像点了星光,明亮乌黑,此时正惊讶茫然又戒备地看着她,茫然给他的乌眸蒙上了层薄薄的轻烟,而被摘了面具后本能的戒备,又令他的眸中莫名多了些冷冰冰的疏离感。 此刻,这双眼睛像钩子,勾住南柳的三分神魂,让她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你……”南柳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过去,“你这脸上涂的都是什么……” 拾京盯着她,竟然忘了躲。 南柳手刚伸一半,就听耳畔传来张弓声。 她收住笑朝旁边懒懒看去,果不其然,那个花孔雀一样的苍族女人将箭头对准了她,双目冒火。 溪清用苍族话喝道:“退下!” 南柳却是不惧,一扫懒洋洋姿态,挑眉一笑,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你们苍族的男人还碰不得?” 虽听不懂官话,但苍族人是听得懂语气的,他们纷纷拔刀。 霎时间,空气凝固了。 ☆、第3章 面具 天上风轻云淡,地上人声嘈杂。 岚城西,揽月楼门口,赶集人熙熙攘攘,一切照常,似是没有什么变化,但一些赶集的‘客人’悄然变化了脚步,慢慢朝这边走来,若有人仔细看了,就会发现这些人的眼神十分相似,个个锐利如鹰。 这正是新朝皇帝亲手给远行的女儿挑出的京门十八卫。 溪清的箭直指南柳。 拾京回过神,轻唤了一声:“溪清姐姐。” 溪清犹豫了片刻,仍是没放下弓箭,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只是想要我的面具。”拾京说苍族话时,声音酥暖像春风。 南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溪清冷声道:“我看到了,她刚刚想碰你。” “溪清姐姐,她只是没见过我脸上的驱邪符。” 听他提起驱邪符,溪清顿时无话,眼中微有愧色,又僵持了会儿,她瞪了南柳一眼,不情愿地放下弓箭,也不管南柳听不听得懂,用苍族话说道:“这次就先绕过你。” 南柳见她放下弓箭,抬起手微微动了动手指,笑了一笑,如映桃花。 刚刚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倏然消散。 南柳转了转手中的面具,正过来,还给了拾京。 “抱歉,刚刚唐突了。” 拾京不解,犹疑着接过面具,问她:“你不要了?” “我要的本就不是面具。” 听她这么回答,拾京眉头微蹙。南柳见了,觉得他刚刚这一颦一蹙,像极了梅开抖落雪,又冷又可爱,当下心中一颤,自己先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别过头去笑了笑。 溪砂以为买卖做不成了,抓住拾京的衣袖问道:“她说什么?还要不要换?” 拾京垂眼看着手里的香囊,问南柳:“我要把这个还给你吗?” “嗯?”南柳还沉浸在自己刚刚偶获的愉悦中,没听到他问的什么。 拾京脸上就算抹了锅底灰也遮不住他那双眼睛,此时,那双眼正直直看着她,说来也奇怪,南柳心情竟然更好了。 拾京又问了一遍:“你不要面具,那是想要别的东西吗?” 南柳语气轻松道:“我啊,我想要……” 她话刚说一半,忽觉若要把真话说出来,未免太过轻浮。 南柳敛去三分笑,正经道:“我要的原本就不是面具。” 拾京不解地看着她。 南柳不自觉地就又带了笑,扬眉朗声道:“一开始,我就是冲你来的,我呢,就想知道这张面具下的脸,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我们换的也是这个,我给你香囊,你让我看一眼你的脸。现在我看到了,咱这桩买卖自然是做成了……小花猫。” 她轻咬最后三个字,丝毫不掩饰眼底迸出的笑意。 拾京怔愣之后,以为自己被她嘲笑,从惊讶中又生出几分恼怒。 南柳见了,笑得更欢,坦然道:“你可千万别恼呀,你是真的好像花猫啊,脸上花花绿绿的,可不就是花猫?我并无玩笑之意。” 她道:“我叫南柳,现在住青云营,紧挨着你们苍族的玉带林,我们离得很近,以后还会再遇到的。” 拾京见她表情真诚并无戏谑自己之意,眼中的恼怒薄了几分,想了想,礼貌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拾京。” “嗯,我知道。”南柳点点头,冲他扬了扬眉,“那个香囊你收好,是个好东西。” 拾京低眉看去,细长的手指摩挲着香囊上的暗绣,忽然问她:“很贵重吗?” “差不多吧。反正这十三州,除了它和我哥哥身上的那个,再找不到第三个了。所以你收……” 下一秒,拾京就把香囊还给了她。 南柳下意识接过去,问他:“嗯?你不要了?” 溪砂拽着拾京的衣袖,万分不解:“她要收回去吗?拾京,那个颜色像夜空,是我阿母一直想要的。” 拾京眼睫微阖,阳光下果真投下淡淡两抹阴影,南柳无意识的朝前走了半步,想摸一摸他的睫毛,又忽然醒过神,退了回去。 拾京摇了摇头,骗溪砂道:“她不给了。” 溪砂遗憾道:“你能不能问她,这种夜色怎么染出来吗?” 拾京点头,待开口时,问南柳的却是一句:“你知道京城吗?” 南柳想起叶老板说过的话,点头道:“自然,我就是京城人,我在京城长大,你想打听什么?” 拾京眼睛似被点亮,流珠碎玉一般,连同脸上的色彩都更鲜亮了些,他追问道:“京城的匠人你认得吗?” “匠人?”南柳奇怪道,“京城有很多匠人,你想问哪一个?” 拾京愣住,好半晌,他犹豫道:“木匠……阿爸说,他应该是个木匠,他会做很多东西,桌子椅子还有阿妈的木床,还有好多工具……” 第4节 南柳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打听你父亲的家族?木匠的话……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大概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我好差人去给你打听。” 拾京摇头:“我不知道,阿爸说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溪清忽然将拾京拉到身后,“告诉她这买卖不做了,让她快些走。不许跟她说别的话。” 溪清看着拾京,再次重复:“不许说别的话。” 被她发现了。 拾京只好对南柳说道:“我把东西还给你了,阿姐让你走。” 好端端的被人打断,南柳心中恼怒,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冷冰冰看了溪清一眼,回头对拾京笑道:“青云营就在玉带林东,若得空,你可以来找我,你父亲的事,能帮你查到的也只有我了。记住,我叫南柳,到时候你来青云营找我,报上名字即可。” 她说完,系上香囊,朝溪清轻蔑一笑,回身走进揽月楼。 坐回楼上后,她见拾京又戴上了面具。 或许是错觉,她总觉得拾京的双眼正在面具的遮掩下,穿过人群,越过楼上的栏杆,看向她。 南柳举起酒杯,也不管他到底看没看自己,遥遥敬了他一杯酒。 溪清低声问道:“拾京,你和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问她夜色怎么染出来,她说她不知道。” 溪清不信,紧张道:“我听到你提到了你阿爸,她认得你阿爸吗?” 拾京这才明白,是自己疏忽了。 溪清是听不懂官话,但阿爸这个发音,官话和苍族话是相同的,她绝对听得懂。 若他只是正常做生意,又怎会和客人聊起自己的阿爸,他骗不了溪清的。 拾京小声说道:“不,她不认得。” 听他承认,溪清一双杏眼愣是睁圆了,严肃教训道:“我不希望三年前的事再发生,你向外族之心不死,我知道这不受你控制,是你身体中一半的污血作祟,所以我不怪你。今日之事,回去后自己到墨玉潭忏悔,我不会告诉阿母,但会告知巫依婆婆,请求她压邪净化。我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有第二次。” 拾京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他还和这些苍族人一样,面具只是苍族人穿过毒蛇栖息地时用来驱蛇的,走过了那一段山林,他们就可以摘下面具。 三年前,一个买蛇胆的老人说他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拾京当时太激动,向那位老人打听父亲,结果被阿母和巫依婆婆知道了,认为是他体内污血作祟,使他要背弃苍族,于是命他到墨玉潭禁地忏悔三天,命他以后出林不许摘面具。 溪清继续道:“刚刚外族的那个女人,一定是溪水母神派来的考验,她会用你想得到的东西诱惑你,你要坚定,不要被她所惑,记住了没有?” 溪砂凑过来,姐弟俩相似的脸看着拾京,等待他的回答,拾京说道:“我知道了,谢谢溪清姐姐。” 溪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也不会告诉阿母的。” 拾京落寞道:“谢谢溪砂哥哥。” 溪砂露出白牙,高兴道:“拾京,巫依婆婆上次跟我说,月圆那天,扶苍星就会升空,到那时,只要经过溪水母神的赐福,完成祭典,你身体里的那半边污血就会得到净化,你就真正成为我们苍族人了,很快的。” 拾京轻轻嗯了一声,面具下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东西很快就卖完了,苍族人用钱换了些糖果糕点,抬着一坛千秋酒,列队回林。 南柳倚在楼上的栏杆处,目送他们离开,拾京在队伍的最后,出城前,回头看向她。 南柳开心地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太阳即将落山,晚霞红漫天。 南柳抱胸仰望着满天霞光,正感寂寥时,耳畔忽然传来楼下的弹唱声,板弦声寥寥,奏出熟悉的曲调。 南柳招了招手,酒肆伙计跑来问道:“客人要添菜吗?” “卷云酥再来一碟。” “好嘞。” “还有,我想听曲儿,让楼下的弹唱人上来吧。” “我这就给您叫去。” 不一会儿,弹唱人抱着半弦琴,窸窸窣窣上楼来。 南柳道:“我在窗边,你随意找地方坐吧。” 弹唱人是个有眼疾的灰发老头,手枯如爪,瘦得脱形,但眉眼却很平和。 他循着光慢慢摸索过去,坐了下来,声如磨沙:“客人想听什么?” “有没有什么新本子?”南柳捏起一块卷云酥,轻快道,“每次来都听你唱前朝沈青天断案洗冤,腻了。” 弹唱人浑浊的眼直直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火红的霞光,他笑了笑,胡茬似枯草,长在他干裂的皮肤上:“最近没有新本子。不过,小老感觉得到外头的霞光,满眼都是红的,跟火似的,现下想起一旧很好听的曲子,客人要不要听啊?” “嗯?讲什么的?” “这个,讲的是大火护佑女子继承亡夫的家业,剪除异己,又有天助,最终成为家主的事。曲子真的好听,客人不妨听听?” 南柳动作一顿,声音沉得可怕:“什么?” “一场火。”弹唱人拨着弦,摸摸索索调了音,说道,“一场火成就一个女人的大业,世人道这是天佑,是天降大火给了她继承亡夫家业的气运,是故曲名《火神佑》。” 南柳嘴角一抿,脸上常挂的笑意荡然无存,眸光微沉,道:“哦?《火神佑》吗?说起来,我还真没听过,想来应该很有意思,不如,你唱来我听听。” ☆、第4章 昭王 夕阳沉入地面,灰蓝色侵染着晚霞红光,天光渐晚,夜色将临。 岚城街巷楼宇矮墙,渐次燃亮了灯火。 揽月楼上,暖光和着沙哑苍老的歌声泄出,照亮青石路。 集会早就散了,揽月楼二楼唯有南柳和唱曲人还在。 南柳细白的手指轻敲着酒杯,浅紫发带在晚风中浮动。 唱曲人枯瘦的手拨动着陈旧的板弦琴,沙哑的嗓音依旧唱着那首《火神佑》。 刚刚人多嘈杂,叶老板没细听,这会儿忙完了,忽听楼上唱曲人和着板弦的寂寥声,慢声念道:“夫魂离去恨悠悠,云娘思及亡夫所托,又听墙外窃窃私语声,旧人欲扶二公子接家业,让她云娘离家去。云娘悲泣哀命艰,凄凄长夜难捱过,辗转反侧至天明,忽闻南仓犯火神,大火怒燃三整晚,替她烧净这旧人,为她烧尽拦路荆,梦圆只在火光间。只可叹啊只可叹,二公子命魂追兄去,锦心绣肠无双风华,却终落个美面枯身祭火,雄心伟志飞烟灭……” 他唱的竟是那曲二十三年前被新朝禁的《火神佑》! 他真敢啊! 叶老板吓出一身冷汗,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携酒上楼,急忙打断道:“小将军,叶某忽然想起,祈愿节快要到了,祈愿节我们揽月楼的相思酒最有名,你还没尝过我们揽月楼的相思酒吧?” 唱曲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口半张,手停了下来。 南柳与她兄长一样,肖父,长了一双天生笑眼,笑起来,如繁花绽放点上盈盈珠光,绚烂极了。可她怒时,这双天然带笑的眼在冷如冰的脸上竟比平常人发怒更令人胆寒。 此刻,南柳含冰的笑眼正对着叶老板。 叶老板冷汗沿着脊背慢慢淌下,放下酒,硬撑着给南柳笑了笑。 “我看天色已晚,小将军现在回营可还赶得及?” 晚风吹着楼外的灯笼,光影交错,楼内陷入沉默,除了风,其余的一切仿佛被凝固。 生生被打断的唱词,诡异的沉默。 好久之后,南柳忽而浅浅一笑,终于打破僵局:“酒就不用了,我也没什么人要相思,时候是不早了,多谢叶老板提醒。” 她轻放下半两银子,起身离去,冰霜满面。 送她走远后,叶老板匆忙折返,抓住唱曲人干瘦的肩膀,急道:“你怎么能唱《火神佑》呢!新朝明令禁止不让唱,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今天唱?” 唱曲老头惊道:“这位客人不听沈青天断案,问我有没有别的曲,我隐约见晚霞火红,一时间想起了这折旧曲。这曲禁了二十多年了,这位客人声音年轻,我估摸着她肯定没听过,听了也不会多想,所以才唱的。主要是我忍不住哟,多好听的曲子……叶老板放心,我不过是唱了段旧曲,虽与旧闻有相似之处,但在旧曲中,二公子身死火海,可咱这昭王不是啊!昭王虽被火烧残了身子,可毕竟还好生活着,继续当王爷呢,就算他是前朝王爷,咱皇上也依然敬他,平常百姓根本想不到这上头去,叶老板你宽心……” “你也知你唱的这是什么!”叶老板气恼道,“姚老啊姚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前些年你还跟我说你虽看不清人,但这双耳朵却可代替眼睛听出客人的身份,好,你倒跟我说说,今日这位客人是什么身份?” 唱曲人迟疑道:“……我听你叫她小将军,她不就是青云营的小将军吗?还能是谁?” “错了!”叶老板压低声音,说道,“她龙章凤质,我观她举手投足言行举止,就算穿成乞丐也难掩骨子里的贵气,一口京音,身上还带着沉香木的味道,袖口又有金丝牡丹暗绣,年纪二十不到,我问她姓什么时,她笑答自己从父姓,姓柳。柳,明白了吗?你自己想想她会是谁!” “你是说,她是……”唱曲人惊了又惊,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叶老板压眉怒道,“他人不知,你还能不知岚城有多重要?姚老,今上大制火铳,不缺兵不缺钱,缺的无非是铜是铁。岚城周围以及玉带林地下有多少铜铁你会不知?这块地,朝廷早晚要开挖的,公主提前来探勘也在情理之中。还有,京中朝政有储君在,云州的地界,迟早要给公主。如今她化名待在岚城,一点都不奇怪!我一直千叮万嘱,她要是来了,伙计们都要留点心仔细着,尽量少说话多做事。没想到独独忘了提醒你,你今日就给我唱这么一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唱曲人慌了神:“啊!那我、我要不要去躲几天?唉,我也不知怎么糊涂了,偏偏今天唱这本子……都怪我这双瞎眼,瞧不出真龙真凤……” 叶老板叹息一声,又软了语气:“姚老,你先回家去歇几天,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她怎么想。” 他说完,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倒是觉得,她并不会怪罪你。我觉得,她应该不会……” 天已黑透,寥寥几颗星挂在夜空中,月牙弯如钩。 青云营帐连帐,东营西营俱闪烁着灯火,草地散发着好闻的气味,温热湿润。 南柳走得慢,刚进营地,见雁陵等在营帐外,加上月光拉长的影子,更显的她腿长。 雁陵大步走了过来,挪了挪三股红绳拧成的额带,说道:“刚刚李侍卫同我说,木屋已经搭好了。在赤溪上游老林子里,柴火也都备了,现在就可以烧水沐浴,你看是今天去还是明儿去?” 南柳恰想跟她说今日在揽月楼听到的那首《火神佑》,点头道:“现在吧,我正有话要同你说,我今天在揽月楼,听了个曲儿……出了营地再同你细说。” 雁陵引路,二人朝玉带林方向走去。 等出了营地,雁陵板着那张正直的脸,凑过来鬼鬼祟祟问道:“什么曲?你去听了宋瑜说的那首什么呵兰气吐银丝轻拢酥胸听娇吟的《月半明》了?” 南柳还未听过她说过如此露骨直白的淫词艳曲,当下震惊道:“什么?还有这个?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见她是这个反应,雁陵当即咳了一声,连忙抬头望月,装模作样背诗道:“月……月出惊山鸟,月圆如玉盘,不对,今天的月……” “行了。”南柳好笑道,“没想到宋瑜连这个都跟你说,果然他们服你之后,关系就近了。” 雁陵道:“殿下也会有这一天的。等明月将军带来新制的火铳,教他们用火铳时,就轮到他们服你了。” 南柳挥手笑道:“绕远了。说回正事。雁陵,你可听过《火神佑》?” “那是什么?” “母皇二十年前禁的一首曲子。”南柳收起笑,望着夜空中的那弯月牙,“我今日听了。” “皇上禁的曲?讲什么的?” 南柳踟蹰片刻,讲道:“崖州一布商大户去世,因膝下无儿女,妻子又有经商之才,于是他将家业托付给妻子继承。然布商的家仆店主们却想拥戴当时在外跑商的二公子做家主,说二公子才是正统继承人。妻子被迫立下誓言,待二公子回来后将家主之位让出。不料当晚,二公子所宿客栈遭劫,歹人放火烧店,二公子葬身火海。你觉得这曲子,说的是什么?” 雁陵心直口快,没半点心眼,听了这故事,当下便说了出来:“这不是在说皇上吗?前朝帝病故,当时昭王爷在凉州监制火铳未能及时返京,皇上临危奉旨登基,冯党那帮逆贼却说皇上继位并非正统,偏说前朝帝要传位的是其弟昭王,咱皇上是矫召继位。皇上自是不怕这些贼人,当即就说,那诸位就等昭王回来,问昭王要不要这个龙椅!这帮反贼自是知道昭王素来最敬重皇上,于是勾结神风教洗劫凉州火铳制造处,想烧死昭王栽赃给皇上,好借机起兵谋反。好在昭王命大,虽被烧成那副样子,可硬撑着活了下来,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皇兄的江山交给陛下,我就放心了,请皇上下旨查办逆党吧。哼,冯党那群人这才消停做鬼去了。” 南柳愣了一愣,沉默地看向她。 第5节 雁陵奇怪:“怎么,我有说错吗?这事我娘给我讲了不下百遍,绝不会错。” 南柳微微皱眉,低声问道:“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为何不提你父亲……” 雁陵怔了一刻。 裴雁陵之父裴古意,是前朝昭王爷班尧的书伴。 当年凉州火铳制造处起火,昭王得救,但裴古意却因护主,葬身火海。 “……我没见过他,他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雁陵木着脸说道,“我是我娘带大的,教书师父在我心里都比他亲。当然,为保护昭王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我爹也是个英雄,大事不怂,我很敬佩他。而且皇上追封他侯爵之位,恩赐都给了我娘,所以,我也很感激他。我敬他感激他,也会想他。但父女亲情,这种东西他没法给,我也没办法和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对父亲亲之爱之。于我而言,他只是个英雄,是名为父亲的……陌生人。”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凉薄,但细想来也能理解。 南柳点了点头。 雁陵舒了口气,转了话题,问道:“唱曲的是什么人?有意为之?” “一个老人,像是个曲痴,应该不是有意为之。” “你要查办他吗?” 南柳没说话,沉默着走了几步,答道:“算了。” 她没给雁陵说的是,《火神佑》这首曲子里有这么一段。 布商咽气前,忽见窗外风吹柳动,柳树的影子打在墙上,像极了人形。他又惊又怕,说树妖来了,拉住云娘不让她离开。云娘却说那是猫,让他安心阖眼,不要记挂家业。布商却更是害怕,最终在极度惊怕中咽气。 这段唱词很是莫名奇妙,似是横插一笔,但细想,风吹柳动,柳树影惊到家主…… ‘柳’这个字,用的很是微妙了。 南柳心道:“难道,前朝帝病亡与父君有关?若那个吓死布商的‘柳’真的暗指父君的话……前朝帝为何会怕父君?当时父君应该只是个五品学士,平日里批答奏章罢管些文书罢了,前朝帝怕神怕鬼也不应该怕父君啊?” 雁陵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快到了,从这里进林。” 南柳望了一眼前方的山林,收回思绪,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她们沿地势上行,草木渐繁,空气也湿冷起来,进林后行不出百步,耳畔传来飞瀑拍崖声。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一条三人宽的瀑布挂在眼前,飞溅的水散作雾,化成烟。 飞瀑不远处的溪岸上,有一座小木屋,还围了篱笆,屋檐下悬挂着一盏风灯,水雾中点亮一捧朦胧暖光。 雁陵说道:“这是赤溪上游,水清。柴都放好了,现在就能烧水沐浴。” 南柳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想起拾京最后的回眸,喃喃道:“……苍族。” “李侍卫都查探好了,苍族很少到赤溪上游来。朝西北方走,进林子里不到百步,是苍族的禁地,平时无人来,所以肯定不会遇上苍族人。” “什么禁地?” “就一潭子。”雁陵说道,“墨玉潭。李侍卫让我们放心,苍族视墨玉潭为净化污秽之地,是惩罚罪人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说,溪水为净,潭水为脏。把脏的东西沉入潭中,就会得到净化。” 南柳心突然快速跳了两下。她望着林子深处,黑暗中,林子深处浮动着点点流萤,树影月影与夜色交融,幢幢影子后,就是深不见底的墨玉潭。 流萤缓缓飞来,雁陵进屋试了水温:“殿下来吧,温度正好。” 南柳收回了视线。 ☆、第5章 约定 南柳到青云营后,发现河水太冰凉,露天野地的沐浴又不便,于是琢磨着想私搭个木屋解决问题。 雁陵告诉侍卫后,有个机灵的小侍卫立刻察看好了地形水源,寻了个好位置,搭了这座木屋。 汲水沐浴完毕,南柳散着头发,外衣斜披,将发带绑上袖子,脱了鞋袜,光脚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托腮望着眼前的飞瀑。 她支着脑袋,眯着笑眼,神情慵懒:“碧泉落玉池……时间要是停下来,我能盯着这水流飞瀑看一辈子。” 雁陵汲了桶水,摸了摸鼻子,说道:“您对什么都感兴趣,但不长情,别说一辈子了,看三天必腻。” “哈,去吧去吧,你去洗吧,我坐着里等你。”南柳被她说中,顿觉无趣,打了个哈欠,说道,“反正今日无宵禁,不赶时间,只回去时动作轻点别吵醒宋瑜就是。” 雁陵板着脸,语气却是轻松愉快的:“那就多谢殿下了。” 瀑布在前,夜空与水气氤氲成一片,眼前雾茫茫一片,果然不久后就看腻了。 南柳转过头,看向幽深的丛林深处。 那些树木形状奇异,夜色下,像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三人合抱粗的树到处都是,细细的枝叶有些向上延展着,有些垂落在土地中,生长出新的树木,像夜魔张牙舞爪,把守深林入口。 南柳的视线停在脚下的湿润柔软的泥中。 若是在清晨,就能看到这些泥土的颜色,青翠鲜嫩,勃勃生机。每一脚踩上去都是草汁。每天早晨青云营的人踩着这样的泥土到河边洗漱,鞋袜会被染上淡淡的水绿,之后,他们就随着旋转穿梭在树叶缝隙中的阳光,带着满身晶莹的绿返回营地。 没想到,到了夜晚,这林子跟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莫名生出苍凉诡异之感。 不远处的流萤浮在夜色中,像是被微风吹着,轻盈飘动,南柳看着这些萤火回旋飘了几圈,像是要给她引路,倏地起了兴致。 她站起来,拢好外衣,摘下木屋悬挂的风灯,执灯向丛林深处走去。 暖光过处,流萤慢慢散开,又悠悠缀在她身后,跟着光,却不靠近光。 南柳忽然停住脚步。 她想起早晨天气好时,偶尔能看到玉带林布满青苔的树上挂着花花绿绿,拇指细的蛇,懒散地吐着蛇信子,鳞片绚丽鲜亮。 好奇和谨慎相互僵持着,最终,南柳心道:“这么晚了,就是毒蛇也肯定睡下了,我就去看一眼墨玉潭。” 那个她未见过但却莫名感兴趣的苍族禁地墨玉潭,对她的吸引力越来越大,勾的她心里发痒。 她赤着脚,暖灯在前,昏黄的灯照着林间路。 南柳缓慢地走着,边走边向更深的地方看去。 她闻到了潭水的味道,水混合着腐叶残枝和夜晚特有的寂寥气味,夹杂着暖中带寒的湿润晚风,慢慢包裹住她的身体。 水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南柳拨开眼前横出的枝桠,举灯照去,暖光所照之处,惊起一抹白色,飞快地一晃而过。 南柳吓了一跳,灯一颤,正要叫出声,紧接着就听到噗通一声,墨玉潭漾起水浪,墨绿色的潭水溢出边石,湿了南柳的脚。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墨玉潭去了。 从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人。 南柳弯下腰,伸直胳膊朝墨玉潭照去。 “谁?” 澄黄色的灯映着墨一般的深潭。 一双白皙的手攀着潭水边的石头,慢慢爬了上来。 水中人抬起头,灯光恰照到他的眼。 是那双南柳见过就忘不掉的眼。 “是你!” 惊讶过后,南柳高兴道:“快上来。” 她把风灯搁在地上,向他伸出了手。 昏暗的灯光中,拾京的表情先是惊慌,而后似是认出了眼前这个散发的姑娘,惊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好似放松了不少。 垂眼想了会儿,他慢慢伸出手。 南柳高兴地抓紧他的手,把他拉了出来。 拾京从潭中出来后,南柳后退了半步,歪头打量了一圈,说道:“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她再次拿起风灯,举起来照着他,仔细看着。 拾京静静站在她面前,没有躲也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南柳。 南柳忽然笑道:“跟妖精似的。” 拾京穿的很简单,比白日在城中见到时穿得更素,衣服上一星一点花纹都没有,最简单的样式,未染色的粗布,就这样穿在身上,被他莫名穿出了些许仙气,跟个夜晚下凡享受静谧人间的仙人一样。 不,还是像妖精,是个夜色中迷了路,闯入她眼中的妖精。 他手上的没戴银饰,和南柳一样,黑发散着,发饰花藤全都不见了。被潭水浸湿的黑发滑下肩头,掩了小半边脸。 白天他脸上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符号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底两指宽的红纹,应该是苍族人都要画在脸上的东西,被灯映着,成了褪了色的红。 没有那些布满脸的奇怪符号遮掩,他看起来似长了些年纪,多了些成熟从容。 他比白日见到时,气质更冷了些,浑身上下连眼神都透露着不可亵玩的疏离感,若不是刚刚在潭中的那微弱的笑,南柳真的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南柳解开缠住袖子的发带,把外衣脱下来给了他。 拾京没接,疑惑地看向她。 “给你擦头发,浑身上下都湿了。”南柳把外衣放在他手上,“拿着吧,见到我,也不跟我说话。” “你……”拾京说了一个字,又沉默了。 南柳一边扎着头发,一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随后,她想起叶老板所说的,拾京是异族子,不被苍族人接受,关切道:“你是住这里吗?” 拾京轻轻摇了摇头,水珠沿着发丝滴了下来,南柳这才发现,他脸色白的可怕。 南柳眼中的笑淡了好多:“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默了好久,拾京开口说道:“这里是墨玉潭。” 他一开口,南柳就笑了。 “你嗓子怎么了?”南柳问道,“白天还好好的,一会儿功夫不见,怎么就哑了?” 拾京紧紧抿着嘴,没回答。 “着凉了吗?”南柳紧张道,“你刚刚还掉水里去了,是我吓到你了吗?” 这次,拾京点头了。 “嗯?所以你刚刚在这里干什么?见有人来,都吓的掉潭子里去了。” 拾京垂着眼看着脚边安静无波的潭水,重复了刚刚的话:“这里是墨玉潭。” 第6节 “我知道这里是墨玉潭。”南柳挑眉,“你们苍族的禁地,对吗?” 拾京微微惊讶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在禁地做什么?” 拾京答道:“犯了错,要到墨玉潭前面对污秽静思,之后接受溪水母神的净化。” “什么?” “溪水母神。” 拾京吸了口气,哑着嗓子努力解释道:“溪水母神,我们苍族祭拜的神女,最纯净美丽的神女。” 他指着南柳来时的路,说道:“刚刚……看到你,你从那里走过来,提着灯,走得慢,我以为是溪水母神出现了。可阿爸跟我说过,肯定没有溪水母神,是假的……我,所以我刚刚看到你,吓了一跳。” 这个回答让南柳愕然好久,回过神,她放声大笑起来,脚下一滑,没站稳,手中的风灯掉进了墨玉潭。 拾京伸手扶住了她,又极快地收回手。 风灯外框是个琉璃罩,灯沉入墨玉潭不灭,一团光缓缓下沉,照亮了所过之处。 坠底的那一瞬间,琉璃罩承受不住水压,裂开了,水涌入灯中,熄灭了灯火。 南柳眉头一蹙,扒着潭边的石头朝潭内看去,似是想确定什么。 拾京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久,忽然问道:“你看到了吗?” “你是说……”南柳只说了一半,想起叶老板提到过苍族女产下外族子后沉尸墨玉潭的事。 拾京哑着嗓子,听不出什么情绪:“尸骨。” “我看到了。”南柳沉声道,“有很多。这里面扔的,都是外族子?” 拾京轻轻嗯了一声:“不止。” “不止?” 拾京语气平静道:“还有我阿爸。” 南柳震惊道:“怎么回事?你父亲……怎么死的?” “我阿妈原是族中的巫女,掌管族内的祭坛,她捡到了我阿爸,偷偷把阿爸藏在了祭坛下的洞中,瞒了族人十多年。后来阿妈病了,很严重,阿爸想要出林求医,离开了祭坛,被大母看到了……” 拾京看着重新陷入漆黑的墨玉潭,低落道:“阿爸就在这里。” 南柳不可置信道:“什么时候的事?这种事若上报岚城官府,你那个大母,肯定是要坐牢偿命的。” “十年前。”拾京摇了摇头,“已经晚了,阿爸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来寻你父亲吗?” “没有,阿妈一直藏着阿爸和我,没人知道。” 南柳想了想,问他:“你父亲有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情吗?住哪里,叫什么之类的?” 拾京想起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拾京,阿爸的家在京城,阿爸忘了自己叫什么了,离开这里,去找阿爸的家人,告诉他们,阿爸埋在这里。” 月牙升空,云散星稀。 微弱的月光下,拾京漆黑的眼看着南柳:“京城……离这里远吗?” “远。”南柳坚定答道,“但如果你要去,我会带你去。到了京城,不怕找不到你父亲的家人。” “……真的?阿爸说,京城很大。” 拾京的声音似比刚开始更沙哑。 南柳快速答道:“你只要跟着我,再大的京城,我都能帮你找出你父亲的家人!” 拾京轻轻笑了起来:“你愿意帮我?” 南柳狠狠点头,脸上不由也带了些笑容,松了口气,问他:“你今晚睡哪里?” “就睡这里,明天太阳升起来后才能回族里。” “不行。”南柳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像冰块,“跟我来,我有地方给你住。” 拾京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由她去了。 通往墨玉潭的山林入口处,一簇火光渐渐行来。 “殿下?南柳?你在不在?” “雁陵,这里。” 雁陵听到回应声,火把一顿,调整方向,快速朝这边移动。 她一边走来一边念叨:“出来就不见人了,见你鞋袜还在石头上搁着,猜你肯定是往林子里去了,我真怕你搞这些个一时兴起,兴起而去兴尽而返。下次说一声,我受不你这样折腾,你灯呢,怎么黑灯瞎……谁?!” 她的火把照到了南柳身后的人,猛的睁大了眼,一脸吃惊。 南柳笑道:“没事,晚些时候再跟你说,今晚让他在木屋住一晚,柴火灭了吗?” 雁陵呆呆道:“哦,没呢。” “那就好。”南柳扭头,对拾京说,“住屋里比你躺在水边强太多,晚上天凉,木屋里有生火,去把衣服烤干了,舒服睡一觉。” 拾京静静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谢谢。” “还有这个。”南柳从衣服里翻出香囊,“给你,里面那个半指长的黄色枯条,嚼几根,愈风寒。” “……我不能收。你说过,这个很贵重。”拾京说道,“我身上没东西跟你换。” 南柳原本想说不必你换,我送你的。然话到嘴边,眼珠转了一转,忽然笑道:“好说,你明天晚上能来吗?就这个地方,就今天你戴的那个面具,换给我就是。” “……好。” 回营路上,雁陵还在状况外,直到快到营帐,雁陵才问道:“那是谁?” “他呀……”南柳舒展手臂,笑道,“是个妖精。” “啊?” “不对,是个仙子。”南柳说完,自己笑了笑,又道,“不,不对,还是妖精。” “我怎么听不懂了?” 南柳却忽然唱道:“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唉,今日应该尝一尝揽月楼的相思酒啊,悔呀,悔呀。” ☆、第6章 祭坛 清晨。 宋瑜睁开眼睛,见南柳披衣斜卧于床榻,手从袖中探出,握一精巧小金钩,闲闲拨弄着小香炉中的半截香,香气袅袅,萦绕周身。 宋瑜踢开被褥,擦去嘴边晶莹的口水,又犯了看到南柳就不顺眼症:“柳南柳,昨儿哪去了?我们青云营明令禁止消磨意志的那种事啊!” 南柳懒懒抬起眼皮,眼中桃花开得正繁,撑着头,笑问:“哦?消磨意志的哪种事?” “你一定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宋瑜斜眼歪嘴,吧唧了两下嘴,鄙视道,“酒色赌不分家,昨日你买了酒并未回来,肯定是拐路了。揽月楼朝东是思归楼,再走是极乐赌坊,哼,思归极乐,你肯定去了其中一个,瞧你这个样子,我猜你绝对进了思归楼。”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一色一赌,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明的没了,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你最精通了,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说完,她挽着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看出的妖精?” 南柳振振有词道:“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第7节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读书做事也是如此。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不急。”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不是说五月才回去吗?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是五月回。”南柳道,“我只是今晚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眉一扬,“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凭他们?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苍族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同土地上给他定罪?”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雁陵脸上挂着‘你真不靠谱’五个大字,忧愁道,“殿下,别一时兴起了,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再者,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就不好说了,可是会耽误大事的。”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香将燃尽,雁陵想起正事,转了话题:“对了,庞将军已收到信件,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殿下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擅长的地方。 可唯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然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同胞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 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上任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者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女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长知道了,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那晚溪水暴涨,巫依依据神谕,判了拾京父亲死罪。 巫藤悲痛欲绝,又因重病在身,不久也追随爱人亡魂而去。 巫女辞世,族内又无合适的巫女接替者,因而,巫依以六十岁高龄,再次坐上祭台主位,暂掌族内祭祀供养溪水母神之事。 拾京登上祭台,巫依坐在主祭祀的高石椅上,托起手中瓦罐,示意他上前。 拾京跪在她脚下,冰凉的溪水兜头浇下。 巫依干瘪的嘴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古音祭词,直到罐中水倾倒干净,她才停下念词,又举起银盘,皱巴巴的手指,点着盘中各色草汁染料,一边吟唱,一边在拾京脸上,画出一个个形状奇怪的符号。 这些都做完后,才叫净化结束。 拾京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爸躺在祭坛下的洞中,听阿妈在祭坛上唱诵祈福。 最后听他们用苍族语呼喊着:“敬祝伟大的溪水母神,愿您庇佑您的后人。” 每到这时,阿爸就会偷笑,告诉他:“阿京,其实没有溪水母神,什么神都没有,你不要信他们说的。” “那阿妈侍奉的是什么?” “仪式而已,你阿妈也知道是假的。” “拾京。”巫依的声音像缺水滋润的老树皮,“好了,下次不要再犯。祭典就快到了,你现在要时刻记得,保持纯净之心。” 拾京垂着眼,慢慢说道:“知道了。” “走吧,祭坛不是你能长待的地方,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拾京离开祭坛,回竹篷路上,碰到了溪砂。 “阿姐让我来给你送衣服。”溪砂把手中的粗布衣交给拾京,说道,“阿母这次做坏了好多布,我把针线拿给你了,你自己补。” 拾京点了点头。 溪砂见他身上都是水,脸上又换了新的驱邪符号,问道:“去巫依婆婆那里了?上次我问了,巫依婆婆说,祭典成功后,你就是真正的苍族人了。” 拾京沉默不语。 溪砂高兴道:“阿姐都等不及了,偷偷给你做了好多衣裳,什么颜色的都有,我们都等着那天呢,阿母也惦记着呢。” 微光渐消。 拾京倚在窗边,就着光缝补大母织坏的布,直到看不清针脚后,拾京才放下手中的粗布,摘下墙上挂的驱蛇面具,又从高吊的瓦罐中掏出一个包着布的东西,揣进怀中。 推开门,见四周没人,他悄悄沿着赤溪上行,前去赴约。 ☆、第7章 溪清 午后,庞将军给青云营的诸位将士发放了火铳。拿到新武器后,大家兴奋不已,一直沸腾到太阳西沉。 回营帐后,南柳匆匆换衣,出门前想起之前北舟寄给她的京城简记酥糖还没拆,连忙翻箱倒柜找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火急火燎朝木屋跑。 雁陵正在帐外漱口,吐出一口水,问她:“我跟你一起吧?” “我自己去就行。”南柳边说边跑。 雁陵本来也觉得南柳赴约她跟去不太好,但雁陵一想到南柳这个人,二十年如一日的‘不安分’,万一她到了木屋,再来个一时兴起,东南西北,随便找个方向一头扎进林子深处去,碰上个什么意外,那她裴雁陵也不用活了,直接削了脑袋寄回昭阳京给皇上帝君赔罪得了。 雁陵抬起胳膊擦了嘴,迈开大步追了过去,在进林前追上了南柳。 天是苍蓝色的,放眼望去,越靠青云营那边,天色越沉。 拾京还没来。 木屋的檐下,侍卫补了两盏风灯。 南柳推门进去,见屋内柴堆码的整整齐齐,小木床铺得平平展展,昨日借给拾京的外衣搭在床头,浴桶也干干净净的,水桶里还换了新水。 南柳笑问:“你说,这是妖精收拾的,还是李侍卫收拾的?” “……妖精。李大头干活可没这么细致。”雁陵说完,忽然一愣,说道,“不是说不叫妖精了吗?” “怪你。”南柳严肃道,“今天一直提起,顺口了。” 哗啦啦的瀑布声中,多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雁陵耳尖,给南柳使了个颜色。 南柳推开门,果然见拾京从飞瀑水雾中走来。 她跑下去,拾京从水雾中走出来,离近了,南柳惊奇道:“怎么又成花猫了?” 拾京微微笑了笑,把面具给了她。 “你可真好看。”南柳看着他,真诚道,“刚刚山青水秀,仙雾飘渺,你就这么走过来,像极了这青山秀水养出来的仙人。” 拾京听了个半懂,微笑着看她。 南柳面具遮脸,又移开,露出半张脸,冲他一笑:“脸上为什么要画这些东西?” “这是驱邪符。” “什么东西?” “溪水母神留下的符号,驱邪的,镇住身体中的邪魔,不让它们迷惑心灵,封住溪水净化后的干净灵魂。” “你们族的人都会在脸上画这些吗?” 拾京轻轻摇头:“驱邪符只有我需要。族人认为,这种符号是最强的震慑,可以净化最邪恶的邪魔。” “他们认为你是邪魔?” “他们觉得我体内的血在未净化干净时,需要母神的震慑,不然很容易受到邪魔蛊惑。”拾京说道,“他们还怕我受到父亲血脉的召唤,背弃族人和溪水母神,到外面去。” “他们不允许你出去寻找父族?” 拾京摇头:“不许。” 果然如此,尽管这是意料之中,南柳听他亲口说出,依然有些惊讶。 原来苍族人如此排外,比她想象中的更甚。 之前她眼中美丽又充满神秘感的苍族,现在,从拾京的说出的话中,一点点破碎崩塌。 南柳皱眉:“其实今天也是有事跟你商量,我五月初回京城,你不是想找到你的父族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到京城去?” 拾京沉默了。 “我是想,最好是你跟着我一起到京城去,真不行的话,你尽量告诉我有关你父亲的事情,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我好托人帮你打听。” “……我想离开。”拾京说道,“但不是现在。” 第8节 “你自己有打算?” 拾京点头,表情谨慎地说:“墨玉潭。” “墨玉潭?”南柳疑惑,和墨玉潭又有什么关系? “墨玉潭的水在慢慢下降。”拾京说道,“阿爸说过,潭水水涨水落都和月亮的变化有关,我想等水降下去后,找到阿爸的尸骨。” 南柳心想,她完全可以告诉他,自己能找人帮他把他阿爸给捞出来。 “我要亲自把阿爸接出来,带着他一起离开这里。” 南柳愣是没把那句我找人帮你捞说出口。 “你的族人很奇怪。”南柳问道,“赤溪和墨玉潭的水,源头相同,怎么到你们族人这里,墨玉潭为污,溪水则为净呢?” 拾京说道:“两个孩子同出一母,也会有一好一坏的可能。一个源头的水,也有一脏一净之分。族里人就是这样想的。” 南柳叹了口气,换了话题:“……潭水什么时候降下去?” 拾京肯定道:“月圆那晚见底。每年三月,月圆那晚,潭水就会枯竭,被溪水带走。族中把这天称作净邪节,要开祭典,洒溪水庆贺。” 每年三月月圆之时,是苍族人行祭典之日。 南柳不解:“那你应该有很多次机会把你阿爸捞出来的,为何等今年三月?” “只有今年的三月可以。”拾京说道,“往年他们怕我偷出父亲遗骨离开,所以每到三月月圆之日,墨玉潭会有哥哥姐姐们把守。只有今年,他们会把我当作苍族人,不会再防着我,我才有机会带阿爸离开。” “这么说,你是打算月圆之后,跟我一起到京城去了?” 拾京犹豫了很久,微微点了点头。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南柳笑了起来,笑容灿烂,“讲出来,我能帮到你很多,真的。” “现在还没想好。”拾京说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行吗?” 南柳更是高兴,眼睛亮晶晶的,愉快地应道:“当然,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拾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来,拿到南柳眼前。 “这个给你。”他说,“你的香囊很贵重,只给你面具肯定不行。我家里没有其他东西了,只有这个。” 布帕包着的是个陶制的埙,色彩斑斓,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南柳觉得这埙上的花像牡丹,可细瞧了又觉得不是。 “这是阿妈做的。”拾京把埙朝前递了递,见南柳拿在手上左右看着,说道,“用阿爸的刻刀做的,阿爸的东西被大母沉到了墨玉潭,只阿妈的东西还允许我留着。” 埙做的很好,南柳来回看着,摸着上面的纹路,抬头问他:“你会吹吗?” 拾京点了点头。 南柳拉着他坐到木屋下的青石上,把埙还给了他:“这东西我不会,你自己留着。你呢,用它为我吹首曲子,也就值那个香囊了。” 埙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带着南柳手心的温度,拾京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过了一会儿,慢慢将埙压在唇上,闭上眼轻轻吹了起来。 埙的声音呜咽着,在风声和水声中,围绕着南柳。 南柳抱膝坐在青石上,仰头望着挂在瀑布之上,悬在水雾中的弯月。 比昨日宽了些,也明亮了些。 南柳喃喃道:“玉人月下吹埙……” 她歪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身边的这个白衣人。 拾京闭着眼,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出尘得很。 他神色认真,完全不知道身旁人正肆无忌惮的看着自己。 到后来,南柳才开始注意他吹的曲子。 乍听,似是从没听过,可细听了,又莫名熟悉。 曲调不是苍族的,也肯定不是云州的。 云州的曲风婉转和缓,像春风玉露,和风细雨。 而拾京吹的这首曲,倒有北地的感觉。 豁然又萧索,壮阔又苍凉。 “大风起!”南柳终于从拾京奇怪的断句中,听出了这首曲子。 《大风起》,京城传唱很广的一首思乡曲,是前朝的一位游子所做,十三州的百姓几乎都会唱。 拾京停了下来,焦急问道:“你知道这首曲子?!” “知道,这首曲子叫《大风起》。游子只身在外,客宿野店,卧于榻上,于半梦半醒之时,听窗外风起,由此想起故乡的风,于是寄思念于这阵风,希望风能把他对亲人的思念,传送回他的家乡。” 拾京费力地弄懂了她的话,说道:“这是阿爸教我的。” “他教你吹埙?那岂不是有声音传出……你母亲把你们父子俩藏哪里了,竟然能藏十多年?” “阿妈是族中巫女,祭坛是她的。除了节日和祭典,无她准许,谁也不能到祭坛来。祭坛在林深处,离族人住的地方远,他们听不到。” “所以她把你父亲和你藏在祭坛下?” “嗯,那里也是阿妈住的地方。”拾京说道,“祭坛有守坛人把守着,守坛的阿叔知道,但他一直帮阿妈瞒着族人……” 南柳皱眉:“所以,你阿爸一直住在祭坛下的洞中?这……他为什么不离开苍族?” “阿爸不愿走,阿妈也不舍得他走,阿妈担心他出了林子活不了。”拾京说道,“他不仅记不得家人,眼睛也看不到,出了林子,哪里也去不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南柳心中一颤,眼眶发涩,什么话都说不出。 竟然……还眼盲。 拾京倒是没有多少悲伤表情,依旧语气平静地问她:“刚刚那首曲子,京城的人,人人都会吗?” 南柳回过神,说道:“人人都会倒不至于,但人人都听过,也会唱。” 拾京怔然,表情落寞起来。 南柳心中酸涩,伸出手去,想要摸摸他的发。 她手刚伸出去,突然听到雁陵大叫一声:“殿下闪开!” 南柳回头,羽箭擦着她的脸,嗖的一声,没入青石,箭尾剧烈颤动。 南柳又惊又怒,怒火几乎要喷出眼睛。 雁陵一跃而来,拔出羽箭,手上发力,拗断了这支箭,挥手掷了回去。 断成两截的羽箭,没入绿色的泥土中。 断箭处,有一双白皙的脚,脚腕上银铃声脆,止了脚步。 那个花孔雀一般的苍族女人手持弓箭,站在飞瀑之下,再次张弓。 水雾把她和这边隔开,对峙两端。 她眯着眼睛厉声道:“拾京,你在干什么?” 拾京见到来人,叫了声溪清姐姐。 南柳看着溪清,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擦了脸上的划伤。 “第二次。”南柳沉声说道,“好,好极了,我封荣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敢当面取我性命的人。好生放肆!” ☆、第8章 贝珠 溪清柳眉倒竖,一双眼圆睁,似要吃了南柳。 她喊道:“拾京,回来。” 拾京按下惊慌,语气平静道:“阿姐,放下弓,我没事。” 雁陵扶了扶额带,伸手折了两根树枝,从裤腿中抽出一把匕首,飞快削尖了,平握在手里。 她的举动更是激起了溪清的怒气。 南柳眼中闪烁不定,有一瞬间,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雁陵感应到了南柳的怒火,微微调整了尖头枝,对准了溪清。 空气里涌动着双方互不退让的敌意。 拾京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直到他看到了南柳脸上细小的擦伤,挪了步子,挡在了她身前。 “溪清,我会和你解释的。”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放下弓,她是青云营的,是大同的将士。而且,我和她只是碰巧在这里遇上。” “撒谎!”溪清怒道,“一定是她昨天和你约定了什么,我亲眼看到太阳落山后你主动离开家,到这里和她见面!” 她跟踪他! “阿姐!你怎么能……”拾京快速说道,“我来和她换东西,是真的!” 他取出怀兜中的香囊:“她把这个给了我,我要和她完成交换。阿姐,信我。” 他们的语速快了后,原本就对苍族语一知半解的南柳更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表情沉的可怕,脸颊的擦伤像是被蚂蚁噬咬,又疼又痒,南柳手背蹭了伤,看到了手背上的血。 那一瞬间,雁陵和拾京都感受到了她的怒火。 雁陵当机立断。 拾京瞳孔一缩,一道凌厉的风擦着他的发丝掠过,拾京大喊:“阿姐躲开!” 溪清反应不慢,耳朵一动,立刻翻身避开,然而还是被凌风刺来的树枝擦伤了脖子。 树枝像把刀,削断了几缕她的长发,系于发上的银饰支撑不住,散开落地,银铃细碎。 溪清捂着脖子上的伤,神情狼狈,像被激怒的母兽,似是下一秒就要怒吼出声。 拾京慌张跑去,查看她脖子上的伤,见无大碍,微微松了口气,蹙眉对雁陵说道:“她是我阿姐!” 雁陵看向南柳,晃了晃手中剩下的那根树枝,似是问她怎么办。 南柳眼中的笑像冰霜压枝头,冰雪严霜冻住了她的笑,像是马上就要碎裂,释放出眼底的强压下的怒火,笑问:“嗯?是你亲姐姐吗?” 拾京摇了摇头:“她是大母的女儿,以后的族长。” 南柳挑眉看着他,轻蔑一笑,咬牙道:“我知道。” 第9节 以后的族长又如何,真以为她在乎? “大母是阿妈的姐姐。”拾京聪明的换了个说法,“亲姐姐。南柳,溪清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叫南柳。 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温柔的像晴空白云春风回暖。 南柳微微怔了怔。 “是误会。”拾京急切地寻找着恰当的词,“真的是误会。” 南柳手指点着心脏,似是要哭,莫名委屈道:“拾京,如果不是我躲开那一下,她的箭很可能已经刺入我心脏!” 她眼中笑意荡然无存,冰冷的眸光看着他:“你知道她今天若真的伤到了我,你们苍族会如何吗?” 溪清擦了脖子上渗出的血,推开拾京,欲要搭弓。 拾京把她的弓箭夺了过来:“溪清,够了!” 溪清愤怒道:“怎么能放过她们!你是被邪魔迷惑了吗?!” “没有!”拾京叹了口气,软了语气,劝道,“我们回去吧,回去会跟你解释。” 溪清看了眼雁陵,雁陵木着脸,再次扬了扬手中的树枝,仿佛在说,要不要看看是谁更快? 溪清一咬牙,又要伸手夺弓,拾京捂着弓摇头。 溪清跺脚,恨声道:“给我!” 拾京沉默摇头,眼神坚定。 他弯下腰,捡起溪清的头饰,塞进她手中:“不要生气了。阿姐,听我的。” 飞瀑坠地,水流似乎比之前更湍急,声音更激烈。 夜雾搅水雾,连月亮下都生了烟。 突然,南柳转头离开,连背影都冒着怒气。 拾京愣了一下,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能开口,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消失在水雾那端。 雁陵眨了眨眼,犹豫了会儿,倒退几步,追了上去。 雁陵在出口处追上她,小声问道:“怎么了?” “我不走难道还真和她打一架吗?”南柳怒极反笑,“若不是还有铜矿的事,我今日绝不忍她。” “你……你就这么走了,不给那个谁说句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南柳也不知道是在气谁,“那是姐姐,我又是谁?他心向姐姐我又怎能管得着?” “这就是你没意思了。”雁陵仗着二十年和南柳没红过脸的交情,直白道,“无故吃醋,我都看出来了。苍族人嘛,一根绳拧着的,人心齐,彼此都亲,极度排外。那个谁能接受你的好意,已经很不错了。” 南柳咬牙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哪个?” “我长这么大,有谁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现在倒好,真以为我是好脾气吗?是觉得我不敢杀她吗?” “我知道啊!”雁陵说道,“有来有往,我教训她了。况且我能感觉到,你之前是想要杀她的,所以我呢,替你消消气。大局为重,你要是真跟苍族人交恶,就太不划算了。再者,你若真不管不顾杀了她,传出去太丢人,这点气度,岂不是让皇上跌了面子。” 南柳强压下怒火。 “怒极时,我真这么想过。”南柳低声道,“反正拾京要离开,索性什么都不考虑,杀了那个女人,带着拾京离开。” “醒醒吧。”雁陵抹了把冷汗,“还好你忍住了,不然坏事不说,那个谁也会记恨你一辈子,他的事本就是你非要管,你不管也没这么多事,我劝你还是再想一想,万一处理不当,以后会特别麻烦……” 南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带着一身冰霜怒意直闯回营。 宋瑜不知死活,也不会看人脸色,见她回来,立刻嚷道:“私自离开营地,这么晚才回来,小心我报给庞将军给你记大过!” 南柳站住,瞪着眼看着宋瑜。 她目光带着的威压,像九天轰然压顶。 宋瑜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敛了呼吸,嘴跟被缝住了一样,再也张不开了。 雁陵给她比了个手势,让她不要说话。 宋瑜乖乖躺下,薄被卷身,从被缝中偷眼看着南柳。 宋瑜这人,又横又怂,心中有正气,爱打抱不平,却也胆小,被南柳一瞪,很识时务的缩了回去。 南柳斜了她一眼,吹了灯,带着怒火歇息了。 弯月高悬。 拾京弯腰,在溪水中湿了布条,递给溪清。 溪清缠好脖子,说道:“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概是祭典要到了,你身体里的那半血在做最后的反扑,才让你这些天一直被外族人迷惑。” 拾京蹲在溪边,沉默不语。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母,连巫依也不会说。”溪清戴好银饰,说道,“但我不能不罚你。” 月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映在拾京的眼底,熠熠发亮。 “你到贝珠那里,帮她做工吧。” 拾京惊讶抬头。 溪清面无表情:“从现在起到祭典结束前,你只能待在贝珠家,不许离开。听到了没有?” “阿姐……” “走,现在就去。”溪清说道,“我只信得过贝珠。” “谢谢阿姐。” 贝珠是苍族的捕蛇人,除了蛇,她对谁都温柔,办事也公允,族中的晚辈都喜欢她,愿意与她亲近。因为人好,大家莫名信任她。 平日里,族里若有人起了小争执,或者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会找她评判。 溪清让拾京跟着贝珠做工,其实只是变相的让贝珠照顾看管他。 此刻,贝珠在院子里拿着银钩引蛇入竹筐,蛇乖顺绕着她的银钩,爬上她的胳膊,贝珠按住七寸,拎着蛇精准地甩进竹筐,竹筐一荡,悠悠扣地,圈住了蛇。 “贝珠。” 贝珠又甩了一条蛇,抬起头,见到来人,唇边笑出一个浅浅的梨花漩涡。 “溪清,拾京。” 溪清轻推拾京,说道:“祭典之前,让他在你这里待着。” 贝珠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拾京:“为什么?” 溪清:“他犯错了。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好吧。”贝珠笑了起来,也不多问,“正巧啊,缺个帮手。” 贝珠送完溪清,回身,笑容就变了样,多了几分不符年龄的调皮:“小阿京,怎么了?” “……我和外族人说话。” 贝珠淡淡的眉像天上的弯月,她轻快道:“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在和外族人说话吗?你若不说话,我们用的那些东西从哪里来?” “我私自见外族人。” 贝珠愣完,笑嘻嘻道:“怪不得。这下好了,要跟我养蛇啦!” “贝珠阿娘……” 拾京沉默了,他望着东面,贝珠住在蛇群出没的泥沼地旁,这里离青云营很近,林子外就是,天气晴朗时,甚至可以看到青云营高高飘扬的墨蓝色旗帜。 不知为何,他的心沉甸甸的,一种他不知该怎样用词语表达的复杂感觉压在心中,让他心烦意乱。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当时,他应该安慰南柳才对,因为……是溪清的错。 如果当时他站在南柳那头,现在的心会不会没这么烦乱? 贝珠问他:“阿京,你有心事吗?” 拾京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没什么……” “今晚好好睡一觉吧。”贝珠说道,“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睡一觉起来在阳光下想就能想明白啦,站在月亮下想,会越想越困惑的。” “要是,明天也想不明白……” “那就忘掉它。”贝珠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说道,“就这么简单,睡吧。” 晚风吹流云。 林外军帐渐次熄灭灯火,林内亦是一片寂静。 源源不断喷流而下的飞瀑,时不时涌出两股激流,泥土中,岩石缝隙中的草微微颤动,如风吹过。 ☆、第9章 明月 第二天一早,庞将军宣布南柳为将训官,众将士一片哗然。 宋瑜嚷道:“庞头儿,柳家给青云营捐了多少金子啊!我们在场的,谁进青云营不是靠自身本事?让她当将训官太寒我们的心了!忠君报国的热血都凉了。” 南柳负着火铳迈步行来,列队中一片嘘声。 宋瑜又嚷:“庞头儿,你确定要让她来训练我们?你是不是受胁迫了啊?” 庞将军黑着脸,髭须一抖,骂道:“闭嘴,就你话多!” 宋瑜还是怂,闭嘴了。 南柳站到庞将军身边。 往常的她总是一副笑脸,整个人是懒散的,像天上的云,风不吹她不动,喜欢斜靠在兵器架旁,跟庞将军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而今天,她神情严肃,直腰挺背,下巴微扬,这个仿佛已经成为她习惯的姿势,使她慢慢扫视这些将士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俯视他们。 南柳慢慢扫完,问:“有谁之前使过火铳的,站上前来。” 姚检站了出来。 第10节 宋瑜震惊:“姚贱人……咳,你竟然会玩火铳!” 南柳给他让出了位置,旁边人牵来了一匹马。 “上马。快马跑一圈,十个箭靶,让我看看。” 姚检跨上马,火铳挪到身前,夹紧马腹,策马进入教场。 一圈下来,庞将军看向南柳,南柳微微摇头,脸上不见笑容,评价道:“太慢,准度太低。” 姚检自知水平不行,紧绷着脸,不发一言地下马回队列。 南柳拧眉问庞将军:“今年青云营的兵是从各州拔出的精锐?” 庞将军红脸道:“是,和往常一样,都是各州数一数二的兵尖子。” 南柳讶道:“一个精通火铳的都没有?” 庞将军搓着胡子,羞愧道:“这个……会火铳的都在朔州火器营,或是拔入了京卫。不过,朝廷说要改四大将训营的选拔考核,以后加入火铳考核,我想,明年会火铳的可能多一些吧。” 南柳深深叹了口气。 昭阳京的京内卫,九门军,几乎人手一把火铳,各个都是使用火铳的一把好手。久而久之,她以为火铳已经普及差不多了。 加上前朝,算起来大兴火铳火器的时间也有三十年了,可没想到,地方依旧跟不上。 “要考虑到火铳自身的局限。凉州制造部一年无风无雨开工,也仅能产火铳六百,再加上弹药……”庞将军凑近,悄声说道,“你应该知道的,凉州的铁矿铜矿因地形原因开采困难,咱岚城这边也还没说定。等今年把事谈成了,岚城开采运作起来,再设个云州火铳制造办,明年,最晚明年,青云营的兵肯定都是火铳熟手!” 庞孝说的也有道理,南柳心静了些,哪知眉头刚舒展到一半,就听宋瑜贱兮兮道:“柳南柳,你是嫌弃我们不会火铳吗?姚检刚刚骑马十靶命中五个,但我看你的意思,竟不入你的眼?” 她喋喋不休:“你平常骑马射箭从来中不到一半的,何来的勇气嘲笑姚检?” 庞将军呵斥道:“宋瑜闭上嘴!” 南柳忽然一笑,跃上马去,策马进了教场。 庞将军阻拦不及,慌忙看向雁陵。 雁陵木着脸自豪道:“庞叔放心,准能震住你!” 快马如风,南柳双手托火铳,开枪快速,众人只听到连续十声枪响,浓烟过后,见查靶的兵一路小跑过去,挥动着手中旗帜。 十枪全中。 南柳打马回来,翻身下马,火铳枪口还冒着烟。 庞将军连连点头:“好!不愧是……” 他老人家拼命忍住了后半截话。 雁陵一脸骄傲。 南柳严肃道:“如何?可有资格做你们的将训官?” 宋瑜跌坐在地,瞪眼张嘴,好半晌才蹦出一句:“亲娘啊……” 南柳慢慢走到列队前,同样的神情,再次扫视一周,发现众将看她的眼神变了。 肃然起敬有之,惊骇不已有之,但大多数都和宋瑜一样,脸上的表情都碎了,魂飞天外,活脱脱是被吓到了。 今日若是雁陵在奔马上打中这十个靶,大家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可这是南柳啊! 那个众人皆怀疑是庞将军心怀苦衷被柳家胁迫或是吃了柳家好处拿了黄金万两放她进营混军职买前程的柳废物,竟然是火铳高手! 宋瑜惊了。 宋瑜惊的牙都凉了,再不合拢嘴,就要淌口水了。 好半晌,宋瑜把自己脸上稀碎的表情拼回来,收回震出天外的魂,立刻转了态度,畅快笑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就说咱青云营不会干那种收人银子卖军职的勾当。庞头儿,既如此为何不早说,把大家伙都蒙在鼓里,白白嘲讽南柳,得亏南柳沉得住气也大度,不然我们真的要把她给得罪惨了。” 南柳眉头总算是完全舒展了,笑道:“你们这些家伙变得可真快。” 姚检收起震惊,目露佩服,拱手道:“以前多有得罪,不知您是庞将军特招来的火铳将训官,失敬。” 南柳道:“其实,将训官倒是称不上,你们的将训官,朝廷派了封明月将军前来担任。我只是暂时指导一二,并不食君禄。” 她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各州翘楚,精于刀枪箭熟知兵法阵图,但在火铳使用和作战中,你们只是刚入门。因此,从现在起,你们要抛弃往昔那些刀枪剑戟带给你们的荣光,拿出十二分毅力干劲,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火铳作战法。布兵变阵以及与铁兵器之间的协同作战法,明月将军会教给你们,今日,我就先教你们火铳的使用方法和姿势。无异议?” “没有!” 清早,贝珠带着拾京去捕蛇。 拾京背着小箩筐,拿着一个小银钩,在前面打草开路。 等到了蛇群栖息地,贝珠灵活地爬上树,赤手抓蛇,扔进拾京身后的箩筐中。 拾京仰头说道:“不要青蛇,卖不上价格。药铺的老板说要那种红黑相间的缠藤蛇。” 贝珠盈盈笑道:“小阿京,昨晚在我这里没睡好吗?” 拾京的嗓子依然沙哑,鼻音很重。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南柳给的香囊,翻出里面的一根药草,放进嘴里咀嚼。 贝珠滑下树,瞧见了,稀奇道:“好漂亮的颜色,前日赶集买的?” “换的。”拾京诚实道,“青云营一个小将军的,我拿面具和她换的。” 贝珠乐道:“怪不得溪清要让我看着你,你和那小将军私下里换的?” 拾京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这袋子的颜色可真漂亮。”贝珠再次感慨。 拾京依言收好香囊,指着东面外围的树,小声提醒道:“贝珠阿娘,那里有条缠藤蛇,在睡!” 贝珠脚步轻的像风,过地无痕,嗖的一下,无声攀上树。 拾京小心翼翼来到那棵粗壮的大树下。 缠藤蛇行动极快,动起来如闪电,因而它挂在树上睡觉时最易捕捉。 贝珠屏住呼吸,招手让拾京再走近些,自己举起手,手捏的也像个蛇头,慢慢靠近缠藤蛇。 就在她即将下手时,玉带林外的青云营教场上传来几声响,声音如雷,惊飞了树上的鸟,也惊跑了缠藤蛇。 贝珠叹了口气,顺势攀到最高处,双手为盖,置于额上,朝教场那边看去。 “……着火了吗?”贝珠疑惑道,又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瞪大了眼,惊道,“火铳!青云营终于练上火铳了!” 贝珠今年三十七岁,二十三年前,苍族杀入岚城砍神风教教徒的复仇战,她也参加了。 因而,对那种铁管中能喷出炽热铁块,滋滋喷火冒着浓烟杀人的火器印象深刻。 拾京问道:“贝珠阿娘,怎么了?” 贝珠心想,拾京没见过那种火器,应该让他开开眼才对,于是招手道:“小阿京,你上来!” 拾京攀了上去,坐在枝桠浓密的树冠上,向教场望去。 一只红腹翠鸟落在他头顶。 拾京没去赶它,呆呆地望着教场。 “哎呀!是个女娃娃。”贝珠说道,“看上去年纪不大,不知道她怎么样。” 上场的恰是南柳。 离得远,拾京只看到模糊的烟蓝色身影,很熟悉。 是南柳。 拾京心道:“奇怪,离这么远,连脸都看不清,我是怎么知道她是南柳的呢?” 连续十声枪响过后,红腹翠鸟拍翅而飞,鸟儿们从茂密的树丛中哗啦啦飞起,带起的风,吹着拾京的头发。 从自己纷飞的凌乱发丝间,拾京看到南柳悠闲地骑着马扛着那根会喷烟的铁管,缓缓从白色烟雾中走出。 有一瞬间,拾京觉得有什么东西到了他的喉咙处,像是要吐出怦怦直跳的心,莫名让他不安焦躁。 “贝珠阿娘,她们在练火铳?” “对啊!” “……刚刚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贝珠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说道:“我看不懂,但听声音,我觉得肯定是好的!” 她见无人再上场,顺着树滑了下去。 拾京望着青云营的教场,旗帜在蓝天白云下飘扬。 拾京忽然发觉,原来他离青云营如此之近。 只要,只要再向东走不到三百步,就是青云营。 “小阿京,下来吧。”贝珠喊道,“别被勾了魂去,不然我怎么向大母交待?” 拾京收回心,慢慢滑下了树。 夜里,拾京坐在贝珠家的院子里,帮她补衣服。 贝珠拿了石粉和树枝,说道:“衣服先放放,来帮阿娘画条线。” 拾京接过树枝,贝珠说道:“从这里到那头,画条直线,你画着,我来撒粉,圈蛇用的,来吧。” 拾京把自己的头发快速用晒干的藤蔓缠起来,甩到身后,捏着树枝,弯下腰,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漂亮的直线。 贝珠惊讶不已:“小阿京线画的好直!” 拾京不解道:“阿娘不是让我画直线吗?” “可是,虽说是画直线,我从来没画这么直过。”贝珠咋舌,“就是你珠明弟弟也画不了这么直,他的手握刀弯弓可以,可一拿起树枝就抖。” 拾京笑了笑,低头看去,地上的线确实笔直干净。 贝珠高兴地填上石粉,说道:“小阿京这双手最巧了,你握着树枝,树枝就听你的话。” “其实……是阿爸教的。” 拾京想起他的阿爸握着树枝,摸索着在地上写字,教他识字。后来他也拿根小树枝,阿爸写一个,他跟在后面,一笔一划学一个。 但因阿爸目盲,所能教的也很有限。 他现在还记得阿爸搂着他,轻轻说道:“这可怎么办,不读书终究是不好的……” 第11节 贝珠愣了愣,呆了一会儿,忽然扔了石粉,拍了拍手,说道:“小阿京想吃什么,阿娘给你做!” “贝珠阿娘……” “说吧,阿娘听着呢。” “我想吹埙。” 贝珠笑道:“放心吧,阿娘这里离得远,他们听不到。” 拾京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再次吹起了那首《大风起》。 断断续续吹到第二遍,林子外,忽然有笛声传来。 拾京停了下来,睁开眼,惊讶地听着。 笛子声清脆,吹的也是《大风起》,比他连贯多了。 玉带林外,青云营一天的训练早已结束。 月亮都升到了天空中央。 南柳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到帐外远远传来断句异常熟悉的《大风起》。 她立刻翻身坐起,又停了一会儿,确认了,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她循着埙声,沿着玉带林边缘走着。 声音忽远忽近,南柳确定不了具体位置,很是焦急。 是拾京,拾京在! 今天给他带的酥糖也忘了给。 南柳慌张寻着声音。 她怎么才能告诉拾京,她现在就在玉带林外,在他的不远处,听他的埙声呢? 正当发愁之时,南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笛声,接上了拾京吹断的《大风起》。 埙声不再响起。 南柳顿时火冒三丈,扭头喝道:“是谁?!” 是谁大晚上的多管闲事! 月下阔步走来一个绿衣男人,长发高高束起。 他停在不远处,放下横笛,问道:“你又是谁?还不让人吹笛思乡不成?” 听到这个声音,南柳怒火一顿,瞬间化为惊喜:“明月舅舅!” 封明月惊住。 大同一十三个州,四万万百姓,唯有两个人能叫他舅舅。 大的那个远在京城,唯剩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披头散发赤足的小姑娘。 封明月乐道:“南柳?!三年未见,舅舅竟然都认不出你了!” ☆、第10章 错缘 明月骄阳二位将军的沙场传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封明月,顾骄阳。 这对夫妻档将军,如今成了大同十三州的定心神将,有他们在,百姓的心里就有了坚固的长城,似乎什么都不怕了。 皇帝在位时,即便治世清明福泽万民天下太平,在百姓心中是否称得上明君,也要盖棺论定。 然名将则可活着成名,早早地在百姓心中封神。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皆是名将比明君更得民心。 南柳见封明月笑纹比三年前见时又深了些许,额角生出零星白发,心里多少有些苦涩,说出的话不自觉地就带了埋怨:“舅舅多年在外守边,过节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现在可好,瞧见我,竟没立刻认出来。” 封明月将横笛插到领口,过来揉了揉南柳的头发,笑道:“哎呀,南柳生气了,赶紧让舅舅看看。” 封明月抱着她脑袋瞧了一阵,忽然嗤嗤笑道:“嘿!我怎么瞧你,越来越像柳书名了。” “舅舅又骗人,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母皇。” “是真的。”封明月揉完头发又双手揉着她的脸,“舅舅看人很准的,你像你父君多一些,不是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什么感觉?像我父君那样做事慢悠悠的,天塌下来也不慌的感觉?” “哈哈哈哈,哪里有?”封明月笑得不停歇,“这你可不像他。你无恒心,三心二意喜好不定,心不定则气不沉,因而心浮气躁,给人不可靠的感觉。你啊,说来说去,还是太年轻。” 南柳摸了摸耳朵:“哈,听不懂。” 封明月哂道:“长这么大了,还是听不进去实话。” 南柳听过的话顺风就散了,一向不往心里去,当下又问道:“舅舅怎么这么晚才到?” 封明月这才收了几分笑,正色道:“途径凉州边境时,见路边几个汉子精壮魁梧脚步有力,眼神漂浮不定似有心鬼,身上还有硫磺味,因而暗中拐道跟踪查看了,你猜查到了什么?” “什么?” “喀什山南面山谷中,藏着一个私造火铳的兵工坊!” “私造火铳?!”南柳倒吸一口冷气,“销给谁了?” “那地方紧挨凉州北道,便于通往大罗国,我猜应该是销给大罗国人了。” 南柳问道:“你猜?这事还要猜?舅舅怎么没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就来了?万一是销给神风教……” 神风教虽被逐出十三州,不如前些年那么嚣张,但却依旧如同心怀不轨的虱子,潜伏在大同的身上,时不时的咬上一口,虽不致命,却也烦人。 “神风教不足为虑。我惦记着青云营的这些好苗子,自然先行一步。”封明月不慌不忙,根本不把神风教放在眼里,但见南柳紧张此事,又笑道,“凉州的事,你骄阳舅母已接手查办,她做事一向稳妥,你就别操心了。不说这个,南柳,你倒是给舅舅说说,深更半夜不睡觉,披头散发跑出来做什么?” 听他提起,南柳这才想起是因为什么跑出来的。 她唉哟一声,焦急道:“舅舅借我笛一用!” 封明月将笛子高高举起,好奇道:“先给舅舅说,你要干什么?勾搭苍族小狼崽子?” 南柳惊诧道:“什么什么?苍族的什么?” “苍族。”封明月以笛指林,又躲过一次南柳的偷袭,“你舅舅我,二十三年前曾跟苍族的老族长交好。如今再次来到云州,心中还有点怀念。不过……” 封明月话锋一转,坏笑道:“苍族的男人可碰不得,个个都是狼崽子,会咬人的。你是没见过他们是如何砍神风教脑袋的,简直像利刃化狂风千里割野草,所过之处一地人头,他们苍族人却是连眼睛都不眨。苍族男女各个彪悍,全都惹不起,你啊,还是乖乖睡觉去吧。咱大同可只有这一个公主,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能有什么闪失,舅舅放心,这个不是狼崽子,温柔得很。” 封明月却跟见了事情全部经过一般,故意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问她:“你脸上的那道擦伤哪来的?是不是招惹狼崽子留下的?” 南柳一时间难以回答,摸着早已脱落的差不多的小擦伤,讪讪笑道:“舅舅好眼力,光线这么暗都能看见。此事不提,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咳,舅舅难道就不好奇,苍族为何有会《大风起》的人?” “苍族能自由出入玉带林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听刚刚那首《大风起》吹的断断续续,想来他是在城里听人唱过,回来吹着玩的,不足为奇。” “舅舅还是把笛子借我吧!”南柳拽过笛子,说道,“这次舅舅猜错了。刚刚吹《大风起》的人,是苍族中的异族子,他父亲是异族人,这曲子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封明月惊异不已:“苍族中竟然还有活着的异族子!族长的儿子?” “他说他阿妈是巫女。” 封明月震惊道:“怪不得。没想到是她的……我见过苍族的那个巫女。当时我与族长谈开放玉带林一事,族长说这要看神谕,叫人去祭坛请来了巫女。那巫女年纪轻,长着一张夏天的脸。我一见她晶莹闪烁的眼就知这事准成。果然,她说神谕同意开放玉带林,族人们可以短暂出林做生意,苍族人信她的话,我们这才签了盟约。我看啊,巫女在苍族的地位应该蛮高的。” 南柳的重点却在他的形容上:“什么叫长着一张夏天的脸?” 封明月笑道:“你意会一下。就是那种,夏日林间,阳关灿烂,一看到她就心情舒朗。那个巫女笑起来特好看。” “……你当时进林,骄阳舅母跟去了吗?” “自然。”封明月知她何意,自得道,“我比她从容多了。你舅母可是把眼睛都看直了,她有个臭毛病,见到漂亮人,眼珠子就僵住不动了,呆傻呆傻的,把那巫女都看笑了。” 南柳哈哈大笑。 她把笛子放在唇边,学着拾京的断句方式,吹了一段《大风起》。 果然没多久,林子里的埙声就接上了。 南柳心中大喜,想了一想,吹出了两声十分像‘拾京’二字的音调来。 那调子拐着弯,南柳吹完,自己没忍住先笑了起来。 林子那头停了一刻,好半晌,似是犹豫的,吹出了‘南柳’两个字的音调。 埙声低,吹出低沉的‘南柳’声。 南柳眉开眼笑,放下笛子,对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封明月说道:“瞧见没,挺聪明吧。” 封明月抱胸问道:“你看上苍族的这个杂毛小狼崽了?” “不行吗?” “非也,年轻人不懂情爱时热血上头,顺着此时的心意眉目传情没什么不行的。舅舅只是想感叹,借曲传情一事上,你比不上你父君。” 南柳眼睛一亮:“我父君?他做什么了?” “卿立舟北,我立柳南,幸得佳人偶回顾,使我情思似水长。”封明月笑道,“这是你父君当初刚到京城,第一次见到你母皇时,匆匆写下的胡言乱语,没听过?” 南柳惊奇:“这……我和北舟的名字?” 封明月乐道:“对啊,北舟南柳,他二人初次相遇,就是这么来的。吃惊吧?” “我跟北舟猜了好多种可能,还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来的。”南柳讶然道,“当时母皇是……?” “很早了。她中状元那天,前朝皇帝班存赐龙舟让她簪花游昭川。”封明月说道,“后来进了云岫阁,行丞相职。那时你父君品阶低,根本见不到她。你父君为了追人,可是一步步熬到云岫阁去的,可惜恰恰晚了那一步。” 南柳乐道:“前朝皇帝快一步?” 封明月却突然笑道:“现在回想起来,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你母皇若不是做过前朝皇后,现在也没有咱大同……不提了。南柳,你可知道《月夜思》这首曲子?” “是什么?” “相思曲,你父君作给你母皇的,就依着他之前写的那两句胡言乱语谱的小曲子。”封明月吹了一遍。 卿立舟北,我立柳南。 幸得佳人偶回顾,使我情思似水长。 很简单的旋律,却有曲短情长的绵绵之感。 第12节 南柳惊喜道:“我好似听过母皇哼唱过,很熟悉……原来是父君作的。” 她心中一动,要过横笛,缓缓吹起这首曲子,心道:“此曲寄情。若是拾京回应了,我就当这是天注定的缘。” 玉带林中,拾京站在树丛边缘,听着这首曲调陌生又和缓的曲子。 旋律似是能抚平他那跳动不安的心,又似乎会在抚平之后,再次撩拨它。 是南柳。 从林外飘进来的旋律似化作一条无形绸带,缠绕着他,拉着他朝玉带林边缘走去。 贝珠没有叫住他,只静静地看着。 还差十步,他就能走出玉带林。 忽然,背后有人说话。 拾京转过头,看到贝珠身边站着一个腰挎弯刀的年轻男人。 拾京的目光停在他与黑发相缠的朱红绸带上。 苍族无婚姻制。 苍族的男人,若第一次与苍族女行鱼水之欢,必会在发上缠上红绸,佩戴三个月,换四色衣,意为初婚。 族中其他人见到,都要送上祝福,收到的祝福越多,这名男子就越有福运,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 这个戴红绸的年轻男人是贝珠的儿子,珠明。 “阿妈,我来换四色衣。”珠明拽过身后的辫子给贝珠看。 贝珠惊喜道:“你和谁?” “溪清。”珠明开心道,“我已向巫依婆婆要到祝福,阿妈,祝福我。” “太好了,阿妈给你拿四色衣!”贝珠高兴地跑回屋子。 珠明侧过头看向丛林边的拾京,神色复杂。 林外的笛声停歇了。 拾京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走了回来。 拾京问道:“你今夜不守坛?” 珠明点了点头。 珠明是这一代的守坛人,是巫依的传信使。巫女居祭坛,除祭典外,一般情况下不会离开祭坛见人,因而巫女的指示,皆由守坛人代为转达。 珠明:“拾京……” “嗯?” 珠明却不说话了。 拾京追问:“有什么事?” 珠明目光闪烁,却道:“……请你祝福我。” “啊,忘了。”拾京笑道,“愿溪水祝福你。” ☆、第11章 相见 又是一天清晨。 云淡的如风悠悠路过晴空留痕。 拾京捏起竹筐里的小青蛇,扔了出去。 小青蛇极快地向深林逃窜,尾巴尖即将消失在草丛时,拾京听到一声轻轻的哨音,转头一看,见贝珠站在门口,吹着两片树叶。 小青蛇乖乖折返回来,拾京把竹筐放倒,青蛇配合地回了筐子。 贝珠:“又放我的蛇。” 拾京好奇道:“贝珠阿娘,这些蛇全都听你的?” 贝珠笑的像个孩子,扔了树叶走过来,挨个检查她的蛇:“自然,阿娘可是蛇王,玉带林一半的蛇都听我的。” “怎么做到的?” 贝珠语气虽轻快,但眼中却流露出怀念:“从小就长在蛇堆里,后来我们……我抓住蛇王。所以我就是新的蛇王,它们都听我的。” 拾京却突然笑了:“可阿娘要剥了它们的皮和肉卖钱,它们还会听你的?” “讲道理嘛。”贝珠轻飘飘说道,“这是上天的规定,万物都是这么个活法。畜生们对待天道法则,可比我们人要敬仰得多。它们知道自己的命被天安排到了我的手里,由我说的算。既然是命数安排,死时还有什么怨言?都乖顺得很。” 拾京却说:“假的。你若当着父母的面把孩子剥皮取胆,再听天命的蛇也会挣扎愤恨。” 贝珠一愣,好半晌说道:“阿京,我给你准备的有四色衣。” 拾京:“谢谢阿娘。” “可我觉得,你不会穿上它的。”贝珠问道,“阿京,你告诉我,留下还是离开?” 拾京迅速收好惊讶的表情,摇头。 “拾京,你可以跟阿娘讲实话。” 贝珠指着竹筐里的蛇:“你说得对。那些蛇,情感不如人细腻,没有那么多的爱与恨。但亲眼见孩子被我剥皮取胆,也会亮出毒牙,至死都留着一口怨气……当着孩子的面杀死它的父亲母亲,孩子也会心生怨恨,时刻准备着要将毒牙刺向我,为它的父亲母亲报仇。” “阿娘,别说了……” 贝珠叹了口气:“阿娘觉得你会离开。” 拾京不再说话,他怕自己只要一出声,就会被贝珠看出来。 “……其实,离开也好。”贝珠说道,“我一直信奉的是天道。万物都有自己的情感归属,你在苍族的那一半心,早已被他们打碎。现在的心,属于你阿爸亡魂向往的家乡。他们,巫依他们都想净化你的另一半血,让你成为苍族人,可阿娘觉得,你的人生,你的明天,在林子之外。” 尽管贝珠说出这样的话,令拾京暗暗惊讶,但他谨慎地没有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 拾京避开了离开还是留下的问题,道:“阿娘是怕我记恨你?” 贝珠轻轻笑道:“不,拾京,我不怕。我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高大的乔木不会生出矮小的枯草,溪水里也永远不会停留尘埃。你阿妈和阿爸都是好人,你的心自然也是好的。你的怨恨不是无缘无故的,你明白你的怨恨来源于谁,自然不会将怨恨的火苗烧到阿娘的身上。” 贝珠似是感慨又似是悲伤,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善良的心生了怨恨,不会以同样的方式伤害他人,而是选择远离怨恨的源头。所以,阿娘知道,你一定会离开苍族。” 拾京轻声道谢:“谢谢贝珠阿娘,那天……只有阿娘没有同意巫依的决定。” “不,不要谢我。”贝珠转过头去别开视线,“那时,我心中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都败给了自己的懦弱。我本应该讲出道理,和巫依辩驳,阻止他们……” “阿娘是好人。” “懦弱的好人是邪魔的帮凶。”贝珠站了起来,“拾京,阿娘不问你何时离开,但阿娘有句话要同你说。” “到你心安的地方生活,找到家,找到属于你的家,安放你的心,一辈子,踏实幸福地生活,然后在那里的蓝天下净土中长眠。” 竹筐中的蛇闲闲吐信子,窸窸窣窣。 四下安静时,忽听林外噼里啪啦响起乱糟糟的枪声。 拾京吓了一跳,看向东边。 青云营的旗帜高高飘扬,外面腾起了一层烟雾。 贝珠换了口气,笑道:“阿京走,抓蛇。” “抓蛇?” 青云营这动静,只怕把蛇都惊吓跑了吧? 贝珠眨眼,小声说道:“我们去看看他们练兵。” 南柳酣畅淋漓地打完一圈,下马跑到封明月旁边:“舅舅觉得如何?” 封明月搓着下巴:“别说,有点像你舅舅我。” 南柳笑弯了眼,不知为何,眼神总想往玉带林方向飘。 她心中压根没抱什么能见到人的希望,结果却意外地撞见了惊喜。 她远远地见拾京挂在树上,正朝这边看来。 离的太远,连他脸上花里胡哨的符号都是糊成一团的,可南柳莫名觉得,拾京见她望过来时,嘴角上挑,露出了笑容。 可能是自己想象,也可能是真的。 封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声问道:“就是这个小狼崽子?怎么穿一身白?我记得苍族都是五颜六色刺眼得很……” 南柳笑着说:“异族子,应该不让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不过这样也好,瞧着舒服。” “小狼崽子挺胆大,还敢出来看。被族中人发现,肯定要挨罚的。不知道当初的那个像夏天巫女,现在是盛夏还是晚夏,二十多年了,肯定也沧桑了……” 封明月正感慨着,一扭脸,南柳早不在身边了。 他嘿了一声,背后刮来一阵马骚味的风,带着张扬与急切,南柳跨着骏马化作残影。 封明月开口喊她,声音追不上马的速度。 封明月无奈笑骂:“这孩子,心都收不回了。” 拾京见南柳快马奔来,心中一慌,失了平衡,从树上四仰八叉摔到了松软的泥土中,白色的衣服上沾着青苔印。 拾京爬起来,下意识地想跑,回头却见贝珠笑嘻嘻看着他。 “是她给你的香囊?” 拾京点了点头。 “她都过来了,你还要跑哪去?不要让姑娘误解你不愿见她。你是不愿见她吗?” 拾京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能躲她。 上次他们算是不欢而散,现在总要抓住机会问问她生气没有,跟她解释清楚。 南柳勒住马,发带轻扬,笑看着他。 “摔了?刚刚是想往哪去?” 拾京见她眉眼带笑,不由松了口气:“……你不生我气了?” “为什么生你气?又不是你气我。”南柳翻身下马,走过来左右打量着他,“奇怪,感觉你又变了。每次见你,都有新发现。现在的你,像……晴朗的秋天。” 第13节 南柳受封明月影响,也开始用季节夸人了。 拾京听不太懂,但知道她在夸他,抿嘴笑了笑,说道:“……你穿这个颜色的衣服,背着火铳,很漂亮。” 实话说,南柳打小听到的夸赞多了去,像拾京这么朴实的夸法,放以前,以南柳的涵养虽不会明嘲暗讽鄙之弃之,但也会动一动眉头,略微表示不满。 然而,现在的她笑得很开心,弯眼笑眉咧着嘴,下一秒心就能乐飞。 拾京背后背着竹筐,里面的小青蛇拼命地想从缝隙中挤出去,拾京一根伸出指头,把它按了进去。 南柳好不容易收了几分笑,见他做这个动作,又忍不住了:“来捉蛇?” 拾京点了点头。 “顺便看我们青云营的训练?” 光点头不太好,拾京出声:“嗯。” 南柳逗他:“你再多说几句话,我听听。” 拾京能感觉出来她有玩笑的意思,仔细想了,又觉得她可能只是要他多讲话。 于是,拾京趁此机会,认真地说了长长的一段话:“上一次,溪清伤到了你,我应该让她向你道歉。是我做错了,最后让你生气离开。阿妈曾教过我,如果有人因为你起了争执,而你又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未能依照道理帮上忙,那就是你的错。阿爸也说过这样的话,一定要遵守约定,且要宾客尽欢。如果让客人不愉快的离开,是不合礼数的。” 南柳笑着点了点头:“嗯,听起来风寒好点了。好好照顾自己,天气可比我喜怒无常多了,要注意保暖。” 青云营那边吹响集合号。 封明月招手让雁陵过去:“把她拖回来,都看着呢,注意影响。” 雁陵撒腿朝南柳跑去。 南柳余光瞥见雁陵过来,对拾京说:“晚上还有空吗?小木屋你应该去不了了,吹埙给我听怎么样?” 拾京回头看了看藏在后面的贝珠。 贝珠骑在枝叶繁茂的树上,手上玩着蛇,从叶子的遮挡中,伸出手来给他比了个手势。 南柳收了笑,问道:“后面有人?你们族的?” 她压低声音:“要紧吗?会不会罚你?” “是贝珠阿娘,没关系的,是她带我来的。”拾京说道,“我现在住在她家,离这里很近。昨晚……是你吗?” “是。”南柳说道,“今晚我还会来听。” “好……” “不说了,人来了,我先走一步。”南柳跃上马,又见他站在那里,身上淡淡绿色,如林中青松,心中一动,忽然用一种她认为很‘苍族’的话,和他约定道,“以后,月亮升上树梢时,我们就以声音相见。” 拾京虽觉困惑,但仍然点了点头。 眼看雁陵就要来了,南柳心情大好,大笑着跃马而去,经过雁陵身边时,还朝她眨了眼。 拾京回到林子里,抬头看着贝珠。 贝珠滑下树,忽然说道:“小阿京,你没问她,月亮升到哪个树梢时,以声音相见啊?我们这里这么多树,有高有矮,她说的是高的还是矮的?” 拾京惊骇:“阿娘……听得懂他们的话?” 贝珠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轻声逗他:“阿娘跟蛇学的,信吗?” 拾京眉头微微一动,待想明白后,忽然惊住。 有一年他们到城中赶集换物,岚城的药铺老板到过他们摊前,曾说过一句话:“瞧见这些蛇胆蛇皮,又想起我那弟弟来了。你们族的捕蛇人还是那个女人吗?” 拾京当时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老板感慨道:“处理手法还是老样子,想来还是她。唉,苍族啊……那林子最险最致命的,并不是蛇啊!” 当时拾京并未听懂,以为只是那位老板的自言自语。 拾京明白了些什么,惊问:“贝珠阿娘,难道你……” 贝珠只笑,一句话没说。 有些事,虽不涉及情与爱,可想起时,仍有怀念。 ☆、第12章 往事 月渐圆。 每晚,当南柳溜出营帐,到林边赴约,看着渐渐圆满起来的月亮,心中便觉欢喜。 父母辈的那首定情曲《月夜思》,南柳隔着林子教会了拾京。 可等他完整流畅地吹出《月夜思》时,南柳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晚,在又一遍曲音绵绵的《月夜思》中,南柳顿悟。 原来少的,是《月夜思》本该有的那份深情。 她与拾京的感情,就如这几晚的月光,淡而朦胧。因而,埙是埙,笛是笛,《月夜思》是《月夜思》,并无寄情一说。 二人虽彼此心生好感,夜夜赴约,情却是淡的。 南柳放下笛子,轻蹙眉道:“父君的《月夜思》,定是在满月之夜寄相思。月明惊鸟,即便如此也不怕心中的情思被光扰了,情比月光明,方显情深。哪像我现在这样……” 南柳望了一眼玉带林,心中一热,冲进去,大声喊道:“拾京,拾京你来!” 埙声歇了。 好半晌,前方草丛窸窸窣窣,拾京拨开枝叶,走了过来,却又停在了十步开外。 见到他那双眼,南柳心中瞬间腾起一片炽热,烧的眼底亮晶晶的,待开口时,又平息下去,笑眼似是又蒙上了夜雾,掩住了心底的那缕火苗。 “月亮要圆了。”南柳说道,“明日是祈愿节,你们苍族过节吗?” 拾京略感迷惑,回想起往年遥遥见到的千灯浮空,询问道:“天灯?” “你是说祈愿灯。”南柳点了点头,“三月十三祈愿节,是萧成年间流传下来的一个节日。原本只是有情人过的节,后来,成了百姓们人人都能过的祈愿节。祈愿节那晚,天上有千盏祈愿灯,碧湖上也浮动着千盏祈愿灯。天水融为一体,灯影浮动,空中一轮月,湖中一轮月,美极了!” 她看着拾京表情的变化,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向往,连忙问他:“拾京,你要来看吗?” 拾京摇了摇头,脸上的拒绝却不坚定,似还在犹豫。 南柳热切道:“一起吧,真的很漂亮。你的那个阿娘又不会告发你。来吧,就像这几天一样,你悄悄出林,我带你去看。” 拾京仍是下意识的摇头。 “拾京,你总要走出这片林子。你离碧湖这么近,却从未见过那晚的盛况,不遗憾吗?祈愿节之后就是你们族的祭典,那天过后,你就可以带着你阿爸离开这里。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到云州祈愿节的夜景了。明晚,就明晚,回京之前,先去替你阿爸看看云州最后的美景,如何?” 拾京费力的听懂了她的话,沉思了会儿,轻轻点了头:“明天……什么时候?” 南柳愉快道:“明晚我来接你,听到我的笛声你就出来。”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哨音。 拾京朝后看了一眼,对南柳笑了笑:“是贝珠阿娘,我离开的有些久,她担心。我回去和她说一声。” “明天一定要让我看到你!”南柳怕他变了主意,“你刚刚点了头的,这就是约定,千万不要违约。” 拾京认真回答“好。” 南柳回营帐时,见总将营帐还亮着灯,脚下不由地转了方向,蹑手蹑脚过去,手执竹笛,欲要从后方偷袭封明月。 封明月清了清嗓子,叹道:“进来吧,我看到影子了。” 被发现后,南柳哈哈笑着进了帐。 封明月满脸忧愁,许是接到了什么急件,正在批示,顾不上抬头,说道:“又不是暗卫,要进就正大光明进,一国公主,偷偷摸摸不像样子。” “舅舅真是上年纪了,瞧瞧这话说的,像个老顽固。”南柳撩衣坐下,见封明月眉头紧锁,询问道,“可是哪里送来的急件?舅舅看起来愁云满面。” “凉州火铳制造处的。可我愁的不是它。”封明月放下笔,叹了口气,“是原定后天与苍族商量迁出玉带林的事。” 南柳惊道:“舅舅打算后天去谈?太仓促了吧……” 封明月眉毛快拧成疙瘩,眉间川字尤为深:“并不仓促。我来就是抱着持久战的准备,可再持久也要在入秋之前把此事做完。矿产工期以及云州火铳制造处的筹办刻不容缓,所以,我想祭典前就和族长聊聊,先行探明他们对待迁族一事的态度。可现在……恐怕要搁置一段时间,等朝中派傅大人来了。” “傅尚书?” 京中主管火铳制造的工部尚书傅起,籍贯云州岚城。他研究苍族近三十年,熟知苍族语言。 南柳不解:“是找不到向导译者了吗?舅舅昨日还说,岚城东的那家药铺里的采药人会说苍族话。你还说过,二十年前你们进林和苍族族长谈开林一事,就是他做的译。怎么,他人找不到了吗?” 封明月长长叹息一声,道:“人皆有命,寿长寿短全凭天,他已去世多年。” “死了?” 封明月点头:“并且,恐怕苍族的事,阻力更大了。” “为何这么说?” 封明月道:“那位会苍族话的采药人是现任药铺老板的弟弟,今日我向药铺老板询问他弟弟的死因。药铺老板给我讲了一件事,令我忧心不已。” 南柳着急:“舅舅倒是说说何事啊?” 封明月站起来,负手在案几后走来走去,讲道:“建元元年,我们与那位采药人,代表岚城百姓进林子和苍族的族长巫女谈开林一事,族长答应林子南端向岚城开放,往后采药捕蛇也不用偷偷入林。可今日,药铺老板告诉我,建元十三年,他弟弟和往常一样入林采药,三日不归,老板便去玉带林寻他,见他弟弟躺在林边,寻去时,旁边林中树上有一苍族姑娘偷偷跟他说……” 建元十三年,夏。 岚城药铺李老板的胞弟秦弗和往常一样,到玉带林南捕蛇采药。 三日未归。 自家弟弟一直喜欢在玉带林中过夜,听说还和苍族的一位捕蛇的姑娘成了至交好友,一起捕蛇采药,因而他三日不归,李老板虽感奇怪,却并不担忧。 直到岚城官衙寻来,言说苍族人赶走了林中外来的采药捕蛇人,还起了冲突,有熟识见林边脸色泛青重伤昏迷的人似是他弟弟,让他前去辨认,李老板这才慌张寻去,见到了躺在林边的胞弟。 “弗儿,阿弗啊!”李老板奔至胞弟身边,伸指探鼻息,发现弟弟只呼气不进气,茫然落泪:“这是怎么了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好好的人……” 林内树上,传来两声轻轻地呼唤。 李老板怔然好久,抬头望去,枝桠间,宽大茂密的树叶遮着一人,见不到脸,只见两只白生生的脚。 是个女孩子,她藏在树叶后,似乎怕被人瞧见,声音很轻:“你是秦弗的家人?” 听她说的是官话,李老板猜到了她是谁。 李老板连忙擦了眼泪:“姑娘,姑娘你是不是叫贝珠?是阿弗的朋友对不对?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带他走。”那姑娘小声说道,“我们族里出事了。族长和巫女都死了,现在的巫女是巫依,她和新族长都不欢迎你们到玉带林来,你快带他走吧!我们玉带林不会再让你们进来了。” 第14节 “可是……可是姑娘总要告诉我,我弟弟怎么了?他浑身都是伤……” “前天,秦弗他瞧见了我们族内的事,到祭坛来说巫依不对,和我们的人打了架,巫依把他关了起来……我把他偷了出来,你快带他离开,好好医治。不要让他再来玉带林了,走吧,她们不欢迎外族人。” 李老板背起弟弟,语无伦次道:“玉带林是大家的……官府发了公文允许的,你们怎么能……” 那个姑娘轻声说道:“官府的人一早就被赶走了。他们管不了我们族的事。以前我们族开林,现在可能要闭林了。溪水的方向不会改变,但风却会不断地改变它的方向,这本就是无常的事。你快走吧,不要来了……” 李老板抹了眼泪,背着弟弟回家。 走了两步,衣角忽然被人拽住,一转头,是个眼睛如黑珍珠一样的姑娘,身上五彩斑斓。 “要是秦弗醒了,你替我谢谢他。谢谢他教我官话,帮我抓蛇,还带糖来给我的孩子。以后我族闭林,我可能见不到他了。” 她说完,脚步轻快,彩衣翩跹,翻身上树,消失在深林中。 李老板长久无话,回过神,深深叹息:“阿弗,她是只把你当朋友啊,我的傻弟弟……” 秦弗伤病加身,养了数月不见好转,在冬天来临时,阖上了眼。 李老板在玉带林外的树上挂了白布,想把秦弗去世的消息告诉那个叫贝珠的姑娘。 开春再去看时,树枝上的白布不见了,不知是她知道了收走了,还是白布自己脱落了,被风吹走了。 南柳听完,沉思片刻,猜测道:“药铺老板说的可能是拾京父母的事。” 封明月点头:“此事当时岚城的好几个捕蛇人都看到了,报了官府。可能是处理的不太恰当,官府的人跟苍族人起了冲突。当时的官员怕这事闹大,道了歉便离开了……” 南柳评价道:“窝囊!” 封明月愁道:“这么看来,苍族闭林已有十年。现在玉带林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真不能往乐观的想。我估计,迁族出林一事,可能会困难重重……” 南柳疑道:“不对,他们不是闭林了吗?可上次在岚城见他们仍可到岚城换物卖东西。” 封明月呵呵笑道:“打听了,苍族单方面闭林。但现任族长很喜欢岚城的糕点和酒,他们隔几个月就会到城中来给族长买些东西回去。所以我想,等傅大人到了之后,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和苍族谈。” “傅尚书何日到?” “我这封信还未发出去呢,怎么着也要两个月……” “不是缺译者吗?”南柳想起了拾京,“拾京行吗?” 封明月反应了一下,想了起来:“……那个小狼崽?” 南柳提议:“真要谈事情的话,他可能不行,因为苍族人不太待见他。但若只是明日进林探情况,稍作了解为将来的谈判做准备,用他就行。” “他官话说得怎么样?” 南柳热情夸赞:“挺好,反正我和他说话没有什么障碍。” 封明月抚掌:“也好!他能出林吗?找来聊聊。” 南柳笑道:“明天,明晚祈愿节,我约他到碧湖看灯。到时候舅舅一起就是。” ☆、第13章 相似 三月十三祈愿节。 这一天,岚城的百姓都会聚集到碧湖边,或将手中灯送入夜空,或将灯放入碧湖流向远方。 千年前,萧成肃宗年间,幽居云州的穆王丧妻,痛失爱人的穆王每到三月十三王妃生辰那晚,就会燃千盏灯,随风顺水,将自己对爱妻的思念寄于灯中,送至天涯水穷处。 这之后,千年世事更迭,物转星移,人虽不在了,但这种寄情于灯的方式却流传了下来。每年三月十三,云州人都带着自己做的祈愿灯,脱了冬衣换春衫,发间戴朵云州才有的蓝色六瓣花,与家人好友走出家门,观烟火,赏千灯,送心愿。 南柳换上了云州当地人过祈愿节时穿的春衫。 和昭阳京下摆短便于行动的春衫不同,云州的春衫下摆曳地,袖如灯笼,袖上绸带挽着双花结,春衫外披轻纱罩,微风一吹,轻纱如春水起皱,波纹缓缓而动,美的温柔。 拾京听到笛声,出林与南柳相见时,见到的便是明亮月色下,美的如一缕轻烟的姑娘。 仿佛那天那个背着火铳跃马鸣枪,笑的恣意,明媚张扬的小将军,在他的记忆里被一层轻纱罩朦胧。 南柳笑眼晶莹,招手让他走近些。 拾京很想说些什么,想夸她美,可他找不到词。 他忽然想起阿爸闲时会慢悠悠说几句诗,绵绵如溪水,他听不懂,却知道那些诗都很美。 南柳笑吟吟塞给他一盏灯:“给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写下来,待会儿亲手将它送出去。” 灯中央有张空白纸,拾京紧紧握着灯柄,盯着那长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这盏灯的暖光映在南柳的脸庞,汇着月光,尽在她眼中化作了笑。 拾京抬头看她,终于,把那份撒在心间的温柔月光轻语出来。 “南柳,你美的像诗。” 南柳先是一愣,随后笑的比烟花还要绚烂。 “拾京,你再说一遍。” 拾京似是不好意思,却依然认真:“你美的像诗,像溪水……” 南柳畅快地笑了。 她抓着灯柄的另一端,感受到了微微颤抖的祈愿灯。 暖光在颤。 南柳牵着灯另一端的拾京,引他到营帐来。 拾京停在营帐外,不吭不响的看着她,一动不动,南柳拽了拽,没拽动。 南柳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没有别人。”南柳掀开帘子让他看了一眼,营帐里的确一个人都没有。 “也没有别的事。”南柳笑道,“你来看,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去换上衣服,我们一起到碧湖去。” 她瞧见拾京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南柳在他摇头之前,说道:“你现在的衣服,只要到了碧湖,大家都知道你是苍族人。知道的人多了,你偷偷跑出来跟我过祈愿节的事就瞒不住了。去吧,换上吧。” 拾京犹自思索片刻,沉默着把灯递给南柳,进了营帐。 南柳在门口捂着嘴无声偷笑。 “你慢慢换,不着急。”她说道,“还有,你脸上的那些驱邪符能不能洗掉?榻边的水是干净的,你稍微洗一下,等你回去再画一个。不然今晚人多,大家肯定会盯着你的脸看。” 不一会儿,南柳就听到营帐里传来水声。 南柳撩帘朝营帐里看去,见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烟绿色的春衫轻纱罩淡的跟云似的,更显的他发尾的那朵小白花干净可爱。 南柳问道:“一直想问,你发尾的小白花是长在藤蔓上的吗?” 拾京抬起脸,慢吞吞抹了把水,点了点头。 “你们苍族用这个缠发?” “……只有我。”拾京说道,“他们有彩带和银链。” 南柳半是安慰半是夸地说:“适合你,很别致。” 他洗干净了脸,只留眼底的两抹褪了色的红。 南柳惊奇道:“原来你们脸上画的红色洗不掉?” 拾京点了点头:“时间久了会慢慢褪掉,每年祭典要再涂一次。” “为什么要涂这个?” “邪魔会通过眼睛迷惑人心,凤花的染汁能锁住眼睛通往心的门。所以我们在眼底涂上凤花的染汁,就不会被迷惑心智了。” 南柳:“原来如此,有意思。” 南柳带着拾京到碧湖去,走到路上,南柳退后两步,歪头打量着拾京,拾京驻足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身上如春草般温柔的颜色,衬得他眼底的那抹红仿佛烧了起来。 “你穿上正常衣服,感觉……”南柳想起一首诗,脱口就道,“山青花欲燃。” 拾京问她:“什么意思?” “本是写景的,看到你就想起这诗了……你就像这诗人写的春景,好看。” 拾京未说话,他又看了眼祈愿灯中央空白的纸,暖光映在眼眸深处,照亮了深藏其中的一丝悲伤。 她能说出心中所想,找到合适的诗词,像阿爸一样说出口。 但他不会。 她刚刚很美,可自己却形容不出她刚刚在自己心中有多美。 “走吧。”南柳沿着灯柄触到了他的指尖,手指调皮地在他指尖敲了敲,依然不敢明目张胆握他的手,只敢试探后,捏着他的指尖,牵他前走。 拾京垂着眼,看着她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动。 碧水映千灯。 拾京第一次见这么多人,还都笑着。 湖边的风又暖又湿润,人们春衫外的轻纱随风缓缓起伏。 湖边的大娘挎着竹篮,南柳牵着拾京的手走过去,大娘笑着从竹篮中挑了两朵蓝色的六瓣花,递给她。 南柳接过花,一转身,踮脚给拾京戴上,又把另一朵塞进他手中,朝他眨了眨眼,一脸期望。 拾京愣了下,微微笑了笑,仔细地将六瓣花戴在她的发间。 他虽一句话也没说,但南柳很满意。 “走吧,带你放灯。” 拾京沉默地跟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群,来到湖边。 水的味道和今夜的风一样温柔。 半湖灯火,半湖倒影。 南柳向旁边人讨了支炭笔,递给拾京:“有什么愿望吗?写下来。” 拾京接过笔,却迟迟盯着灯中央的白纸,好久无动作。 第15节 南柳柔声道:“什么都可以的,比如说离开苍族,找到你阿爸的家人。” 湖光闪烁在他眼中,又是好久,南柳也不出声,静静地等着他。 拾京千思万绪,落笔的那一刻,凝作一个字。 京。 “阿爸的家在京城,京城有我的家人,阿爸回不去了……” 拾京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端庄秀逸的京字。 这个京字仿佛变成了锤子狠狠敲在了南柳心上,泛出苦涩。 南柳如同立誓,坚定又温柔地对他说:“拾京,我一定会带你回京城,找到你的家人,很快。” 拾京抬起头笑了笑,拖着那盏灯问她:“是放它入水还是让它飞上天空?” “随水还是随风,你选一个。” 拾京弯下腰,把这盏灯放入湖中,推它顺水流远。 他说:“随水又随风,这样它能到达它此生该去的地方。” “南柳!” 南柳被封明月的一声唤惊回神,迷茫地回头看向舅舅。 封明月迈着大步走来。 因为走得快,他身上的轻纱罩在风中沙沙作响。 离得近了,他看到拾京,脚步忽然一滞。 “舅舅,你来了。”她牵着拾京迎去,“他就是拾京。” 封明月盯着拾京看,惊奇道:“还真像。只不过一个夏天,一个倒像秋天。” “巧了!”南柳高兴道,“我也觉得他是秋天。” 她扭头对拾京说道:“这是我舅舅,今晚也来看灯。” “第一次见,小伙子。”封明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见过你的阿妈,你很像她,刚见你就觉得熟悉。” 南柳笑道:“原来像母亲。” 拾京忽然问道:“你见过我阿爸吗?” 封明月有些懵:“为何这么问?我只见过你阿妈,那也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进林子和你们都老族长谈开放玉带林的事,也就见过那一次。” 拾京失落:“我听你说见过我阿妈,就想你可能也见过我阿爸。南柳说她是京城人,你是她舅舅,应该也是京城人。我阿爸是京城人……” “孩子,京城很大的。”封明月安慰道,“不过,京城再大也有边界,能丈量,人再多也有个数,能数完。所以,只要你找,找到你阿爸家人的希望会很大的!” 这句话燃起了拾京眼底沉寂的希望。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从拾京身边跑过,人小脚步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大哭起来。 拾京扶她起来,轻声问哄着,女孩的爹娘赶来同他道谢。 封明月忽然说:“他像一个人。” “像谁?” “昭王,班尧。” 南柳表情一瞬间很精彩。 “舅舅,你认真的?”南柳压低声音,“我早就听坊间有一说法,现在的昭王是母皇找的假的,烧了脸和声音以假乱真,真的却不知所踪。所以舅舅是觉得……” 她还没说完,脑袋上就被封明月狠狠拍了一巴掌:“脑袋瓜想什么呢,我就是这么一说,这狼崽子也就身形像个三四分,你刚刚说的绝对不可能。” “舅舅这么笃定?他们都说……” “放屁!”封明月爆了粗口,“我和班尧从小就认识,现在的是真是假我最清楚不过!你以为脸和声音烧毁了,他就是假的?这些流言都是为了给你母皇使绊子。当年那群逆贼为了乱民心,放火一次没烧死人,又放第二次火故意烧毁班尧的脸,散播他不是真昭王的流言,污蔑你母皇是矫召篡位,使她失民心。” 南柳尴尬。 “京城那个就是班尧,我敢肯定。”封明月说道,“流言最盛时,为证明自己,班尧当朝脱衣让乳娘来认,身上该有的痣都有,他还连皮带肉撕掉脸上的布带,哑着嗓子怒斥朝臣,让他们仔细认认这张脸是不是他班尧的,最后疼昏过去。他乳娘当朝痛哭,把那群乱臣贼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们诚心要逼死昭王,好使这天下大乱。这种道理连乳娘都知道,你呀……南柳,我与班尧一起长大,他的一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你就别瞎想了。” 南柳一阵脸红:“那你没事提什么像昭王……” “啧,你舅舅看人最准。”封明月搓下巴,“这狼崽子给我的感觉像班尧。看似挺好说话,实则……”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噼里啪啦的声音掩住了封明月的后半句话。 银花绽空。 拾京抬头,看到的却是烟花绽放后留在夜空中的灰痕。 ☆、第14章 突变 碧湖边一位老翁支了个摊位熬糖人,糖车散发着暖烘烘的香甜,勾来好几个馋猫。 宋瑜这个大馋猫含胸驼背杵在摊位前,眼神活脱脱像老翁欠她一辈子糖没还。 “老叔,给我来个糖狗!” 熬糖人的老翁瞧了她一眼,手法纯熟,极快地浇出一只糖狗,打发这个馋巴巴的姑娘。 宋瑜接过糖狗,吧唧一口咬掉大半个脑袋,这才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没有,她低头看去,想起自己换了春衫,顿时僵了,糖渣子糊一下巴,呆愣愣和老翁大眼瞪小眼。 老翁慢悠悠说:“姑娘可别是丢了钱袋,就三文钱,不值得你赖账。” “不会!” 宋瑜咽下糖,跳上旁边的石堆,举着半根糖狗,四处找熟识前来打发账。 湖边乌压压一片人群,宋瑜却被一个穿绿衫的男人吸引了目光,他长发像黑瀑布,发尾垂到腰下,另一侧的头发不知怎么绕的,缠成发辫,斜绕到身后,尾端缀朵小白花。 灯火映在他脸上,眼底两指宽暗红像张翅欲飞的凤蝶。 宋瑜是崖州人,崖州的男人多在水上作业,头发从不会留这么长,他们每年入夏前都会修发,再把头发盘上脑袋,挽起裤腿出去劳作。 即便是来了云州进了青云营,宋瑜身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都是隔段时间修次头发,这样骑马训练也都方便。 因而,宋瑜盯着这个绿衫男人的长发看了好久,新奇又羡慕。 回过神,她嚼了口糖,吞下去,毫不吝啬地赞道:“怪不得都说云州美人,这小哥好出众!” 卖糖老翁见她快把糖狗吃完了,怕她吃完糖狗拍拍屁股跑人,提醒她:“姑娘,你这么看着,钱也不会自己来。” 宋瑜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干什么,眼珠子稍微一偏,朝那个小哥的旁边扫去,立刻笑了:“来了来了,马上就有人来付账了!” 她挥舞着胳膊,跳着大叫:“柳南柳,南柳姐!南柳,看这里,看这里!” 南柳正在想方设法夺封明月手中的祈愿灯,想看看他在灯上写的什么。 宋瑜喊南柳的名字,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拾京。 他看着不远处在石堆上乱跳的年轻姑娘一直喊叫着南柳的名字,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南柳的袖子。 宋瑜内心一片震惊。 这男的竟然和柳南柳认识?! 宋瑜后知后觉到,他应该是南柳每晚巴巴跑到玉带林勾搭上的苍族人。 宋瑜吧唧着嘴,艳羡不已。 拾京动作太轻,南柳毫无察觉,她一把拽过封明月的祈愿灯,封明月颇是无奈,笑了笑,松开了手。 “既是诚心实意许下的心愿,为何还怕被人看到?”南柳朝灯中一看,见纸上两排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骄阳明月共长空,同心同德护大同。” 封明月轻咳一声:“你看,没什么好看的吧。” 南柳遗憾:“舅舅可真是一心系河山。不过近年来好多了吧。神风教成不了气候,那些乱党差不多都做鬼了。我真是不知,舅舅为何还这么忙。” 南柳虽生于朝政不稳的动荡时期,但打她记事起,乱党也除了,神风教也退居境外,天下安稳太平,这些年就算有战事,也只是神风教骚扰边境的小打小闹,因而在她的认知中,大同是安宁的。 封明月轻声道:“南柳,忧患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你母亲这些年不容易,神风教和前朝旧党并未根除,他们就像躲在地沟里的老鼠,你稍不留意,他们就会跳出来咬你的脚趾。有些事以后再同你细说,只是,你万不可太过安逸,忘了你母亲的辛苦。家主不好当,江山也不好坐。人多了,事也多了,一点点小事就能动摇乾元正殿之上的龙椅。” 拾京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视线停在锲而不舍不断提高声音喊叫南柳的宋瑜身上,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糖狗。 封明月笑道:“去吧,宋瑜嗓子都要喊哑了。” “我听到了。” 南柳收好刚刚的严肃神色,无奈一笑,转过头,看到舞动着手臂大喊‘给我三文钱’的宋瑜以及她手上的糖串,想起那包没有送出去的京城风味简记酥糖,问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拾京:“吃糖吗?” 拾京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尝尝吧。”南柳看他脸上表情微动,替他做了决定,想也没想,抓住他的手拨开人群,前去买糖顺便帮宋瑜付账。 拾京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南柳回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下,稍稍松了手,问他:“不喜欢?” 拾京没再动,轻轻摇了摇头。 南柳笑道:“你们苍族是不让男女这么接触吗?” “让的。” 拾京这句回答完全是云州口音,又乖又软。 “那就是因为我是外族人,所以你有顾虑?” “不是。”拾京说完,又强调了一遍,“真的不是。我没有不喜欢外族人……” 南柳放心地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那我就这么牵了。” 封明月放飞祈愿灯,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南柳握着拾京的手,他认真地思考起了二人的可能性。 依皇上的意思,南柳再懒散将来也要入朝辅政,她的婚伴自然还是要在京中大族挑一个有才干的做助力。 小狼崽是云州人,是苍族人,想来字不认得几个,更无家世支撑。学识家世都无优势,恐怕难了。 封明月摇了摇头。 “不成,这俩肯定没戏。” 南柳到糖人摊位时,宋瑜坐在旁边的石堆上,虽穿着春衫轻纱罩,但她依旧翘着腿,手指转着六瓣花梗,斜眼看着南柳,满目艳羡。 南柳笑骂:“只三文钱就让我来付?” 第16节 宋瑜委屈:“我换完衣服忘装钱袋了。” “出息。”南柳取出钱袋,把拾京拖到身边,问他,“要哪个?” 小车前扎着好多做好的糖人,拾京弯腰看去,卖糖老翁浇着糖汁,见他目露好奇,一个个挨着给他介绍。 拾京跟卖糖老翁说着话,长发倾泻至腰间,宋瑜手痒,伸手就去摸。 南柳眼尖,一巴掌把她手拍开:“干什么?” 宋瑜连忙抽回手吹气:“小气,摸都不让摸,又不是你的头发。” “你认识吗?一句话不说就伸手。” “……你不是认识吗?咱俩认识,你跟他认识,我跟他自然也认识。” 南柳好笑:“哦?这么说,我能牵着他手,你也能?” 宋瑜哎哟一声,捂脸道:“柳南柳,你也不觉得这话臊得慌。” 这俩动静一大,拾京诧异转头看向这边。 宋瑜连忙抓住机会,从双手中抬起头问他:“哎,你头发真的假的?” 拾京不解:“头发还有假的?” “我爹我大哥二哥我三哥,头发全都是假的。”宋瑜指着自己脑袋上的头发,“俗话说,爹秃秃一窝。我爹秃,我哥哥们都秃,出门就拿猪鬃捆成辫子续上,能续好长。幸亏我老娘生了我,不然家里真要秃一窝。” 南柳笑的喘不过来气。 宋瑜是崖州人,咬字习惯不太一样,口音比较重,语速也快,拾京听了个半懂,面无表情看着周围人笑。 宋瑜见他不乐,心想,这小哥美是美,但似乎不太好相与。 冷,太冷,笑都不笑。 拾京挑了个角鹿,拿在手里发呆,没舍得吃。 南柳问后面跟来的封明月:“明月将军要什么?” 封明月随手拿了一个,笑道:“好久不见这手艺了,好怀念!” 南柳一齐付了账,宋瑜见到封明月也来了,立刻端正坐好神色拘禁,乖乖打了招呼后,她寻了个没头没尾的理由,慌张逃了。 封明月笑:“宋瑜这姑娘,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怂的连我这么和蔼的人都怕。雁陵呢?” 南柳看了拾京一眼,答:“放她假,跟东营的人玩去了,指不定等会儿就能碰上。” 封明月了然。 定是南柳和拾京有约,雁陵为避免尴尬避嫌去了。 拾京依然没想好要不要吃这根鹿形糖,举着糖盯了好久。 见他举糖不吃,封明月聊起了正事:“拾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暂时不用考虑要不要吃掉鹿,拾京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封明月。 封明月说:“我是怀远侯,西南三州总将封明月。” 拾京没多少反应。 这也在封明月意料当中:“我呢,明日想去见见你们族的族长,到时候,能否麻烦你帮我做译者。” 拾京收起刚刚的迷茫神色,认真问他:“你要和族长谈什么?” 封明月微微点头,直觉到他应该很可靠,答道:“也没什么。明日先叙叙旧,定下正式商议的时间,主要是……” 烟花静歇间隙,似有枪声传来。 封明月停了下来,转了方向,皱眉仔细再听。 南柳微讶:“舅舅……是我听错了吗?” 碧湖西面玉带林方向突然响起示警声,是驻军的紧急集合钟。 邦——邦——邦—— 三声示警定了大概位置。 封明月道:“哈什山方向,凉州边界。” “可是出什么事了?” 封明月也不慌:“无事,肯定不会出大乱子。你们先玩着,我去看看。” 封明月刚走没多久,南柳听到了阵阵低沉的牛角声,从耳朵钻到人心里去,让人心慌。 拾京眸光一滞,拨开人群朝回走。 “拾京?” 拾京顿了一下,回头望了南柳一眼。 牛角声未停。 碧湖边的人群都朝玉带林那边望去,小声猜测议论。 南柳问道:“……你们族的?” 拾京点了点头,走回来把角鹿塞进她手中。 “……我回去了。” 他说完,又静了几秒,转过身,走了两步,当听到牛角声由短变长后,他突然跑了起来。 “拾京,要不要我帮你?” 拾京已经跑远了。 南柳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庞将军有令,青云营的休假结束,请大家速速回营!” 人群中挤出好几个青云营的将士,狂奔而去。 十八卫已悄无声息地聚到了南柳身边。 南柳轻轻摆了摆手,把手中的角鹿递给身旁的侍卫:“定是出了问题,我们去哈什山看看。” ☆、第15章 误伤 哈什山位于凉州云州边界处。 山那头不同方向腾起几束赤色烟火。 封明月不慌不忙走来:“凉州那边?” 庞将军点头:“不清楚到底是何情况。” 封明月看了眼赤色烟花留下的痕迹,说道:“这是凉州赤珠营内部用的警示烟火,放心吧,骄阳 在那边,应该出不了乱子。青云营的孩子们都回来了?” “是,让他们集合待命了。” 封明月语气轻松:“没什么大问题。只是……” 封明月微皱眉头,只是从刚刚起,苍族的号角声就没有停歇过。听声音,是在西北方,贴近哈什山的玉带林深处。 庞将军在青云营带兵已有三十多年,自是清楚这是什么声音,说道:“苍族的迎战号角。我们要不要探探情况?” 封明月道:“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一出。不管是神风教还是冯翔的旧部,他们都没理由在这个时候越过凉州赤珠营的驻地防线到云州来,更不会到玉带林去。他们为了什么?” 庞将军也正疑惑此事。 二十三年前帝王更替朝政不稳,冯翔手握凉州兵权,伙同神风教,欲攻下富饶之地云州,与新帝划江而治。 可如今,神风教元气大伤,冯翔也早已伏诛,余下点旧部残兵,根本没战斗力,从凉州越境攻到云州又有何用? 赤色烟火再次腾起,依然是不同的方向。 封明月瞧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怎么觉得这有些像……声东击西?” 雁陵刚归队,见南柳朝哈什山方向走,迈开长腿追过去,板着脸拦了她:“你又凑什么热闹,回营吧。” 南柳说:“云州这边应该无大碍,我去看看。” “不行!”雁陵急,“你忘了你何等身份了吗?” “没啊。”南柳也不笑了,一张脸平静无波,就是不说实话,“看看而已,这与身份又有何干系?火铳拿来。” 旁边的侍卫递来一把火铳,南柳背好,对雁陵说:“你若去就跟来,若不去你就回营,反正我是要去哈什山看的。” 雁陵有些恼,耳边牛角声阵阵,她甩了甩头发,骂道:“这是什么鬼玩意,怎么响个不停!” 牛角声从玉带林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在报告位置。 雁陵话刚说完就明白了南柳为何不回营反而朝哈什山那边去。 “……那谁呢?回林子去了?这是他们苍族的号角声?” “聪明。”南柳笑了一笑,压低声音,“所以不要问那么多,跟上。” 雁陵甚是不能理解她这种被妖精迷了心窍的行为:“南柳,你不会动真格吧?” “这话问的奇怪,我哪一次的喜欢不是真心喜欢?”南柳边说边走,“喜欢本就出于真心,不动真格难不成还要虚情假意只嘴上说声喜欢哄人玩?若无真心,那就没意思了。” 雁陵半晌无话,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雁陵:“我以为你多情……” 南柳不满:“瞎说,你也就听我父君唠叨几句,真以为我是什么多情薄幸人?跟你说句真心话,虽然情淡,但打一开始我就是真心喜欢,只是……” 只是不知道能有多久罢了。 雁陵摸了摸鼻子,还是说:“那也不值得你亲自去涉险……” “这么说就俗了。”南柳嗤笑一声,“不是为谁涉险,只是我自己想看,而他恰巧也在而已。” 林中繁茂的树叶遮挡着在树间跳跃穿梭的苍族人。 越山而来闯入玉带林的外族人都作樵夫打扮,大约五十人,人手一把火铳,刚进玉带林就开枪。打伤几个苍族守林人后,他们似是完成了任务,且战且退,沿哈什山山势,向北边高地撤去。 打伤了族人,赶来支援的苍族人哪里会饶过他们,但又不能和火铳硬拼,于是苍族人紧紧跟着这群突然袭击来的外族人,在后方传来的迎战牛角声中,抓住入侵者换弹药的机会,消灭几个入侵者。 第17节 入侵者越来越少,撤退得很是艰难。 “愿风神佑我。”一个人在同伴的掩护中迅速换着弹药,叫道,“大哥,我听身后有赤珠营的警示弹声啊!咱没撤退错方向吧?” “不会!咱们分舵的兄弟们替我们吸引赤珠营的兵力为我们作掩护,我们只要上了山扔了火铳分散开,就可安全下山,即便被赤珠营的人逮到,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上山打猎即可!”被唤作大哥的人乱扫出几发子弹,猫腰换弹药,他快言道,“掩护我,爹的,建元八制式的火铳劲足是足,可弹药换起来真够麻烦的!” 他们退到了林子边缘,再朝后走几步,就出了玉带林,可借山石树木的遮挡翻山而去。 前面又有人中箭倒地。 大哥叫喊着:“娘的!这群苍族人是疯了吗?!快退快退!” “大哥,我们任务这就完成了吗?” “还有一句就完成了!”大哥开枪打中一个苍族少年,拉了火绳,说道,“教主不会错,新朝想要的是玉带林这块地,咱得不到,新朝也休想得到!我们来就是为了拆这桩买卖!” 还差一步,他就出林子了。 被称作大哥的这个人,用生硬的苍族话喊:“我们皇帝说了,若不让出这块地,不管你们是谁,统统去死!” 树上的苍族人相互看了一眼,似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见有成效,他呵呵笑了,又喊了一遍,可这次话刚喊到一半,忽觉喉咙处一麻,剧痛袭来,登时眼前一黑扑身在地。 绿衣闪过,银铰链在夜色中闪着幽暗的银光,中间一截染上了血。 树上的苍族人见他从外面来,本能地张弓瞄准,却在看清来人后,齐齐收弓。 隐在叶子后的溪砂惊奇道:“拾京?” 拾京身形敏捷,一击得手后迅速离开,隐蔽好自己后,他才得空把胳膊上缠的银铰链全部放开,十根手指撑开银链,锁定下一个目标。 入侵者们慌忙寻找最近的隐蔽点,他们藏在山坡处的山石后面,苍族人的箭射不中他们。 这些入侵者一边谨慎撤退,一边喊话。 他们有备而来,用不熟练的苍族话喊道:“我们的皇帝有令,这片林地我们势在必得,识相的趁早撤出去,否则我们会派军队来烧光这片林子!” 溪砂听不明白,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皇帝是谁?为什么要烧我们的林子?” “旁边的青云营就是我们先锋军,你们若不离开林子,我们就烧毁这里!” 后方又有苍族人赶来支援,隐约听到要烧林,不由分说张弓搭箭。 拾京听到喊话,眉头一皱。 他轻的像阵风,翻身落地,绿衣翩然,轻巧跃上山石,在目标察觉前,银铰链从手中飞出。 只要轻轻一扯,就能铰断这个入侵者的脖子。 细微的破风声过后,拾京后背一阵锐痛。 他听到溪砂大叫“珠明错了!他是拾京!”时,才意识到自己中箭了。 拾京向后摸去,后背处有一枚羽箭,再偏一点,就是心脏。 那个入侵者还在挣扎,拾京回过神来,一咬牙,手指发力,铰断了他的脖子。 后背疼得他有些站不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撤退中的入侵者同伴回过头发现了他,拉下火绳,举枪瞄准了他。 一阵枪响后。 山坡上的那些入侵者,只要冒头的,脑袋上都开了花。 拾京朝枪声来源处看去,却是一愣。 南柳手中的火铳烟还为消散,烟雾中,她神情肃然。 南柳深深看了眼拾京,对雁陵说道:“你说他是不是太傻了点,他们族的人都不出来,只他一个傻兮兮地跑出来当人枪靶子,我要是这次没赶来……真是傻。” 雁陵道:“你看上的。” “嗯,不错,再傻也是我看上的……” 南柳笑到一半,待看清拾京手从背后拗断了什么东西后,大惊失色:“他受伤了!李侍卫!” 南柳身边的一个侍卫飞身而出,然而却被苍族人抢了先。 溪砂和珠明匆匆跑去,溪砂扶起了拾京,不知说了些什么。 远远的,南柳只见拾京摇了摇头。 南柳一甩袖子,快步朝他走去。 拾京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跟在溪砂和珠明后面,像逃避她一般飞快蹿进了林子。 南柳一脸不敢相信地停在原地。 她自语道:“……什么意思?” 李侍卫返回:“殿下,不能再走了。苍族人好像在提防我们,我怕殿下再近些,会被误伤。” 南柳压下怒火,扫了一眼。果然,入林处的树上藏着好几个苍族人,箭头全指着他们。 怒极反而冷静下来,南柳道:“去,看看死的那些是什么人,此事不简单。” 夜空中传来一声鹰唳,山顶处飘起一排赤色旗帜。 南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出现了一丝笑意。 一个身着朱红骑装的女人站在山顶,慢慢抬起胳膊,鹰盘旋几圈后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雁陵惊喜道:“是骄阳将军!” 南柳扬眉,亦是面露欣喜:“我有三年没见她了……” 然而倍受小辈们尊敬,宛如神话般存在的顾骄阳,却在环顾横七竖八躺在山坡上的‘樵夫’尸体后,在她们都听不到的情况下,一本正经地先骂了个娘。 “主场竟然在这儿!娘的,被神风教给耍了!敢把我的赤珠营当鹰溜!” 玉带林中,跟着珠明和溪砂回族群地的拾京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眉头紧锁着,慢慢弯下腰,想要捂背后的伤。 珠明问道:“你为什么会穿着外族衣服?你私自出林做什么去了?” 听他竟然问这种问题,溪砂生气:“珠明,你应该先道歉!” 珠明似是着急:“他说过他没事!而且,如果不是他穿外族的衣服,我根本不会误伤他,我刚赶到,又不知是他。溪砂,你可以去问问清澈的溪水,这到底是我的错还是他的错!” 拾京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忍住了快要抑制不住的痛呼,慢慢说道:“我有些疼。” 溪砂扔了弓,翻找着衣袋里的药草,说道:“不然,去趟祭坛让巫依婆婆看吧?珠明,带他去。” 珠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神突然变复杂起来。 拾京额上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嘴唇苍白,抬起头见到珠明复杂的表情,略一思索,小声问道:“怎么了?” 珠明避开他的视线,好久,犹豫着说:“不用……去祭坛,让我阿妈给你看。” 溪砂疑道:“贝珠阿娘也能治愈伤痛吗?” 拾京察觉出珠明的意思,点头同意了:“我去贝珠阿娘那里。” 珠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径自先走。 溪砂还是不解:“可是,贝珠阿娘那里离的远啊?” 珠明似是下了决心,表情坚定:“溪砂你不要管了。祭坛也不近,就去我阿妈那里。” ☆、第16章 冲动 珠明带着拾京离开苍族集中聚集的地方后,在通向祭坛的分岔口停了下来,指着东边的一条被野草灌木丛遮掩的小径说道:“拾京,你离开这里吧。” 拾京浑身发冷,伤痛让有些无力,他咬牙守住一丝清明,谨慎问道:“离开?去哪?” “随便哪里,你快离开。”珠明推着他,把他推向那条小路,“我就说你逃了,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拾京扶着旁边的树,轻轻抽着气,问他:“……为什么?” 珠明又流露出了那晚见到拾京时复杂的表情,有不忍也有同情。 他艰难组织着语言:“巫依在为祭典做准备,那根本不是我们想的祭典,你要留下可能……拾京,你离开这里吧!我一直期待你成为真正的苍族人,可你要是死了……” 后背的伤一阵热一阵冷,拾京微微颤抖着,声音却很平静:“巫依……她要做什么?” 珠明深吸口气,终于说了出来:“她要把你的血献祭给溪水母神,她要你做祭品。” 拾京反应了好久,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 珠明看着拾京愈发苍白的脸,不忍心道:“工具是我准备的,拾京,是引血刀。” 有一瞬间,拾京什么都思考不了,委屈如巨浪拍下,完全淹没他的心。 心脏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像千万根针扎在心上。心头涌起的难过又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紧紧地缚住他,令他透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今年的祭典和往年一样,只不过是允许他的参加,在祭典那天,经过溪水的净化,唱过颂歌,他们就能承认他。 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这次祭典成功之后。 而现在,他忽然发觉自己天真的可笑。他身体里流淌着外族人的血,巫依和大母又怎么可能只经过溪水净化就能承认他? 可他若现在离开,阿爸的尸骨怎么办?他发过誓,要带阿爸离开这里,去京城寻找阿爸真正的亲人。 见拾京发愣,珠明焦急道:“快走啊!趁他们都不在,你快走啊!” “我阿爸……” “没人会去墨玉潭伤害你阿爸的,只是副尸骨而已,你走啊!你想留下送死吗?!” 拾京心中担忧,而比担忧更甚的,是他现在的无措。 离开? 虽然他和揽月楼的叶老板约定好了,自己离开苍族后先到他那里帮工,攒够钱再上京城。可让他此时离开,这么晚,他能去哪儿? 青云营吗? 青云营……南柳。 她说过她会帮他。 第18节 拾京向后退了几步,珠明转过身,小声说道:“你快些离开,你在林子外肯定有认识的外族人,不要回来了。现在,我要去告诉他们你逃走了,我会走慢一些,你离开吧,拾京。” “……谢谢。”拾京低声道,“替我转达对贝珠阿娘的祝福。” 拾京扶着树,跌跌撞撞朝青云营方向跑,珠明与他背道而行,闭上眼睛,心中每数十下迈一步:“拾京……我欺骗了巫依,欺骗了溪水,我的罪比你更重。” “珠明,你在干什么?拾京呢?” 听到溪砂的声音,珠明一吓,紧接着他松了口气,他认为他若讲出实情溪砂应该不会反对他的决定。 然而等他睁开眼,刚想对溪砂说明情况,却看到了溪砂身后长长的队伍。 火把的光蜿蜒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巫依的脸一半在火光中,一半在阴影中。 珠明傻了。 溪砂手上捧着药草,喃喃说道:“巫依婆婆来了,我就想追上你们,贝珠那里没有药草,还要走那么远……拾京呢?你……你把他放走了?你做什么啊!” 珠明看了眼拾京离开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他的绿影。他登时急了,看向巫依,目露悲伤:“……巫依婆婆。” 巫依依然面无表情,脸上的褶皱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 她伸出手指了指林外,吩咐道:“把人带回来,他若不回,就问他,还要不要他阿爸的尸骨。” 溪砂向东边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珠明,你真把拾京放走了?你在想什么,他明天就能成为我们的族人了啊!你……” 珠明很想告诉他,若是拾京留下,或许命就没了,可他现在更怕的是巫依,他走过去,伏在巫依脚边,额头触着泥土,却无法开口说出:“请你宽恕我。” 巫依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道:“魔鬼的化身会迷惑守坛人,心越虔诚就越容易被引诱,珠明,你起来吧。溪砂,你去把贝珠叫来。” 听到赤珠营的示警声后,青云营的将士们就结束了休假,匆匆返回营地待命。 宋瑜寻了一圈不见南柳,心中有些不快,对站在旁边的姚检说道:“姚贱人,是不是有才华的人都不按规矩来啊?明明我都收到结束休假的指示了,柳南柳也不归队。” 姚检斜她一眼:“她归不归队,碍你什么事?” “不碍呀,我也就是说说罢了。”宋瑜停顿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但是我们都在这里待命,她却跟苍族的男人逛灯会……” 姚检是岚城本地人,听到宋瑜说这话,更觉她脑子不太灵光:“苍族?开什么玩笑,苍族人谁敢跟外族人私会?被逮到可是要沉潭的。” “真的吗?!”宋瑜吓了一跳,咋舌,“哎,是男女都沉还是只沉一个?南柳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眉目传情啊!仔细想想,人家这一辈子也是值,从不走寻常路。勾搭个男人都走危险路线……” 姚检不愿搭理她了,他怕再多说一会儿又要和宋瑜吵起来。 对面玉带林中突然传来骚动。 听到响动,青云营的将士们拿起兵器,屏息盯着玉带林。 火把的光在茂密的树丛间闪烁。 姚检说道:“大约二十人。” 宋瑜扛起火铳,准星瞄准玉带林和青云营的边界。 青云营的教场和玉带林之间,扎着一排篱笆,半人多高。 宋瑜轻声问姚检:“是苍族还是……别的人?” 姚检道:“看情况。”说完,他见宋瑜一副急不可耐想试试火铳的样子,他想嘱咐宋瑜无命令不开枪,不过,宋瑜这人虽然大大咧咧,却不是急躁冒失之人,姚检思来想去,又怕他真嘱咐了,宋瑜会和他顶嘴,因而,他没多这一句嘴。 林边窸窸窣窣,青云营的将士们神经绷紧了,盯着眼前的玉带林。不一会儿,见一个穿着绿春衫的人拨开草丛,摇摇晃晃跑了出来。 此时的拾京视线模糊,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跑出玉带林,可能随时都会倒下。 他隐约看到前方一排灰蓝色披甲士兵,知道是青云营的将士们,但却没寻见熟悉的身影。 身后的草丛再次拨开,火光近了。 拾京跑到篱笆旁,紧紧抓住教场的篱笆,冲着远处的那排青云营的将士们叫了一声:“南柳!” 宋瑜这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叫道:“唉哟我的爹咧!是南柳的那个那个!!” 姚检察觉不对。 追出来的苍族人叽里呱啦说了什么,那个绿衣人犹豫了一刻,立刻被拖拽着头发把他拉回了林。 姚检刚想请求将官下达任务指示,就听宋瑜喊了一声:“奶奶的!这是要沉潭!”她当即拉下火绳,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枪声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宋瑜打中了正拉扯拾京的苍族人肩膀,对面的苍族人瞬间暴怒。 几个后排的苍族人奔到篱笆旁,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教场边的指挥营。 营帐见火立刻烧了起来,浓烟滚滚。 营帐烧起来后,苍族人驾着中枪的族人退回林中。 姚检疯了,用力推了宋瑜,骂道:“宋愚昧!你他娘的是要坏事吗?!” 宋瑜踉跄了一下,回骂道:“我去你爹的坏个屁鸟事!那个小哥我刚见过!就是和南柳私会的那个,这绝对是被抓了!你他爷爷的难道让我看着他被人拉回去沉潭!” “滚你娘的!”姚检火冒三丈,“事情没清楚之前,你凭什么开枪!凉州那头还打着仗呢!你给我讲出个一二三来?!庞将军三令五申不让私自开枪,你是想显摆你会火铳吗?!” “姚贱人你是想干架吗!” “我们就在苍族旁边!你开枪打中苍族人,你是想和苍族干架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将士恼道:“都给我闭嘴!救火!” 青云营其他的将士们慌张提桶灭火,姚检背好火铳,气冲冲刮了她一眼,跑去帮同伴拎水。 宋瑜狠狠抹了下鼻子,见苍族人拽着拾京的长发回林,她恶狠狠道:“总有一天要干仗的!怕他个鸟!” 封明月和庞将军前去接应赤珠营,远远见青云营着火,封明月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急忙快马赶回,却在听了青云营小将描述前因后果后,罕见的生气了。 庞将军的胡子都要气飞了,大吼一声:“宋瑜出列,给我过来!” 宋瑜小跑上前,脸上挂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情,也不怂了。 “宋瑜你说,什么情况?!” 宋瑜浑身散发着不被人理解的孤胆英雄气概,悲情又豪迈道:“苍族人越线抓人,在我们面前公然行不义之举,我开枪警告,苍族人不服,烧了咱的指挥帐!” 庞将军怒骂:“放屁!你打中了苍族人?” 宋瑜却不怕,抬头看着马上的封明月,说道:“明月将军,你还记得今天柳南柳身边的那个男的吗,他是苍族人,被族人抓到他今晚跑出林私会南柳,那小哥跑出来求救,还叫了南柳的名字,你说这能放着不管?所以我开枪了。” 庞将军见此事涉及南柳,不好再说。 封明月一怔,翻身下马。 “他人呢?” “……被拖回去了。” 所以人没救到,却起了冲突,还开枪伤了苍族人。 封明月气笑了:“先一边儿站着去,等会再来罚你。” 南柳回营时,指挥营的火已被浇灭,只剩黑色框架,仿佛来点风就能碎成灰。 总将营灯火通明,将士们都在门口站着,唯有宋瑜一个人杵在一旁,一眼就知她被罚站了。 南柳伏在马背上,朝只剩框架的指挥营扬了扬下巴,笑问宋瑜:“你干的?” 宋瑜大叫:“你还笑!你男人被逮回去沉潭了!” 南柳愣了一愣,脱口问道:“我男人?拾京?” “让你勾搭苍族人!”宋瑜鄙夷道,“这下完蛋了,你男人跑出来和你私会被苍族人抓到了,他跑到教场喊你的名字求救,被人拖了回去,所以我开枪了,可封将军他们都骂我坏事!” 待南柳反应过来,正要策马疾奔,封明月喝止住了她:“南柳,你先过来,不要急。” 不急? 南柳快要急哭了,她回头看到封明月,突然想流泪,有无助也有愤怒:“舅舅,那是拾京啊!他身上还有伤……” “南柳听话,你过来,事情总要先弄明白,不然你现在去哪儿找他?怎么找?” 南柳狠狠甩了下马鞭,含泪喊道:“玄衣卫何在!速去墨玉潭,只要见到人,立刻给我带回来!” 舅舅? 玄衣卫? 宋瑜魂飞天外:“……什么?什么情况?” ☆、第17章 约定 将圆的月照着夜空,夜色深蓝透紫,寥寥几颗银星稀稀疏疏垂在天边。 月光洒在祭坛上, 拾京半昏迷着,珠明咬着手,不安地看着巫依。 巫依慢慢说道:“珠明,这是邪魔在做最后的挣扎。” 珠明:“婆婆……拾京受伤了。” 巫依没有答话,她手中的藤木拐杖敲了敲祭坛,发出咚咚的响声,回荡在祭坛周围。 她抬起头,望着远空中的星,头上银制的猫头鹰随着她的动作,张开了嘴,镶着红玛瑙的眼睛看向圆月。 巫依说:“还有一天,扶苍星就要升空,愿溪水母神接受她女儿们的祝福,让她得尝所愿。” 长久不见拾京回来,贝珠忐忑不安。 听到号角声时,贝珠焦急万分,怕拾京跑到哈什山去。 溪砂找到她,告诉他珠明把拾京放跑时,贝珠的心咯噔一声,到底还是出事了。 拾京不仅去了哈什山支援族人,而且还受了伤。 更可怕的是,珠明也卷了进来。 贝珠匆匆赶去祭坛。她知道,珠明不会突然放走拾京,他这么做,或许和祭典有关。 贝珠望着夜空,干净澄澈的天空中,皓月撒在树林中那近而清亮远而雾茫茫的银辉。 “若真有神明,他们怕是早已对这片土地中的人失望透顶了吧。” 溪砂很是不解:“贝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第19节 贝珠道:“溪砂,珠明那么做应是有理由的。” “对啊,巫依婆婆说,越是虔诚的人越容易被邪魔诱惑,陷入罪孽的深谷。” 贝珠神情少有的严肃,仿佛不是溪砂所熟悉的和善亲切的贝珠。 “溪砂,你知道巫依和大母祭典时要做什么吗?” 溪砂茫然道:“祭典还会做什么?不是要一起赞颂溪水吗?” “她们一定是要对拾京做什么。” “告诉母神拾京要成为苍族人,让母神借溪水的纯净将拾京那一半外族血净化……难道不是?” 贝珠加快了脚步:“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溪砂更是迷茫。 贝珠问他:“溪砂,如果要拾京成为真正的族人意味着要他付出生命代价,你会不会同意?” 溪砂回答不上来,他想了好久,只是坚定的摇头:“贝珠你放心,溪水母神如母亲一般仁慈宽厚,她仁爱一切生灵,不会伤害我们的。” 贝珠神色怜悯而复杂。 贝珠到达祭坛时,巫依还在审问拾京。 对于苍族人来说,溪水有净化心灵的作用。 拾京浑身上下被溪水浇了个透,背后的箭伤依然没有处理,水流淌下来,衣服的每次摩擦对他而言,都像锋利的刀片刮在伤口处。 拾京没有力气说话,他竭力保持着清醒,意识却越来越沉重,他困倦不堪,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着,可实际上,他已昏过去多次。 见到贝珠来了,珠明叫了一声阿妈。 母子俩相视一眼,贝珠压下心慌,给巫依行了触额礼。 巫依面无表情问她:“溪清让你看管拾京?” 贝珠回答:“是,祭典之前,拾京住在我那里。” “他今日私自出林,还穿了外族人的衣服,你可知情?” “我知道。” 珠明吃惊地看着他的阿妈。 贝珠说道:“是我让他出去的。今夜是外族的祈愿节,如同我族的祭典。他身上流淌着一半他父族的血,在成为真正的苍族人之前,他可以到林子外去,参加他们的祭典。” 巫依的藤木杖敲击着脚下的祭坛,她愤怒道:“谁准你自作主张!” 贝珠语气平静:“我是巫藤的溪水姐妹,她如同我的亲姐姐。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身为母亲可以替儿子做任何决定。” “他在你这个母亲的教导下犯了大罪!”巫依头顶的猫头鹰一颤一颤,跟活的一样,红色的圆眼睛盯着贝珠,“他迷惑了你的亲生儿子,私逃出林。他不经允许私自与外族人接触,还抛弃了我族的衣饰。所有的这些,都代表着,在你的教导下,他的心灵依然被邪魔占据,他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充满了叛逆与邪恶!” “那你判我的罪好了。”贝珠平静道,“是我教导出了问题,罪在我。树木长不大,是因为雨水阳光不眷顾于它,幼鹿不食嫩草转而尝试血与肉是母鹿未尽到养育之责。今日之事,不是拾京的错,也不是珠明的错,而是我的错。” 巫依干瘪的嘴缓缓说道:“你有错,但拾京和珠明也免不了责罚。” 贝珠垂着眼,字字清晰:“溪水养育林中万物,一视同仁,不仅养育温驯的鹿,也养育了凶恶的狼与虎。溪水的宽仁厚德,身为她养育的后人,我们应该称颂效仿。巫依,看在溪水的份上,我请求你宽恕这两个孩子。” 拾京睡了好久,睡梦中隐约中听到了贝珠的声音,随即,背后一阵剧痛,他瞬间清醒。 他忍不住疼痛,呜咽一声,睁开眼,看到贝珠在他身旁,仔细帮他裹着伤,取出的箭头放在旁边。 拾京强撑着精神,扯动了嘴角,对她笑了笑,轻轻唤了句:“阿娘。” 贝珠伏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阿京,你好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拾京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祭台上,手腕上套着锁链。 贝珠见了,说:“阿娘在想办法,一定会在祭典之前偷出钥匙,让你离开。” 拾京忽然红了眼圈:“阿娘,我阿爸怎么办……” “你傻吗拾京?”贝珠低声训斥他,“只要你活着,什么时候回来接你阿爸都可以!等你找到他的家人,一起来接你阿爸回去,巫依和大母都不能阻拦!” “可我走了,巫依一定会趁潭水枯竭,把阿爸烧掉。” “不会的,阿京你要信我,不会的。”贝珠说道,“只要阿娘在,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绝不会!听话,等阿娘明天拿来钥匙,你就离开这里,找到你父族之前,不要再回来,听到了吗?” 拾京愣了好久,最终点了点头。 贝珠松了口气,忍着心中酸涩低声说道:“好孩子,愿真正的神明祝福你。” 忽然,北边林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族长居住的竹楼方向而去。 贝珠站起来踮脚远望,只能看到蜿蜒的火把长队,一直延伸到玉带林外。 贝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道:“拾京,今晚的事外面有人知道吗?” 拾京喘了口气,默默爬起来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避开背上的伤,倚在祭坛上的祭台旁,强撑着精神回答:“……青云营。我……跑到了青云营。” 贝珠微微露出笑容:“阿娘觉得你有救了,希望会是好事情。” 来的正是南柳。 她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侍卫,以及青云营和赤珠营的两队人马,气势汹汹进林送和谈书。 南柳停在族长住的竹楼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大声说道:“大同怀远侯封明月,定远侯顾骄阳,明日前来与族长商谈迁林一事,这是和谈书,你们自己看。” 她把和谈书放在旁边的树桩上,对闻声出来的溪清轻蔑一笑,说道:“听不懂就找能听懂的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复。” 尽管听不懂,但苍族人见和谈书上插着孔雀羽毛,知道这是重要信件,连忙将和谈书送上竹楼。 溪清接过和谈书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她出来吩咐:“大母有令,叫拾京来。” 守门的苍族人回答:“拾京私会外族人,巫依将他锁在了祭坛,没办法前来。” 溪清皱眉:“……私会外族人?” 她看了南柳一眼,神情古怪。回屋与大母说了,再次出来吩咐道:“去和守坛人通报,我要去祭坛见拾京。” 守门的苍族又答:“守坛人因帮拾京弃族逃跑,巫依罚他在墨玉潭思过。” 溪清怒火烧上头:“这都怎么回事!” 竹屋里,大母慢悠悠地说:“溪清,不必通报巫依了,直接带他们去祭坛,就说是我的命令。让拾京看这张纸上写的都是什么。” 巫依在祭坛下的五彩缤纷的石阵中闭眼静思。 整齐的盔甲摩擦声,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声传进她耳朵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在祭坛外站定。 溪清向她行了触额礼,说道:“打扰巫女静修。大母有命,外族送来了重要信件,需要拾京做译。” 巫依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摆了摆手。 南柳伸手裹紧披风,斜眼看了这个头戴硕大猫头鹰的老太太,哼笑一声,径自踏上石阶。 溪清愣了一下,欲要拦她,却被南柳身边的侍卫挡开。 南柳扭身从溪清手里拽过和谈书,走到拾京面前,见他憔悴不堪面色苍白,强忍着怒火和心头翻滚的心疼,把和谈书塞进他手里:“你还好吗?” 拾京神情呆呆的,回过神,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贝珠,展开和谈书,锁链哗啦啦响动着,南柳侧头问身边的侍卫:“这锁能开吗?” 侍卫答:“构造复杂,苍族的锁我从没见过,不清楚。” 南柳脸色阴沉。 待看到纸上写的字,拾京愣住了。 南柳笑道:“拾京,念出来。” 拾京似是恼怒,抬头瞪了南柳一眼,却见南柳笑了。 他叹了口气,念道:“拾……京,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听他不情愿地念出这句话,南柳哈哈笑出声来:“嗯,你最傻了。不过见你没事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你要把我吓死了,宋瑜……就是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偏说你被族人带回去沉潭了,我心都要碎了。” 拾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现在,告诉你族人,明天早上,我们要来拜访你们族的族长,谈的事情和玉带林有关,具体什么事,明日会告诉他们。” 南柳指着他:“你来做译者。”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带你走。墨玉潭那边你放心,有人在那里守着,只要明天潭水见底,潭下有什么,我都给你捞出来,一根骨头都不会少。” 拾京呆愣地看着她。 “我舅舅说,今晚先确定你有没有事,暂且不能动手。他有他的大局要考虑,不愿与你的族人硬碰硬,所以你再等一晚,明天,明天就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南柳说完,又软了语气,征求他的同意,小心翼翼加了句,“告诉我,可以吗?” 拾京点了点头。 南柳露出笑容,再次说道:“拾京,你是真傻。” 他们在苍族人面前,正大光明完成了约定。 拾京看了眼贝珠,在贝珠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把明日和谈的事情告诉了溪清。 溪清狐疑地看着南柳,怀疑南柳同拾京说了其他的事情,但她没有证据,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和谈。 溪清重新卷好和谈书,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南柳离开。 南柳转过头,带着笑容轻声道:“拾京,明天见。” ☆、第18章 族长 苍族发现敌情的牛角声吹响时,族长住的竹楼依然平静祥和,族长和溪清正在吃晚饭,仿佛那连绵不绝的牛角声只是阵停不下的风,族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玉带林中的动物似是被牛角声惊扰,鹿群轻快地越过小溪,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鸟群叽喳着离开树冠,拍翅向南飞去。 似乎除了竹楼中的人,其他的生灵全都怕那不停歇的牛角声。 溪清最小的弟弟刚刚能说出连贯的话,豆丁一般的小人儿还没桌子高,扒着门边问姐姐外面是什么声音。 溪清说:“是有人打……” 大母打断她,很平静地回答:“无事,他们吹着玩的。你快过来,不要扰你阿姐吃饭。” 第20节 母亲既然这么说,溪清再好奇再心急,也只好装作没听到,脸上云淡风清的吃饭。 晚饭吃的差不多时,牛角声也歇了。 战事结束了,聚集地外围的守林人到竹楼通报:入侵者已被逐出林外,有六个族人受伤。 大母仁慈地叫人收拾出旁边的竹屋,让他们把受伤的孩子们抬到旁边的竹屋,到自己的身边来养伤。 自始至终,溪清都不知道入侵者是谁,为什么会打起来,到底算谁赢谁输。因而,当南柳带着赤珠营和青云营的将士进林送和谈书时,溪清是害怕的。 她怕攻入林中的是青云营,怕之前和她起了两次冲突的女人这次以战胜者的身份进林来逼她低头认输。 溪清把和谈书拿给大母看,担忧地问大母:“这是什么?会不会是让我们投降的东西?刚刚我们和青云营打起来了吗?” 她的母亲懒懒看了眼那张纸,继续闭上眼睛养神,说道:“溪清,不要让毫无根据的不安占据了你的心乱了你的阵脚。枪声是从西北边来的,和我们打起来的绝不会是青云营。底下站着的那个小姑娘,刚刚报出了两位故人的名字。和二十年前一样,仍是他们两个,他们的名字我不会忘记。若是他们,那更不会是为了刚结束的战事而来。何况,这纸上写的……溪清,叫拾京来。” 苍族只有语言而无文字,但苍族现在的族长,大母霞溪,却认得几个字。 其中就有拾京这两个字。 祭坛下,她妹妹和那个男人常住的地方,曾放着那个男人给自己儿子亲手磨出的小床,床头的木头上刻着拾京的名字。 不仅是床,当时,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有许许多多那男人亲手做的小玩意,明显小一号的杯子,色彩斑斓的陶碗,上面都刻着拾京的名字。甚至包括石屋一侧的墙,也有拾京的名字。 有些工整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而今,除了那面挪不动的墙,其余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被丢进了墨玉潭。 大母没有同女儿多说,只是道:“叫拾京来,让他念念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月明星稀。 与青云营定好明早入林会面的时间后,溪清从祭坛返回竹楼向大母通报情况。 大母背对着门斜躺在竹床上,正在歇息,她没有睁眼,只缓缓问道:“拾京在祭坛?” “是。阿妈,巫依把他锁了起来。” 大母懒懒抬起眼皮,目光散漫,怕了怕正在她身旁熟睡的幼子,问道:“他又做了什么事?” “……私逃出林,穿了外族的衣服,还和外族人一起赏灯。” 大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纸上的字,他念了吗?” “念了。”溪清犹豫了一刻,说道,“可是阿妈,我觉得奇怪。” 大母的表情很玩味:“你说说看。” 溪清掏出她卷好的和谈书,仔细展开来,说道:“我知道拾京的名字怎么念。这张纸里面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念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他再说给我听时,却说了很多事。我觉得这张纸上写得字,应该是给他看的。” “拾京看完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明早青云营和赤珠营有两个人会进林同阿妈见面商量些事情,但没有说什么事。” 竹床挨着竹墙,顶上敞着一扇窗,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空。 大母撑着脑袋,望着夜空,说道:“明天,每三十年才会出现的扶苍星就要升空了。” 溪清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扶苍星。 大母问她:“溪清,你知道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溪清摇头:“阿妈,我从未见过扶苍星。” “扶苍星升起时,我们最接近溪水母神。那时,母神会聆听你的心愿。当扶苍星映在溪水中央的镜石上时,无论什么样的心愿,溪水都会送出祝福,为你实现愿望。” 溪清高兴道:“这就是说,拾京也能被祝福,成为我们的族人吗?” 大母摸着熟睡中的小儿子刚刚及肩的黑发,说道:“溪清,明日不必派人到墨玉潭守潭,让那些原本要守林的人现在到祭坛去,守住祭坛。明日祭典之前,除了我和巫依,其余的,谁都不能到祭台去。” 竹楼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切而欢快。 “阿妈!”溪砂面带笑容,在门口停住脚,放下弓箭卸下弯刀,欢快地跑来,抱住大母,“阿妈,我听他们说,外族人刚刚来找我们谈事情?他们谈什么啊?” 大母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多了些笑:“溪砂,你怎么一直跟长不大一样。我还没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阿妈,我去了墨玉潭。”溪砂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我去送珠明了。” 大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无事就去睡吧,不早了,月亮都要沉下去了。” “阿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溪砂看了溪清一眼,恳求道,“阿姐你能先出去吗?” 大母嗤笑:“你要说什么她不能听的?” 溪砂凑近大母,从肩头披挂的橘红色布挂中取出一个蓝紫色香囊,银线暗纹,绣工精致。 “这个送给阿妈……” 大母低眉一看,问他:“哪来的?” “捡来的。” 大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溪砂连忙垂下眼,脸红道:“阿妈,这是夜空的颜色。” 大母眯眼笑道:“我瞧出来了,你这个表情……你喜欢这个小玩意?” 溪砂点了点头。 大母笑道:“拿去玩吧,外族人的一点小玩意,阿妈还不稀罕。” 溪砂笑眯眯收好香囊,却也不走,再看向大母时,眼神中多了些忧愁。 大母见他这个表情,慢慢说道:“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在阿妈这里不用藏着掖着。” “阿妈,我听到那些拿着火铳伤我族人的入侵者说,要我们离开玉带林,他们的皇帝要玉带林。如果我们不离开,就要放火烧了我们的林子。” 溪清一吓,问道:“当真?谁告诉你的?” “我们听到的,他们说的是我们的话。” 屋里静了好久,大母忽然笑了起来。 她语气依然平静:“好了,阿妈知道青云营明天要来谈什么了。溪清,溪砂,你们去睡吧。” 她懒懒翻了个身,说道:“明日他们来,就让他们回去。万事等祭典结束后再谈。溪清,让他们看好祭坛,看好拾京……不要让他跑了。” 离开竹楼,溪清吩咐完看守祭坛的事情后,叫住了一脸笑容的溪砂。 “溪砂,那东西哪来的?” 溪砂收起笑,说道:“捡来的。” 溪清却说:“祭典就快到了,你耳边淙淙流淌的溪水替母神听着呢!不要撒谎!” 溪砂坚定道:“没有撒谎,我就是捡来的,有人弄掉了它,我捡了它,那它就是捡来的。” 溪清压低声音道:“你明知那是……” “阿姐维护他!他丢掉不要的,我捡回来,那就是捡来的。阿姐,你的心是偏的,溪水明镜一般,早就映出了你的心偏向谁,我没偷也没抢,他不要的我捡回来,这也不行吗?阿姐,心偏了,小心以后溪水母神不承认你做我们的族长!” 这句话伤到了溪清,她恼怒道:“滚走,祭典之前别让我见到你自私的笑容!” 祭坛恢复了寂静。 南柳走后,拾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困倦袭来,他倚在祭台上的石床边,闭上眼任由自己昏睡过去,让天与地都陷入宁静。 贝珠轻轻将跳动着火苗的炉台推到石床附近,燃烧的柴发出一声轻响,拾京猛的睁开眼睛,警惕的眼神把贝珠吓了一跳。 见到是贝珠,拾京松了口气,他好像一直在提防着除贝珠外的族人:“阿娘还没走……阿娘去照顾珠明吧,我没事了。” “就快了。巫依刚刚催促我了。”贝珠笑了笑,说道,“阿京,你好像着凉了,声音听起来不大对,之前那个装满药草的香囊呢?” 拾京摸了摸衣服里的袋子,怔然片刻,垂下手,慢慢说道:“找不到了,可能掉在路上了……” 贝珠说:“没关系,阿娘帮你找点药草来……” 祭坛边传来拐杖敲地声,巫依静修完毕,走上祭坛,她卸掉了头上的猫头鹰,白发在火光和夜风中飘动着,一半橙红,一半银灰。 “你该走了,贝珠。” “巫依,拾京病了。” “野鹿有它自己的草地,从不去管野兔去哪里吃草。贝珠,你该走了,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拾京担心她会被巫依训斥,也道:“阿娘走吧……我没关系的。” 贝珠想到他与那个女孩儿的约定,深吸口气,按下心头的不安,和拾京道了别。 那个女孩能带人闯林以和谈名义正大光明与拾京约定明天带他离开,贝珠就不怕她会食言。 可她的心依然狂跳不止,悬在喉咙处。 她终是不放心,又道:“巫依,请照顾他,请你像溪水一样仁慈无私,悉心照顾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巫依没有说话,贝珠怀着不安离开了祭坛。 拾京不敢再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巫依。 巫依的眼睛埋在深深的皱纹中,此刻,这双苍老的眼,流露着冰冷的目光,如同没有温度的银星。 拾京问她:“请告诉我,生与死,你会替我选哪一边?” 巫依答:“一切看母神的意思。母神若给你祝福,接纳你,你想死也死不了。” 巫依沧桑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也感受不到信仰的虔诚。 她说:“她等扶苍星,已经等了很久。你的生死去留,十年前早已注定。” 祭坛被一排背着弓箭腰挎弯刀的苍族守林人围住,他们像站岗一般,面朝树林直立在祭坛边。 拾京愣然道:“……守林兵?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巫依却跟早知道事情会如此一样,她看着拾京,用沙哑苍老的声音慢慢说道:“她不放心你。拾京,你走不了的,把心中燃起的叛逆之火熄灭吧,不然绝望的灰烬迟早会将你的心掩埋。” 拾京沉默了会儿,说道:“明天青云营的人要来和大母谈事情,大母需要我来做译者。” 巫依笑了:“族长的意思很清楚,你难道还不明白?” 她慢悠悠朝自己祭坛下的居所走去。 合上石门前,巫依声音中带着拾京听不明白的笑,慢慢说道:“拾京,你或许不知道,你可比和谈的事重要得多。” ☆、第19章 祭典前 第21节 赤珠营活捉了几个神风教教徒,并不用严刑拷打,逮到他们的时候,顾骄阳报上自己的名字,他们就招了。 原来,神风教真的是冲玉带林下的矿藏来的。 然而他们并不是要和朝廷争矿藏,而是要给朝廷下绊子。 苍族占了块好地,玉带林下多少矿藏,恐怕苍族人自己都不知道。 三年前,凉州铜铁矿因地势地形所限,无法再开采下去,朝廷在洪洲和云州之间,定下了水运更便利,离朔州更近的云州。 因而,玉带林这块风水宝地就被摆在了桌上,不仅朝廷盯着,神风教和前朝旧党也都盯着。 只是神风教和前朝旧党早被新朝的气象磨的只剩半口气,不成气候,无法正大光明与朝廷夺这块肥肉,思来想去,也只能在歪门邪道上下功夫。 神风教教徒把神风教教主的计谋坦白的一清二楚,说教主收到封明月动身前往青云营的消息后,就开始了行动。 他们集合凉州的神风教教徒,来了一出声东击西,引开赤珠营,让几个前锋乔装成猎户樵夫潜入玉带林,冒充朝廷派来的人,伤几个苍族人,之后把锅往青云营脑袋上一扣,就算完成任务。 顾骄阳与封明月对视一眼,二人的表情一言难尽。 顾骄阳道:“你们神风教现在有教众多少?” “多着呢!”一个俘虏说道,语气中竟有几分炫耀,“十里八乡全都是,教主说了,我们神风教就像风,哪里有风哪里就有我们的兄弟姐妹,不仅乡野里有,京城也有!” 他自豪完,却听顾骄阳奇道:“这也行?能想出这种小儿戏耍般计策的蠢笨教主,神风教非但不倒,竟还能遍地开花?” 封明月笑她:“骄阳,你可别忽视了愚昧的力量。聪明人必是少数,十三州最不缺的就是只有两条腿一张嘴却没脑袋的笨人,这些教派随随便便说点风啊雨啊之类的话,借神的名义行愚昧之举,只要足够神秘,总会有人信的。” 那个俘虏不悦道:“明月将军,你这话就不对了,是看不起我们吗?我们教主真的很神的,他会预言,他说新朝马上就要完了。我们教主还说了,人没有什么聪明愚蠢之分,只有信神风和不信神风之分,不信我神风的人,生前再有名,死后也都会被风遗忘,无法依托神风投胎转生。” 他似威胁般看着封明月和顾骄阳,好像在说:“你们不怕没办法投胎转世吗?” 顾骄阳拍了拍封明月:“听见没,提前寻个没风的好地方,咱俩死后一起蹲那里,看他们投胎玩。” 封明月拍开她的手,笑着对俘虏说:“谢谢啊,我跟骄阳不投胎也能万古流芳,与日月共长久,不在乎你们那点风。” 顾骄阳来后,封明月明显更随性了些,这种气氛下都能玩笑。 顾骄阳偷乐完,坐下来问他们:“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挺佩服你们教主的,你们派去玉带林的人,都从哪学的苍族话?” “岚城来的先生。”一个俘虏回答,“那人原本是岚城的药房伙计,跟我们乡里的姑娘成了亲,就留在我们教中了。他年轻时常跟着掌柜的进林挖药材,听得多了就学会了。苍族话好学,简单。” 顾骄阳笑眯眯道:“你会?” “会啊!”那俘虏还说了一句,回答道,“苍族话跟我们村东靠近凉州浮蛤那地段的话相似,反正我是觉得好学。本来我也是要去喊话的人,可你们赤珠营来的太快,我还没进林就被你们撵着逃了半里地,迷了方向……” 他滔滔不绝,顾骄阳和封明月对视一眼,笑的像狡黠的猫,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需要会苍族话的人,因为明日南柳救走拾京后,他们不能让拾京再入玉带林做译。 南柳脚下带风,带着青云营和赤珠营的两队人从玉带林返回。 她直闯入帐,唤了声骄阳舅娘,对着封明月笑了笑。 封明月见她面带笑意,知她此行必是见到了拾京,放心问道:“人没事?” 南柳好心情道:“他无事。定的明日辰时三刻,明天就能带他回来。” 顾骄阳不知想起了什么来,眼神直了一瞬,问封明月:“像娘?” 封明月甚是无奈,却依然好脾气笑着,认真答道:“像,眼睛像,不过没那么阳光灿烂,许是少年时爹娘离世,心里压的事情多,有些郁郁的。不过,总体而言,南柳看人的眼光不错。” 南柳这才知道舅舅和舅母是在说拾京,失笑道:“舅娘难道还惦记着二十年前的夏天美人?” 顾骄阳也毫不避讳,直言:“匆匆一瞥,甚是惊艳。你知道我,疆场孤狼京中富贵花几乎看了个遍,猛然见深谷幽林藏着未沾俗尘的夏日晨光,着实印象深刻。只是可惜,那样清丽脱俗的美人竟没生个姑娘,不知她儿子身上还有没有她的影子……定是没留几分。她的美在秀,属于女子的那种特别的秀美,像泉水,男孩子怎可能继承这份秀骨……” 语气竟是遗憾的。 南柳回想初见时的拾京,正经回答:“秀倒也有几分,但拾京的话,美在于雅,别致出众。每次见他总会觉得,他和上次见到时又有不一样之处,清雅出尘又有带着些天真的纯净,可有时候又有沉郁之感,似是突然长了些年纪,气质也沉下去了几分……” 眼见她越陷越深,顾骄阳的眼也明亮了几分,似是感兴趣,封明月摇了摇头,重重咳了一声,强行终止了话题,问南柳:“明日做好计划了吗?舅舅只有一个要求,尽量不要起冲突。” 南柳收回早已飞出去的神思,笑道:“骗出来,苍族人很好骗,舅舅到时就说傅大人从京城来,要见译者。只要把人骗出来确保他无事,往后苍族问不问我们要人,我们也都无所顾虑了。” 封明月忧愁:“你是无顾虑了,舅舅可是要替你忙了!” 南柳懒洋洋笑道:“舅舅忙舅舅的,我呢,忙我的。你谈你的林子,我救我的人,定不会给舅舅添太多麻烦的。” 玉带林沉入黑夜。 拾京发烧了。 他眼皮千斤重,整个人就像在浪里沉浮,茫茫黑夜寻不到结束漂泊的亮光。 天地浑然一体,只剩自己的意识还守着一点点微弱的光,随着他的身体,慢慢沉下去。 他担忧着自己的身体,提防着外界的危险,却也无能为力,任由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消失。 意识消失前,早些年,好多他已经忘掉的事情,一些细节,慢慢串成了一个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拾京想,哦,原来是这样。 那时,族长还不是族长,他见过她,在阿爸出事之前。 她知道阿妈藏着一个外族男人,也知道他是阿妈的儿子。 她来看过他。 那时,阿妈叫她阿姐。 阿妈说:“阿京,真是阿妈的姐姐,你霞溪阿娘。” 阿妈藏着阿爸和他的秘密,只有两个人知晓。 守坛的阿叔和阿妈的姐姐霞溪阿娘。 守坛的阿叔是个好人,笑起来很腼腆,总是会在得空的时候,跑过来抱抱他,叫他阿京,有时会把刚摘的果子送给他。 他跟着阿爸学做了好多东西,都是能随身带的小玩意,最早磨出的是枚木手镯,圆润漂亮。 后来,霞溪阿娘趴在石洞前,朝他招手叫他阿京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木手镯。 拾京迷迷糊糊想道:“原来阿叔喜欢过霞溪阿娘……” 那时候,霞溪还会冲他笑,那时候,霞溪还不是大母,只是霞溪阿娘,是阿妈的姐姐。 后来……人为什么会变呢? 天上的日月东升西落,林中的溪水北向南流,它们从不会改变,始终如一。 可人为什么会变呢? 拾京想起,他被人从洞中拖出来时,最先见到的是站在祭坛中央,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的霞溪阿娘。 人们把她簇拥在中间,他跑过去拽着她的鲜红色布挂,想求她去看看重病的阿妈,想告诉她,阿爸出去找守坛阿叔,还未回来。 阿爸的眼睛看不到,他怕阿爸迷路,又怕阿爸被人发现。 霞溪旁边的人把他拉开,叫霞溪大母。 “大母,这个孩子怎么办?” 拾京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 曾经她眼中的温暖,像是被打碎,什么都不剩,唯有冰冷的光,带着恨意,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怜悯着,厌恶着,又万分复杂。 那是种他无法理解,既冰冷又炽热的目光。 霞溪说:“叫醒巫藤,我既成为族长,就必须像溪水一般无私又公正。今日,巫藤不再是我的妹妹,她犯下的罪孽与该受到的惩罚,即便像溪水岸边的沙砾一样多,我们也要一一数清。” 有人问道:“巫女触犯族规,我们该让谁去请溪水母神来审判?她没有选定下一任的接替者,我们怎么办?” “请巫依来。”霞溪说道,“巫依可以代我们询问母神如何做。” 拾京坠入冰冷的潭水,他醒过来,眼角滑落的泪滴在祭台上。 他想起来了。 阿妈倒在泥土中,暴涨的溪水刚刚退去,泥水弄脏了阿妈的衣摆。 鲜亮的衣服被泥土染脏,阿妈拽着霞溪的布挂,哭求霞溪放过他。 “阿姐!阿姐我求你……他是我的孩子,阿姐,你亲手抱过他,你忘记了吗阿姐!不要让他死,求求你了阿姐……你不能……” 霞溪远远望着他,又慢慢将头转向巫依。 她的眼神中,有对巫依深深的不满。 巫依是这样说的。 “好吧。母神仁慈,孩子可以留。他有一半的血属于我们,属于纯净的溪水。十年后,扶苍星升空,若有母神的祝福,或许能驱除他那一半外族血。” “巫依提前祝福大母,愿大母十年后,得到母神的祝福,得偿所愿。” 拾京睁开眼,渐渐看清了天空,有风无云。 已经早晨了。 他躺在祭台上,周围的树叶围成圆,中间一轮太阳,晨雾中温柔的白。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却很冷。 发热的冷,尖锐的冷,由内向外,刺痛他的皮肤。 嗓子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是疼的。 他失声了。 拾京疲倦地再次闭上眼睛,听到了贝珠的声音,声音从祭坛外飘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似是在恳请站在那里的守林兵让她进来看他一眼。 拾京微微抬了抬手,沉甸甸的锁链还在手腕上。 他想:“我昨天为何要回来呢……” 牛角吹响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多想,本能地回到了玉带林。 虽有怨恨,但毕竟是…… 或许真的有血脉的召唤,无形的血脉纽带捆绑着他,即便他有弃族远离之心,但对玉带林本能的牵挂却无法斩断。 拾京听到了巫依的藤木拐杖声,从他身边经过,远去,在坛边停下,呵斥了贝珠。 不知过了多久,拾京再次从昏睡中苏醒。 一切已回归宁静,只有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他慢慢偏过头,见巫依正看着他,她恰恰遮住了阳光,头顶上银做的猫头鹰,在太阳的阴影下,变成了阴暗的黑色。 第22节 拾京无力地笑了笑,笑容带着讽刺和落寞。 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神在说:“巫依,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 她们等了十年,现在绝不会让等待落空。如果要取他性命,十年前他就该和阿爸一样,沉尸墨玉潭。 巫依将手放在他额上,探了温度,叹了口气。 “你不愿成为苍族人,不然你的身体不会挣扎反抗。”巫依说道,“拾京,这是上天的安排,认命吧。你若认命,天就会给你活路。若是执意被心魔诱惑,走上反叛命运安排的道路,你活不长的。” 拾京轻轻一笑,眼中火不灭,隐隐有股死不认命的倔强。 他又昏昏睡去。 巫依抬头,看向远方。 玉带林中央的入口,青云营赤珠营前来和谈的队伍缓缓进林。 巫依说道:“再不愿,祭典结束后,你也会死心,这才是你的命运……” 南柳一夜浅眠,清早醒来,刚出营帐,见封明月匆匆赶来。 “南柳,昨晚苍族兵力分布有变化。” 南柳哈欠打了一半,忙问:“什么变化?” “他们昨晚撤回守在林边的兵,重兵围守祭坛。” “……祭坛?”南柳愤然道,“难道他们打算锁着拾京让我们到祭坛跟他们和谈?!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顾骄阳说:“方向想错了姑娘,苍族的祭坛不经巫女允许,本族人都不敢轻易到那里去,你觉得他们会把和谈地点设在祭坛,让我们这些外族人过去?” “他们只加大了祭坛周围的兵力?”南柳疑道,“其他的呢?” 封明月沉声道:“一切如常。” 南柳似是不相信:“所以?” 顾骄阳接道:“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打算和我们和谈。” 若是定下和谈的地点,按理说必会提前布兵,重点把守。 可一夜过去,只有祭坛周围的兵力有变化。 南柳很是不解。 顾骄阳养的鹰长啸一声,盘旋在玉带林上空。 顾骄阳抬头望了眼,问道:“人在祭坛?” 南柳点头:“是,人锁在祭坛。” 顾骄阳吹了声口哨,鹰向玉带林南边飞去。 她说:“他们应该不会放人,也没打算和我们会面商谈。你的玄衣卫呢?” 南柳不知她要做什么,答道:“在墨玉潭。” “现有几人能用?” “七八个吧,还有雁陵。” “那就想办法把人偷出来吧。”顾骄阳这么说道,不理会封明月脸上的震惊,“不管他们谈不谈,我和你舅舅入林去见他们族长,稍微弄出点小事故,引一下兵力。你让你的玄衣卫查探好地形路线,把人偷回来。” 她见封明月欲言又止,一脸疲累不堪又无奈的神情,好心加了一句:“为了不让你舅舅愁白头发,尽量别和苍族人起大冲突。” 南柳点头:“我知道了。” 封明月叹道:“骄阳,我们主要是来和苍族商谈迁族一事,你怎么能……” “绝对谈不成。”顾骄阳道,“朝廷给了时间,给了任务,却不限方法。虽要先礼后兵,但他们既然不接我们的礼,那也不必有顾虑了,道声得罪开打便是。既然打都要打了,今日还谈个什么,直接虚晃一下,让南柳救个人得了。” 封明月找不到词反驳她,只好摇了摇头,万般无奈下嘱咐南柳:“探好路做好计划再去,准备好前不要贸然行动,还有,让玄衣卫去,你就待在这里,别给人添乱。” 南柳心里打着亲自去救人的主意,勉强应下。 顾骄阳的鹰折返回来,落在她肩头,爪子在她肩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顾骄阳说道:“赤溪经过祭坛,祭坛南边无法布兵,你可以让玄衣卫由此道前去探路。找好路径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就打个信号,我和你舅舅帮你散些苍族的兵力。” 南柳高兴应下:“多谢舅娘!” 她二人把事定下,南柳匆匆去唤玄衣卫,封明月唉声叹气。 顾骄阳淡定道:“人命是大事。” 封明月嘴角抽着,说道:“我姐姐刚坐稳乾元殿的龙椅,我是想能和和气气解决就和和气气解决,若真要打,虽说这是咱们大同的土地,但跟明抢也没什么区别,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做些文章出来,民心又要乱上一阵了。唉……” “不打看样子也解决不了。”顾骄阳说,“三月先礼,把姿态做足,迁族的地方和气送去给他们看,有什么要求也都上报朝廷,尽量满足。百姓不瞎,都看着呢,到时候若还不行,就开打,打服为止。” 辰时三刻,顾骄阳和封明月带着两队兵进了林。 “你们的译者呢?”封明月问道,“我们是来拜访你们族长的。” 苍族人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他们两边散开,苍族族长霞溪缓缓行来,她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银色苍鹰在上,宝石为目,长喙锋利如刀,阳光下银光璀璨,身上的首饰银铃红蓝宝石幽幽闪光。 封明月惊讶,小声对顾骄阳说道:“这是那个冬天姑娘吧?当族长了。” 二十年前,封明月和顾骄阳入林与族长商谈开林一事。 族长旁边立着一位姑娘,眸光深沉,不苟言笑,顾骄阳叫她冬姑娘。 没想到,二十年后,冬姑娘成为了苍族的族长。 霞溪坐在藤木椅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挥了挥手,一个胖乎乎的苍族女子坐在了她的右手边。 “二位请。” 那个苍族女子说着音调古怪的官话,封明月与顾骄阳互看一眼,坐到对面。 苍族从开林到闭林有十年之久,会说几句官话的苍族人也是有几个的,只是不那么流利罢了。 封明月放缓语速,礼貌道:“给族长问好,多年不见。” 那名做译者的苍族女没听懂多少,没说话。 封明月哑然失笑,展开地图,用更慢的语速说道:“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族长谈,你们族中,可有识字的?” 霞溪微微瞥了眼地图,对苍族女说了句话,苍族女用官话,费力地说:“我们不开林子,不接受所有外人,没有矿,不怕皇帝。” 顾骄阳笑了出来,说道:“明月,昨天神风教说的话,她们倒是听明白了。” 封明月略尴尬,语言不通着实不便,就是现在解释,以这位译者的官话水平,她们也听不懂啊。 鹰从南边俯冲而来,苍族人弯弓声四起。 顾骄阳眼睛一亮,知道这是南柳给的信号,她打了声口哨,鹰又滑翔至西北边,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顾骄阳慢慢笑道:“抱歉,我的鹰。” 不久之后,西北方黑烟滚滚。 封明月佯装惊讶,站了起来:“有情况?” 昨晚他们探知苍族调了守在玉带林北侧的兵驻守祭坛,因而,现在玉带林的西北方无兵看守。 于是,顾骄阳让青云营的几个将士跑到玉带林西北侧,在林外升了火烧木头。 苍族人见浓烟升起,以为西北侧林子起火,连忙等待大母下令。 霞溪抬了抬眼皮,唤来溪砂:“你带着贝桑他们去看看。” “阿妈,是不是他们烧了我们的林子……” 霞溪摇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去吧。” 她说完,又对溪清道:“你到祭坛去,巫依年纪大了,我怕她看不住拾京。告诉守坛的人,警觉一些,提防外族人到祭坛去。” 溪清不知大母为何有此担忧,不过仍是领了命令。 顾骄阳见她方向不是向北而是向南,眉头皱了一瞬,对封明月说道:“冬姑娘好像挺聪明。” 封明月却道:“南柳说苍族人并不重视拾京,可如今来看……” 顾骄阳沉思许久,说:“二十年前,冬姑娘就不喜我们这些外族人,你想起她之前看我们的表情了吗?夏姑娘和当时的族长对我们很和善,但冬姑娘看我们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她不喜外族人,却又养着一个外族孩子,说是不重视,却锁在祭坛上重兵把守,听南柳说,祭典过后这孩子就是苍族人,她们如今这么宝贝他,应该也是这个理由。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南柳带着她的玄衣卫藏在祭坛南端溪对岸的树丛中。 拾京躺在祭坛中央的祭台上,锁链的一端陷在祭台旁的石柱中。 放走顾骄阳的鹰,等了许久,却不见把守祭坛的苍族人有变动。 南柳叹了口气,有些心急。 她招手轻声唤来一位玄衣卫:“能先去看看他的情况吗?我看他好久都没动一下……” 那名玄衣卫轻功卓然,观好祭坛四周的情况,像片树叶,随风轻掠过溪水,悄无声息攀上祭坛。 巫依在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未现身,把守祭坛的苍族兵背对着祭坛。 那名玄衣卫微微松了口气,落至祭台前,探了拾京的气息,发觉他唇色苍白,脸颊两末不正常的红。 拾京张开眼,那名玄衣卫轻轻嘘了一声,见他怔然,猫腰研究他手腕上的锁。 拾京哑着嗓子,忍着疼痛轻声问他:“南柳?” 玄衣卫点了点头,指了指他手上的锁,又指了指南边的丛林。 拾京了然。 玄衣卫研究了半晌,摇了摇头,告诉他打不开,轻声询问他哪里有钥匙。 拾京慢慢抬起手,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锁,忽然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在玄衣卫惊讶的表情中,掰断了自己的拇指。 他微蹙着眉,把锁环一点点脱掉,表情淡然,仿佛无知觉。 玄衣卫回过神来,惊出一头冷汗。 此时,却听一声冷喝。 拾京抬头望去,溪清指着祭坛上的玄衣卫,下令拿下。 玄衣卫翻身躲过箭雨,被不断落下的箭雨逼至祭坛边,回头看了眼拾京。 第23节 拾京有一瞬落寞,笑了笑,又躺了回去。 玄衣卫只好越溪离开。 溪清赶来,怒视着拾京:“你想做什么,真要弃族离开吗?” 拾京闭上眼,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疼痛令他无比清醒。 他想起了霞溪阿娘看到阿爸时的目光,又冷又恨,却有着异常的炽热。 石门开启,巫依执杖而来。 溪清责怪她:“为何不看好他?若不是我赶到,他就被外族人带走了!” 巫依冷冷看了眼溪清,又沉默地看着拾京。 溪清深吸口气,走下祭坛去向大母报告情况。 巫依绕着祭台走了一圈,问道:“锁怎么开的?” 没人回答她。 巫依用杖挑起锁链,见锁环完好,拿过他的手仔细一看,不可置信道:“看来你真被邪魔疯了心智!” 她叫来守坛人,用藤条把他捆在祭台上,捆的结结实实。 “我说过,你的命运早已注定,放弃挣扎会让你活得更久。” 拾京声音微弱,巫依却清楚的听到他在说什么。 “巫依,你是要把我献给溪水,还是献给大母?” 巫依手指搓着藤杖,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说完就要随着风消散:“我错了,我一直以为你要把我献祭给溪水。我从没想过……巫依,她是我阿娘。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我叫溪清姐姐,叫溪砂哥哥……” 巫依说话了。 “今晚祭典过后,你是苍族人,你身体里的血是新的,不再是谁的儿子,你只是苍族人。” 未能救出人,南柳返营,封明月说什么都不让她再进林。 “你耐心些,今晚祭典,祭典前他人肯定无事。”封明月说道,“第一次没成功,你大白天的再去劫人,肯定也不会成。不如耐下性子,好好做个计划。” 南柳无法冷静:“他把自己的手折断了!我却要让他等到晚上?!他们那群苍族人,就那么放着他不管!侍卫说他病了,身上还有伤,现在还断了手。” 南柳深吸口气,却依然不能平静,红着眼眶,又急又气:“舅舅,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他昨天不顾一切跑出林求救,今天看到有人要带他走,连自己的手都能折断……肯定是出事了。” 南柳别过脸擦了泪,说道:“我要去抢人,兵借我。” 封明月拼命说服自己要理智,开口训斥道:“为了点儿女私情就要动兵动枪,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连自己看上的人都抢不回来,眼睁睁看着他在那破林子里受罪,这难道不招人笑话?!” “我又没说不让你救!”封明月按住她,把她按坐下来,“和谈告吹,仗总是要打的,但你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要带兵抢人。苍族人不是羊也不懂什么战争礼仪,你带兵去,他们不怕,进林就是打,怎么,你是想让我们大同这些将士,就为了你看上的一个人,为你的冲动流血牺牲?” 封明月气愤道:“我的兵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是你封荣的儿女情长上!” 南柳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冷笑道:“那我自己去救。” 封明月舍不得打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气了好久,说道:“你休想从我这儿带走一兵一卒。” 南柳带着一身冷气,僵着脸离开。 顾骄阳在帐外溜鹰,见她气势汹汹杀来,嘻笑一声,扯住了她的披风。 “消消气,你听舅娘说一句。” 顾骄阳放飞了鹰,俯身在南柳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南柳一怔,问道:“当真?” “那还有假?”顾骄阳说道,“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和你舅舅来之前向傅起问了个明白。傅尚书研究苍族三十多年,他说的话你总该信吧?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义重大,因而今晚的祭典,整个玉带林无人看守,所有的苍族人都会到祭坛去,趴在地上跪拜溪水母神,心中默念颂歌并要说出自己的心愿,整个颂歌完成之前,他们不能中断这个仪式。你就等这个时机就好了。” 顾骄阳又问:“你舅舅给你多少兵?” 南柳嘴角一抽,没好气道:“我自己带侍卫去。” “侍卫怎么行呢?”顾骄阳笑着摇了摇头,“术业有专攻。侍卫不是兵,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埋伏救人布兵阵,这种还是要兵的。” 南柳略一思索,确实觉得只带侍卫不妥。他们要在玉带林布兵埋伏观察时机,确保到时候能一次成功。 可就是封明月说的,青云营和赤珠营的兵将,就是流血也要流在真正的战场上。 她的身份昨晚已曝光,大家也都知晓,因而,她之后的所作所为,代表的不是朔州柳家的南柳,而是大同的公主封荣。 堂堂一个公主,动用青云营赤珠营的兵力,为她一己私情轰轰烈烈进林抢男人……南柳叹了口气,可能真的会寒了这些青年才干为国效力的热血。 顾骄阳笑问:“南柳平时在青云营,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 “朋友?” “嗯,柳南柳的朋友。除了雁陵,还有没有其他人?” 南柳呵呵一笑,谢过顾骄阳,匆匆奔向教场。 宋瑜他们正在练习火铳,马上扛枪打靶。 南柳跃上马,狠狠甩鞭,枪声阵阵。 自从知道她身份后,宋瑜不敢和她说话,只敢缩在姚检身后,巴巴看着她。 南柳缓缓行来,对宋瑜说道:“宋愚昧,你欠我三文钱没还。” 宋瑜半晌没合拢嘴,很想狂叫你缺那点钱吗? “晚上要不要跟我去趟玉带林。” 宋瑜愣道:“干什么?” 南柳垂眼擦拭着火铳,吹了吹枪口的烟,淡淡道:“抢个人。” 宋瑜还在状况外:“呃……抢完回来,我就不用还了?” “行吗?”南柳短暂笑了一声,说,“你要把我当朋友就点个头,不想去我也不强迫你。” 宋瑜差点咬到舌头:“娘咧我跟你……” 姚检突然插话道:“是昨天跑出林的那个小哥?” 南柳点了点头:“若是你们把我当朋友的话……” “当呀!”宋瑜说道,“南柳你能把我吓死!昨天知道你是那谁谁后,我以为你会回来揍我……我跟你说,我还就乐意跟你这种人做朋友,玩命作死起来根本不顾身份,一套一套的。不就是抢个人吗?你就是抢座山,我也愿意去,走着!谁让我欠你钱呢!” 姚检啧了一声。 “姚贱人去不去?”宋瑜问姚检,“没听出来吗?南柳抢人,但没人跟她一起去抢。为了朋友,我帮,你的话……你之前也骂过南柳,这债你要还!” 姚检心中骂道我他娘的又欠什么债了?!嘴上却说:“那就算我一个吧。” 就当为自己博个再平坦一些的前途。 宋瑜兴奋道:“咱们什么时候开抢?” 南柳望着玉带林,说道:“太阳落山后,我们就进林等待时机。” 太阳西沉,地平线吞噬了最后一道光。 苍族的祭坛旁,燃起了火把。 珠明结束了忏悔,低着头站在巫依身后,神情悲伤。 贝珠站在祭坛下,抬头望着祭坛四周的火把,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骨哨。 ☆、第20章 地动山摇 圆月旁有一颗璀璨的银星,即使是明亮的月光也无法遮挡它的光芒。 星是冷的。 月光亦是冷的。 苍族人围在祭坛旁,他们身着盛装,当月亮的倒影映在祭坛中央,盛着溪水的瓦盆中时,祭典开始了。 他们围着祭坛跺脚歌唱,在银铃声中张弓向月,甩起长长的黑发,像舞,更像武。 他们齐声唱响对溪水的颂歌,火把噼里啪啦,在黑夜中愈燃愈烈。 包围圈中的一个苍族男人登上祭坛,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在唱诵中,将火把抛掷入溪水。 火光被溪水熄灭,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巫依在银饰哗哗的响动中,走上祭坛,头上的猫头鹰被火光照亮。 “愿溪水母神庇佑她的后人,使她虔诚的后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巫依抬手,口中念着古老的赞词,古怪的音调像溪水汩汩奔流,跨过岁月的长河,流淌到今夜,带给人们奇迹般的宁静。 南柳和她青云营的伙伴们藏在树丛中,紧紧盯着祭台,拾京躺在祭台之上,一动不动。 南柳现在的心就像被烈火炙烤,又疼又煎熬。 宋瑜猫在她旁边的树上,嘀嘀咕咕:“奇怪了,这里怎么没有鸟也没有蛇?” 巫依唱诵完,停了下来。 祭坛突然陷入寂静,连风都停驻了。 巫依仰头,望向月亮旁边的那颗银星,又低头看向祭坛中央,浸在溪水中的一块磨平的石头。 石头像面镜子,夜空的颜色映在上面,银星由下,缓缓向中央移去。 巫依说:“让我们迎接溪水母神的第一个祝福。” 她走向拾京,见他还昏睡着,招手让珠明来。 珠明踟蹰着,在巫依冷厉的目光中,走了过来。 巫依指着陶罐中的溪水,说:“弄醒他。” “婆婆……”珠明不忍,却还是屈服于巫依的注视下,提起陶罐,把冰凉的溪水泼向拾京。 南柳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忍一会儿,然而怒火烧的她太阳穴跳着疼。 第24节 “他们在折磨他……”南柳有些想落泪,她死死抠着身下的树枝,生生将树抠掉一层皮。 拾京醒了,他虚弱的呼吸着,目光也是散的。 巫依接过珠明递来的托盘,手指沾着染料,一边吟诵,一边在他额上画上了溪水的符号,三条淡蓝色的波浪,她蘸了凤花的花汁,将两抹红纹加深。 拾京脸上的红纹鲜亮欲燃,他轻轻动了动,恢复了些意识,眸光凝了几分,看向巫依。 巫依眼神淡淡,放下银盘,念道:“仁慈的溪水母神,请祝福你的后人,让他一半的外族血流淌干净,成为我们的族人。” 祭坛下的苍族人将手放在额上,闭上了眼,呢喃着:“愿溪水送上祝福。” “唱诵吧!” 巫依背对着祭坛下的人,从怀中取出了饮血刀。 珠明偷偷睁开眼:“巫依婆婆……” 巫依面无表情道:“若他得到溪水的祝福,即便是流干了身上的血,也不会死去。珠明,闭上眼。” 拾京看着月光下闪着银光的刀,上面沾有他父亲的血,他哑声道:“放走一半的血,我活不了的,你还怎么把我献给她?” 巫依在祭坛下苍族人的喃喃唱诵中,冷冷笑着,对拾京道:“献给她?你是邪魔,和你父亲一样,是迷惑人心智的邪魔!他不仅诱惑了巫藤吸走了她的灵魂,诱她坠入罪孽的深渊,现在还在诱惑着霞溪!他的引诱从没有停下,他的血流淌在你的身体里,二十年来诱着霞溪走向执念的深渊!霞溪是伟大的族长,她的一生应和溪水一样没有污秽!今日,我要放走你身体中一半的血,告诉她你没有得到溪水的祝福,你留在身体中的那一半血依然是肮脏的,我要你死在她面前,让她彻底断了执念,让她解脱,让她服从母神的意思!服从上天的安排!这才是溪水母神的意思!” 巫依的刀高高举起,落刀之际,枪声,骨哨声,以及珠明的叫喊声,同时响起。 祭坛下的苍族人停止了祈愿时的唱诵,茫然抬起头。 他们有的看向眼神坚定,如钢刀一般凌厉的贝珠,有的看向身后高大的树,树上站着一位玄衣姑娘,手中的火铳还在冒烟。 巫依的刀被珠明扑落,锋利的刀刃划在拾京的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血迅速漫出,染红了春衫和轻纱。 珠明擦了急出的眼泪,对巫依说了声婆婆对不起。 巫依歪倒在地,稀疏的白发挂不住头上的猫头鹰,红眼的猫头鹰摔在地上,摔碎了眼睛。 对面的树上落下几个外族人,如同踏云而来,轻盈又快速地踩着苍族人的肩膀,跃至台上。 与此同时,苍族人听到了蛇游走在沙地上,摩擦出的沙沙声。 声音密密麻麻响起,四面八方被蛇群包围。 贝珠灵巧地攀上树,再次吹响了骨哨。 一条条蛇从丛林中游出,人群炸开了锅。 “贝珠你做什么!让你的蛇离开!” “你想扰乱祭典吗?” 贝珠恍若未闻,盯着祭坛上的巫依。 “巫依,你果然是要取他的性命!” 闻言,霞溪睁开眼,眸光阴沉的可怕。 溪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巫依。 巫依见祭坛下抬起很多张或是震惊或是茫然的脸,大声道:“我只是要分离出他体内一半的污秽之血!我听到了溪水母神的嘱托,只有这样才能清干净他的外族血液!这是神谕!” “撒谎!”贝珠的蛇游向巫依,“溪水母神根本什么都没有说,你是个骗子!” “你疯了贝珠!”巫依站起来,敲着手中的藤杖,“你竟敢质疑溪水母神的神谕!” “我十年前没有站出来指出你是个骗子,今天我一定要站出来。”贝珠笑道,“神谕?好呀,贝珠也有溪水母神的神谕,她告诉我你要杀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的举动使天地共怒!” 骨哨再次响起,即将爬至祭坛的蛇群却突然四散开来,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地向丛林中钻去。 贝珠愣了,蛇群不知在怕什么,根本不听她的控制。 没有了蛇,苍族人镇定了下来。闯入祭坛的外族人割断了藤蔓救起拾京,霞溪大声下了攻击的命令。 迅速恢复秩序的苍族人反应过来,搭上弓箭。 贝珠用流利的官话朝南柳大声喊道:“动作快些,带他离开!” 巫依嘶声道:“贝珠!你帮助外族放走邪魔,你这是叛族!母神暴怒,她会降下罪,惩罚这片大地!” 贝珠说:“骗子,才不会有什么神明!” 南柳焦急,情势危急下,他们也不再等时机冲出来救到了人,但现在却被堵在了祭坛上。 南柳抓过巫依和珠明,想带着这两个人掩护背着拾京的侍卫离开。 然而苍族的族长好似疯了,根本不在乎南柳手中的族人,抢过弓箭,一箭穿来。 南柳避开箭,怒火烧了起来,迅速瞄准她,打中了她的前胸。 族长中枪,局面失控了。 苍族人几乎要化身为疯兽,张弓声四起。 就在箭雨即将把南柳他们射成刺猬之时,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 整个天地都在抖动,眨眼功夫,树木倒塌地面开裂,祭坛从中间裂开,石块飞溅。 从深林那端裂开的巨大缝隙吞噬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巫依攀着石柱愤怒咆哮:“贝珠!母神发怒了!她降罪在这片土地上了!这就是不杀死邪魔的下场!” 再没有人阻止南柳她们。 宋瑜大骂一声:“他娘的我说今天林子里怎么没看到鸟!” “……地震?!”姚检背着拾京,抓起南柳,飞快躲避着裂缝的速度。 雁陵仗着腿长,竟然跑过裂缝追来的速度。 山石崩塌,溪水被泥沙覆盖,夹带着碎石断木的溪流暴涨,如同取人性命的野兽,收割着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性命。 南柳他们再也不用考虑劫到人后如何才能离开祭坛不被苍族人追杀的事情了。 谁也顾不上。 人在自然界的力量中,渺小的如同沙砾。 混乱中,南柳他们得以全身而退。 他们狂奔出林,在摇晃的土地上跌跌撞撞跑向青云营,封明月站在摇晃的土地上,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跑来。 数了数人数,他松了口气。 “林中情况如何?” 南柳喘息着,摇了摇头,快速说道:“似比林外更严重,等停下来再说。苍族这次……” 顾骄阳安抚好自己的鹰,说道:“震源在玉带林南,苍族首当其冲。” 南柳急道:“先不说这个,拾京伤的很严重,刚刚叫他名字没反应,舅舅快找医师来!” 不久后,剧烈的震动停止了。 大地一片狼藉。 青云营和赤珠营分配了任务,赤珠营到岚城察看灾情,青云营进玉带林帮苍族救灾。 救出人,南柳一颗心暂且放下了。 安置好拾京,她坐在榻前,望着他那张憔悴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未苏醒,发是乌黑的,脸是苍白的。他窝在被褥中,气息微弱,像春天的雪,一不小心就会融化消失。 南柳的手一直扣着他的脉门不敢松开,生怕他的脉跳着跳着就停歇了。 她看着他手上的绷带,心里委屈道:“他怎能狠下心这样对自己……” 玄衣卫回来了,通报了墨玉潭的情况。 南柳这才想起自己嘱咐过他们去墨玉潭捞拾京父亲的事。 “墨玉潭……被埋了?” “山石崩塌,瀑布都不再流淌,墨玉潭周围动荡剧烈,山石砸下,把潭盖的严严实实,人力无法撼动。” 南柳怔了好久,点了点头,看向拾京的目光更是心疼,她叹息道:“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21.放逐 青山绿地不再, 玉带林内外土地龟裂树木横倒。 外面人来人往, 青云营从上到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南柳守着拾京,在外面的嘈杂和纷乱中, 扣着他的腕心中默数着, 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让自己再任性一些, 不去想其他的事情,悬着心, 靠着塌边浅眠。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脉猛的消失不见, 南柳惊醒,侧头见拾京睁着眼, 正看着她。 目光清亮干净,无喜无愁,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手轻轻收回去, 南柳心中一空,怔了好久, 轻声笑道:“醒了。” 她双手轻拉过他的手, 俯身在他耳边悄声道:“让我牵会儿, 不然睡不踏实。” 她说完刚想抬头, 拾京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发上,把她按进怀中,慢慢闭上眼。 南柳先是一愣,而后内心像炸开了烟花,烟花一路蹿高,在她恢复笑意的眼中绽放开来。 拾京哑着嗓子,用比呼吸声还要轻微的声音,叫了一声南柳。 南柳高兴坏了,连忙应了声:“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南柳抬头一看,人已经沉沉睡去,似是踏实了些,一直轻蹙着的眉头,现在舒展开。 南柳凑上去,想要用嘴唇碰碰他的脸,靠近时又觉现在不是时候。 这不是趁人之危吗,和轻薄又有什么区别? 她一边说着欠火候,若是这么做了定是不妥,一边恋恋不舍坐直了,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拾京的手像他的人,美中带着秀雅,南柳一根根指头轻揉过去,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钻心的痒又腾了起来。 南柳心想,我就轻轻碰一下,就碰一下,我本就出于真心,不欺不骗,不是轻薄。我若现在亲他一下,并不是趁人之危,亦不是玩弄他,我是认真的,出于真心的喜爱,情谊真切…… 南柳说服自己后,慢慢靠近他,唇轻轻碰触那抹似要烧起来的鲜红,却又跟偷香人一样,一触即走,不敢停留。 第25节 南柳心怦怦直跳,悸动的心令她手脚不知放哪儿好一些。 拾京的肌肤依然是滚烫的,即便是一触即分,那滚烫的热度依然停留在南柳温热的唇上,南柳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叹息一声,手指顺着他的黑发游走,闭上眼缓了神,慢慢坐起了身。 拾京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反应地沉睡着。 冷静下来后,南柳指尖绕着他的发,心道:“怎么还是有趁人之危小人行径的感觉?” 外面天色已明,南柳见人影映在账帘中,俱是脚步匆匆。 她听到帐外有人说着,已经卯时了。 这是月圆后的第一个清晨。 漫漫长夜已过,现在依然余震不断,提醒她昨夜的惊心动魄天摇地动,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这是新的一天,南柳郁郁不乐,昨夜她避之不想的问题,今天不能再拖了。 诸多事情压在心头,南柳心中烦躁,然转开视线,看到窝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拾京,她的烦躁感一扫而净,荡然无存。 南柳欣慰地想,起码人在自己身边,二人都不会再受煎熬,自己之前分给玉带林的那份心,牵挂他的那份心,也已回到肚子里,万分踏实。 雁陵进账时,见的是这副画面。 南柳一点点解着拾京的头发,缠发的藤蔓和那朵早已枯萎发皱的白花垂在榻前。 一国公主,现在像一个已结亲多年的妇人,一脸平静祥和,唇边眼底淡淡笑意,给自家夫君梳发。 南柳的手指从拾京的发间穿过,轻柔仔细地散着他的头发。 其实想想看,这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香艳不能入目的画面。 此情此景,实属平常,但雁陵莫名就面红耳赤起来。 她默不作声退了出去,在帐外重重咳了一声,大声说道:“南柳我进来了啊。” 再次进去,她见南柳瞪着她,眼神不满。 雁陵心想:还有什么不满?我都专门退出去打报告了! 她走近,刚要开口说话,南柳小声嗔怒道:“声音轻点,好不容易才睡安稳。” 雁陵板着脸,恍然大悟,知道南柳为何不满,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坐下来,小声报着现在的情况。 南柳听完,沉默不语。 因昨夜地震,玉带林地面断裂,苍族人常居住的地方沉入土地中。 再加之南柳打伤了族长和巫女这两个最受族人尊敬爱戴的主心骨,现在的苍族像砍了头浑身是伤的龙,面对天降灾祸,几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昨夜的那场地震,对苍族人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南柳沉声问:“这么说,他们拒绝我们的施救?” “不好说他们到底什么态度。我们看他们的样子,确实是想接受援助的,可大概是你昨天……咳,反正就是,他们现在还记着仇。族长和巫女都被你伤了,听说族长伤的挺严重,目前靠她女儿传话。她女儿吧,脸色挺臭的,我们说什么都不听。” 南柳隐约记起昨晚忽视掉的一些细节,问道:“你们怎么跟他们沟通的?” “昨晚那个放蛇的女人会讲官话。”雁陵说道,“深藏不露。” 雁陵说完,见拾京动了动,南柳连忙安抚,雁陵又红了脸,知道自己声音惊扰到了他,乖觉地压下嗓音,说道:“那个放蛇的女人能说会道,好像族内地位不低,她是有意接受我们援助的,不过族长的女儿坚决不同意。现在苍族人大约分两拨,一拨愿意接受帮助,另一拨死不情愿,看样子还想来找你报仇。” 南柳轻蔑一笑,根本不把这事放心上,已经懒得点评了。 “有意思的是,昨晚前去援助,苍族和我们差点打起来,那个放蛇的女人不知说了什么,他们那边都停手了,然后她跟明月将军说……大事不能在月亮底下思考,大家容易被迷蒙的月辉遮住心智,还请将军在明早太阳升起后入林,那时,我们也会静下心来思考去留。” 南柳讶然:“的确有点意思。” 雁陵点头道:“明月将军也是这么说,他交待我们,重点说通这个女人,帮她拿到苍族的指挥权,事就算成了一半。” 太阳脱离地平线时,贝珠找到了溪清。 溪清从昨晚搭起的简陋的竹篷中走出,见到贝珠,却道:“叛族者!” 贝珠说道:“凤花未开花之前,人们分不清它是凤花还是有毒的朱斑草。我是不是叛族者,在你见到真相之前,请不要轻易下结论。溪清,巫依是个骗子,她欺骗了你和大母。她不会让拾京成为苍族人,她要的是他的性命。” 溪清怒道:“你呢贝珠?你帮助外族人带走了他,你让他背上弃族的大罪,那些外族人还打伤了阿妈和巫依!” 贝珠摇头劝道:“溪清,求你像溪水一样静下来想想,你不觉得事情就像今早的晨雾吗?在你看清真相之前,不要被愤怒蒙蔽双眼。你没有看到当时掉落在祭坛上的那把引血刀吗?我在远处的树上都听到了刀落地时的声音,若是那把刀扎进他的心,他如何能活下来?” 珠明走上前,对溪清说道:“溪清,我对溪水发誓,巫依真的要杀了拾京……” 他垂着头,想起当时在祭坛听到的话,终于,一股脑说了出来:“巫依说,拾京的阿爸迷惑了大母,拾京也一样,大母……大母对母神许过愿,想让阿京成为苍族人,追随他阿爸的影子。巫依想杀了拾京,把大母的心从可怕的深渊中拉回。” 溪清好半晌没反应过来,连贝珠也稍稍愣了片刻,一脸吃惊。 珠明将手放在心口,再次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太阳垂入地面时,一队苍族人来到青云营。 南柳从营帐出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斜阳下,溪清额上熠熠发亮的红宝珠。 雁陵绷紧神经,护在南柳身边。 南柳笑道:“怎么,来要人?” 溪清怒视着她,不知是红宝珠的光还是夕阳的红光或者是错觉,南柳见她眼眶通红,和眼下的那抹红纹几乎要同色。 溪清只说了两个字:“拾京。” 南柳收起笑,直直站着,眼中迸出厉色:“不给。” 对峙半晌,溪清看向身旁的溪砂,溪砂像刚哭过,从布挂中里拿出那个香囊,递给姐姐。 溪清把香囊扔了过来,南柳抬手接住,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银丝牡丹暗纹。 “哦,原来是来还东西的。”南柳慢慢扯出一丝假笑,“东西我替他收下,你们走吧。” 溪清没动。 但她的意思南柳很明白。 她想见拾京一面。 南柳面上笑着,心中却烦躁地想:想进去看他,门都没! 溪清转了视线,盯着她身后的营帐,看了一会儿,眸子凝住不动了。 南柳顿感不妙,回头一看,真的是拾京。 他散着发,扶着门边,雪白的脸,乌黑的眼,身上还披着她搭的衣服。 溪砂见到拾京,鼻子一酸,似是要哭:“拾京!我……我们都知道……” 溪清没有说话,深深看了拾京一眼,转头离开。 溪砂吞下要说的话,追上阿姐,也离开了。 这群苍族人倒是把南柳弄了个莫名奇妙,不知道他们来青云营唱了一出什么戏。 溪清走出好远,忽然转头取下弓箭,一箭射来,没入营帐前的土地。 拾京垂下眼看着震颤的箭羽。 溪清大声说道:“拾京!我们要放逐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们的族人,永远不要再回来!” 苍族人离开了。 拾京垂眸看了好久,头轻轻倚着门边,抬起眼,对着南柳微微笑了笑。 南柳大概能猜出几分,却也不问,只笑着问他:“感觉好点了吗?” 拾京点了点头,笑了笑,他别过脸去,闭上眼,一行泪缓缓滑落。 ☆、22.叶行之 苍族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向玉带林更幽深的地方迁去。 探知他们连夜撤走, 封明月异常惊讶,百思不解,他举着火把站在玉带林边, 远远目送他们静静离去。 迁族安置的地图白天就给那个叫贝珠的女人送去了, 现在看来, 苍族人还是没能接受他提出的弃林迁居,到外面来生活的建议。 然而因为地震,苍族人也无法坚守长居地沉默地表示对朝廷征用土地开采矿产的抗议, 他们的决定竟然是向林子的更深处迁去。 封明月幽幽叹了口气:“万事万物, 包容开放才更有生命力, 他们的这个决定实在是……” 顾骄阳的鹰飞了回来, 她说:“连鹰都不愿去的地方,他们真有勇气, 明明出来生活更容易些。有时候, 人的想法真奇怪, 宁愿把祖上的破规矩奉为圭臬, 也不愿意尝试改变。” 封明月担忧道:“那个脑袋稍微好使的女人还是没能说服她的族人, 也是我托大, 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如今……” “愁什么?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顾骄阳喂了她的鹰,用肘顶了顶他,“谢谢老天吧,凑巧。” 封明月无奈至极,短暂笑了笑,又板起脸:“有时候不得不服,我大同还是有国运在的。” 顾骄阳拍了拍他的肩:“我回凉州了,你这边是完事了,我那头还要再陪神风教耍耍。不用送。” 封明月惊道:“现在回?” 顾骄阳嗯了一声,嘟囔道:“回之前得看那个小子一眼,南柳一直护着,我都不好意思进去。” 封明月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被顾骄阳准确预知,抢先一步:“我只是去看他像不像他娘,莫醋,男人我也就喜欢你。” 封明月只好把话咽下去,化作一声感叹,摇头让她‘滚’了。 顾骄阳带着她的鹰背过身给他挥了挥手:“你继续,你姐姐可能真有天护着,国运亨通,想想这次的地动都给你带了什么出来,所以,莫愁了。” 封明月笑道:“走你的吧,我知道,我不愁。”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这也太顺风顺水了些吧? 放以前,这么大动静的地震,肯定要被人春秋一笔,描述成君王昏庸天降惩罚的兆头,往大了说,这种地震是要震断国脉的。 可这次的地震,竟然有惊无险。 虽来势汹汹,却并未酿成大灾国难。 奇迹般的,除过岚城和玉带林受伤的二十来人外,地震竟没造成其他损失。 并且,这次地震像是专程给大同送矿藏一样,剧烈的震动将深埋在地下的那些矿藏都推送到了地表。 封明月想:这真的是天赐宝藏。 第26节 白日,岚城的官员粗略看了几块矿石后,惊叹不已,神神秘秘对他说:“天意啊,天意,陛下能睡个安稳觉了,下官还不敢多说,但……不止一个啊封将军,这是矿群!” 封明月哭笑不得:“托福。” 再细致些的勘探,需等朝廷下派专人来。 大约真是如他想的那般,他姐姐国运亨通,从登基起就有天护。 原本,封明月此行是打定主意要持久谈判,和苍族拉扯两三个月,花费些银两安置他们,真要谈不拢,考虑到时间急迫,估计还要动手。 却不想,一个天灾降下,既不用拉扯,也不用动手,此事直截了当,极快又完美地解决了。 苍族自行迁族入深林,并撤离的迅速,一来省下时间,二来省了银两。 再看这矿脉,一震下来,省了多少工时? 虽在处理苍族一事上,封明月办的极为不妥,但总体来看,他的确是完成了任务。 封明月动了动眉毛:“有时候不得不信天,我姐姐真是好运气。” 要转身回营时,他瞥见到一个很眼熟的人。 那人正在跟青云营的小将打听什么,封明月托着下巴看了好久,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叶行之。” 那人正是岚城揽月楼的老板,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他转头看来,稍稍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来。 “侯爷。” “叶行之,原来你辞官后来了云州?现在住在岚城?在做什么?” 叶行之却笑得很微妙:“我本就是岚城人,现下卖酒苟活罢了。” 封明月微讶:“我竟今天才知!” 他说完,忽然顿了一顿,问他:“那你夫人……” 叶行之苦涩一笑:“还未找到。” 叶行之的夫人花不沾是云州岚城人,年少时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和封明月同年进的昭阳京国子读书,可惜后来踏青时不慎落马摔了头,打那之后一直记不清人,记不得事。 后来朝政更替,花不沾的父族因牵连到前朝旧党,被流放至连海州,父族离京那天,花不沾出城送别父亲,归家途中失去下落,一直到现在都未找到。 封明月不知该如何安慰叶行之。 叶行之却道:“兴亡如同日升月落,平常得很。兴亡交替,朝臣做选择也是不可避免的,成王败寇,这道理谁都知。我妻族选错了,自然要为这个错付出代价,我也不会去怨什么人什么命,毕竟我妻的走失与今上如何判她父族的罪并无直接关系,侯爷不必如此表情。” 封明月微微摇头:“我只是……稍感可惜。你辞官后就回了云州?” “不错。”叶行之语气平淡道,“与其在海中寻针,不如守在岸边,漂泊久了,总是要靠岸回家的。她总有一天会想起家在哪,只要她进了岚城,闻到千秋酒的味道,一定能忆起来。” 聊这些徒给人增伤悲,封明月沉默片刻,问他:“这么晚到青云营来是为何事?是岚城那边需要人手吗?” 叶行之摇头:“我来问问苍族的情况。” “苍族?”封明月道,“苍族震后受损不轻,也不接受我们的援助和弃林外迁的建议,刚刚举族往玉带林深处搬了,你打听苍族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叶行之叹了口气,望着玉带林答道:“苍族有个孩子,因是外族子,我放心不下他,想来问问他的情况。” 封明月讶然:“拾京?” 叶行之微愣:“侯爷见过那孩子?” 封明月奇道:“看来是他了。打听他做什么?” 叶行之道:“那孩子和我有约定,他说月圆之后会离开苍族到我的揽月楼来。没想到天灾先至,店中事务繁杂,忙乱了一整天,到晚上了才想起,未见他来赴约,怕生变故,特来问问。” 他忧虑道:“侯爷可知他现状如何,是和族人一起迁走了吗?” 封明月呵呵一笑,想起南柳两天没怎么出过营帐,守着拾京跟个护食的猫一样,任谁进去都要先龇牙磨爪先给你个脸色看。 “总军帐里呢,放心吧。”封明月半挑眉,坏笑着指了指身后的营帐,“要不要去看一眼,也好跟他说一声你惦记着他。” 叶行之不太明白为何拾京会在总军帐中,更是不明白封明月这明显有猫腻的笑容,他半是犹豫半好奇地进了军帐,见到抬头看向他的南柳时,恍然大悟。 他有些惊讶,之前见南柳对苍族那么感兴趣,他就有此一猜,可这才几天?没想到她竟已经得手了。 叶行之收起惊讶,望着榻上熟睡的拾京,表情复杂。 这么好骗……原来拾京比他想的要更单纯些。 南柳刚送完顾骄阳,帘子就又动了,她烦躁转头,却被来人惊到了。 “叶老板?” 叶行之想了又想,还是称呼她了一句小将军。 “叶老板何事?” 叶行之微笑道:“我与拾京之前有约,见他没来,担心出差错,因而来看看。” 闻言,南柳笑道:“你二人竟还有约!叶老板这么上心,我替他谢谢你。” 叶行之温和笑着说道:“小将军不必见外,我的孩子若能出生,想来也和他差不多年纪……” 他说完这句,见南柳怔愣惊骇的表情,顿觉不妥,连忙又道:“小将军莫要多想,叶某没孩子,刚刚也就那么一说,我的意思是,我这年纪,按理说,是该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南柳轻轻啊了一声,笑了笑,不再多问。 叶行之:“他还好?” 南柳点头,摸着拾京的头发,说道:“稍微受了点风,刚喝下药睡了,不然应该让他当面谢过叶老板。” “哪里。”叶行之见她给拾京抚发拭汗动作自然神情亲昵,窘然道,“他既无事我便安心了,楼中还有些事要忙,告辞。” 南柳和气道:“慢走。” 叶行之撩开帐帘,忽而又问:“叶某多问一句,小将军是打算带他回昭阳京去吗?” 南柳:“有此打算。” 叶行之慢慢哦了一声,问道:“何时出发?叶某想送送他。” 南柳低头看着拾京,说道,“舟车劳顿,待他身子好些了再说。回程前,我会让他特地去同叶老板辞行的。” 叶行之连忙道:“不敢,叶某告辞。” 拾京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人仍未变,依然是南柳,依然是见他醒来后,笑吟吟的脸。 拾京自己都不知,他的目光柔软了许多。 “你怎么还在……” 南柳俯下身,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像是故意,凑到他眼前,似是动一动睫毛就能扫到他的皮肤。 南柳轻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拾京不再说话,眸光淡淡,盯着她的脑袋顶,神情似有无奈。 南柳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只好自行起身,拿过案几边的梳子,一边给他梳着头发,一边说:“怎能让你醒来后见不到人?我总要在你身边,这样你心里才有个着落,不然你把心安放在哪儿?” 拾京慢慢思索着她这句话。 南柳眸光温柔,梳子轻轻扫过他的头发:“拾京,你没家了。在找到新归宿前,我是你仅有的依靠,所以我不会离开你身边,我不会让你心无所依。” 拾京依旧沉默着,眼神微微有些落寞。 南柳深思熟虑好久,放下梳子,握住他的手,对他说道:“有件事要同你说,我不能瞒着你。” 拾京眉头微微动了动,目光转向她。 南柳说:“因为地动,飞瀑那头山石崩落土地塌陷,墨玉潭……被山石压盖住了。” “你阿爸的尸骨……我们可能捞不出来了。” 拾京蹙着眉,一语不发。半晌,他闭上眼,慢慢坐起来。 他说:“我要去看他……” 南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拾京的表情。 拾京脸上无悲无痛,甚至语气都是平稳的:“我要去墨玉潭和阿爸道别,告诉他我会找到他家人,总有一天我会接他回家。我不能让他空牵挂……” 南柳握着他的手,简洁明了:“好,我陪你一起。” ☆、23.心意相通 封明月找南柳谈话,大概意思是南柳要是留着拾京,继续在青云营待着不太好。 “虽不是军营,但也有规矩, 你尽早启程回京吧。” 南柳笑眯眯应下了。 拾京住在总军帐中, 每日清晨庞将军进军帐总要踟蹰好久, 神情颇像犯了错不敢回家的人。 次数多了, 拾京也知道是自己添麻烦了。虽未催促南柳动身, 但南柳感觉的到他也想早日离开青云营。 这日细雨绵绵, 南柳醒来,咯咯笑出声, 雁陵已晨练归来换衣服, 听南柳醒来就乐,好奇的瞪眼看向她。 南柳问:“今日几号?” “……三月二十一。” “怪不得。”南柳笑眯眯,一边穿衣一边慢悠悠道, “我说北舟怎么这么高兴。” 裴雁陵动作停了下来, 神情有些发愣:“北舟?” 北舟南柳一胎双生,不说心有灵犀,但时不时的, 还真能感受到对方是喜是愁。 尚在京城时, 南柳总会打趣北舟:“昨晚那么欣喜,可是关姐姐又怎么你了?” 北舟四平八稳,一句戳要害:“总比有人长夜漫漫寂寞辗转难入眠强。” 南柳想到这些,笑的更明显,指着心口说道:“我哥,今早特别高兴,我在千里之外都感觉到了。今日三月二十一,关姐姐生辰。” 雁陵没说话,跟那条红色额绳较上劲。 南柳的同胞哥哥封策封北舟,十五成婚,王妃是大理寺少卿关山秋,比他年长三岁。 裴雁陵深吸口气,闭上眼吐了出来,坐在塌边看着南柳出神。 南柳换好衣服,摸了摸她脑袋:“行了行了,看你这是什么表情。北舟有什么好的,我都快烦死他了,情这种东西,总是得不到的觉得好,真搂在怀里,估计还不想要。来,笑一个。” 第27节 裴雁陵心中烦躁,又不敢让她看臭脸,叹口气说道:“去看你的妖精吧,别管我。” 南柳笑眯眯点头:“成。那你一个人静静。” 她走出帐外,弯着嘴角,一边笑一边说:“多情总被无情恼,有人欢笑有人愁。啧……情债啊。” 关山秋性情温和,不喜怒亦不喜笑,虽言语温柔但面上始终给人难亲近之感。 裴雁陵自小就觉得关尚书家的秋姐姐不好相处,也知道自己跟她肯定处不来,因而关系疏远。 可未想到,这个始终端着,她看不顺眼的人,竟然成了北舟的王妃。 裴雁陵和南柳一同长大,与北舟也算是朝夕相处,时日久了难免生情。 可这情还没挖出来送出去等回应,就生生被北舟的立储大婚给断了。 行,关山秋就关山秋吧,反正不是关山秋,也不会是裴雁陵。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是好事,她愁个什么? 裴雁陵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明白后,心里也没那么堵了,系上额带,走出营帐。 暮春细雨缠绵。 裴雁陵眯起眼远看,宋瑜姚检例行‘打情骂俏’,收回目光往近处看,南柳正在教拾京用火铳。 拾京看着手中的火铳,问南柳:“它里面是什么?” “里面?枪管里面吗?”南柳摇头,“要装弹药,不装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要试试吗?” 南柳拿出弹药,倒过火铳,放进一枚弹药,拉了火绳,对准靶。 “要端平,看到这个了吗?准星,中间对准目标,手不要抖,拉动扳机就好。” 她讲完,把火铳递给拾京:“试试,打中间那个圆的。” 一声枪响,惊了好几对小鸳鸯。 今日休息,教场无人练枪,这会儿都在卿卿我我,拾京一枪打出去,大家全都蹦了起来。 南柳哈哈大笑,双手闪着枪管中冒出的浓烟,说道:“挺好,挺响。” 就是准头有点不对。 宋瑜大叫:“小哥你看准了再打行吗?!弹头贴着我衣角飞过去的,吓死我了!你干吗打斜线啊!” 南柳怕宋瑜打击到拾京的积极性,连忙说道:“别听她瞎说,已经很不错了。” 拾京却低着头研究起手中的火铳来。 他眯着一只眼,细长的手指摸着火铳,翻来倒去察看。南柳视线黏在他手指上,心里发痒,问他:“在看什么?” 拾京问:“是要放一颗进去,打完再装?” “嗯。”南柳笑了笑,“所以速度要快,不然很容易被敌人钻了空子。” “烟好大……” “弹药的问题。”南柳见他手要往枪管摸去,连忙拽住他的手,“当心,那地方烫。” 拾京极慢的把手缩回去,南柳朝他脸上看去,没见到他表情有什么变化,顿时宽了心,想道:“以后牵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拾京问她:“做一根火铳要多久?” “很慢。一个工匠一个月。” 拾京微讶:“原来这么慢。” “自然,枪管精铁制成,卷铁按压都耗工时,若不精细,枪管尺寸出差错,火铳就废了。” 雨比刚刚要重些,南柳怕他病没好利索又着凉,拉他回了营帐。 “火铳给你拿着玩。”南柳取了方帕子,将他按坐在榻上,给他擦头发,见拾京目不离手中的火铳,依然翻来倒去看着,便道,“火铳雨天容易受潮,你要是喜欢,等天晴了带你打野味。” 拾京点了点头,他放下火铳,按住南柳的手:“我自己来。” 南柳也不松手,就让他这么按着,还动了动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拾京躲闪一下,抬头见南柳坏笑道:“行,你自己来。” 拾京默默擦着头发,南柳不知在干什么,转到他身后,弯腰翻着旁边的匣子。 她说:“我们后日出发回京。” 拾京顿了一下,说道:“好。” 一双手从身后绕来,碰到他的唇。 南柳轻笑:“张嘴。” 拾京垂眼看去,她手心躺着一颗糖。 “京城的简记酥糖,我最爱的,你尝尝。” 南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微微低头,就着自己的手吃了那颗糖。 手心痒痒的,南柳弯眉笑问:“好吃吗?上次的糖人你都没吃,我惦记着要给你送糖,惦记了好久。” 嘴上这么说着,南柳的心里却甜蜜蜜地想:“真是傻,谁给的东西都吃,也不怕我下药。” 好半晌,她听到拾京小声说:“……化了。” “你含着它,肯定会化掉。简记的糖,其实应该嚼着吃,酥甜。” 她说完,又拿了一颗,这次绕到前面,看着拾京。 “来,再尝一个。” 拾京要伸手去捏,南柳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直接把糖按进他嘴里。 拾京愣住,呆呆看着她半晌没动。 南柳忍着笑,说道:“我喂你你就吃……嚼,别愣着。” 拾京认真嚼着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他回过神,发觉南柳离他很近,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没撑稳,直接倒在榻上。 “哈!”南柳惊喜,这就倒了? 她眉开眼笑:“好端端的躲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佯装要拉他起来,实则却起了玩心,也朝榻上一倒,摔到他身上,偷笑起来:“哎呀,有些头晕,我也躺会儿……” 拾京咽了糖,甜味未消,表情淡定,似是没察觉到她故意为之,侧过脸问她:“南柳,从这里到京城要多久?” 南柳手指玩着他的头发,漫不经心说道:“我们走凉州洪洲道,陆路,景致好,也清静,大概走十来天吧。” 她其实是有私心的,几天前她发信给北舟,说自己四月中旬回去。按理说,是要走凉州道或是水路,沿途有官员安排护送,行程也快些。 可她想走慢一些,因而打算私下里偷偷带拾京拐道洪洲,避开那些官员,舒舒服服回京。 离得近,南柳看他睫毛微动,一时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眼。 拾京眨了眨眼,扫着她手心。 南柳咯咯笑了起来。 “你也不问问我为何捂住你的眼?” 等了好久不见拾京回答,若不是手心里一直被他的睫毛扫着,南柳都以为他睡着了。 “南柳……” “嗯?终于说话了,你刚刚魂儿飞哪去了,也不理我。” 拾京问她:“你是喜欢我吗?” 南柳惊愣好久,收回手,翻身按住他,表情严肃,俯视着他,眯着眼睛问:“……看得出来?” 拾京点了点头。 南柳凶巴巴道:“看得出来还问!” 她低下头,又温柔道:“自然是喜欢的,所以,我亲你一下行不行?” 拾京蹙眉,摇头。 “哦?你不喜欢我?” 拾京没回答。 南柳就在他的注视中,慢慢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拾京闭上眼,没有躲。 南柳笑道:“你看,你也没躲我。拾京,你不喜欢我?” 拾京仍是摇头。 南柳眼底迸出薄薄笑意,轻声说:“摇头什么意思,喜欢我?” 拾京终于开口:“……说不好。” “嗯……我知道了。”南柳把他拉了起来,“心是最擅长把感情埋在深处不让你知道的,因为喜欢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很容易失去理智,不管不顾,招来伤痛。所以啊,你的心会替你把喜欢藏起来。” 拾京忽然扯动了嘴角,似是笑了笑。 “等心藏不住喜欢时,那就是真的喜欢了。” 南柳跳下床榻,整理了头发,说道:“拾京,我有个哥哥。” 拾京慢吞吞缠着头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哥哥今日,特别高兴。” 拾京惊奇道:“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能感觉到。”南柳笑道,“就算相隔千里,我也能感觉到。他心中欣喜,是因为至爱在身边。而他,也必然感觉到了我心中的欣喜。” 南柳挽好头发,回过身,看着拾京说道:“就在刚刚,我的那份欣喜,也足够让千里之外的他感受得到。” 昭阳京的王府中,北舟刚让奶娘将女儿领走,自己盛装坐在树下,静静等着大理寺午休的钟响起。 他信手翻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花瓣落在书页上,他轻轻吹开,忽然顿住,捂着心惊讶了一瞬,弯眉笑了起来。 “南柳……这么高兴是为了谁?” ☆、24.喜欢与欢喜 第28节 昭阳京大理寺。 午休钟敲响时,关山秋合上卷宗。 “各位辛苦。” 主薄放下笔:“关少卿, 二月十八城北失火案……” 关山秋紧张道:“出问题了吗?我记得此案是符寺正负责查办。” “少卿大人,昨日查出二月十八这个案子从犯是符大人母族的远方亲戚,依咱《大同律》规定,为避免主审官在案件审理中公报私仇徇私情, 符大人应避嫌,另择他人主审。” 关山秋淡淡点头:“是我疏忽。那就交由何寺正查办吧。还有事吗?” “无。” 关山秋收拾好桌案,微微笑道:“我尚有事,先告辞, 诸位辛苦, 午后见。” 她来不及换衣, 快步从侧门出去, 果然见一辆马车候在外头。 关山秋撩开车帘一角, 朝里面望去,封北舟正托着下巴看她。 对上那双笑眼, 关山秋恍惚了一下, 抿嘴笑了笑。 封北舟眼底的笑意渐渐蒸腾出来, 眼眸晶莹闪烁, 拍了拍大腿:“来吧夫人。” 关山秋搓了搓手, 双颊泛红,登上马车规矩坐到他旁边,问道:“阿泽呢?” “奶娘带到宫里见我母皇去了,管她做什么,好不容易把她哄走。” 封北舟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地方早就看好了,就等这天呢。” 关山秋面上浅笑:“到底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了,风景秀美极了。”封北舟卖了个关子,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着,见她双眼微红,眼下泛青,当下不满道,“昨晚几时下的值?有空回我信没空回来歇息。” 关山秋又红了脸:“昨日临下值时,提刑送来几个神风教的教徒,我们忙着审办……云州震后,那群教徒在城东一家乐坊集会,散布国难将至的谣言,巡捕接到线报抓了回来,我们也不好意思拖到今日再审,就连夜审办了。” 封北舟嗯了一声。 车缓缓开动。 车内许久无动静,过了一会儿,车夫听到关少卿娇嗔道:“手拿出去!” “嗯?拿哪去?” “你说呢,规矩放好。” “我规矩放着呢,都没动。” 关山秋温柔斥道:“没羞没臊!” 封北舟轻轻笑了起来。 “我说正经事……云州震后,神风教明显活跃起来。”关山秋捞出他的手,拍回去,压低声音说道,“要不要跟圣上提一下?昨夜连审几个神风教教徒,说他们教主预言大同国脉将断,总之要有大灾……” 封北舟道:“没事。你一个大理寺少卿,还信这些。” 关山秋微微摇头:“谣言我也不信。可现今百姓里信神风教的好似多了起来,尤其是工匠或是茶楼伙计,这些行当里多数为神风教隐教徒,平日里觉察不出,也不会宣扬自己信教,关键时期充当通风报信之人,看起来,神风教渗透比前些年更明显。” 封北舟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她额头,“跳蚤再多也成不了大患,少卿大人,歇歇吧,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不要说这些可好?” 关山秋闭上嘴,捂着头瞪着他。 “没大没小。” 封北舟轻轻一笑:“不错,我是没大没小,姐姐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听我说?” 关山秋拍了拍滚烫的脸颊,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那你说。” 封北舟一把搂过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圈,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唇擦过她的脸颊,吃吃笑了出来。 关山秋拒绝:“不行!不要!你敢!你怎么这么无……” 封北舟身体力行,堵了她的嘴,眯眼坏笑:“嗯,无耻。” 清早,封明月至总军帐时,在门口听到了庞将军的声音。 “你怎么拆的?” 拾京答:“就是把它拆了。那样……拆。” “你徒手拆的?” 拾京将徒手这词拆开听一半,听到手,点头:“用手拆的。” 封明月进帐后,庞将军把手中火铳的残肢递给他:“将军看……” 火铳各个部分被拾京拆分,各个部分拆卸地干净利落,连火绳也从枪体中分离出来,缠成一团放在旁边。 封明月惊奇又好笑,问他:“你用什么拆的?从哪儿找的工具。” 拾京有些紧张,他站在旁边,谨慎思考该怎么回答。 “营帐里有刀……” 营帐里是有刀,但那是把长刀。 封明月挑眉。 拾京接着道:“我用刀削的木锥……” 封明月看到他手中拿的那枚木锥,惊讶不已。 他问:“你拆火铳做什么?” 拾京先问:“不能拆吗?南柳把它送我了。我还能把它装回去……” 封明月哭笑不得,既然是送给他的,他又说能再拼回去,那这火铳自然可拆。 封明月道:“也不是不能拆,只是你要告诉我,你拆火铳做什么?” “铁卷里。”拾京说道,“我想看铁卷里是什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意思,昨天问南柳时,南柳告诉他铁卷里什么都没有,用来装填弹药,他便知道自己没能讲明白。 他想知道,铁卷里长什么样子。 可他敲不开。 “是膛线。”封明月神色严肃了些,若有所思地看着拾京,“火铳这些,用火铳的人不一定知道,等你到京城,让南柳带你到制造办去,那里的人对这些都很了解。” 帐帘一动,暖风带着沉木香飘进来。 南柳睁着眼,好奇问道:“舅舅怎么了?怎么都在?” 封明月把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倒给她:“这火铳是你给他的?” 拾京看向南柳。 见他紧张,南柳莞尔:“我以为是什么事呢……是我给的,我送他了,瞧把你们紧张的,不就拆了个火铳嘛。拆吧,我又不缺。” 虽说一个工匠一个月只能做一根火铳,但…… 南柳心想,火铳这种死物,拆就拆了,反正都拆了,再吓到活人就不好了。 封明月说:“倒不是责怪他的意思。” 他拍了拍南柳的肩,说道:“回京后,记得带他去制造办,让班尧看看。” 南柳绕了个弯,明白了封明月的意思,高兴道:“让昭王收徒吗?” 封明月指着她怀中的火铳零碎:“班尧找徒弟找了好久,勤奋肯干的有,像这种的……还没见有。自己削个锥子就能拆建元八制式的火铳,除了枪管没敲开,其他能拆的都拆干净,你说这是不是天生的?” 听他这么说,南柳给拾京眨了眨眼,赞道:“你可以啊!” 见不是责怪自己,拾京微微松了口气。 封明月一巴掌拍在南柳后背:“出去玩去,我跟庞将军说些事。” 南柳嬉笑着,把零件朝拾京怀中一倒,推着他出去了。 封明月收了笑,手臂撑着桌案,低头沉思。 庞将军目送二人出去,捋了捋胡子,说道:“他要真是个制火铳的好人才,估计最高兴的是昭王。没想到玉带林长出来的野崽子竟有这等天赋,早上来见到吓我一跳……” 封明月却道:“骄阳回凉州之前,问我了一句话……” 庞将军以为他突然说起了正事,连忙正色问道:“顾将军说了什么?” 封明月忽然回神,见他神色紧张,连忙摇头:“没说什么要紧话,不提也罢。” 顾骄阳离开前,忽然问他:“凉州火铳制造办离云州也不远,若是制造办遭袭,制造处的人一般会朝云州方向避难吗?” 他当时回答:“怎么可能,水路在东,三道朝西,地势平坦开阔。云州在凉州南,地势高且险,还要越哈什山,若是避难出逃,云州方向为下下选。” 顾骄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肯定是我多心。” 回想此事,封明月微皱眉头,骄阳离开前去看了拾京,忽然有此一问,他不得不留个心,心道:“难道骄阳也觉得他像,可那是没可能的事啊……” 拾京坐在碧湖边,在南柳好奇地注视中,把火铳拼装了回去。 “我能装好的。” 南柳说道:“不要多想,我舅舅没责怪你。” 拾京手指轻敲着铁管,问道:“什么东西才能把铁卷割开?” “有专门的工具。”南柳说完,趁他沉思,轻覆上他的手,笑问:“能摸你手吗?” 拾京沉默片刻,皱眉道:“你不是已经摸了。” “你也没躲呀。”南柳得寸进尺,握住他的指尖,继而又游弋到手腕。 拾京突然收回手,站了起来,走出好远才停下。 南柳讪讪收回手,慢慢踱步过去:“不舒服?” 拾京按住心口,蹙着眉沉默好久,回道:“非常。” “……抱歉。” 拾京回头,见南柳目光放远,望着湖面,不知为何,又觉得刚刚自己似是做错了事,他按住比刚刚跳得更快的心,软了语气。 “喜欢是怎么来的?” 第29节 南柳收回目光,讶道:“什么?” “喜欢。”拾京表情认真,“喜欢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个问题,南柳也回答不上,她想了想,说道:“心里吧,从心里来。” “怎么知道它是喜欢,不是别的东西?” 这就更不好回答了。 南柳慢慢思索道:“……喜欢就是喜欢,还有什么东西会和它相似?比如,你喜欢这朵花,不喜欢那朵花,你心里应该会区分的很清楚。喜欢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之分,不会有别的东西。” 拾京问:“你帮我,我见到你时,和见到别人时有不一样的感觉,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南柳浅笑,唇边却是淡淡苦涩,眼底有失望之情,“是不是喜欢,你心里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若是喜欢,会是怎样?” 南柳慢慢说道:“若是喜欢,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心中应是非常欢喜的。” 如同我对你。 微风吹来,好久之后,南柳听到拾京说:“那应该不是。我跟你在一起,心中并没有欢喜。” 相反,会有让他很想逃离的感觉。 南柳愕然,忽而一笑,转身回走。 今日的碧水青天红花白鸟突然都变得异常灼眼,十分讨人厌。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拾京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脚步很轻。 南柳停下:“其实也无妨,相处时日久了,也是有可能的。” 拾京不答话,南柳转头,见他依然蹙眉看着她。 南柳语气低落:“但跟我在一起真的令你不舒服的话……可能我二人缘分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拾京语气中带着愧疚:“我不知道,但我不愿骗你。我……不舒服。” 南柳好久无言。 “不用担心,即便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帮你,我不会弃你不管的。”她叹息一声,说道:“明早出发,今天好好休息吧。” ☆、25.美人娇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雁陵汲了桶水,摸了摸鼻子,说道:“您对什么都感兴趣,但不长情,别说一辈子了,看三天必腻。” “哈,去吧去吧,你去洗吧,我坐着里等你。”南柳被她说中,顿觉无趣,打了个哈欠,说道,“反正今日无宵禁,不赶时间,只回去时动作轻点别吵醒宋瑜就是。” 雁陵板着脸,语气却是轻松愉快的:“那就多谢殿下了。” 瀑布在前,夜空与水气氤氲成一片,眼前雾茫茫一片,果然不久后就看腻了。 南柳转过头,看向幽深的丛林深处。 那些树木形状奇异,夜色下,像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三人合抱粗的树到处都是,细细的枝叶有些向上延展着,有些垂落在土地中,生长出新的树木,像夜魔张牙舞爪,把守深林入口。 南柳的视线停在脚下的湿润柔软的泥中。 若是在清晨,就能看到这些泥土的颜色,青翠鲜嫩,勃勃生机。每一脚踩上去都是草汁。每天早晨青云营的人踩着这样的泥土到河边洗漱,鞋袜会被染上淡淡的水绿,之后,他们就随着旋转穿梭在树叶缝隙中的阳光,带着满身晶莹的绿返回营地。 没想到,到了夜晚,这林子跟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莫名生出苍凉诡异之感。 不远处的流萤浮在夜色中,像是被微风吹着,轻盈飘动,南柳看着这些萤火回旋飘了几圈,像是要给她引路,倏地起了兴致。 她站起来,拢好外衣,摘下木屋悬挂的风灯,执灯向丛林深处走去。 暖光过处,流萤慢慢散开,又悠悠缀在她身后,跟着光,却不靠近光。 南柳忽然停住脚步。 她想起早晨天气好时,偶尔能看到玉带林布满青苔的树上挂着花花绿绿,拇指细的蛇,懒散地吐着蛇信子,鳞片绚丽鲜亮。 好奇和谨慎相互僵持着,最终,南柳心道:“这么晚了,就是毒蛇也肯定睡下了,我就去看一眼墨玉潭。” 那个她未见过但却莫名感兴趣的苍族禁地墨玉潭,对她的吸引力越来越大,勾的她心里发痒。 她赤着脚,暖灯在前,昏黄的灯照着林间路。 南柳缓慢地走着,边走边向更深的地方看去。 她闻到了潭水的味道,水混合着腐叶残枝和夜晚特有的寂寥气味,夹杂着暖中带寒的湿润晚风,慢慢包裹住她的身体。 水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南柳拨开眼前横出的枝桠,举灯照去,暖光所照之处,惊起一抹白色,飞快地一晃而过。 南柳吓了一跳,灯一颤,正要叫出声,紧接着就听到噗通一声,墨玉潭漾起水浪,墨绿色的潭水溢出边石,湿了南柳的脚。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墨玉潭去了。 从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人。 南柳弯下腰,伸直胳膊朝墨玉潭照去。 “谁?” 澄黄色的灯映着墨一般的深潭。 一双白皙的手攀着潭水边的石头,慢慢爬了上来。 水中人抬起头,灯光恰照到他的眼。 是那双南柳见过就忘不掉的眼。 “是你!” 惊讶过后,南柳高兴道:“快上来。” 她把风灯搁在地上,向他伸出了手。 昏暗的灯光中,拾京的表情先是惊慌,而后似是认出了眼前这个散发的姑娘,惊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好似放松了不少。 垂眼想了会儿,他慢慢伸出手。 南柳高兴地抓紧他的手,把他拉了出来。 拾京从潭中出来后,南柳后退了半步,歪头打量了一圈,说道:“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她再次拿起风灯,举起来照着他,仔细看着。 拾京静静站在她面前,没有躲也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南柳。 南柳忽然笑道:“跟妖精似的。” 拾京穿的很简单,比白日在城中见到时穿得更素,衣服上一星一点花纹都没有,最简单的样式,未染色的粗布,就这样穿在身上,被他莫名穿出了些许仙气,跟个夜晚下凡享受静谧人间的仙人一样。 不,还是像妖精,是个夜色中迷了路,闯入她眼中的妖精。 他手上的没戴银饰,和南柳一样,黑发散着,发饰花藤全都不见了。被潭水浸湿的黑发滑下肩头,掩了小半边脸。 白天他脸上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符号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底两指宽的红纹,应该是苍族人都要画在脸上的东西,被灯映着,成了褪了色的红。 没有那些布满脸的奇怪符号遮掩,他看起来似长了些年纪,多了些成熟从容。 他比白日见到时,气质更冷了些,浑身上下连眼神都透露着不可亵玩的疏离感,若不是刚刚在潭中的那微弱的笑,南柳真的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南柳解开缠住袖子的发带,把外衣脱下来给了他。 拾京没接,疑惑地看向她。 “给你擦头发,浑身上下都湿了。”南柳把外衣放在他手上,“拿着吧,见到我,也不跟我说话。” “你……”拾京说了一个字,又沉默了。 南柳一边扎着头发,一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随后,她想起叶老板所说的,拾京是异族子,不被苍族人接受,关切道:“你是住这里吗?” 拾京轻轻摇了摇头,水珠沿着发丝滴了下来,南柳这才发现,他脸色白的可怕。 南柳眼中的笑淡了好多:“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默了好久,拾京开口说道:“这里是墨玉潭。” 他一开口,南柳就笑了。 “你嗓子怎么了?”南柳问道,“白天还好好的,一会儿功夫不见,怎么就哑了?” 拾京紧紧抿着嘴,没回答。 “着凉了吗?”南柳紧张道,“你刚刚还掉水里去了,是我吓到你了吗?” 这次,拾京点头了。 “嗯?所以你刚刚在这里干什么?见有人来,都吓的掉潭子里去了。” 拾京垂着眼看着脚边安静无波的潭水,重复了刚刚的话:“这里是墨玉潭。” “我知道这里是墨玉潭。”南柳挑眉,“你们苍族的禁地,对吗?” 拾京微微惊讶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在禁地做什么?” 拾京答道:“犯了错,要到墨玉潭前面对污秽静思,之后接受溪水母神的净化。” “什么?” “溪水母神。” 拾京吸了口气,哑着嗓子努力解释道:“溪水母神,我们苍族祭拜的神女,最纯净美丽的神女。” 他指着南柳来时的路,说道:“刚刚……看到你,你从那里走过来,提着灯,走得慢,我以为是溪水母神出现了。可阿爸跟我说过,肯定没有溪水母神,是假的……我,所以我刚刚看到你,吓了一跳。” 这个回答让南柳愕然好久,回过神,她放声大笑起来,脚下一滑,没站稳,手中的风灯掉进了墨玉潭。 拾京伸手扶住了她,又极快地收回手。 风灯外框是个琉璃罩,灯沉入墨玉潭不灭,一团光缓缓下沉,照亮了所过之处。 第30节 坠底的那一瞬间,琉璃罩承受不住水压,裂开了,水涌入灯中,熄灭了灯火。 南柳眉头一蹙,扒着潭边的石头朝潭内看去,似是想确定什么。 拾京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久,忽然问道:“你看到了吗?” “你是说……”南柳只说了一半,想起叶老板提到过苍族女产下外族子后沉尸墨玉潭的事。 拾京哑着嗓子,听不出什么情绪:“尸骨。” “我看到了。”南柳沉声道,“有很多。这里面扔的,都是外族子?” 拾京轻轻嗯了一声:“不止。” “不止?” 拾京语气平静道:“还有我阿爸。” 南柳震惊道:“怎么回事?你父亲……怎么死的?” “我阿妈原是族中的巫女,掌管族内的祭坛,她捡到了我阿爸,偷偷把阿爸藏在了祭坛下的洞中,瞒了族人十多年。后来阿妈病了,很严重,阿爸想要出林求医,离开了祭坛,被大母看到了……” 拾京看着重新陷入漆黑的墨玉潭,低落道:“阿爸就在这里。” 南柳不可置信道:“什么时候的事?这种事若上报岚城官府,你那个大母,肯定是要坐牢偿命的。” “十年前。”拾京摇了摇头,“已经晚了,阿爸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来寻你父亲吗?” “没有,阿妈一直藏着阿爸和我,没人知道。” 南柳想了想,问他:“你父亲有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情吗?住哪里,叫什么之类的?” 拾京想起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拾京,阿爸的家在京城,阿爸忘了自己叫什么了,离开这里,去找阿爸的家人,告诉他们,阿爸埋在这里。” 月牙升空,云散星稀。 微弱的月光下,拾京漆黑的眼看着南柳:“京城……离这里远吗?” “远。”南柳坚定答道,“但如果你要去,我会带你去。到了京城,不怕找不到你父亲的家人。” “……真的?阿爸说,京城很大。” 拾京的声音似比刚开始更沙哑。 南柳快速答道:“你只要跟着我,再大的京城,我都能帮你找出你父亲的家人!” 拾京轻轻笑了起来:“你愿意帮我?” 南柳狠狠点头,脸上不由也带了些笑容,松了口气,问他:“你今晚睡哪里?” “就睡这里,明天太阳升起来后才能回族里。” “不行。”南柳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像冰块,“跟我来,我有地方给你住。” 拾京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由她去了。 通往墨玉潭的山林入口处,一簇火光渐渐行来。 “殿下?南柳?你在不在?” “雁陵,这里。” 雁陵听到回应声,火把一顿,调整方向,快速朝这边移动。 她一边走来一边念叨:“出来就不见人了,见你鞋袜还在石头上搁着,猜你肯定是往林子里去了,我真怕你搞这些个一时兴起,兴起而去兴尽而返。下次说一声,我受不你这样折腾,你灯呢,怎么黑灯瞎……谁?!” ☆、26.戏罚(第二更)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清晨。 宋瑜睁开眼睛,见南柳披衣斜卧于床榻,手从袖中探出,握一精巧小金钩,闲闲拨弄着小香炉中的半截香,香气袅袅,萦绕周身。 宋瑜踢开被褥,擦去嘴边晶莹的口水,又犯了看到南柳就不顺眼症:“柳南柳,昨儿哪去了?我们青云营明令禁止消磨意志的那种事啊!” 南柳懒懒抬起眼皮,眼中桃花开得正繁,撑着头,笑问:“哦?消磨意志的哪种事?” “你一定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宋瑜斜眼歪嘴,吧唧了两下嘴,鄙视道,“酒色赌不分家,昨日你买了酒并未回来,肯定是拐路了。揽月楼朝东是思归楼,再走是极乐赌坊,哼,思归极乐,你肯定去了其中一个,瞧你这个样子,我猜你绝对进了思归楼。”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一色一赌,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明的没了,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你最精通了,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说完,她挽着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看出的妖精?” 南柳振振有词道:“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读书做事也是如此。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不急。”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不是说五月才回去吗?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是五月回。”南柳道,“我只是今晚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眉一扬,“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凭他们?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苍族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同土地上给他定罪?”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雁陵脸上挂着‘你真不靠谱’五个大字,忧愁道,“殿下,别一时兴起了,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再者,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就不好说了,可是会耽误大事的。”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香将燃尽,雁陵想起正事,转了话题:“对了,庞将军已收到信件,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殿下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擅长的地方。 可唯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然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同胞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31节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 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上任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者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女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长知道了,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27.昭阳宫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宋瑜接过糖狗,吧唧一口咬掉大半个脑袋,这才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没有,她低头看去,想起自己换了春衫,顿时僵了,糖渣子糊一下巴,呆愣愣和老翁大眼瞪小眼。 老翁慢悠悠说:“姑娘可别是丢了钱袋,就三文钱,不值得你赖账。” “不会!” 宋瑜咽下糖,跳上旁边的石堆,举着半根糖狗,四处找熟识前来打发账。 湖边乌压压一片人群,宋瑜却被一个穿绿衫的男人吸引了目光,他长发像黑瀑布,发尾垂到腰下,另一侧的头发不知怎么绕的,缠成发辫,斜绕到身后,尾端缀朵小白花。 灯火映在他脸上,眼底两指宽暗红像张翅欲飞的凤蝶。 宋瑜是崖州人,崖州的男人多在水上作业,头发从不会留这么长,他们每年入夏前都会修发,再把头发盘上脑袋,挽起裤腿出去劳作。 即便是来了云州进了青云营,宋瑜身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都是隔段时间修次头发,这样骑马训练也都方便。 因而,宋瑜盯着这个绿衫男人的长发看了好久,新奇又羡慕。 回过神,她嚼了口糖,吞下去,毫不吝啬地赞道:“怪不得都说云州美人,这小哥好出众!” 卖糖老翁见她快把糖狗吃完了,怕她吃完糖狗拍拍屁股跑人,提醒她:“姑娘,你这么看着,钱也不会自己来。” 宋瑜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干什么,眼珠子稍微一偏,朝那个小哥的旁边扫去,立刻笑了:“来了来了,马上就有人来付账了!” 她挥舞着胳膊,跳着大叫:“柳南柳,南柳姐!南柳,看这里,看这里!” 南柳正在想方设法夺封明月手中的祈愿灯,想看看他在灯上写的什么。 宋瑜喊南柳的名字,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拾京。 他看着不远处在石堆上乱跳的年轻姑娘一直喊叫着南柳的名字,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南柳的袖子。 宋瑜内心一片震惊。 这男的竟然和柳南柳认识?! 宋瑜后知后觉到,他应该是南柳每晚巴巴跑到玉带林勾搭上的苍族人。 宋瑜吧唧着嘴,艳羡不已。 拾京动作太轻,南柳毫无察觉,她一把拽过封明月的祈愿灯,封明月颇是无奈,笑了笑,松开了手。 “既是诚心实意许下的心愿,为何还怕被人看到?”南柳朝灯中一看,见纸上两排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骄阳明月共长空,同心同德护大同。” 封明月轻咳一声:“你看,没什么好看的吧。” 南柳遗憾:“舅舅可真是一心系河山。不过近年来好多了吧。神风教成不了气候,那些乱党差不多都做鬼了。我真是不知,舅舅为何还这么忙。” 南柳虽生于朝政不稳的动荡时期,但打她记事起,乱党也除了,神风教也退居境外,天下安稳太平,这些年就算有战事,也只是神风教骚扰边境的小打小闹,因而在她的认知中,大同是安宁的。 封明月轻声道:“南柳,忧患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你母亲这些年不容易,神风教和前朝旧党并未根除,他们就像躲在地沟里的老鼠,你稍不留意,他们就会跳出来咬你的脚趾。有些事以后再同你细说,只是,你万不可太过安逸,忘了你母亲的辛苦。家主不好当,江山也不好坐。人多了,事也多了,一点点小事就能动摇乾元正殿之上的龙椅。” 拾京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视线停在锲而不舍不断提高声音喊叫南柳的宋瑜身上,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糖狗。 封明月笑道:“去吧,宋瑜嗓子都要喊哑了。” “我听到了。” 南柳收好刚刚的严肃神色,无奈一笑,转过头,看到舞动着手臂大喊‘给我三文钱’的宋瑜以及她手上的糖串,想起那包没有送出去的京城风味简记酥糖,问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拾京:“吃糖吗?” 拾京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尝尝吧。”南柳看他脸上表情微动,替他做了决定,想也没想,抓住他的手拨开人群,前去买糖顺便帮宋瑜付账。 拾京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南柳回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下,稍稍松了手,问他:“不喜欢?” 拾京没再动,轻轻摇了摇头。 南柳笑道:“你们苍族是不让男女这么接触吗?” “让的。” 拾京这句回答完全是云州口音,又乖又软。 “那就是因为我是外族人,所以你有顾虑?” “不是。”拾京说完,又强调了一遍,“真的不是。我没有不喜欢外族人……” 南柳放心地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那我就这么牵了。” 封明月放飞祈愿灯,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南柳握着拾京的手,他认真地思考起了二人的可能性。 依皇上的意思,南柳再懒散将来也要入朝辅政,她的婚伴自然还是要在京中大族挑一个有才干的做助力。 小狼崽是云州人,是苍族人,想来字不认得几个,更无家世支撑。学识家世都无优势,恐怕难了。 封明月摇了摇头。 “不成,这俩肯定没戏。” 南柳到糖人摊位时,宋瑜坐在旁边的石堆上,虽穿着春衫轻纱罩,但她依旧翘着腿,手指转着六瓣花梗,斜眼看着南柳,满目艳羡。 南柳笑骂:“只三文钱就让我来付?” 宋瑜委屈:“我换完衣服忘装钱袋了。” “出息。”南柳取出钱袋,把拾京拖到身边,问他,“要哪个?” 小车前扎着好多做好的糖人,拾京弯腰看去,卖糖老翁浇着糖汁,见他目露好奇,一个个挨着给他介绍。 拾京跟卖糖老翁说着话,长发倾泻至腰间,宋瑜手痒,伸手就去摸。 南柳眼尖,一巴掌把她手拍开:“干什么?” 宋瑜连忙抽回手吹气:“小气,摸都不让摸,又不是你的头发。” “你认识吗?一句话不说就伸手。” “……你不是认识吗?咱俩认识,你跟他认识,我跟他自然也认识。” 南柳好笑:“哦?这么说,我能牵着他手,你也能?” 宋瑜哎哟一声,捂脸道:“柳南柳,你也不觉得这话臊得慌。” 这俩动静一大,拾京诧异转头看向这边。 宋瑜连忙抓住机会,从双手中抬起头问他:“哎,你头发真的假的?” 拾京不解:“头发还有假的?” “我爹我大哥二哥我三哥,头发全都是假的。”宋瑜指着自己脑袋上的头发,“俗话说,爹秃秃一窝。我爹秃,我哥哥们都秃,出门就拿猪鬃捆成辫子续上,能续好长。幸亏我老娘生了我,不然家里真要秃一窝。” 南柳笑的喘不过来气。 宋瑜是崖州人,咬字习惯不太一样,口音比较重,语速也快,拾京听了个半懂,面无表情看着周围人笑。 宋瑜见他不乐,心想,这小哥美是美,但似乎不太好相与。 冷,太冷,笑都不笑。 拾京挑了个角鹿,拿在手里发呆,没舍得吃。 南柳问后面跟来的封明月:“明月将军要什么?” 封明月随手拿了一个,笑道:“好久不见这手艺了,好怀念!” 南柳一齐付了账,宋瑜见到封明月也来了,立刻端正坐好神色拘禁,乖乖打了招呼后,她寻了个没头没尾的理由,慌张逃了。 封明月笑:“宋瑜这姑娘,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怂的连我这么和蔼的人都怕。雁陵呢?” 南柳看了拾京一眼,答:“放她假,跟东营的人玩去了,指不定等会儿就能碰上。” 封明月了然。 定是南柳和拾京有约,雁陵为避免尴尬避嫌去了。 拾京依然没想好要不要吃这根鹿形糖,举着糖盯了好久。 见他举糖不吃,封明月聊起了正事:“拾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暂时不用考虑要不要吃掉鹿,拾京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封明月。 封明月说:“我是怀远侯,西南三州总将封明月。” 拾京没多少反应。 这也在封明月意料当中:“我呢,明日想去见见你们族的族长,到时候,能否麻烦你帮我做译者。” 拾京收起刚刚的迷茫神色,认真问他:“你要和族长谈什么?” 封明月微微点头,直觉到他应该很可靠,答道:“也没什么。明日先叙叙旧,定下正式商议的时间,主要是……” 烟花静歇间隙,似有枪声传来。 封明月停了下来,转了方向,皱眉仔细再听。 南柳微讶:“舅舅……是我听错了吗?” 碧湖西面玉带林方向突然响起示警声,是驻军的紧急集合钟。 邦——邦——邦—— 第32节 三声示警定了大概位置。 封明月道:“哈什山方向,凉州边界。” “可是出什么事了?” 封明月也不慌:“无事,肯定不会出大乱子。你们先玩着,我去看看。” 封明月刚走没多久,南柳听到了阵阵低沉的牛角声,从耳朵钻到人心里去,让人心慌。 拾京眸光一滞,拨开人群朝回走。 “拾京?” 拾京顿了一下,回头望了南柳一眼。 牛角声未停。 碧湖边的人群都朝玉带林那边望去,小声猜测议论。 南柳问道:“……你们族的?” 拾京点了点头,走回来把角鹿塞进她手中。 “……我回去了。” 他说完,又静了几秒,转过身,走了两步,当听到牛角声由短变长后,他突然跑了起来。 “拾京,要不要我帮你?” 拾京已经跑远了。 南柳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庞将军有令,青云营的休假结束,请大家速速回营!” 人群中挤出好几个青云营的将士,狂奔而去。 十八卫已悄无声息地聚到了南柳身边。 南柳轻轻摆了摆手,把手中的角鹿递给身旁的侍卫:“定是出了问题,我们去哈什山看看。” ☆、28.银丝牡丹绣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母亲既然这么说,溪清再好奇再心急,也只好装作没听到,脸上云淡风清的吃饭。 晚饭吃的差不多时,牛角声也歇了。 战事结束了,聚集地外围的守林人到竹楼通报:入侵者已被逐出林外,有六个族人受伤。 大母仁慈地叫人收拾出旁边的竹屋,让他们把受伤的孩子们抬到旁边的竹屋,到自己的身边来养伤。 自始至终,溪清都不知道入侵者是谁,为什么会打起来,到底算谁赢谁输。因而,当南柳带着赤珠营和青云营的将士进林送和谈书时,溪清是害怕的。 她怕攻入林中的是青云营,怕之前和她起了两次冲突的女人这次以战胜者的身份进林来逼她低头认输。 溪清把和谈书拿给大母看,担忧地问大母:“这是什么?会不会是让我们投降的东西?刚刚我们和青云营打起来了吗?” 她的母亲懒懒看了眼那张纸,继续闭上眼睛养神,说道:“溪清,不要让毫无根据的不安占据了你的心乱了你的阵脚。枪声是从西北边来的,和我们打起来的绝不会是青云营。底下站着的那个小姑娘,刚刚报出了两位故人的名字。和二十年前一样,仍是他们两个,他们的名字我不会忘记。若是他们,那更不会是为了刚结束的战事而来。何况,这纸上写的……溪清,叫拾京来。” 苍族只有语言而无文字,但苍族现在的族长,大母霞溪,却认得几个字。 其中就有拾京这两个字。 祭坛下,她妹妹和那个男人常住的地方,曾放着那个男人给自己儿子亲手磨出的小床,床头的木头上刻着拾京的名字。 不仅是床,当时,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有许许多多那男人亲手做的小玩意,明显小一号的杯子,色彩斑斓的陶碗,上面都刻着拾京的名字。甚至包括石屋一侧的墙,也有拾京的名字。 有些工整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而今,除了那面挪不动的墙,其余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被丢进了墨玉潭。 大母没有同女儿多说,只是道:“叫拾京来,让他念念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月明星稀。 与青云营定好明早入林会面的时间后,溪清从祭坛返回竹楼向大母通报情况。 大母背对着门斜躺在竹床上,正在歇息,她没有睁眼,只缓缓问道:“拾京在祭坛?” “是。阿妈,巫依把他锁了起来。” 大母懒懒抬起眼皮,目光散漫,怕了怕正在她身旁熟睡的幼子,问道:“他又做了什么事?” “……私逃出林,穿了外族的衣服,还和外族人一起赏灯。” 大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纸上的字,他念了吗?” “念了。”溪清犹豫了一刻,说道,“可是阿妈,我觉得奇怪。” 大母的表情很玩味:“你说说看。” 溪清掏出她卷好的和谈书,仔细展开来,说道:“我知道拾京的名字怎么念。这张纸里面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念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他再说给我听时,却说了很多事。我觉得这张纸上写得字,应该是给他看的。” “拾京看完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明早青云营和赤珠营有两个人会进林同阿妈见面商量些事情,但没有说什么事。” 竹床挨着竹墙,顶上敞着一扇窗,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空。 大母撑着脑袋,望着夜空,说道:“明天,每三十年才会出现的扶苍星就要升空了。” 溪清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扶苍星。 大母问她:“溪清,你知道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溪清摇头:“阿妈,我从未见过扶苍星。” “扶苍星升起时,我们最接近溪水母神。那时,母神会聆听你的心愿。当扶苍星映在溪水中央的镜石上时,无论什么样的心愿,溪水都会送出祝福,为你实现愿望。” 溪清高兴道:“这就是说,拾京也能被祝福,成为我们的族人吗?” 大母摸着熟睡中的小儿子刚刚及肩的黑发,说道:“溪清,明日不必派人到墨玉潭守潭,让那些原本要守林的人现在到祭坛去,守住祭坛。明日祭典之前,除了我和巫依,其余的,谁都不能到祭台去。” 竹楼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切而欢快。 “阿妈!”溪砂面带笑容,在门口停住脚,放下弓箭卸下弯刀,欢快地跑来,抱住大母,“阿妈,我听他们说,外族人刚刚来找我们谈事情?他们谈什么啊?” 大母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多了些笑:“溪砂,你怎么一直跟长不大一样。我还没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阿妈,我去了墨玉潭。”溪砂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我去送珠明了。” 大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无事就去睡吧,不早了,月亮都要沉下去了。” “阿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溪砂看了溪清一眼,恳求道,“阿姐你能先出去吗?” 大母嗤笑:“你要说什么她不能听的?” 溪砂凑近大母,从肩头披挂的橘红色布挂中取出一个蓝紫色香囊,银线暗纹,绣工精致。 “这个送给阿妈……” 大母低眉一看,问他:“哪来的?” “捡来的。” 大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溪砂连忙垂下眼,脸红道:“阿妈,这是夜空的颜色。” 大母眯眼笑道:“我瞧出来了,你这个表情……你喜欢这个小玩意?” 溪砂点了点头。 大母笑道:“拿去玩吧,外族人的一点小玩意,阿妈还不稀罕。” 溪砂笑眯眯收好香囊,却也不走,再看向大母时,眼神中多了些忧愁。 大母见他这个表情,慢慢说道:“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在阿妈这里不用藏着掖着。” “阿妈,我听到那些拿着火铳伤我族人的入侵者说,要我们离开玉带林,他们的皇帝要玉带林。如果我们不离开,就要放火烧了我们的林子。” 溪清一吓,问道:“当真?谁告诉你的?” “我们听到的,他们说的是我们的话。” 屋里静了好久,大母忽然笑了起来。 她语气依然平静:“好了,阿妈知道青云营明天要来谈什么了。溪清,溪砂,你们去睡吧。” 她懒懒翻了个身,说道:“明日他们来,就让他们回去。万事等祭典结束后再谈。溪清,让他们看好祭坛,看好拾京……不要让他跑了。” 离开竹楼,溪清吩咐完看守祭坛的事情后,叫住了一脸笑容的溪砂。 “溪砂,那东西哪来的?” 溪砂收起笑,说道:“捡来的。” 溪清却说:“祭典就快到了,你耳边淙淙流淌的溪水替母神听着呢!不要撒谎!” 溪砂坚定道:“没有撒谎,我就是捡来的,有人弄掉了它,我捡了它,那它就是捡来的。” 溪清压低声音道:“你明知那是……” “阿姐维护他!他丢掉不要的,我捡回来,那就是捡来的。阿姐,你的心是偏的,溪水明镜一般,早就映出了你的心偏向谁,我没偷也没抢,他不要的我捡回来,这也不行吗?阿姐,心偏了,小心以后溪水母神不承认你做我们的族长!” 这句话伤到了溪清,她恼怒道:“滚走,祭典之前别让我见到你自私的笑容!” 祭坛恢复了寂静。 南柳走后,拾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困倦袭来,他倚在祭台上的石床边,闭上眼任由自己昏睡过去,让天与地都陷入宁静。 贝珠轻轻将跳动着火苗的炉台推到石床附近,燃烧的柴发出一声轻响,拾京猛的睁开眼睛,警惕的眼神把贝珠吓了一跳。 见到是贝珠,拾京松了口气,他好像一直在提防着除贝珠外的族人:“阿娘还没走……阿娘去照顾珠明吧,我没事了。” “就快了。巫依刚刚催促我了。”贝珠笑了笑,说道,“阿京,你好像着凉了,声音听起来不大对,之前那个装满药草的香囊呢?” 拾京摸了摸衣服里的袋子,怔然片刻,垂下手,慢慢说道:“找不到了,可能掉在路上了……” 贝珠说:“没关系,阿娘帮你找点药草来……” 祭坛边传来拐杖敲地声,巫依静修完毕,走上祭坛,她卸掉了头上的猫头鹰,白发在火光和夜风中飘动着,一半橙红,一半银灰。 “你该走了,贝珠。” “巫依,拾京病了。” 第33节 “野鹿有它自己的草地,从不去管野兔去哪里吃草。贝珠,你该走了,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拾京担心她会被巫依训斥,也道:“阿娘走吧……我没关系的。” 贝珠想到他与那个女孩儿的约定,深吸口气,按下心头的不安,和拾京道了别。 那个女孩能带人闯林以和谈名义正大光明与拾京约定明天带他离开,贝珠就不怕她会食言。 可她的心依然狂跳不止,悬在喉咙处。 她终是不放心,又道:“巫依,请照顾他,请你像溪水一样仁慈无私,悉心照顾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巫依没有说话,贝珠怀着不安离开了祭坛。 拾京不敢再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巫依。 巫依的眼睛埋在深深的皱纹中,此刻,这双苍老的眼,流露着冰冷的目光,如同没有温度的银星。 拾京问她:“请告诉我,生与死,你会替我选哪一边?” 巫依答:“一切看母神的意思。母神若给你祝福,接纳你,你想死也死不了。” 巫依沧桑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也感受不到信仰的虔诚。 她说:“她等扶苍星,已经等了很久。你的生死去留,十年前早已注定。” 祭坛被一排背着弓箭腰挎弯刀的苍族守林人围住,他们像站岗一般,面朝树林直立在祭坛边。 拾京愣然道:“……守林兵?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巫依却跟早知道事情会如此一样,她看着拾京,用沙哑苍老的声音慢慢说道:“她不放心你。拾京,你走不了的,把心中燃起的叛逆之火熄灭吧,不然绝望的灰烬迟早会将你的心掩埋。” 拾京沉默了会儿,说道:“明天青云营的人要来和大母谈事情,大母需要我来做译者。” 巫依笑了:“族长的意思很清楚,你难道还不明白?” 她慢悠悠朝自己祭坛下的居所走去。 合上石门前,巫依声音中带着拾京听不明白的笑,慢慢说道:“拾京,你或许不知道,你可比和谈的事重要得多。” 叶老板扭头看了,微微笑道:“是呢,他们偶尔会到城内来卖蛇胆药材,换些钱买点稀罕物回去供给族长。小将军要去看看吗?若要买东西,去那个穿白衣的孩子那里问,只有他会说官话。” ☆、29.洪洲喜日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巫依没有答话,她手中的藤木拐杖敲了敲祭坛,发出咚咚的响声,回荡在祭坛周围。 她抬起头,望着远空中的星,头上银制的猫头鹰随着她的动作,张开了嘴,镶着红玛瑙的眼睛看向圆月。 巫依说:“还有一天,扶苍星就要升空,愿溪水母神接受她女儿们的祝福,让她得尝所愿。” 长久不见拾京回来,贝珠忐忑不安。 听到号角声时,贝珠焦急万分,怕拾京跑到哈什山去。 溪砂找到她,告诉他珠明把拾京放跑时,贝珠的心咯噔一声,到底还是出事了。 拾京不仅去了哈什山支援族人,而且还受了伤。 更可怕的是,珠明也卷了进来。 贝珠匆匆赶去祭坛。她知道,珠明不会突然放走拾京,他这么做,或许和祭典有关。 贝珠望着夜空,干净澄澈的天空中,皓月撒在树林中那近而清亮远而雾茫茫的银辉。 “若真有神明,他们怕是早已对这片土地中的人失望透顶了吧。” 溪砂很是不解:“贝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贝珠道:“溪砂,珠明那么做应是有理由的。” “对啊,巫依婆婆说,越是虔诚的人越容易被邪魔诱惑,陷入罪孽的深谷。” 贝珠神情少有的严肃,仿佛不是溪砂所熟悉的和善亲切的贝珠。 “溪砂,你知道巫依和大母祭典时要做什么吗?” 溪砂茫然道:“祭典还会做什么?不是要一起赞颂溪水吗?” “她们一定是要对拾京做什么。” “告诉母神拾京要成为苍族人,让母神借溪水的纯净将拾京那一半外族血净化……难道不是?” 贝珠加快了脚步:“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溪砂更是迷茫。 贝珠问他:“溪砂,如果要拾京成为真正的族人意味着要他付出生命代价,你会不会同意?” 溪砂回答不上来,他想了好久,只是坚定的摇头:“贝珠你放心,溪水母神如母亲一般仁慈宽厚,她仁爱一切生灵,不会伤害我们的。” 贝珠神色怜悯而复杂。 贝珠到达祭坛时,巫依还在审问拾京。 对于苍族人来说,溪水有净化心灵的作用。 拾京浑身上下被溪水浇了个透,背后的箭伤依然没有处理,水流淌下来,衣服的每次摩擦对他而言,都像锋利的刀片刮在伤口处。 拾京没有力气说话,他竭力保持着清醒,意识却越来越沉重,他困倦不堪,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着,可实际上,他已昏过去多次。 见到贝珠来了,珠明叫了一声阿妈。 母子俩相视一眼,贝珠压下心慌,给巫依行了触额礼。 巫依面无表情问她:“溪清让你看管拾京?” 贝珠回答:“是,祭典之前,拾京住在我那里。” “他今日私自出林,还穿了外族人的衣服,你可知情?” “我知道。” 珠明吃惊地看着他的阿妈。 贝珠说道:“是我让他出去的。今夜是外族的祈愿节,如同我族的祭典。他身上流淌着一半他父族的血,在成为真正的苍族人之前,他可以到林子外去,参加他们的祭典。” 巫依的藤木杖敲击着脚下的祭坛,她愤怒道:“谁准你自作主张!” 贝珠语气平静:“我是巫藤的溪水姐妹,她如同我的亲姐姐。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身为母亲可以替儿子做任何决定。” “他在你这个母亲的教导下犯了大罪!”巫依头顶的猫头鹰一颤一颤,跟活的一样,红色的圆眼睛盯着贝珠,“他迷惑了你的亲生儿子,私逃出林。他不经允许私自与外族人接触,还抛弃了我族的衣饰。所有的这些,都代表着,在你的教导下,他的心灵依然被邪魔占据,他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充满了叛逆与邪恶!” “那你判我的罪好了。”贝珠平静道,“是我教导出了问题,罪在我。树木长不大,是因为雨水阳光不眷顾于它,幼鹿不食嫩草转而尝试血与肉是母鹿未尽到养育之责。今日之事,不是拾京的错,也不是珠明的错,而是我的错。” 巫依干瘪的嘴缓缓说道:“你有错,但拾京和珠明也免不了责罚。” 贝珠垂着眼,字字清晰:“溪水养育林中万物,一视同仁,不仅养育温驯的鹿,也养育了凶恶的狼与虎。溪水的宽仁厚德,身为她养育的后人,我们应该称颂效仿。巫依,看在溪水的份上,我请求你宽恕这两个孩子。” 拾京睡了好久,睡梦中隐约中听到了贝珠的声音,随即,背后一阵剧痛,他瞬间清醒。 他忍不住疼痛,呜咽一声,睁开眼,看到贝珠在他身旁,仔细帮他裹着伤,取出的箭头放在旁边。 拾京强撑着精神,扯动了嘴角,对她笑了笑,轻轻唤了句:“阿娘。” 贝珠伏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阿京,你好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拾京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祭台上,手腕上套着锁链。 贝珠见了,说:“阿娘在想办法,一定会在祭典之前偷出钥匙,让你离开。” 拾京忽然红了眼圈:“阿娘,我阿爸怎么办……” “你傻吗拾京?”贝珠低声训斥他,“只要你活着,什么时候回来接你阿爸都可以!等你找到他的家人,一起来接你阿爸回去,巫依和大母都不能阻拦!” “可我走了,巫依一定会趁潭水枯竭,把阿爸烧掉。” “不会的,阿京你要信我,不会的。”贝珠说道,“只要阿娘在,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绝不会!听话,等阿娘明天拿来钥匙,你就离开这里,找到你父族之前,不要再回来,听到了吗?” 拾京愣了好久,最终点了点头。 贝珠松了口气,忍着心中酸涩低声说道:“好孩子,愿真正的神明祝福你。” 忽然,北边林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族长居住的竹楼方向而去。 贝珠站起来踮脚远望,只能看到蜿蜒的火把长队,一直延伸到玉带林外。 贝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道:“拾京,今晚的事外面有人知道吗?” 拾京喘了口气,默默爬起来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避开背上的伤,倚在祭坛上的祭台旁,强撑着精神回答:“……青云营。我……跑到了青云营。” 贝珠微微露出笑容:“阿娘觉得你有救了,希望会是好事情。” 来的正是南柳。 她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侍卫,以及青云营和赤珠营的两队人马,气势汹汹进林送和谈书。 南柳停在族长住的竹楼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大声说道:“大同怀远侯封明月,定远侯顾骄阳,明日前来与族长商谈迁林一事,这是和谈书,你们自己看。” 她把和谈书放在旁边的树桩上,对闻声出来的溪清轻蔑一笑,说道:“听不懂就找能听懂的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复。” 尽管听不懂,但苍族人见和谈书上插着孔雀羽毛,知道这是重要信件,连忙将和谈书送上竹楼。 溪清接过和谈书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她出来吩咐:“大母有令,叫拾京来。” 守门的苍族人回答:“拾京私会外族人,巫依将他锁在了祭坛,没办法前来。” 溪清皱眉:“……私会外族人?” 她看了南柳一眼,神情古怪。回屋与大母说了,再次出来吩咐道:“去和守坛人通报,我要去祭坛见拾京。” 守门的苍族又答:“守坛人因帮拾京弃族逃跑,巫依罚他在墨玉潭思过。” 溪清怒火烧上头:“这都怎么回事!” 竹屋里,大母慢悠悠地说:“溪清,不必通报巫依了,直接带他们去祭坛,就说是我的命令。让拾京看这张纸上写的都是什么。” 第34节 巫依在祭坛下的五彩缤纷的石阵中闭眼静思。 整齐的盔甲摩擦声,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声传进她耳朵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在祭坛外站定。 溪清向她行了触额礼,说道:“打扰巫女静修。大母有命,外族送来了重要信件,需要拾京做译。” 巫依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摆了摆手。 南柳伸手裹紧披风,斜眼看了这个头戴硕大猫头鹰的老太太,哼笑一声,径自踏上石阶。 溪清愣了一下,欲要拦她,却被南柳身边的侍卫挡开。 南柳扭身从溪清手里拽过和谈书,走到拾京面前,见他憔悴不堪面色苍白,强忍着怒火和心头翻滚的心疼,把和谈书塞进他手里:“你还好吗?” 拾京神情呆呆的,回过神,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贝珠,展开和谈书,锁链哗啦啦响动着,南柳侧头问身边的侍卫:“这锁能开吗?” 侍卫答:“构造复杂,苍族的锁我从没见过,不清楚。” 南柳脸色阴沉。 待看到纸上写的字,拾京愣住了。 南柳笑道:“拾京,念出来。” 拾京似是恼怒,抬头瞪了南柳一眼,却见南柳笑了。 他叹了口气,念道:“拾……京,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听他不情愿地念出这句话,南柳哈哈笑出声来:“嗯,你最傻了。不过见你没事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你要把我吓死了,宋瑜……就是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偏说你被族人带回去沉潭了,我心都要碎了。” 拾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现在,告诉你族人,明天早上,我们要来拜访你们族的族长,谈的事情和玉带林有关,具体什么事,明日会告诉他们。” 南柳指着他:“你来做译者。”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带你走。墨玉潭那边你放心,有人在那里守着,只要明天潭水见底,潭下有什么,我都给你捞出来,一根骨头都不会少。” 拾京呆愣地看着她。 “我舅舅说,今晚先确定你有没有事,暂且不能动手。他有他的大局要考虑,不愿与你的族人硬碰硬,所以你再等一晚,明天,明天就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南柳说完,又软了语气,征求他的同意,小心翼翼加了句,“告诉我,可以吗?” 拾京点了点头。 南柳露出笑容,再次说道:“拾京,你是真傻。” 他们在苍族人面前,正大光明完成了约定。 拾京看了眼贝珠,在贝珠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把明日和谈的事情告诉了溪清。 溪清狐疑地看着南柳,怀疑南柳同拾京说了其他的事情,但她没有证据,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和谈。 ☆、30.大误解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皇帝在位时,即便治世清明福泽万民天下太平,在百姓心中是否称得上明君,也要盖棺论定。 然名将则可活着成名,早早地在百姓心中封神。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皆是名将比明君更得民心。 南柳见封明月笑纹比三年前见时又深了些许,额角生出零星白发,心里多少有些苦涩,说出的话不自觉地就带了埋怨:“舅舅多年在外守边,过节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现在可好,瞧见我,竟没立刻认出来。” 封明月将横笛插到领口,过来揉了揉南柳的头发,笑道:“哎呀,南柳生气了,赶紧让舅舅看看。” 封明月抱着她脑袋瞧了一阵,忽然嗤嗤笑道:“嘿!我怎么瞧你,越来越像柳书名了。” “舅舅又骗人,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母皇。” “是真的。”封明月揉完头发又双手揉着她的脸,“舅舅看人很准的,你像你父君多一些,不是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什么感觉?像我父君那样做事慢悠悠的,天塌下来也不慌的感觉?” “哈哈哈哈,哪里有?”封明月笑得不停歇,“这你可不像他。你无恒心,三心二意喜好不定,心不定则气不沉,因而心浮气躁,给人不可靠的感觉。你啊,说来说去,还是太年轻。” 南柳摸了摸耳朵:“哈,听不懂。” 封明月哂道:“长这么大了,还是听不进去实话。” 南柳听过的话顺风就散了,一向不往心里去,当下又问道:“舅舅怎么这么晚才到?” 封明月这才收了几分笑,正色道:“途径凉州边境时,见路边几个汉子精壮魁梧脚步有力,眼神漂浮不定似有心鬼,身上还有硫磺味,因而暗中拐道跟踪查看了,你猜查到了什么?” “什么?” “喀什山南面山谷中,藏着一个私造火铳的兵工坊!” “私造火铳?!”南柳倒吸一口冷气,“销给谁了?” “那地方紧挨凉州北道,便于通往大罗国,我猜应该是销给大罗国人了。” 南柳问道:“你猜?这事还要猜?舅舅怎么没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就来了?万一是销给神风教……” 神风教虽被逐出十三州,不如前些年那么嚣张,但却依旧如同心怀不轨的虱子,潜伏在大同的身上,时不时的咬上一口,虽不致命,却也烦人。 “神风教不足为虑。我惦记着青云营的这些好苗子,自然先行一步。”封明月不慌不忙,根本不把神风教放在眼里,但见南柳紧张此事,又笑道,“凉州的事,你骄阳舅母已接手查办,她做事一向稳妥,你就别操心了。不说这个,南柳,你倒是给舅舅说说,深更半夜不睡觉,披头散发跑出来做什么?” 听他提起,南柳这才想起是因为什么跑出来的。 她唉哟一声,焦急道:“舅舅借我笛一用!” 封明月将笛子高高举起,好奇道:“先给舅舅说,你要干什么?勾搭苍族小狼崽子?” 南柳惊诧道:“什么什么?苍族的什么?” “苍族。”封明月以笛指林,又躲过一次南柳的偷袭,“你舅舅我,二十三年前曾跟苍族的老族长交好。如今再次来到云州,心中还有点怀念。不过……” 封明月话锋一转,坏笑道:“苍族的男人可碰不得,个个都是狼崽子,会咬人的。你是没见过他们是如何砍神风教脑袋的,简直像利刃化狂风千里割野草,所过之处一地人头,他们苍族人却是连眼睛都不眨。苍族男女各个彪悍,全都惹不起,你啊,还是乖乖睡觉去吧。咱大同可只有这一个公主,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能有什么闪失,舅舅放心,这个不是狼崽子,温柔得很。” 封明月却跟见了事情全部经过一般,故意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问她:“你脸上的那道擦伤哪来的?是不是招惹狼崽子留下的?” 南柳一时间难以回答,摸着早已脱落的差不多的小擦伤,讪讪笑道:“舅舅好眼力,光线这么暗都能看见。此事不提,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咳,舅舅难道就不好奇,苍族为何有会《大风起》的人?” “苍族能自由出入玉带林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听刚刚那首《大风起》吹的断断续续,想来他是在城里听人唱过,回来吹着玩的,不足为奇。” “舅舅还是把笛子借我吧!”南柳拽过笛子,说道,“这次舅舅猜错了。刚刚吹《大风起》的人,是苍族中的异族子,他父亲是异族人,这曲子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封明月惊异不已:“苍族中竟然还有活着的异族子!族长的儿子?” “他说他阿妈是巫女。” 封明月震惊道:“怪不得。没想到是她的……我见过苍族的那个巫女。当时我与族长谈开放玉带林一事,族长说这要看神谕,叫人去祭坛请来了巫女。那巫女年纪轻,长着一张夏天的脸。我一见她晶莹闪烁的眼就知这事准成。果然,她说神谕同意开放玉带林,族人们可以短暂出林做生意,苍族人信她的话,我们这才签了盟约。我看啊,巫女在苍族的地位应该蛮高的。” 南柳的重点却在他的形容上:“什么叫长着一张夏天的脸?” 封明月笑道:“你意会一下。就是那种,夏日林间,阳关灿烂,一看到她就心情舒朗。那个巫女笑起来特好看。” “……你当时进林,骄阳舅母跟去了吗?” “自然。”封明月知她何意,自得道,“我比她从容多了。你舅母可是把眼睛都看直了,她有个臭毛病,见到漂亮人,眼珠子就僵住不动了,呆傻呆傻的,把那巫女都看笑了。” 南柳哈哈大笑。 她把笛子放在唇边,学着拾京的断句方式,吹了一段《大风起》。 果然没多久,林子里的埙声就接上了。 南柳心中大喜,想了一想,吹出了两声十分像‘拾京’二字的音调来。 那调子拐着弯,南柳吹完,自己没忍住先笑了起来。 林子那头停了一刻,好半晌,似是犹豫的,吹出了‘南柳’两个字的音调。 埙声低,吹出低沉的‘南柳’声。 南柳眉开眼笑,放下笛子,对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封明月说道:“瞧见没,挺聪明吧。” 封明月抱胸问道:“你看上苍族的这个杂毛小狼崽了?” “不行吗?” “非也,年轻人不懂情爱时热血上头,顺着此时的心意眉目传情没什么不行的。舅舅只是想感叹,借曲传情一事上,你比不上你父君。” 南柳眼睛一亮:“我父君?他做什么了?” “卿立舟北,我立柳南,幸得佳人偶回顾,使我情思似水长。”封明月笑道,“这是你父君当初刚到京城,第一次见到你母皇时,匆匆写下的胡言乱语,没听过?” 南柳惊奇:“这……我和北舟的名字?” 封明月乐道:“对啊,北舟南柳,他二人初次相遇,就是这么来的。吃惊吧?” “我跟北舟猜了好多种可能,还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来的。”南柳讶然道,“当时母皇是……?” “很早了。她中状元那天,前朝皇帝班存赐龙舟让她簪花游昭川。”封明月说道,“后来进了云岫阁,行丞相职。那时你父君品阶低,根本见不到她。你父君为了追人,可是一步步熬到云岫阁去的,可惜恰恰晚了那一步。” 南柳乐道:“前朝皇帝快一步?” 封明月却突然笑道:“现在回想起来,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你母皇若不是做过前朝皇后,现在也没有咱大同……不提了。南柳,你可知道《月夜思》这首曲子?” “是什么?” “相思曲,你父君作给你母皇的,就依着他之前写的那两句胡言乱语谱的小曲子。”封明月吹了一遍。 卿立舟北,我立柳南。 幸得佳人偶回顾,使我情思似水长。 很简单的旋律,却有曲短情长的绵绵之感。 南柳惊喜道:“我好似听过母皇哼唱过,很熟悉……原来是父君作的。” 她心中一动,要过横笛,缓缓吹起这首曲子,心道:“此曲寄情。若是拾京回应了,我就当这是天注定的缘。” 玉带林中,拾京站在树丛边缘,听着这首曲调陌生又和缓的曲子。 旋律似是能抚平他那跳动不安的心,又似乎会在抚平之后,再次撩拨它。 是南柳。 从林外飘进来的旋律似化作一条无形绸带,缠绕着他,拉着他朝玉带林边缘走去。 贝珠没有叫住他,只静静地看着。 第35节 还差十步,他就能走出玉带林。 忽然,背后有人说话。 拾京转过头,看到贝珠身边站着一个腰挎弯刀的年轻男人。 拾京的目光停在他与黑发相缠的朱红绸带上。 苍族无婚姻制。 苍族的男人,若第一次与苍族女行鱼水之欢,必会在发上缠上红绸,佩戴三个月,换四色衣,意为初婚。 族中其他人见到,都要送上祝福,收到的祝福越多,这名男子就越有福运,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 这个戴红绸的年轻男人是贝珠的儿子,珠明。 “阿妈,我来换四色衣。”珠明拽过身后的辫子给贝珠看。 贝珠惊喜道:“你和谁?” “溪清。”珠明开心道,“我已向巫依婆婆要到祝福,阿妈,祝福我。” “太好了,阿妈给你拿四色衣!”贝珠高兴地跑回屋子。 珠明侧过头看向丛林边的拾京,神色复杂。 林外的笛声停歇了。 拾京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走了回来。 拾京问道:“你今夜不守坛?” 珠明点了点头。 珠明是这一代的守坛人,是巫依的传信使。巫女居祭坛,除祭典外,一般情况下不会离开祭坛见人,因而巫女的指示,皆由守坛人代为转达。 珠明:“拾京……” “嗯?” 珠明却不说话了。 拾京追问:“有什么事?” 珠明目光闪烁,却道:“……请你祝福我。” “啊,忘了。”拾京笑道,“愿溪水祝福你。” 昭阳宫的杏花开了。 宫墙内。 紫衣人撑伞,立于杏树下,春风拂过,杏花如落雨,纷纷而下。 回廊那端走来一位传信使,手执余温尚未散尽的两封信件,匆匆行来。 “太子殿下,凉州火铳制造处和云州青云营来的消息。” 落满杏花的油纸伞缓缓移开,杏花滑落,花雨中纸伞下,露出一双如弯月的笑眼,唇角边却不见笑意。 此人正是大同的储君,封策。 他偏过头,轻轻吹去袖口落花,道:“念。” 信使站在回廊下,抖开第一封信念道:“凉州火铳制造处,向京叩首问安。目前所余钱款铜铁,预计可制新批火铳三百件,制造处可正常运转至今年秋。下批新件样式,制火铳所需的铜铁材料,急需朝廷批示,何时入……” ☆、31.丢失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这晚,在又一遍曲音绵绵的《月夜思》中,南柳顿悟。 原来少的,是《月夜思》本该有的那份深情。 她与拾京的感情,就如这几晚的月光,淡而朦胧。因而,埙是埙,笛是笛,《月夜思》是《月夜思》,并无寄情一说。 二人虽彼此心生好感,夜夜赴约,情却是淡的。 南柳放下笛子,轻蹙眉道:“父君的《月夜思》,定是在满月之夜寄相思。月明惊鸟,即便如此也不怕心中的情思被光扰了,情比月光明,方显情深。哪像我现在这样……” 南柳望了一眼玉带林,心中一热,冲进去,大声喊道:“拾京,拾京你来!” 埙声歇了。 好半晌,前方草丛窸窸窣窣,拾京拨开枝叶,走了过来,却又停在了十步开外。 见到他那双眼,南柳心中瞬间腾起一片炽热,烧的眼底亮晶晶的,待开口时,又平息下去,笑眼似是又蒙上了夜雾,掩住了心底的那缕火苗。 “月亮要圆了。”南柳说道,“明日是祈愿节,你们苍族过节吗?” 拾京略感迷惑,回想起往年遥遥见到的千灯浮空,询问道:“天灯?” “你是说祈愿灯。”南柳点了点头,“三月十三祈愿节,是萧成年间流传下来的一个节日。原本只是有情人过的节,后来,成了百姓们人人都能过的祈愿节。祈愿节那晚,天上有千盏祈愿灯,碧湖上也浮动着千盏祈愿灯。天水融为一体,灯影浮动,空中一轮月,湖中一轮月,美极了!” 她看着拾京表情的变化,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向往,连忙问他:“拾京,你要来看吗?” 拾京摇了摇头,脸上的拒绝却不坚定,似还在犹豫。 南柳热切道:“一起吧,真的很漂亮。你的那个阿娘又不会告发你。来吧,就像这几天一样,你悄悄出林,我带你去看。” 拾京仍是下意识的摇头。 “拾京,你总要走出这片林子。你离碧湖这么近,却从未见过那晚的盛况,不遗憾吗?祈愿节之后就是你们族的祭典,那天过后,你就可以带着你阿爸离开这里。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到云州祈愿节的夜景了。明晚,就明晚,回京之前,先去替你阿爸看看云州最后的美景,如何?” 拾京费力的听懂了她的话,沉思了会儿,轻轻点了头:“明天……什么时候?” 南柳愉快道:“明晚我来接你,听到我的笛声你就出来。”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哨音。 拾京朝后看了一眼,对南柳笑了笑:“是贝珠阿娘,我离开的有些久,她担心。我回去和她说一声。” “明天一定要让我看到你!”南柳怕他变了主意,“你刚刚点了头的,这就是约定,千万不要违约。” 拾京认真回答“好。” 南柳回营帐时,见总将营帐还亮着灯,脚下不由地转了方向,蹑手蹑脚过去,手执竹笛,欲要从后方偷袭封明月。 封明月清了清嗓子,叹道:“进来吧,我看到影子了。” 被发现后,南柳哈哈笑着进了帐。 封明月满脸忧愁,许是接到了什么急件,正在批示,顾不上抬头,说道:“又不是暗卫,要进就正大光明进,一国公主,偷偷摸摸不像样子。” “舅舅真是上年纪了,瞧瞧这话说的,像个老顽固。”南柳撩衣坐下,见封明月眉头紧锁,询问道,“可是哪里送来的急件?舅舅看起来愁云满面。” “凉州火铳制造处的。可我愁的不是它。”封明月放下笔,叹了口气,“是原定后天与苍族商量迁出玉带林的事。” 南柳惊道:“舅舅打算后天去谈?太仓促了吧……” 封明月眉毛快拧成疙瘩,眉间川字尤为深:“并不仓促。我来就是抱着持久战的准备,可再持久也要在入秋之前把此事做完。矿产工期以及云州火铳制造处的筹办刻不容缓,所以,我想祭典前就和族长聊聊,先行探明他们对待迁族一事的态度。可现在……恐怕要搁置一段时间,等朝中派傅大人来了。” “傅尚书?” 京中主管火铳制造的工部尚书傅起,籍贯云州岚城。他研究苍族近三十年,熟知苍族语言。 南柳不解:“是找不到向导译者了吗?舅舅昨日还说,岚城东的那家药铺里的采药人会说苍族话。你还说过,二十年前你们进林和苍族族长谈开林一事,就是他做的译。怎么,他人找不到了吗?” 封明月长长叹息一声,道:“人皆有命,寿长寿短全凭天,他已去世多年。” “死了?” 封明月点头:“并且,恐怕苍族的事,阻力更大了。” “为何这么说?” 封明月道:“那位会苍族话的采药人是现任药铺老板的弟弟,今日我向药铺老板询问他弟弟的死因。药铺老板给我讲了一件事,令我忧心不已。” 南柳着急:“舅舅倒是说说何事啊?” 封明月站起来,负手在案几后走来走去,讲道:“建元元年,我们与那位采药人,代表岚城百姓进林子和苍族的族长巫女谈开林一事,族长答应林子南端向岚城开放,往后采药捕蛇也不用偷偷入林。可今日,药铺老板告诉我,建元十三年,他弟弟和往常一样入林采药,三日不归,老板便去玉带林寻他,见他弟弟躺在林边,寻去时,旁边林中树上有一苍族姑娘偷偷跟他说……” 建元十三年,夏。 岚城药铺李老板的胞弟秦弗和往常一样,到玉带林南捕蛇采药。 三日未归。 自家弟弟一直喜欢在玉带林中过夜,听说还和苍族的一位捕蛇的姑娘成了至交好友,一起捕蛇采药,因而他三日不归,李老板虽感奇怪,却并不担忧。 直到岚城官衙寻来,言说苍族人赶走了林中外来的采药捕蛇人,还起了冲突,有熟识见林边脸色泛青重伤昏迷的人似是他弟弟,让他前去辨认,李老板这才慌张寻去,见到了躺在林边的胞弟。 “弗儿,阿弗啊!”李老板奔至胞弟身边,伸指探鼻息,发现弟弟只呼气不进气,茫然落泪:“这是怎么了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好好的人……” 林内树上,传来两声轻轻地呼唤。 李老板怔然好久,抬头望去,枝桠间,宽大茂密的树叶遮着一人,见不到脸,只见两只白生生的脚。 是个女孩子,她藏在树叶后,似乎怕被人瞧见,声音很轻:“你是秦弗的家人?” 听她说的是官话,李老板猜到了她是谁。 李老板连忙擦了眼泪:“姑娘,姑娘你是不是叫贝珠?是阿弗的朋友对不对?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带他走。”那姑娘小声说道,“我们族里出事了。族长和巫女都死了,现在的巫女是巫依,她和新族长都不欢迎你们到玉带林来,你快带他走吧!我们玉带林不会再让你们进来了。” “可是……可是姑娘总要告诉我,我弟弟怎么了?他浑身都是伤……” ☆、32.所谓国难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宋瑜又嚷:“庞头儿,你确定要让她来训练我们?你是不是受胁迫了啊?” 庞将军黑着脸,髭须一抖,骂道:“闭嘴,就你话多!” 宋瑜还是怂,闭嘴了。 南柳站到庞将军身边。 往常的她总是一副笑脸,整个人是懒散的,像天上的云,风不吹她不动,喜欢斜靠在兵器架旁,跟庞将军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第36节 而今天,她神情严肃,直腰挺背,下巴微扬,这个仿佛已经成为她习惯的姿势,使她慢慢扫视这些将士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俯视他们。 南柳慢慢扫完,问:“有谁之前使过火铳的,站上前来。” 姚检站了出来。 宋瑜震惊:“姚贱人……咳,你竟然会玩火铳!” 南柳给他让出了位置,旁边人牵来了一匹马。 “上马。快马跑一圈,十个箭靶,让我看看。” 姚检跨上马,火铳挪到身前,夹紧马腹,策马进入教场。 一圈下来,庞将军看向南柳,南柳微微摇头,脸上不见笑容,评价道:“太慢,准度太低。” 姚检自知水平不行,紧绷着脸,不发一言地下马回队列。 南柳拧眉问庞将军:“今年青云营的兵是从各州拔出的精锐?” 庞将军红脸道:“是,和往常一样,都是各州数一数二的兵尖子。” 南柳讶道:“一个精通火铳的都没有?” 庞将军搓着胡子,羞愧道:“这个……会火铳的都在朔州火器营,或是拔入了京卫。不过,朝廷说要改四大将训营的选拔考核,以后加入火铳考核,我想,明年会火铳的可能多一些吧。” 南柳深深叹了口气。 昭阳京的京内卫,九门军,几乎人手一把火铳,各个都是使用火铳的一把好手。久而久之,她以为火铳已经普及差不多了。 加上前朝,算起来大兴火铳火器的时间也有三十年了,可没想到,地方依旧跟不上。 “要考虑到火铳自身的局限。凉州制造部一年无风无雨开工,也仅能产火铳六百,再加上弹药……”庞将军凑近,悄声说道,“你应该知道的,凉州的铁矿铜矿因地形原因开采困难,咱岚城这边也还没说定。等今年把事谈成了,岚城开采运作起来,再设个云州火铳制造办,明年,最晚明年,青云营的兵肯定都是火铳熟手!” 庞孝说的也有道理,南柳心静了些,哪知眉头刚舒展到一半,就听宋瑜贱兮兮道:“柳南柳,你是嫌弃我们不会火铳吗?姚检刚刚骑马十靶命中五个,但我看你的意思,竟不入你的眼?” 她喋喋不休:“你平常骑马射箭从来中不到一半的,何来的勇气嘲笑姚检?” 庞将军呵斥道:“宋瑜闭上嘴!” 南柳忽然一笑,跃上马去,策马进了教场。 庞将军阻拦不及,慌忙看向雁陵。 雁陵木着脸自豪道:“庞叔放心,准能震住你!” 快马如风,南柳双手托火铳,开枪快速,众人只听到连续十声枪响,浓烟过后,见查靶的兵一路小跑过去,挥动着手中旗帜。 十枪全中。 南柳打马回来,翻身下马,火铳枪口还冒着烟。 庞将军连连点头:“好!不愧是……” 他老人家拼命忍住了后半截话。 雁陵一脸骄傲。 南柳严肃道:“如何?可有资格做你们的将训官?” 宋瑜跌坐在地,瞪眼张嘴,好半晌才蹦出一句:“亲娘啊……” 南柳慢慢走到列队前,同样的神情,再次扫视一周,发现众将看她的眼神变了。 肃然起敬有之,惊骇不已有之,但大多数都和宋瑜一样,脸上的表情都碎了,魂飞天外,活脱脱是被吓到了。 今日若是雁陵在奔马上打中这十个靶,大家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可这是南柳啊! 那个众人皆怀疑是庞将军心怀苦衷被柳家胁迫或是吃了柳家好处拿了黄金万两放她进营混军职买前程的柳废物,竟然是火铳高手! 宋瑜惊了。 宋瑜惊的牙都凉了,再不合拢嘴,就要淌口水了。 好半晌,宋瑜把自己脸上稀碎的表情拼回来,收回震出天外的魂,立刻转了态度,畅快笑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就说咱青云营不会干那种收人银子卖军职的勾当。庞头儿,既如此为何不早说,把大家伙都蒙在鼓里,白白嘲讽南柳,得亏南柳沉得住气也大度,不然我们真的要把她给得罪惨了。” 南柳眉头总算是完全舒展了,笑道:“你们这些家伙变得可真快。” 姚检收起震惊,目露佩服,拱手道:“以前多有得罪,不知您是庞将军特招来的火铳将训官,失敬。” 南柳道:“其实,将训官倒是称不上,你们的将训官,朝廷派了封明月将军前来担任。我只是暂时指导一二,并不食君禄。” 她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各州翘楚,精于刀枪箭熟知兵法阵图,但在火铳使用和作战中,你们只是刚入门。因此,从现在起,你们要抛弃往昔那些刀枪剑戟带给你们的荣光,拿出十二分毅力干劲,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火铳作战法。布兵变阵以及与铁兵器之间的协同作战法,明月将军会教给你们,今日,我就先教你们火铳的使用方法和姿势。无异议?” “没有!” 清早,贝珠带着拾京去捕蛇。 拾京背着小箩筐,拿着一个小银钩,在前面打草开路。 等到了蛇群栖息地,贝珠灵活地爬上树,赤手抓蛇,扔进拾京身后的箩筐中。 拾京仰头说道:“不要青蛇,卖不上价格。药铺的老板说要那种红黑相间的缠藤蛇。” 贝珠盈盈笑道:“小阿京,昨晚在我这里没睡好吗?” 拾京的嗓子依然沙哑,鼻音很重。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南柳给的香囊,翻出里面的一根药草,放进嘴里咀嚼。 贝珠滑下树,瞧见了,稀奇道:“好漂亮的颜色,前日赶集买的?” “换的。”拾京诚实道,“青云营一个小将军的,我拿面具和她换的。” 贝珠乐道:“怪不得溪清要让我看着你,你和那小将军私下里换的?” 拾京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这袋子的颜色可真漂亮。”贝珠再次感慨。 拾京依言收好香囊,指着东面外围的树,小声提醒道:“贝珠阿娘,那里有条缠藤蛇,在睡!” 贝珠脚步轻的像风,过地无痕,嗖的一下,无声攀上树。 拾京小心翼翼来到那棵粗壮的大树下。 缠藤蛇行动极快,动起来如闪电,因而它挂在树上睡觉时最易捕捉。 贝珠屏住呼吸,招手让拾京再走近些,自己举起手,手捏的也像个蛇头,慢慢靠近缠藤蛇。 就在她即将下手时,玉带林外的青云营教场上传来几声响,声音如雷,惊飞了树上的鸟,也惊跑了缠藤蛇。 贝珠叹了口气,顺势攀到最高处,双手为盖,置于额上,朝教场那边看去。 “……着火了吗?”贝珠疑惑道,又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瞪大了眼,惊道,“火铳!青云营终于练上火铳了!” 贝珠今年三十七岁,二十三年前,苍族杀入岚城砍神风教教徒的复仇战,她也参加了。 因而,对那种铁管中能喷出炽热铁块,滋滋喷火冒着浓烟杀人的火器印象深刻。 拾京问道:“贝珠阿娘,怎么了?” 贝珠心想,拾京没见过那种火器,应该让他开开眼才对,于是招手道:“小阿京,你上来!” 拾京攀了上去,坐在枝桠浓密的树冠上,向教场望去。 一只红腹翠鸟落在他头顶。 拾京没去赶它,呆呆地望着教场。 “哎呀!是个女娃娃。”贝珠说道,“看上去年纪不大,不知道她怎么样。” 上场的恰是南柳。 离得远,拾京只看到模糊的烟蓝色身影,很熟悉。 是南柳。 拾京心道:“奇怪,离这么远,连脸都看不清,我是怎么知道她是南柳的呢?” 连续十声枪响过后,红腹翠鸟拍翅而飞,鸟儿们从茂密的树丛中哗啦啦飞起,带起的风,吹着拾京的头发。 从自己纷飞的凌乱发丝间,拾京看到南柳悠闲地骑着马扛着那根会喷烟的铁管,缓缓从白色烟雾中走出。 有一瞬间,拾京觉得有什么东西到了他的喉咙处,像是要吐出怦怦直跳的心,莫名让他不安焦躁。 “贝珠阿娘,她们在练火铳?” “对啊!” “……刚刚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贝珠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说道:“我看不懂,但听声音,我觉得肯定是好的!” 她见无人再上场,顺着树滑了下去。 拾京望着青云营的教场,旗帜在蓝天白云下飘扬。 拾京忽然发觉,原来他离青云营如此之近。 只要,只要再向东走不到三百步,就是青云营。 “小阿京,下来吧。”贝珠喊道,“别被勾了魂去,不然我怎么向大母交待?” 拾京收回心,慢慢滑下了树。 夜里,拾京坐在贝珠家的院子里,帮她补衣服。 贝珠拿了石粉和树枝,说道:“衣服先放放,来帮阿娘画条线。” 拾京接过树枝,贝珠说道:“从这里到那头,画条直线,你画着,我来撒粉,圈蛇用的,来吧。” 拾京把自己的头发快速用晒干的藤蔓缠起来,甩到身后,捏着树枝,弯下腰,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漂亮的直线。 贝珠惊讶不已:“小阿京线画的好直!” 拾京不解道:“阿娘不是让我画直线吗?” “可是,虽说是画直线,我从来没画这么直过。”贝珠咋舌,“就是你珠明弟弟也画不了这么直,他的手握刀弯弓可以,可一拿起树枝就抖。” 拾京笑了笑,低头看去,地上的线确实笔直干净。 贝珠高兴地填上石粉,说道:“小阿京这双手最巧了,你握着树枝,树枝就听你的话。” “其实……是阿爸教的。” 第37节 拾京想起他的阿爸握着树枝,摸索着在地上写字,教他识字。后来他也拿根小树枝,阿爸写一个,他跟在后面,一笔一划学一个。 但因阿爸目盲,所能教的也很有限。 他现在还记得阿爸搂着他,轻轻说道:“这可怎么办,不读书终究是不好的……” 贝珠愣了愣,呆了一会儿,忽然扔了石粉,拍了拍手,说道:“小阿京想吃什么,阿娘给你做!” “贝珠阿娘……” “说吧,阿娘听着呢。” “我想吹埙。” 贝珠笑道:“放心吧,阿娘这里离得远,他们听不到。” 拾京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再次吹起了那首《大风起》。 断断续续吹到第二遍,林子外,忽然有笛声传来。 拾京停了下来,睁开眼,惊讶地听着。 笛子声清脆,吹的也是《大风起》,比他连贯多了。 玉带林外,青云营一天的训练早已结束。 月亮都升到了天空中央。 南柳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到帐外远远传来断句异常熟悉的《大风起》。 她立刻翻身坐起,又停了一会儿,确认了,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她循着埙声,沿着玉带林边缘走着。 声音忽远忽近,南柳确定不了具体位置,很是焦急。 是拾京,拾京在! 今天给他带的酥糖也忘了给。 南柳慌张寻着声音。 她怎么才能告诉拾京,她现在就在玉带林外,在他的不远处,听他的埙声呢? 正当发愁之时,南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笛声,接上了拾京吹断的《大风起》。 埙声不再响起。 南柳顿时火冒三丈,扭头喝道:“是谁?!” 是谁大晚上的多管闲事! 月下阔步走来一个绿衣男人,长发高高束起。 他停在不远处,放下横笛,问道:“你又是谁?还不让人吹笛思乡不成?” 听到这个声音,南柳怒火一顿,瞬间化为惊喜:“明月舅舅!” 封明月惊住。 大同一十三个州,四万万百姓,唯有两个人能叫他舅舅。 大的那个远在京城,唯剩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披头散发赤足的小姑娘。 封明月乐道:“南柳?!三年未见,舅舅竟然都认不出你了!” 似乎除了竹楼中的人,其他的生灵全都怕那不停歇的牛角声。 溪清最小的弟弟刚刚能说出连贯的话,豆丁一般的小人儿还没桌子高,扒着门边问姐姐外面是什么声音。 溪清说:“是有人打……” 大母打断她,很平静地回答:“无事,他们吹着玩的。你快过来,不要扰你阿姐吃饭。” 母亲既然这么说,溪清再好奇再心急,也只好装作没听到,脸上云淡风清的吃饭。 晚饭吃的差不多时,牛角声也歇了。 战事结束了,聚集地外围的守林人到竹楼通报:入侵者已被逐出林外,有六个族人受伤。 大母仁慈地叫人收拾出旁边的竹屋,让他们把受伤的孩子们抬到旁边的竹屋,到自己的身边来养伤。 自始至终,溪清都不知道入侵者是谁,为什么会打起来,到底算谁赢谁输。因而,当南柳带着赤珠营和青云营的将士进林送和谈书时,溪清是害怕的。 她怕攻入林中的是青云营,怕之前和她起了两次冲突的女人这次以战胜者的身份进林来逼她低头认输。 溪清把和谈书拿给大母看,担忧地问大母:“这是什么?会不会是让我们投降的东西?刚刚我们和青云营打起来了吗?” 她的母亲懒懒看了眼那张纸,继续闭上眼睛养神,说道:“溪清,不要让毫无根据的不安占据了你的心乱了你的阵脚。枪声是从西北边来的,和我们打起来的绝不会是青云营。底下站着的那个小姑娘,刚刚报出了两位故人的名字。和二十年前一样,仍是他们两个,他们的名字我不会忘记。若是他们,那更不会是为了刚结束的战事而来。何况,这纸上写的……溪清,叫拾京来。” 苍族只有语言而无文字,但苍族现在的族长,大母霞溪,却认得几个字。 其中就有拾京这两个字。 祭坛下,她妹妹和那个男人常住的地方,曾放着那个男人给自己儿子亲手磨出的小床,床头的木头上刻着拾京的名字。 不仅是床,当时,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有许许多多那男人亲手做的小玩意,明显小一号的杯子,色彩斑斓的陶碗,上面都刻着拾京的名字。甚至包括石屋一侧的墙,也有拾京的名字。 有些工整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而今,除了那面挪不动的墙,其余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被丢进了墨玉潭。 大母没有同女儿多说,只是道:“叫拾京来,让他念念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月明星稀。 与青云营定好明早入林会面的时间后,溪清从祭坛返回竹楼向大母通报情况。 大母背对着门斜躺在竹床上,正在歇息,她没有睁眼,只缓缓问道:“拾京在祭坛?” “是。阿妈,巫依把他锁了起来。” 大母懒懒抬起眼皮,目光散漫,怕了怕正在她身旁熟睡的幼子,问道:“他又做了什么事?” “……私逃出林,穿了外族的衣服,还和外族人一起赏灯。” 大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纸上的字,他念了吗?” “念了。”溪清犹豫了一刻,说道,“可是阿妈,我觉得奇怪。” 大母的表情很玩味:“你说说看。” 溪清掏出她卷好的和谈书,仔细展开来,说道:“我知道拾京的名字怎么念。这张纸里面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念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他再说给我听时,却说了很多事。我觉得这张纸上写得字,应该是给他看的。” “拾京看完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明早青云营和赤珠营有两个人会进林同阿妈见面商量些事情,但没有说什么事。” 竹床挨着竹墙,顶上敞着一扇窗,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空。 大母撑着脑袋,望着夜空,说道:“明天,每三十年才会出现的扶苍星就要升空了。” 溪清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扶苍星。 大母问她:“溪清,你知道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溪清摇头:“阿妈,我从未见过扶苍星。” “扶苍星升起时,我们最接近溪水母神。那时,母神会聆听你的心愿。当扶苍星映在溪水中央的镜石上时,无论什么样的心愿,溪水都会送出祝福,为你实现愿望。” 溪清高兴道:“这就是说,拾京也能被祝福,成为我们的族人吗?” 大母摸着熟睡中的小儿子刚刚及肩的黑发,说道:“溪清,明日不必派人到墨玉潭守潭,让那些原本要守林的人现在到祭坛去,守住祭坛。明日祭典之前,除了我和巫依,其余的,谁都不能到祭台去。” 竹楼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切而欢快。 “阿妈!”溪砂面带笑容,在门口停住脚,放下弓箭卸下弯刀,欢快地跑来,抱住大母,“阿妈,我听他们说,外族人刚刚来找我们谈事情?他们谈什么啊?” 大母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多了些笑:“溪砂,你怎么一直跟长不大一样。我还没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阿妈,我去了墨玉潭。”溪砂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我去送珠明了。” 大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无事就去睡吧,不早了,月亮都要沉下去了。” “阿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溪砂看了溪清一眼,恳求道,“阿姐你能先出去吗?” 大母嗤笑:“你要说什么她不能听的?” 溪砂凑近大母,从肩头披挂的橘红色布挂中取出一个蓝紫色香囊,银线暗纹,绣工精致。 “这个送给阿妈……” 大母低眉一看,问他:“哪来的?” “捡来的。” 大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溪砂连忙垂下眼,脸红道:“阿妈,这是夜空的颜色。” 大母眯眼笑道:“我瞧出来了,你这个表情……你喜欢这个小玩意?” 溪砂点了点头。 大母笑道:“拿去玩吧,外族人的一点小玩意,阿妈还不稀罕。” 溪砂笑眯眯收好香囊,却也不走,再看向大母时,眼神中多了些忧愁。 大母见他这个表情,慢慢说道:“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在阿妈这里不用藏着掖着。” “阿妈,我听到那些拿着火铳伤我族人的入侵者说,要我们离开玉带林,他们的皇帝要玉带林。如果我们不离开,就要放火烧了我们的林子。” 溪清一吓,问道:“当真?谁告诉你的?” “我们听到的,他们说的是我们的话。” 屋里静了好久,大母忽然笑了起来。 她语气依然平静:“好了,阿妈知道青云营明天要来谈什么了。溪清,溪砂,你们去睡吧。” 她懒懒翻了个身,说道:“明日他们来,就让他们回去。万事等祭典结束后再谈。溪清,让他们看好祭坛,看好拾京……不要让他跑了。” 离开竹楼,溪清吩咐完看守祭坛的事情后,叫住了一脸笑容的溪砂。 “溪砂,那东西哪来的?” 溪砂收起笑,说道:“捡来的。” 溪清却说:“祭典就快到了,你耳边淙淙流淌的溪水替母神听着呢!不要撒谎!” 第38节 ☆、33.空空如也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 一色一赌, 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 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 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明的没了, 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 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 你最精通了, 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 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 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 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说完,她挽着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看出的妖精?” 南柳振振有词道:“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读书做事也是如此。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不急。”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不是说五月才回去吗?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是五月回。”南柳道,“我只是今晚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眉一扬,“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凭他们?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苍族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同土地上给他定罪?”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雁陵脸上挂着‘你真不靠谱’五个大字,忧愁道,“殿下,别一时兴起了,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再者,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就不好说了,可是会耽误大事的。”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香将燃尽,雁陵想起正事,转了话题:“对了,庞将军已收到信件,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殿下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擅长的地方。 可唯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然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同胞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 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上任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者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女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长知道了,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那晚溪水暴涨,巫依依据神谕,判了拾京父亲死罪。 巫藤悲痛欲绝,又因重病在身,不久也追随爱人亡魂而去。 巫女辞世,族内又无合适的巫女接替者,因而,巫依以六十岁高龄,再次坐上祭台主位,暂掌族内祭祀供养溪水母神之事。 拾京登上祭台,巫依坐在主祭祀的高石椅上,托起手中瓦罐,示意他上前。 拾京跪在她脚下,冰凉的溪水兜头浇下。 巫依干瘪的嘴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古音祭词,直到罐中水倾倒干净,她才停下念词,又举起银盘,皱巴巴的手指,点着盘中各色草汁染料,一边吟唱,一边在拾京脸上,画出一个个形状奇怪的符号。 这些都做完后,才叫净化结束。 拾京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爸躺在祭坛下的洞中,听阿妈在祭坛上唱诵祈福。 最后听他们用苍族语呼喊着:“敬祝伟大的溪水母神,愿您庇佑您的后人。” 每到这时,阿爸就会偷笑,告诉他:“阿京,其实没有溪水母神,什么神都没有,你不要信他们说的。” “那阿妈侍奉的是什么?” “仪式而已,你阿妈也知道是假的。” “拾京。”巫依的声音像缺水滋润的老树皮,“好了,下次不要再犯。祭典就快到了,你现在要时刻记得,保持纯净之心。” 拾京垂着眼,慢慢说道:“知道了。” “走吧,祭坛不是你能长待的地方,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拾京离开祭坛,回竹篷路上,碰到了溪砂。 “阿姐让我来给你送衣服。”溪砂把手中的粗布衣交给拾京,说道,“阿母这次做坏了好多布,我把针线拿给你了,你自己补。” 拾京点了点头。 ☆、34.琴娘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他艰难组织着语言:“巫依在为祭典做准备,那根本不是我们想的祭典,你要留下可能……拾京, 你离开这里吧!我一直期待你成为真正的苍族人, 可你要是死了……” 后背的伤一阵热一阵冷,拾京微微颤抖着,声音却很平静:“巫依……她要做什么?” 珠明深吸口气,终于说了出来:“她要把你的血献祭给溪水母神, 她要你做祭品。” 拾京反应了好久, 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 珠明看着拾京愈发苍白的脸,不忍心道:“工具是我准备的,拾京,是引血刀。” 有一瞬间, 拾京什么都思考不了,委屈如巨浪拍下, 完全淹没他的心。 心脏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像千万根针扎在心上。心头涌起的难过又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紧紧地缚住他, 令他透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今年的祭典和往年一样, 只不过是允许他的参加,在祭典那天,经过溪水的净化,唱过颂歌,他们就能承认他。 第39节 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这次祭典成功之后。 而现在,他忽然发觉自己天真的可笑。他身体里流淌着外族人的血,巫依和大母又怎么可能只经过溪水净化就能承认他? 可他若现在离开,阿爸的尸骨怎么办?他发过誓,要带阿爸离开这里,去京城寻找阿爸真正的亲人。 见拾京发愣,珠明焦急道:“快走啊!趁他们都不在,你快走啊!” “我阿爸……” “没人会去墨玉潭伤害你阿爸的,只是副尸骨而已,你走啊!你想留下送死吗?!” 拾京心中担忧,而比担忧更甚的,是他现在的无措。 离开? 虽然他和揽月楼的叶老板约定好了,自己离开苍族后先到他那里帮工,攒够钱再上京城。可让他此时离开,这么晚,他能去哪儿? 青云营吗? 青云营……南柳。 她说过她会帮他。 拾京向后退了几步,珠明转过身,小声说道:“你快些离开,你在林子外肯定有认识的外族人,不要回来了。现在,我要去告诉他们你逃走了,我会走慢一些,你离开吧,拾京。” “……谢谢。”拾京低声道,“替我转达对贝珠阿娘的祝福。” 拾京扶着树,跌跌撞撞朝青云营方向跑,珠明与他背道而行,闭上眼睛,心中每数十下迈一步:“拾京……我欺骗了巫依,欺骗了溪水,我的罪比你更重。” “珠明,你在干什么?拾京呢?” 听到溪砂的声音,珠明一吓,紧接着他松了口气,他认为他若讲出实情溪砂应该不会反对他的决定。 然而等他睁开眼,刚想对溪砂说明情况,却看到了溪砂身后长长的队伍。 火把的光蜿蜒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巫依的脸一半在火光中,一半在阴影中。 珠明傻了。 溪砂手上捧着药草,喃喃说道:“巫依婆婆来了,我就想追上你们,贝珠那里没有药草,还要走那么远……拾京呢?你……你把他放走了?你做什么啊!” 珠明看了眼拾京离开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他的绿影。他登时急了,看向巫依,目露悲伤:“……巫依婆婆。” 巫依依然面无表情,脸上的褶皱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 她伸出手指了指林外,吩咐道:“把人带回来,他若不回,就问他,还要不要他阿爸的尸骨。” 溪砂向东边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珠明,你真把拾京放走了?你在想什么,他明天就能成为我们的族人了啊!你……” 珠明很想告诉他,若是拾京留下,或许命就没了,可他现在更怕的是巫依,他走过去,伏在巫依脚边,额头触着泥土,却无法开口说出:“请你宽恕我。” 巫依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道:“魔鬼的化身会迷惑守坛人,心越虔诚就越容易被引诱,珠明,你起来吧。溪砂,你去把贝珠叫来。” 听到赤珠营的示警声后,青云营的将士们就结束了休假,匆匆返回营地待命。 宋瑜寻了一圈不见南柳,心中有些不快,对站在旁边的姚检说道:“姚贱人,是不是有才华的人都不按规矩来啊?明明我都收到结束休假的指示了,柳南柳也不归队。” 姚检斜她一眼:“她归不归队,碍你什么事?” “不碍呀,我也就是说说罢了。”宋瑜停顿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但是我们都在这里待命,她却跟苍族的男人逛灯会……” 姚检是岚城本地人,听到宋瑜说这话,更觉她脑子不太灵光:“苍族?开什么玩笑,苍族人谁敢跟外族人私会?被逮到可是要沉潭的。” “真的吗?!”宋瑜吓了一跳,咋舌,“哎,是男女都沉还是只沉一个?南柳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眉目传情啊!仔细想想,人家这一辈子也是值,从不走寻常路。勾搭个男人都走危险路线……” 姚检不愿搭理她了,他怕再多说一会儿又要和宋瑜吵起来。 对面玉带林中突然传来骚动。 听到响动,青云营的将士们拿起兵器,屏息盯着玉带林。 火把的光在茂密的树丛间闪烁。 姚检说道:“大约二十人。” 宋瑜扛起火铳,准星瞄准玉带林和青云营的边界。 青云营的教场和玉带林之间,扎着一排篱笆,半人多高。 宋瑜轻声问姚检:“是苍族还是……别的人?” 姚检道:“看情况。”说完,他见宋瑜一副急不可耐想试试火铳的样子,他想嘱咐宋瑜无命令不开枪,不过,宋瑜这人虽然大大咧咧,却不是急躁冒失之人,姚检思来想去,又怕他真嘱咐了,宋瑜会和他顶嘴,因而,他没多这一句嘴。 林边窸窸窣窣,青云营的将士们神经绷紧了,盯着眼前的玉带林。不一会儿,见一个穿着绿春衫的人拨开草丛,摇摇晃晃跑了出来。 此时的拾京视线模糊,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跑出玉带林,可能随时都会倒下。 他隐约看到前方一排灰蓝色披甲士兵,知道是青云营的将士们,但却没寻见熟悉的身影。 身后的草丛再次拨开,火光近了。 拾京跑到篱笆旁,紧紧抓住教场的篱笆,冲着远处的那排青云营的将士们叫了一声:“南柳!” 宋瑜这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叫道:“唉哟我的爹咧!是南柳的那个那个!!” 姚检察觉不对。 追出来的苍族人叽里呱啦说了什么,那个绿衣人犹豫了一刻,立刻被拖拽着头发把他拉回了林。 姚检刚想请求将官下达任务指示,就听宋瑜喊了一声:“奶奶的!这是要沉潭!”她当即拉下火绳,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枪声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宋瑜打中了正拉扯拾京的苍族人肩膀,对面的苍族人瞬间暴怒。 几个后排的苍族人奔到篱笆旁,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教场边的指挥营。 营帐见火立刻烧了起来,浓烟滚滚。 营帐烧起来后,苍族人驾着中枪的族人退回林中。 姚检疯了,用力推了宋瑜,骂道:“宋愚昧!你他娘的是要坏事吗?!” 宋瑜踉跄了一下,回骂道:“我去你爹的坏个屁鸟事!那个小哥我刚见过!就是和南柳私会的那个,这绝对是被抓了!你他爷爷的难道让我看着他被人拉回去沉潭!” “滚你娘的!”姚检火冒三丈,“事情没清楚之前,你凭什么开枪!凉州那头还打着仗呢!你给我讲出个一二三来?!庞将军三令五申不让私自开枪,你是想显摆你会火铳吗?!” “姚贱人你是想干架吗!” “我们就在苍族旁边!你开枪打中苍族人,你是想和苍族干架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将士恼道:“都给我闭嘴!救火!” 青云营其他的将士们慌张提桶灭火,姚检背好火铳,气冲冲刮了她一眼,跑去帮同伴拎水。 宋瑜狠狠抹了下鼻子,见苍族人拽着拾京的长发回林,她恶狠狠道:“总有一天要干仗的!怕他个鸟!” 封明月和庞将军前去接应赤珠营,远远见青云营着火,封明月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急忙快马赶回,却在听了青云营小将描述前因后果后,罕见的生气了。 庞将军的胡子都要气飞了,大吼一声:“宋瑜出列,给我过来!” 宋瑜小跑上前,脸上挂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情,也不怂了。 “宋瑜你说,什么情况?!” 宋瑜浑身散发着不被人理解的孤胆英雄气概,悲情又豪迈道:“苍族人越线抓人,在我们面前公然行不义之举,我开枪警告,苍族人不服,烧了咱的指挥帐!” 庞将军怒骂:“放屁!你打中了苍族人?” 宋瑜却不怕,抬头看着马上的封明月,说道:“明月将军,你还记得今天柳南柳身边的那个男的吗,他是苍族人,被族人抓到他今晚跑出林私会南柳,那小哥跑出来求救,还叫了南柳的名字,你说这能放着不管?所以我开枪了。” 庞将军见此事涉及南柳,不好再说。 封明月一怔,翻身下马。 “他人呢?” “……被拖回去了。” 所以人没救到,却起了冲突,还开枪伤了苍族人。 封明月气笑了:“先一边儿站着去,等会再来罚你。” 南柳回营时,指挥营的火已被浇灭,只剩黑色框架,仿佛来点风就能碎成灰。 总将营灯火通明,将士们都在门口站着,唯有宋瑜一个人杵在一旁,一眼就知她被罚站了。 南柳伏在马背上,朝只剩框架的指挥营扬了扬下巴,笑问宋瑜:“你干的?” 宋瑜大叫:“你还笑!你男人被逮回去沉潭了!” 南柳愣了一愣,脱口问道:“我男人?拾京?” “让你勾搭苍族人!”宋瑜鄙夷道,“这下完蛋了,你男人跑出来和你私会被苍族人抓到了,他跑到教场喊你的名字求救,被人拖了回去,所以我开枪了,可封将军他们都骂我坏事!” 待南柳反应过来,正要策马疾奔,封明月喝止住了她:“南柳,你先过来,不要急。” 不急? 南柳快要急哭了,她回头看到封明月,突然想流泪,有无助也有愤怒:“舅舅,那是拾京啊!他身上还有伤……” “南柳听话,你过来,事情总要先弄明白,不然你现在去哪儿找他?怎么找?” 南柳狠狠甩了下马鞭,含泪喊道:“玄衣卫何在!速去墨玉潭,只要见到人,立刻给我带回来!” 舅舅? 玄衣卫? 宋瑜魂飞天外:“……什么?什么情况?” 天是苍蓝色的,放眼望去,越靠青云营那边,天色越沉。 拾京还没来。 木屋的檐下,侍卫补了两盏风灯。 南柳推门进去,见屋内柴堆码的整整齐齐,小木床铺得平平展展,昨日借给拾京的外衣搭在床头,浴桶也干干净净的,水桶里还换了新水。 南柳笑问:“你说,这是妖精收拾的,还是李侍卫收拾的?” “……妖精。李大头干活可没这么细致。”雁陵说完,忽然一愣,说道,“不是说不叫妖精了吗?” “怪你。”南柳严肃道,“今天一直提起,顺口了。” 哗啦啦的瀑布声中,多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雁陵耳尖,给南柳使了个颜色。 第40节 南柳推开门,果然见拾京从飞瀑水雾中走来。 她跑下去,拾京从水雾中走出来,离近了,南柳惊奇道:“怎么又成花猫了?” ☆、35.双燕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月光洒在祭坛上, 拾京半昏迷着, 珠明咬着手, 不安地看着巫依。 巫依慢慢说道:“珠明, 这是邪魔在做最后的挣扎。” 珠明:“婆婆……拾京受伤了。” 巫依没有答话,她手中的藤木拐杖敲了敲祭坛, 发出咚咚的响声,回荡在祭坛周围。 她抬起头,望着远空中的星, 头上银制的猫头鹰随着她的动作, 张开了嘴,镶着红玛瑙的眼睛看向圆月。 巫依说:“还有一天,扶苍星就要升空,愿溪水母神接受她女儿们的祝福, 让她得尝所愿。” 长久不见拾京回来,贝珠忐忑不安。 听到号角声时,贝珠焦急万分, 怕拾京跑到哈什山去。 溪砂找到她, 告诉他珠明把拾京放跑时,贝珠的心咯噔一声,到底还是出事了。 拾京不仅去了哈什山支援族人,而且还受了伤。 更可怕的是,珠明也卷了进来。 贝珠匆匆赶去祭坛。她知道,珠明不会突然放走拾京,他这么做,或许和祭典有关。 贝珠望着夜空,干净澄澈的天空中,皓月撒在树林中那近而清亮远而雾茫茫的银辉。 “若真有神明,他们怕是早已对这片土地中的人失望透顶了吧。” 溪砂很是不解:“贝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贝珠道:“溪砂,珠明那么做应是有理由的。” “对啊,巫依婆婆说,越是虔诚的人越容易被邪魔诱惑,陷入罪孽的深谷。” 贝珠神情少有的严肃,仿佛不是溪砂所熟悉的和善亲切的贝珠。 “溪砂,你知道巫依和大母祭典时要做什么吗?” 溪砂茫然道:“祭典还会做什么?不是要一起赞颂溪水吗?” “她们一定是要对拾京做什么。” “告诉母神拾京要成为苍族人,让母神借溪水的纯净将拾京那一半外族血净化……难道不是?” 贝珠加快了脚步:“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溪砂更是迷茫。 贝珠问他:“溪砂,如果要拾京成为真正的族人意味着要他付出生命代价,你会不会同意?” 溪砂回答不上来,他想了好久,只是坚定的摇头:“贝珠你放心,溪水母神如母亲一般仁慈宽厚,她仁爱一切生灵,不会伤害我们的。” 贝珠神色怜悯而复杂。 贝珠到达祭坛时,巫依还在审问拾京。 对于苍族人来说,溪水有净化心灵的作用。 拾京浑身上下被溪水浇了个透,背后的箭伤依然没有处理,水流淌下来,衣服的每次摩擦对他而言,都像锋利的刀片刮在伤口处。 拾京没有力气说话,他竭力保持着清醒,意识却越来越沉重,他困倦不堪,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着,可实际上,他已昏过去多次。 见到贝珠来了,珠明叫了一声阿妈。 母子俩相视一眼,贝珠压下心慌,给巫依行了触额礼。 巫依面无表情问她:“溪清让你看管拾京?” 贝珠回答:“是,祭典之前,拾京住在我那里。” “他今日私自出林,还穿了外族人的衣服,你可知情?” “我知道。” 珠明吃惊地看着他的阿妈。 贝珠说道:“是我让他出去的。今夜是外族的祈愿节,如同我族的祭典。他身上流淌着一半他父族的血,在成为真正的苍族人之前,他可以到林子外去,参加他们的祭典。” 巫依的藤木杖敲击着脚下的祭坛,她愤怒道:“谁准你自作主张!” 贝珠语气平静:“我是巫藤的溪水姐妹,她如同我的亲姐姐。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身为母亲可以替儿子做任何决定。” “他在你这个母亲的教导下犯了大罪!”巫依头顶的猫头鹰一颤一颤,跟活的一样,红色的圆眼睛盯着贝珠,“他迷惑了你的亲生儿子,私逃出林。他不经允许私自与外族人接触,还抛弃了我族的衣饰。所有的这些,都代表着,在你的教导下,他的心灵依然被邪魔占据,他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充满了叛逆与邪恶!” “那你判我的罪好了。”贝珠平静道,“是我教导出了问题,罪在我。树木长不大,是因为雨水阳光不眷顾于它,幼鹿不食嫩草转而尝试血与肉是母鹿未尽到养育之责。今日之事,不是拾京的错,也不是珠明的错,而是我的错。” 巫依干瘪的嘴缓缓说道:“你有错,但拾京和珠明也免不了责罚。” 贝珠垂着眼,字字清晰:“溪水养育林中万物,一视同仁,不仅养育温驯的鹿,也养育了凶恶的狼与虎。溪水的宽仁厚德,身为她养育的后人,我们应该称颂效仿。巫依,看在溪水的份上,我请求你宽恕这两个孩子。” 拾京睡了好久,睡梦中隐约中听到了贝珠的声音,随即,背后一阵剧痛,他瞬间清醒。 他忍不住疼痛,呜咽一声,睁开眼,看到贝珠在他身旁,仔细帮他裹着伤,取出的箭头放在旁边。 拾京强撑着精神,扯动了嘴角,对她笑了笑,轻轻唤了句:“阿娘。” 贝珠伏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阿京,你好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拾京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祭台上,手腕上套着锁链。 贝珠见了,说:“阿娘在想办法,一定会在祭典之前偷出钥匙,让你离开。” 拾京忽然红了眼圈:“阿娘,我阿爸怎么办……” “你傻吗拾京?”贝珠低声训斥他,“只要你活着,什么时候回来接你阿爸都可以!等你找到他的家人,一起来接你阿爸回去,巫依和大母都不能阻拦!” “可我走了,巫依一定会趁潭水枯竭,把阿爸烧掉。” “不会的,阿京你要信我,不会的。”贝珠说道,“只要阿娘在,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绝不会!听话,等阿娘明天拿来钥匙,你就离开这里,找到你父族之前,不要再回来,听到了吗?” 拾京愣了好久,最终点了点头。 贝珠松了口气,忍着心中酸涩低声说道:“好孩子,愿真正的神明祝福你。” 忽然,北边林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族长居住的竹楼方向而去。 贝珠站起来踮脚远望,只能看到蜿蜒的火把长队,一直延伸到玉带林外。 贝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道:“拾京,今晚的事外面有人知道吗?” 拾京喘了口气,默默爬起来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避开背上的伤,倚在祭坛上的祭台旁,强撑着精神回答:“……青云营。我……跑到了青云营。” 贝珠微微露出笑容:“阿娘觉得你有救了,希望会是好事情。” 来的正是南柳。 她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侍卫,以及青云营和赤珠营的两队人马,气势汹汹进林送和谈书。 南柳停在族长住的竹楼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大声说道:“大同怀远侯封明月,定远侯顾骄阳,明日前来与族长商谈迁林一事,这是和谈书,你们自己看。” 她把和谈书放在旁边的树桩上,对闻声出来的溪清轻蔑一笑,说道:“听不懂就找能听懂的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复。” 尽管听不懂,但苍族人见和谈书上插着孔雀羽毛,知道这是重要信件,连忙将和谈书送上竹楼。 溪清接过和谈书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她出来吩咐:“大母有令,叫拾京来。” 守门的苍族人回答:“拾京私会外族人,巫依将他锁在了祭坛,没办法前来。” 溪清皱眉:“……私会外族人?” 她看了南柳一眼,神情古怪。回屋与大母说了,再次出来吩咐道:“去和守坛人通报,我要去祭坛见拾京。” 守门的苍族又答:“守坛人因帮拾京弃族逃跑,巫依罚他在墨玉潭思过。” 溪清怒火烧上头:“这都怎么回事!” 竹屋里,大母慢悠悠地说:“溪清,不必通报巫依了,直接带他们去祭坛,就说是我的命令。让拾京看这张纸上写的都是什么。” 巫依在祭坛下的五彩缤纷的石阵中闭眼静思。 整齐的盔甲摩擦声,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声传进她耳朵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在祭坛外站定。 溪清向她行了触额礼,说道:“打扰巫女静修。大母有命,外族送来了重要信件,需要拾京做译。” 巫依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摆了摆手。 南柳伸手裹紧披风,斜眼看了这个头戴硕大猫头鹰的老太太,哼笑一声,径自踏上石阶。 溪清愣了一下,欲要拦她,却被南柳身边的侍卫挡开。 南柳扭身从溪清手里拽过和谈书,走到拾京面前,见他憔悴不堪面色苍白,强忍着怒火和心头翻滚的心疼,把和谈书塞进他手里:“你还好吗?” 拾京神情呆呆的,回过神,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贝珠,展开和谈书,锁链哗啦啦响动着,南柳侧头问身边的侍卫:“这锁能开吗?” 侍卫答:“构造复杂,苍族的锁我从没见过,不清楚。” 南柳脸色阴沉。 待看到纸上写的字,拾京愣住了。 南柳笑道:“拾京,念出来。” 拾京似是恼怒,抬头瞪了南柳一眼,却见南柳笑了。 他叹了口气,念道:“拾……京,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听他不情愿地念出这句话,南柳哈哈笑出声来:“嗯,你最傻了。不过见你没事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你要把我吓死了,宋瑜……就是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偏说你被族人带回去沉潭了,我心都要碎了。” 第41节 ☆、36.江流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她喊道:“拾京,回来。” 拾京按下惊慌,语气平静道:“阿姐, 放下弓,我没事。” 雁陵扶了扶额带,伸手折了两根树枝, 从裤腿中抽出一把匕首, 飞快削尖了,平握在手里。 她的举动更是激起了溪清的怒气。 南柳眼中闪烁不定, 有一瞬间,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雁陵感应到了南柳的怒火,微微调整了尖头枝,对准了溪清。 空气里涌动着双方互不退让的敌意。 拾京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直到他看到了南柳脸上细小的擦伤, 挪了步子, 挡在了她身前。 “溪清, 我会和你解释的。”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放下弓,她是青云营的,是大同的将士。而且,我和她只是碰巧在这里遇上。” “撒谎!”溪清怒道,“一定是她昨天和你约定了什么,我亲眼看到太阳落山后你主动离开家,到这里和她见面!” 她跟踪他! “阿姐!你怎么能……”拾京快速说道,“我来和她换东西,是真的!” 他取出怀兜中的香囊:“她把这个给了我,我要和她完成交换。阿姐,信我。” 他们的语速快了后,原本就对苍族语一知半解的南柳更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表情沉的可怕,脸颊的擦伤像是被蚂蚁噬咬,又疼又痒,南柳手背蹭了伤,看到了手背上的血。 那一瞬间,雁陵和拾京都感受到了她的怒火。 雁陵当机立断。 拾京瞳孔一缩,一道凌厉的风擦着他的发丝掠过,拾京大喊:“阿姐躲开!” 溪清反应不慢,耳朵一动,立刻翻身避开,然而还是被凌风刺来的树枝擦伤了脖子。 树枝像把刀,削断了几缕她的长发,系于发上的银饰支撑不住,散开落地,银铃细碎。 溪清捂着脖子上的伤,神情狼狈,像被激怒的母兽,似是下一秒就要怒吼出声。 拾京慌张跑去,查看她脖子上的伤,见无大碍,微微松了口气,蹙眉对雁陵说道:“她是我阿姐!” 雁陵看向南柳,晃了晃手中剩下的那根树枝,似是问她怎么办。 南柳眼中的笑像冰霜压枝头,冰雪严霜冻住了她的笑,像是马上就要碎裂,释放出眼底的强压下的怒火,笑问:“嗯?是你亲姐姐吗?” 拾京摇了摇头:“她是大母的女儿,以后的族长。” 南柳挑眉看着他,轻蔑一笑,咬牙道:“我知道。” 以后的族长又如何,真以为她在乎? “大母是阿妈的姐姐。”拾京聪明的换了个说法,“亲姐姐。南柳,溪清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叫南柳。 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温柔的像晴空白云春风回暖。 南柳微微怔了怔。 “是误会。”拾京急切地寻找着恰当的词,“真的是误会。” 南柳手指点着心脏,似是要哭,莫名委屈道:“拾京,如果不是我躲开那一下,她的箭很可能已经刺入我心脏!” 她眼中笑意荡然无存,冰冷的眸光看着他:“你知道她今天若真的伤到了我,你们苍族会如何吗?” 溪清擦了脖子上渗出的血,推开拾京,欲要搭弓。 拾京把她的弓箭夺了过来:“溪清,够了!” 溪清愤怒道:“怎么能放过她们!你是被邪魔迷惑了吗?!” “没有!”拾京叹了口气,软了语气,劝道,“我们回去吧,回去会跟你解释。” 溪清看了眼雁陵,雁陵木着脸,再次扬了扬手中的树枝,仿佛在说,要不要看看是谁更快? 溪清一咬牙,又要伸手夺弓,拾京捂着弓摇头。 溪清跺脚,恨声道:“给我!” 拾京沉默摇头,眼神坚定。 他弯下腰,捡起溪清的头饰,塞进她手中:“不要生气了。阿姐,听我的。” 飞瀑坠地,水流似乎比之前更湍急,声音更激烈。 夜雾搅水雾,连月亮下都生了烟。 突然,南柳转头离开,连背影都冒着怒气。 拾京愣了一下,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能开口,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消失在水雾那端。 雁陵眨了眨眼,犹豫了会儿,倒退几步,追了上去。 雁陵在出口处追上她,小声问道:“怎么了?” “我不走难道还真和她打一架吗?”南柳怒极反笑,“若不是还有铜矿的事,我今日绝不忍她。” “你……你就这么走了,不给那个谁说句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南柳也不知道是在气谁,“那是姐姐,我又是谁?他心向姐姐我又怎能管得着?” “这就是你没意思了。”雁陵仗着二十年和南柳没红过脸的交情,直白道,“无故吃醋,我都看出来了。苍族人嘛,一根绳拧着的,人心齐,彼此都亲,极度排外。那个谁能接受你的好意,已经很不错了。” 南柳咬牙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哪个?” “我长这么大,有谁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现在倒好,真以为我是好脾气吗?是觉得我不敢杀她吗?” “我知道啊!”雁陵说道,“有来有往,我教训她了。况且我能感觉到,你之前是想要杀她的,所以我呢,替你消消气。大局为重,你要是真跟苍族人交恶,就太不划算了。再者,你若真不管不顾杀了她,传出去太丢人,这点气度,岂不是让皇上跌了面子。” 南柳强压下怒火。 “怒极时,我真这么想过。”南柳低声道,“反正拾京要离开,索性什么都不考虑,杀了那个女人,带着拾京离开。” “醒醒吧。”雁陵抹了把冷汗,“还好你忍住了,不然坏事不说,那个谁也会记恨你一辈子,他的事本就是你非要管,你不管也没这么多事,我劝你还是再想一想,万一处理不当,以后会特别麻烦……” 南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带着一身冰霜怒意直闯回营。 宋瑜不知死活,也不会看人脸色,见她回来,立刻嚷道:“私自离开营地,这么晚才回来,小心我报给庞将军给你记大过!” 南柳站住,瞪着眼看着宋瑜。 她目光带着的威压,像九天轰然压顶。 宋瑜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敛了呼吸,嘴跟被缝住了一样,再也张不开了。 雁陵给她比了个手势,让她不要说话。 宋瑜乖乖躺下,薄被卷身,从被缝中偷眼看着南柳。 宋瑜这人,又横又怂,心中有正气,爱打抱不平,却也胆小,被南柳一瞪,很识时务的缩了回去。 南柳斜了她一眼,吹了灯,带着怒火歇息了。 弯月高悬。 拾京弯腰,在溪水中湿了布条,递给溪清。 溪清缠好脖子,说道:“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概是祭典要到了,你身体里的那半血在做最后的反扑,才让你这些天一直被外族人迷惑。” 拾京蹲在溪边,沉默不语。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母,连巫依也不会说。”溪清戴好银饰,说道,“但我不能不罚你。” 月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映在拾京的眼底,熠熠发亮。 “你到贝珠那里,帮她做工吧。” ☆、37.这种劫船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你一定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宋瑜斜眼歪嘴, 吧唧了两下嘴,鄙视道, “酒色赌不分家, 昨日你买了酒并未回来,肯定是拐路了。揽月楼朝东是思归楼, 再走是极乐赌坊,哼,思归极乐, 你肯定去了其中一个,瞧你这个样子, 我猜你绝对进了思归楼。”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一色一赌,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 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 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 明的没了, 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你最精通了,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第42节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南柳挽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妖精了?” 南柳振振有词:“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南柳道:“我只是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扬眉,“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他自然也是!”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淹陵愁道,“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可是会耽误迁族腾地开矿的大事。”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雁陵无奈转了话题:“对了,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的地方。 惟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的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人知道了,他们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那晚溪水暴涨,巫依依据神谕,判了拾京父亲死罪。 巫藤悲痛欲绝,又因重病在身,不久也追随爱人亡魂而去。 巫女辞世,族内又无合适的巫女接替者,因而,巫依以六十岁高龄,再次坐上祭台主位,暂掌族内祭祀供养溪水母神之事。 拾京登上祭台,巫依坐在主祭祀的高石椅上,托起手中瓦罐,示意他上前。 拾京跪在她脚下,冰凉的溪水兜头浇下。 巫依干瘪的嘴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古音祭词,之后又举起银盘,手指点着盘中各色草汁染料,一边吟唱,一边在拾京脸上,画出一个个形状奇怪的符号。 这些都做完后,才叫净化结束。 拾京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爸躺在祭坛下的洞中,听阿妈在祭坛上唱诵祈福。 最后听他们用苍族语呼喊着:“敬祝伟大的溪水母神,愿您庇佑您的后人。” 每到这时,阿爸就会偷笑,告诉他:“阿京,其实没有溪水母神,什么神都没有,你不要信他们说的。” “那阿妈侍奉的是什么?” “仪式而已,你阿妈也知道是假的。” “拾京。”巫依的声音像缺水滋润的老树皮,“好了,下次不要再犯。祭典就快到了,你现在要时刻记得,保持纯净之心。” 拾京垂着眼,慢慢说道:“知道了。” “走吧,祭坛不是你能长待的地方,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拾京离开祭坛,碰到了溪砂。 “阿姐让我来给你送衣服。”溪砂把手中的粗布衣交给拾京,“阿母这次做坏了好多布,我把针线拿给你了,你自己补。” 拾京点了点头。 溪砂见他身上都是水,脸上又换了新的驱邪符号,问道:“去巫依婆婆那里了?” ☆、第38章 延半 拾京听到张河山的求救时, 就跳了起来要跑去看。 琴娘反应也算是快的, 可这个不听话的傻儿子太灵活, 她抓了个空,只好睁眼看着拾京赤脚从甲板上的人群缝隙中跳过去,倚在舱门口, 问里头的江鬼:“欺负人?你们现在是在干什么?你们这桩买卖都拿了这么多银子了,怎么还要?” 琴娘当时就想操起手边的琴, 狠狠拍在拾京脑袋瓜上,让他开窍点,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张河山见有人来,叽里呱啦喊救命, 抱着船柱不松手:“我就是一个想去京城看看的学生,这是我全部家当……” 读好书能谋生,然而读书的过程中不好谋生。张河山如此心疼银子,正是因为这五十两银子没了之后,他京考梦碎, 只能回家从零开始。 若他无儿无女,只他一人, 从零开始也能咬咬牙撑过去,可他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都要吃饭要读书。 张唐跟只小老虎一样,冲过去咬着小个子的手,连咬带打:“放开我爹!你放开我爹!” 小个子大喝一声,抡起胳膊把张唐丢了出去瞪眼道:“再喊老子把你们都溺死在尿桶里!” 其他江鬼只当看个乐, 站在舱门口嘻笑着同伴。 “磨蹭什么,快按了走!没听老八吹了多少次哨子催了吗?” 拾京总算是看出来这个江鬼要做什么,他道:“他是父亲,又是读书人,你怎能如此侮辱他?” “对啊,我是读书人啊!”张河山委屈涌上心头,这会儿还有女儿看着,更是难堪无助,大哭道,“读书人却沦落到被你们这些江鬼折辱……” “读书人?读书人很稀罕吗?洪泽上下千百个读书人,功成名就之前都是个屁,屁就不要把自己当回事,还清高……清高你坐这船!有孩子还敢带着上贼船,好嘛,带着孩子往刀刃上撞,爷爷就成全你!” 江鬼继续拖着张河山,若说他之前只是存了要侮辱这穷学生取乐的心,那么现在就是动了杀心,真要把张河山溺死在尿桶。 拾京愣了愣,又跳到琴娘身边来,琴娘惊奇,以为他明智的选择放手不管了,结果却见他拿起自己的琴,抽了弦,手指绕着琴弦,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风一样跑进了船舱,勒住了小个子脖子,小个子松手护脖子,拾京轻轻一拽,他就跌倒在地,这次成了拾京拖他。 张河山擦了眼泪,打着颤连忙爬开,父女俩缩在墙角,劫后大哭。 此事难善了,江鬼们纷纷上前抽刀就砍。 巫族被外界人称巫蛮,意思是说他们又可笑又狂慢,血里流淌的就是一股蛮劲,天生不怕血,同伴之间干架就如同野兽,见血是常有的事,更别提对待敢亮刀砍他们的敌人。 琴弦在拾京手上如无形的刃,直截了当就朝江鬼们的喉咙处割。 也是到用琴弦时,拾京才想起,自己的手指还没好。 拾京掰断自己手指逃脱枷锁后,青云营的医师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没几天拾京就嫌限制他手上的动作,自行拆了绷带树枝,南柳跟他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让他好好养,他撇撇嘴角依然我行我素,主要他手闲不住,扎着绷带木夹影响他其他手指活动。 刚把绷带夹板拆了时,做什么事时总会忘了拇指受伤,无意碰到时还会疼,后来习惯了也就不疼了,只是拇指一直竖着,无法弯曲。拇指使不上力,琴弦的杀伤力就大打折扣,无法一击断头,拾京很不满意,可在旁人眼里,脖颈喷血也可怕的很。 这下是真没人把拾京当小相公看,哪家小相公会眼都不眨的杀人? 停靠在旁边的鬼船知道事情有变,立刻降旗,船上的江鬼们一个个亮了刀,准备屠船护他们在这行的名声。 鬼船上的老大扔了一枚水雷,作为屠船前的示威。 琴娘脸色骤变,这下拾京惨了,可能会被当作罪人,背上整条船的命债。 水雷过后,琴娘抢先喊道:“阁下是江州漕帮还是洪洲漕帮?” 那船老大见她气度不凡,思索片刻,吐出两个字:“江州。” 琴娘一拱手,扬声道:“失敬,可是敏湘舵下的兄弟?我是连海州的延半江,与你们江州漕帮的敏船主是心腹之交。” 船老大瞳孔微张,疑道:“延半江?” 第43节 琴娘身后的船客倒吸一口冷气。 “可有证明?” 琴娘笑道:“哦?这十三州,除了我,可还有谁敢说自己叫延半江?” 这话倒是不假。 延半江是前朝旧党,多年来在东南三州活动,带领东南三州漕帮多次劫朝廷盐运船,建元八年东南江战后,延半江全身而退,名声大噪,也成了朝廷悬赏缉拿的头号重犯。 她的项上人头价值千金。 沉默片刻,那船老大道:“既然是半江侠士,我们这行的规矩你肯定也清楚,命债命偿。我损多少弟兄,你那船上就要补上多少。” 琴娘笑道:“好说好说,不过这船我既然坐了,这上面的人,我自然是都要保的,不如这样,我也好久没开张了,今日船主高抬贵手,开业前图个吉利……” 她话未说完,转了视线,看到由北而来的船和它挂的旗帜,脸色又是一变。 拾京半身喷溅上的鲜血,拖着那几个江鬼从船舱出来,把他们并排放在甲板上,身边一个敢上前的船客都没有。 他过来还琴弦,擦了脸上的血点,见琴娘和对面船上的人都扭头看着北边的船,问道:“阿娘在这里做什么?” 船主和琴娘都顾不上他了,他们一个个凝眸望着那个打北边逼近的船,那艘船硕大坚固,船身载八门大炮,船头站着背着火铳的兵将,龙旗高高飘扬。 士兵喊话:“水道查检!通行诸船速速停靠!” 琴娘懊悔不已。 这是朝廷的巡检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她把自己的江湖诨号公之于众后,它来了…… 它若早来一刻,江鬼也不敢放肆劫船杀人,她也能蒙混过去。偏偏…… 琴娘看了拾京一眼,一句话未说,果断跳江,入水如化龙,不久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拾京还未回过神,又见对面江鬼扑通扑通像饺子下锅,不一会儿走的干干净净,只剩一艘船。 巡检船上将士挥令旗如斩,一旗沉下,船身中伸出一门大炮,炮击江面,炸出许多江鬼,漂浮在江面上。 拾京从未见过火炮,此刻睁大了眼,也不躲惊涛骇浪,不堵耳朵,就这么直愣愣盯着。 连发三炮后,拾京在的小破船摇摇晃晃,有船客大叫船舱进水,要沉船了。 拾京异常冷静,将琴娘的琴拿在手上,在摇晃的船上保持平衡,眼不离船炮。 巡检船慢慢靠近,船身高大,将士高高立于上面:“所有人,立刻上船检查。” 这艘带着八门炮的大船降下船板,小破船上的船客别无选择,一个个排队上船。 拾京懵懵懂懂,也跟着上了船,登船口两旁直立着背火铳的兵,胸前整整齐齐挂着两排弹药。 一士兵守在登船口,让登船人重复他的话:“风神教李大风是骗子神棍王八蛋。” 前头几个船客都顺利重复,到拾京前头那人时,那人磕磕绊绊极不情愿,闭上眼重复:“风神教李教主……” “拿下!” 这船客就旁边士兵钳住脖子押了下去。 拾京重复完,问把守的士兵:“为什么要说这话?” 把守士兵推着他,不耐烦地把他推上船,木着脸:“下一个!重复!” 拾京旁边的一个船客把他拉过来,小声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天登船前就有人说啦,神风教刺杀储君和公主,储君重伤,恐怕要不行了。皇帝震怒,全国紧教严抓教徒呢!” 神风教拾京知道,可他不懂为何这么抓:“为什么重复那句话?” “神风教隐秘不好查,你问他是不是教徒,他肯定说不是,但教徒都虔诚,把教主当神供。你敢连名带姓骂自己的神是王八蛋?” 拾京哦了一声,换位到溪清溪砂他们身上,若是让他们骂溪水母神,他们能给你拼了,于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办法不错。” 那船客压低声音:“小哥不是思归楼的吧?会功夫,挺狠,跟着延半江学的?” 拾京听不懂后半句,只回答了他的前半句:“不是。” 那船客叹了口气,说道:“可小哥之前也太鲁莽了些,你不去管就是了,我们整船的认差点因为你,集体脑袋搬家。” “为什么?”拾京问他,“明明江鬼是在欺辱人,都说要溺死他了,你不救,他不是就死了吗?” 那船客道:“我们又能怎么救他?自保都难,哪里还能保别人?” 拾京想起阿爸的话,说道:“宁在黑暗中燃吾身之热血,为人带来光亮,也不能对暴虐视而不见,麻木不仁。” 那船客笑了一笑,似是笑他天真,说道:“小哥家里教的好,定不是我们这种穷苦人家出来的。我们这种人,忍让是懦弱,反抗是鲁莽无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又会被当作麻木不仁。既然怎么做都是错的,那还是保命吧,要什么热血。” 登船口又捉到一名隐教徒,那教徒宁死不重复,抓着守卫肩膀质问他:“我教做了什么事,让你们这般侮辱?!什么邪教,我大神风护佑洪泽大地,岂是你们这些王权走狗能骂的!我呸!公主储君我才不管,你们有本事朝我教下手,你们有本事真的去抓延禧帝的旧党啊!” 他指着拾京:“延半江的干儿子还在这儿,你们把他放进来不管的,倒是要来关押我们这些百姓和虔诚的教徒?!” 将士回头扫视一周,问道:“哪个是延半江干儿子?” 众船客默不作声退后一步,看向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的拾京。 将士眉头一皱:“都拿下!关起来!” 士兵上前按住拾京肩膀,押着他朝下舱走时,拾京问道:“延半江是谁?琴娘?” 士兵没有回答,打开舱门,把他推了进去。 远在朔州的昭阳京。 南柳醒来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北舟床前,僵坐了一天,别人问话也不回应,像是丢了魂。 皇帝心中大痛,最后狠了狠心,抖着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才把她惊醒。 南柳抓着皇帝的袖子,微微笑了笑,流着泪对母亲说道:“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只是,她的魂也沉睡了一半,再也唤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  同志们我来了。 感谢你们的买活钱医药费。 北舟,我携林镜君,板牙,潇潇酥,待红衣静客,未央遗云,无敌蒸蛋糕,巫觋,看你来了。 嗯,你好好睡…… ☆、第39章 通缉令 拾京和神风教教徒同舱关押, 他一来, 教徒们就激动问他:“你真是延半江的干儿子?” 拾京坐下, 一边看着手中的琴,一边问:“延半江是什么人?” “旧朝侠士啊!” “足智多谋!” “建元八年后就消失不见了,没想到是收徒。” 拾京敲了敲琴板, 问他们:“所以延半江到底是谁?” “就你身边那位琴娘啊!”一位教徒压低声音说,“她刚刚为了保这一船人, 暴露了自己身份,巡检船来后, 她不得不跳江自保。” 看来就是琴娘了。 拾京又问:“这艘船上的人为什么要抓她?” “你不知道?” 神风教教徒们面面相觑:“这不是徒弟吧……” 拾京点头:“我不是,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上船后才认识的。她是什么人?是因为什么他们才要抓她的?” 神风教教徒们七嘴八舌开始跟他讲前朝旧事。 拾京不懂自己问琴娘,他们为何要给他讲皇帝,听完后他问:“所以皇帝是指统领十三州的人?” 教徒们知道了他从巫族来,也不要求他能理解多少,连忙点头:“能这么说。” “嗯……族长, 我知道了。前朝皇帝和现在的比,如何?” “嗬, 这就……”神风教教徒道,“延熹帝身子骨弱,皇帝当了十八年,有十年都是靠现今的皇上撑的。” “那现在这个不挺好吗?”拾京有些心不在焉,翘着大拇指,徒手拆了琴板, 一边观察里面的构造,一边说,“能者居之,天经地义。” “不不不,小兄弟,你是不知,当然,她要是真为奉旨登基,我们也不说什么。”神风教教徒围坐一圈,拉过他要同他细细说明这前因后果,“但教主说过,她若真是奉旨登基,国号还应是延,以后生的储君,那也应该姓班。你说说,延熹帝再弱,也不会让家业江山易姓了呀!” 拾京问他:“姓很重要吗?我们的族长都是不同姓。” “你是巫族,那能一样吗?”神风教教徒说道,“主要是看十三州姓甚名谁。” “……整个十三州所有人都要跟着皇帝姓?可你们该姓什么不是还姓什么吗?” 神风教教徒呆了一呆,摇头道:“……这,嗨,跟你解释不通。你不懂。总而言之,现在的皇帝名不正言不顺,这皇位应该属于昭王。所以啊,百姓想让昭王做皇帝的,都加入了我大神风,神风吹散遮日云,有我神风在,她就别想安稳!延半江也是旧党,我们教主夸过,说她是勇侠也。” “昭王是谁?” “昭王爷,延熹帝的亲弟弟。可惜,现在被皇帝烧了手脚,软禁在京城,你说这女人狠不狠?窃国残亲……最可恨的,听说延熹帝驾崩前,皇后是有孕的,结果她为了篡位称帝,把自己的亲骨肉给药没了” 拾京对着他们看了好久,说道:“算了,听不明白,你们别讲了。” 神风教另一个教徒接着话茬了:“教主说的真对,天降地震,就为断她传位梦,听说储君莫名奇妙的暴病吐血,储君一死,公主估计也活不久。教主说两命相连,他俩都要给那个没生下来就冤死肚中的真储君偿命!” 拾京听也听不懂,又觉得他们聊起这些,眼神狂热疯狂的让他不舒服,于是抱着琴挪到墙角,扭了一会儿琴柱,抽掉了中间那根。 那根通琴里面的暗格,抽掉琴柱后,暗格里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拾京收好香囊和钱袋,又拆了下面那个。 实际上,琴娘把琴拿出来后就吸引了拾京的注意力,他发现琴娘的琴是一根弦伪装成五根弦,五根琴柱除了最上面那个,其他的都是幌子,他当时还在疑惑,这样的琴能弹响吗?于是问了琴娘,这到底是不是琴,琴娘却不告诉他。 剩下的三根琴柱,两把匕首,一根细针。 拾京把琴柱装好,琴也复原好。愣神片刻,想起自己告诉她名字之后,琴娘却没有告诉自己她叫什么。 她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个琴娘。 拾京皱眉:“外面的骗子好多!” 神风教教徒原本正在八卦皇帝上位的隐情,现下都讨论起了柳帝君闷死延熹帝的可能性,忽然听这个巫族小伙子说这么一句话,全都笑了起来:“可不是吗,这天下,无处不骗,无处不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