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的日常》 第1节 书香门第【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太傅的日常 作者:未夜晴岚 文案: 皇上说,圣人无常师。 太傅:铺盖已卷好,臣愿意随时腾地方…… 皇上又说,太傅爱太子,为之计深远。 太傅:洗衣,喂饭,换尿布,臣……万死不辞…… 皇上大悦,心满意足地将一支拨浪鼓丢来,“爱卿,你可以上任了。”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性别转换 主角:裴渊,荀欢 ┃ 配角:秦徽,苏衍,秦翊 ┃ 其它:性别转换 ================= 引子 出生于一个穿越世家,荀欢生来就注定会为穿越事业奉献终生。 二十岁之前,通过家族的内部关系,她接过的活儿就不少了。最开始,她只能接触行当里的皮毛。例如穿回新石器时代,去瞅瞅猿人磨了半辈子的石头子是什么样的,而后回来画出样图送去考古局卖钱。那是最苦的时候,她不得不穿成类人猿,仅靠三片芭蕉叶遮羞,还要用长满长毛的右手往自己的嘴巴里递浆果。 后来,有了一些经验后,她就能穿越去一些文明的时代,为王羲之研磨,为王勃扶纸,以及徒手接住魏文帝曹丕嘴里吐出来的葡萄皮。 三天前,是荀欢的二十岁生日。 生日上,她对一向溺爱自己的父亲表态,从此她拒绝一切跑龙套性质的穿越。她雷厉风行的父亲即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丢到了她面前,那迅速的感觉,让荀欢觉得这些都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父亲介绍道,“昨天,公司来了一个客户,砸了几千万下来,专门为了给自己祖先平反。若是你能办成这事,几千万就归你,爹让你另立门户。” “平反?这有什么难。”荀欢不屑地翻开文案,却被血淋淋的第一行吓了一跳,“东秦国太傅裴渊谗佞专权,欺上压下,结党营私,害人误国,携幼主以令诸臣,囚太后以绝后患,杀忠臣以绝口舌……”荀欢点着手指头,一个接一个地数着句子里的动词,最后惊愕地抬起头,“这么大一个奸臣贼子,东秦国还剩几个人了?” 半晌,荀欢软了下来,嗫嚅道,“老爹,我怕……” “你怕什么,就算他杀了你你也不会真死,咱大不了死回来后再重来!” 这还是亲爹吗? 荀欢大口吞了一杯红酒,突然怀念起曾经跑龙套的岁月。至少那时候的公子们,翩翩有礼,风姿绰约,光是盯着看就够幸福了。就连新石器时代的那只暗恋她的只会嗷嗷叫的类人猿,都会比这个高危分子裴渊强,至少人家懂得刨个山洞给她住! 不过,一向见钱眼开的荀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任务。 于是—— 臭名昭著的裴渊,终于有人要来拯救你了。 太子尚小(1) 如果说历史是条长河,那东秦国在这条九曲奔腾的长河中,就是块沙砾子。它偏安一隅,面朝大海,仅辖十二个郡,六十一个县。然而即便是弹丸之地,也少不了一套驾驭黎民的庞大官僚体系:至贵如丞相、太傅,显赫如三公、九卿,卑微至七品从事。 荀欢提早就做好了功课,将东秦国里里外外都了解了一遍,自认万无一失后,就开始了她的穿越任务。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艰巨的任务穿越,她已下定决心披荆斩棘。裴渊一日不被她的小鞭子驯化,她誓不还乡。 穿越前,荀欢再三叮嘱她老爹,一定要让她穿越成一位绝世美人。谁人不知,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这个抵不上英雄一根手指头的奸臣裴渊! 然而在她服下穿越药剂,昏昏欲睡之后,她亲爱的老爹才发现,就算翻遍了档案,都无法在当时的东秦国找到一个达到绝世标准的美人。老爹琢磨了一番,自作主张地为荀欢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更好的穿越对象…… 漫长的一觉过后,荀欢再度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五彩斑斓的木风车正悬在她的眼前。过堂风嗖嗖地吹,风车随之而动,摇摇欲坠,几欲朝着她砸了下来。荀欢本能地伸出手挡在了面前,却发现自己的手绵软无力,小如香囊。 她竟然穿成了一个婴孩…… 说好的绝世美人呢!说好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抱怨过后,荀欢陡然大悟:自己一定是穿成了一个美人胚子!虽然现在尚小,但长大之后,亭亭玉立,闭月羞花,绝对少不了。到时候她便可如貂蝉一般,好好调戏裴渊匹夫~ 想到这里,荀欢不禁兴奋地摇晃起了只有藕段长的双腿。 等等! 为何触感不对!双腿间好似多了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荀欢蹭地拉起了绒被,低着头,朝那里羞羞地瞟了一眼。 男—— 男孩!! 这—— 一个穿着开裆裤,非美人胚的婴幼儿,如何驯化一位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奸臣贼子?答: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脑补过后,荀欢陷入了绵长的绝望。 这时候,吱呀开门的声音吸引了荀欢的注意,她屏气凝神,认真辨别来者的动静。 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随之是合门的声音。 一个较老成的男音率先响起,“爱卿,乃父位至双朝丞相,辅政元老,一生为我东秦国鞠躬尽瘁。朕体恤你裴家护主有恩,特封你为太子太傅,享三公俸禄。” 听到关键词,荀欢立刻竖起了耳朵。 她已有所了解,裴渊,东秦中宗秦徽在世时,被立为太子太傅,初为虚衔。后秦徽驾崩,裴渊升为太傅,辅弼幼主秦翊处理国事,掌军政大权。 看来这个音色老成持重的男人,就是东秦中宗秦徽了。她自己,一个能享受“上用内造”玩具风车的男性婴儿,必然就是太子秦翊。 而另一个还沉默着的人,恐怕就是尚在嫩雏阶段的裴渊了。荀欢登时就长舒了一口气,趁着这家伙羽翼未丰,她一定要凭借先天优势,使出浑身解数,萌的他不行不行! “臣裴渊,敬谢陛下隆恩。” 寥寥数字,沉和又不失清越,干净利落的男性声音,让荀欢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声音的主人和谗佞奸臣联系起来。 “明日开始,你便可自由进出东宫,好生辅教阿翊。” “臣,遵旨。” “阿翊还小,咿呀不分,爱卿要多担待些。” “臣,遵旨。” “你每日辰时入殿,酉时离殿就好。晚上自会有奶娘照顾他。” “臣,遵旨。” 昏聩无能的中宗啊,这么冷漠的臣子必然心存阴险,腹养恶狼!荀欢幼小的身子虽然深陷在摇篮里,她的心却早已迫不及待地想与裴渊展开第一次交手了! 是时候闹腾出一点动静了。 “哇!” 这一声干嚎如天崩地裂,荀欢张着嘴巴,也被自己的哭声吓傻了。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接力一般的三声传唤,从东宫殿门一直响到空旷的长阶之外。 三条黑线划过额角,荀欢尴尬极了,这是要整个皇宫都知道,本太子没有死在一场午觉之中??? 一时间,东宫殿门洞大开,鱼贯而入的太监宫女奶娘将幼小的太子团团围住。 就连大奸臣裴渊,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荀欢转着眼珠一个个打量过去,最终瞧见了一个胸|脯异常丰满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解自己的衣襟扣子。 她这是要……喂奶……了么…… 意识清醒的荀欢顿觉胸口一阵恶心,她干脆放开了嗓门,嚎啕大哭起来。 皇帝秦徽被太子振聋发聩的哭声吵的头疼,他摆摆手,示意裴渊随他一道离殿。 裴渊扫了一眼摇篮的方向,却瞧见摇篮里的小人儿清涕横流,水汪汪的眼珠儿正巴巴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奋力瞅着。 “裴渊,别走!你我还未交手!”荀欢大喊着。 而这一切在裴渊听来,不过是几声有节奏的哭喊:啊啊,哇哇!啊啊啊哇哇哇! 心头像是被什么莫名撞了一下,裴渊停下了脚步,“陛下,太子哭得厉害。” 秦徽不屑道,“太子要是哪天不哭,就是死了。” 这么极品的爹!荀欢差点背过气儿去。 转眼间,裴渊已经走到了摇篮跟前,若干个宫女太监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俯身下去,来势突然,便成了荀欢与他的初见。 眼前的男子面若傅粉,目似辰星,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荀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哭泣。 裴渊见太子止了哭声,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免不住心头一软,双臂向前将他环在了怀中。 第2节 注视着直起上身,抱着她踱至中殿的裴渊,荀欢只记得有句古话是这么形容古代男神的: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原来依偎一个男人怀里的感觉,会这么美好…… “奶娘,可否递我一条方帕,太子殿下的口水流出来了。” 面对一个满脸都是黏液的孩子,此人竟能如此从容,荀欢再次被裴渊的男神气场打动。 不——她转瞬就清醒了过来,奸臣好演技! 灵光乍现,荀欢突然想到,如果裴渊虐待太子,那皇帝就不会让他继续担任太子太傅,这样他日后也没有机会晋升太傅。她索性又流了几口口水出来,挑战裴渊的底线,企图让他原形毕露。 裴渊却毫不焦躁,仔仔细细地为太子拭干了嘴角和下颌上的黏液。 荀欢怔愣住,和他的星目相对,她就不信了,奸臣会这么有耐心? “噗”,又一口。 认真仔细地擦。 “噗!”,再一口。 继续认真仔细地擦。 不可能,这一定不是真的。 “噗!”,这次对着他的手掌,再试试。 果然,裴渊不再为她擦拭了,荀欢暗喜,心底撺掇道,快摔死我,快用你满腔的愤怒,摔死我!!! 然而裴渊淡定地一转青玉长身,吩咐旁立着的太监道,“快传太医,太子吐奶了!” 奶娘冲将上来,一把从裴渊怀里接过太子,嘴里哼哼唧唧地哄了起来。 荀欢闻到了奶娘身上特有的一股奶膻味,她从前一直都有乳糖不受症,一闻到奶味就想吐,原本好端端的流口水,此刻真的变成了裴渊所说的吐奶。 几位太医匆匆赶到东宫殿后,轮番仔细地为太子诊治过,又聚在一块儿商量了好久,最终才回禀道,“陛下,太子只是吐奶了,不碍事的。” 秦徽一听,顿觉这帮太医无用,“太子太傅早已知道太子是吐奶症状,你们忙活了半天不过如此,朕还要你们这帮庸医何用!” “来人,赏太子太傅裴渊五十金。”秦徽的心里头到底是安慰的,他原本还担心年纪尚轻的裴渊无法胜任太子太傅之位,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这裴渊虽然看上去少不更事,青涩不已,想不到还能顶一个高级御用奶娘! 荀欢在一旁听见皇帝对裴渊的嘉奖,顿觉眼底一黑,前路无望。 然而,甭管她多着急,她也只能躺在软塌塌的摇篮里任人摆布,真真儿就像半个残疾。 “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辅弼太子,助他早日成人。” 荀欢嗤了一声,略带鄙视地暗道,只用五十金就能收买的人,配当奸臣么! 临走前,裴渊又踱至摇篮旁,温柔地俯下身去,伸手揪了揪太子的鼻尖。 走开,财迷的奸臣,休得在圣上面前和本殿套近乎!荀欢挥着小拳,毫不客气。 哪知她的小手一把就被裴渊握在了手心,牢牢地控制了住,还附带了一句在荀欢听来极具鄙视意味的话:“这么小的手,好小的力气。” 奸臣!荀欢趁他不注意,猛地咬住了他的手腕,并使上了浑身的力气,只等着裴渊疼得哇哇乱叫,惊吓圣驾。 然而,她并没有一颗牙…… 大约是手腕处传来一阵痒,裴渊忍俊不禁,俊美的面容上浮出一丝微笑。 这一刻,荀欢终于体悟到什么叫做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第一次相遇,第一次交手,以荀欢完败而告终。 太子尚小(2) 许是穿成了婴儿的缘故,荀欢总是抑制不住的发困。自午后见过裴渊之后,她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盹儿。 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东宫殿里烛光摇动,入夜了。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奶娘看到太子醒了,立刻转过身去,荀欢见状,连忙用小手捂住了耳朵。果不其然,三声高亢的通传依次响起: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大半夜的不嫌吵吗,荀欢心下感慨,若不是自己身小力娇,必定好好改改这皇宫里的奇葩规矩。 一溜宫人再度鱼贯而入,有的伺候太子擦脸,有的伺候太子喝水。最后,一个小太监拎着一个木桶走上前来,荀欢正在纳罕,就被奶娘抓住两臂腾地抱起,两腿悬了空。 这是做什么?洗木桶澡? “乖哟乖,来来来,我们太子来嘘嘘。嘘嘘嘘。”奶娘嘴里振振有词,跟唱歌一样。 荀欢眼前一黑,她真的很不习惯做男人,即便奶娘已经架好了她的双腿,对准了木桶,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嘘嘘嘘,嘘嘘嘘。”奶娘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还是打动了荀欢。 看着小太监拎着木桶退了下去,荀欢心想,能有这么多人伺候自己,也算是这次高危穿越作业的补偿了。 经过宫人的一番打点,荀欢再度入睡。一夜无事。 次日辰时未到,裴渊就提前来到了东宫殿。他从奶娘的手里接过了拨浪鼓,靠着摇篮危坐下来。 荀欢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后看到裴渊的一张脸,这才想起自己肩负重任。不过,不得不说,一夜过后,裴渊的容貌丝毫没有折损,依旧俊美逼人,看的荀欢心里一阵桃花泛滥。 裴渊见太子醒了,就按照方才奶娘嘱咐过的,先晃了晃手上的拨浪鼓,试图逗太子开心,让太子彻底清醒。 荀欢不屑地瞥着拨浪鼓,以及拨浪鼓后面的裴渊,心中琢磨着制敌妙计。 裴渊见太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还滴溜溜地打着转儿,便知道太子已然清醒。他放下拨浪鼓,俯身将太子抱起,口中道,“殿下,今日我们来读千字文。” 哎哟,这个太子太傅还很称职嘛。不过千字文……会不会对尚在襁褓、目不识丁的本太子来说,起点略高了点? 待裴渊于书案前坐定,荀欢依旧被他环在怀里,眉眼才刚及书案的高度。 裴渊单手缓缓摊开书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要念书了,荀欢回想起从前在学校读课文,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裴渊的声音干净中带着些许低沉,荀欢听着他的诵读,不自觉着了迷。古有云,佳音妙曲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这位奸臣裴渊,其声虽不如佳音妙曲,但也有其让人难以抗拒的特质。 这不,转眼之间,荀欢就流着口水梦蝶去了。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裴渊的声音渐渐于耳畔遁去……好听,好文,好……好香…… “太子殿下?”裴渊没想到他还未读完一遍,太子就呼呼睡着了。这该怎么办,皇上近期给他下的指标可是一日十遍!裴渊低头注视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太子,不免扶额长叹。 他本没有仕途之志,奈何生来却自带光环。裴家是东秦国最显赫的大世族,他那已故的父亲又是东秦国两朝丞相。太子太傅这个保姆般的虚衔,对他来说,实在是皇帝赏赐的枷锁。 出神之际,只听得东宫殿外一声传唤,“皇上驾到——” 裴渊连忙抱起太子,起身前迎,“微臣叩见陛下。” 秦徽见他手里抱着太子,便做了手势,“不必跪了。” 裴渊敬谢过,跟在秦徽身后。 秦徽绕到书案跟前,见书简摊开,便关心问道,“怎么样?千字文读了几遍了?” 裴渊不敢隐瞒,便如实回答,“臣惶恐,只读了半遍。” “半遍?”秦徽倏然转过身,皱起长眉,“半遍可不行啊,眼下都快到辰时二刻了,怎么着也该读两遍了。” “太子年幼,听臣絮叨读书,困了睡了。臣不敢打扰殿下好梦,便没有继续读。” 秦徽一听,大步一迈朝着裴渊怀里的太子走来,“朕说嘛,东宫殿外如果听不到太子哭声,太子不是睡了就是死了!立刻叫醒!!” “太子尚小,嗜睡都属正常,还望陛下——”裴渊想为太子说几句好话。 “立刻叫醒!”秦徽一声令下,震得裴渊一阵哆嗦,右手不自觉就掐了太子一把。 荀欢被这猛然一下掐醒,当即就不开心了,本太子如此金贵之躯,细皮嫩肉也是你这奸臣可以掐?!今日你掐本太子的手臂,明日你掐的就是本太子的脖子!荀欢狂蹬双腿,以示不满。 秦徽一见,太子居然在耍脾气,蹬腿蹬的开裆裤都要露出来了! “大胆!” 听到这声中年人的断喝,荀欢才发觉裴渊身边还站着自己的父皇。 秦徽长叹一声,“太子如此淘气调皮,数日后的周岁礼上,群臣皆至,还有数位邻国使臣。朕的颜面就要被这小千岁给丢光了!” 裴渊见皇帝叹气,知道这是皇帝在暗示他主动请命,便垂首道,“陛下,这几日臣愿不眠不休引导太子殿下,必不使殿下于重臣面前失去颜面。” “当真?”秦徽心满意足,“裴家果真辈出良臣,有爱卿在,朕放心了!”秦徽拍了拍裴渊的肩膀,又叮嘱道,“朕希望,抓周礼上,太子能抓住一些体面的东西。” “微臣明白,微臣一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荀欢一听,心中暗笑,奸臣,这样的承诺你给的起么? 哗啦,琳琅满目的一打东西被裴渊摊在了床榻上。荀欢趴在榻上,朝着这堆什物爬了过去。 笔墨纸砚,胭脂首饰,都是少不了的,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玩件。荀欢瞧见裴渊拿来逗自己的拨浪鼓也静静地躺在这堆东西里,便忍不住想出个主意逗逗裴渊。 她向前爬了几步,伸手一拨,拨浪鼓咚地摔在了地上。 裴渊倒是不紧不慢,他见太子太过靠近榻沿,便先将太子抱起来,丢到了床榻里面,而后才俯身下去拾起了拨浪鼓。 咦,不得不说这个奸臣还是很细心体贴的,荀欢努了努嘴,决定不再乱动。 “来,太子,咱们挑一个你喜欢的抓。”裴渊将太子抱起来,朝向那堆什物。 这种机会,当然要气气他。荀欢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一只香粉盒。无奈香粉盒太大,她鼓捣了半天,也只是改变了它的位置。 不料裴渊的关注点并不在香粉盒上。 “太子听得懂微臣的话?”裴渊很是吃惊,他没料到太子的动作会这么果断,根本不像一个刚近周岁的婴儿。 于是裴渊又试了试,“太子殿下,除了香粉盒还有什么喜欢的,来抓抓。” 哼,既然如此,就叫本太子吓你一吓!荀欢来了劲儿,十分配合,伸手又果断拿起一只耳坠。 嗜睡如命的太子莫非是神童?裴渊从太子手中收回耳坠,丢回原处,充满希望地诱导道,“太子殿下,现在咱们不抓喜欢的,抓该抓的,好不好?” 该抓的?荀欢心中冷笑,你这个奸臣,最该抓! 于是荀欢四腿并作,朝着裴渊爬去,一下揪住了裴渊的袖口,眼神坚定,死死不放。 第3节 裴渊见状,心中滴血道,太子还是那个太子,哪里有什么神童。 折腾了一上午,荀欢抓东西都抓累了,裴渊竟还耐心引导着。她打量着裴渊认真的神色和专注的目光,不禁疑惑,这奸臣不在家中韬光养晦,来东宫殿陪一个幼崽玩儿,究竟是图什么? 这会子奶娘进宫来了,到时辰该给太子喂奶。 荀欢这才得空歇了一会儿。 奶娘一边喂奶,一边跟裴渊聊了起来,“裴大人,外头备好了午膳,您去用些吧。” “好,我会的。”裴渊礼貌起身,并未因奶娘位阶低而态度傲慢,他问道,“平日里太子睡的够么?我瞧他一直昏昏沉沉。” 说我昏昏沉沉?荀欢真想呸一口,是谁一直在陪你玩抓小人的游戏? “够,肯定是够的。”奶娘笑了,“昨儿太子一直睡着,不像之前,总是哭。我们也省了不少心,可好好歇了一晚。” “是么?太子从前总是哭?”裴渊也笑了,伸手又揪了揪太子的鼻子,“看来殿下还是给足了微臣面子。咱们午后继续抓好玩儿的东西。” 继续抓…… 荀欢差点没被口中的奶呛住。 午后,荀欢实在累了,已经疲于与裴渊作乐。索性,便遂了他心愿,接二连三的去抓笔墨纸砚。 裴渊见自己的引导小有所成,格外欣慰。他之前从未接触过小孩子,这一刻,他有些喜欢上了眼前的小太子。 最终,最终,他抱起太子,扎扎实实地在他的侧靥上亲了一口。 于是,这便成了荀欢和他的初吻。 太子尚小(3) 这个吻轻描淡写,只出自一般大人对孩子的疼爱,裴渊转身就忘了。而对荀欢来说,却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男人亲脸! 奸臣,若不是看在你尚有几分姿色的份上,本太子一定不饶你!荀欢心里这样忿忿不平地想,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偷瞟起裴渊。 裴渊岂知太子心中的小九九,他依旧泰然自若地踱回书案边,口若悬河地开始诵读,终于赶在酉时前完成了十遍千字文。 酉时过后,裴渊离开东宫殿回自己府中去了。不能与人斗智斗勇,荀欢甚觉无趣,只好睡觉喝奶睡觉喝奶周而复始,慢慢熬着。 作为东秦中宗秦徽的独子,东秦皇室后继的唯一希望,荀欢这几日一直在用生命去体会,什么叫做众星捧月。 三日后,太子生辰。 启辉殿中,满朝重臣以及邻国使臣皆至。众人都坐定后,荀欢才被奶娘从后殿中抱出。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荀欢明白,今儿应是体验众星捧月的极致了。 远远的,她一眼就从人群中把裴渊挑了出来。裴渊屈膝跪坐在低案前,一直垂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来,将太子抱来朕的身边。”秦徽示意奶娘上前。 “陛下,太子就由臣妾来抱吧。”一位端坐在秦徽身边的女人开了口,荀欢循声望去,只见此女金贵之气下竟一脸稚气,想来年纪还不过廿岁。 “也好,辛苦皇后了。”秦徽一挥长袖,奶娘领命,将荀欢送到了皇后手中。 荀欢仰头,瞪眼滴溜溜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美女,心中琢磨,莫非这就是本太子的生母了? “今日太子周岁礼,众卿皆往,朕十分欣慰。此外,朕要格外感谢千里迢迢前来庆贺的几位邻国使臣。”秦徽举起酒杯示意。 右侧席缓缓站起几人,荀欢望去,只见他们着装风格迥异,一看就知不是东秦国人。她正纳罕这些人的来历,就听得秦徽向众人依次介绍道,“这几位分别是夷胡国使臣,五目国使臣,以及南津国使臣。” 荀欢回忆了一下,她在穿越之前,就有所了解,这东秦国东临茫茫沧海,西壤三国,自北起依次为夷胡、五目和南津。看来,今日的周岁礼,邻国都格外重视,无一例外派使前来。 “尔等不辞辛苦前来道贺,朕已备好赏赐,来人啊。”秦徽拍了拍手掌,就有一溜宫人从外而入,手中都端着金银珠玉,琳琅满目。 夷胡国使臣率先谢恩道,“感谢陛下赏赐。东秦与夷胡的和平来之不易,本使这次前来觐见陛下,也是带来了我夷胡国君主的祝愿。愿陛下珍惜两国如今的稳定关系,也祝陛下千秋万岁,太子殿下早日成人。” 不知为何,荀欢只觉此人来者不善,说话的态度居高临下,好似根本不把秦徽放在眼中。她也注意到,远处一直垂首沉思的裴渊在此刻缓缓抬起了目光。 做君主真是心累,荀欢撇了撇嘴,她心中嘀咕,一定要早早完成这次的穿越任务,免得有朝一日秦徽驾崩,军国大事还要由她打理。到时候以她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不被裴渊摄政掌控就怪了! 秦徽与使臣们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如此就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荀欢无心细听,只留意裴渊的动静。今日的裴渊的确与寻常不同,似乎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压着,他的脸上并没有平日的温和。 转眼间,就到了万众期待的抓周时刻。 几个宫人依次进殿,在大殿中央的地上铺了厚厚宽宽的金色绒毯,又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有序摆了上去。 席间一位朝臣站出,道,“陛下,吉时到了。” 荀欢被皇后抱去了殿中,轻轻放在了绒毯上。 哇,好舒服的绒毯啊,荀欢这辈子也没摸到过如此丝滑的绒毯,禁不住用下巴使劲儿蹭了蹭。 “哈哈哈,太子天真无邪,连动作都这么可爱讨喜,像个小姑娘一样。”夷胡国使臣放声大笑,惹得其余使臣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分明是□□裸的嘲笑!荀欢气不过,什么叫像小姑娘?难道非要本太子手撕绒毯,摔在你们脸上,就像爷们儿了?! 皇后十分机敏,她见太子秦翊苗头不对,连忙道,“陛下,臣妾听说,近日陛下为阿翊安排了太子太傅。不如陛下将其请出,由他带着,太子或许会心安一些。” 被夷胡国使臣如此嘲笑自己的儿子,秦徽心中自然不爽,但他又不能发作。如果秦翊一会儿继续丢人现眼,皇后此话的意思无非是想将太子的问题全部归因到裴渊身上。 “皇后言之有理。裴渊,你来陪着太子。” 裴渊领命,从席中走出,陪在了荀欢身边。 “阿翊,还记得吗,我教过你,咱们抓该抓的。”裴渊将太子抱起,在他近旁耳语。 被男人灼热的呼吸扑着耳边,荀欢浑身都痒了起来。 她知道,如果她再丢人现眼,那些放肆无礼的使臣就又要嘲笑她了。她不能让东秦国为此蒙羞。这么想着,她缓缓向远处的笔墨纸砚爬了过去。 等等。 荀欢又滞住了。 荀欢啊荀欢,难道你忘了你此行的目的了么?东秦国的颜面算什么,你是来拯救裴渊,不让他走上不归路的啊! 如果这次让东秦国丢了颜面,皇帝势必会重重责罚曾经夸下海口的裴渊。裴渊得的宠越少,他未来谋反的机会就越小啊。 “哎哟,太子怎么不动了?莫不是怕了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夷胡国使臣再度大笑出来。 “使臣大人,太子虽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却是我东秦国高高在上的千岁。请你放尊重。”裴渊站起身来,拱手朝向夷胡国使臣,言语中不卑不亢。 夷胡国使臣挑眉瞥向裴渊,“你叫裴渊?如此忠心护主,你是裴疏的儿子?” “先父的名讳,岂是你可以脱口而出?”裴渊的眸底蕴满了怒意,他冰冷的神情,连荀欢看了都吓一哆嗦。 “汝州裴氏,代代出良臣,有意思,真有意思。”夷胡使臣意味深长地注视起裴渊,其模样,似别有用心。 “够了,都住嘴。”秦徽终于发话,他也一反先前的和气,此刻严肃无比。 这会儿,荀欢思前想后,已经做了决定。她调转方向,朝着裴渊爬去。 裴渊蹲下身来,将太子抱起。哪知怀中的太子甚是不安分,竟伸着小手,向裴渊的衣襟前衽里伸了过去! 裴渊一脸尴尬,连忙捂住胸口,可无奈太子竟砸吧着小嘴儿,朝着他胸前的衣料吮去…… 这—— “太子在做什么?!”秦徽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刚刚被秦徽呵斥了的夷胡使臣来了劲儿,他笑道,“陛下,太子殿下分明是想喝奶了。” “胡说。”秦徽锁紧长眉,不怒自威, “太子太傅是男人,哪来的奶?” 这时,一直沉默的五目国使臣也插了一句,“陛下,依我看,太子殿下的确是想喝裴大人的奶了。” 如此荒诞的事情一出,满座哗然。皇后见事情到了这份儿上,连忙为秦徽和太子解围道,“大胆裴渊!还不快跪下!圣上许你谆谆教导太子之职,你教给太子的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举动?!” “微臣有罪。”裴渊想跪下请罪,无奈怀里的太子像吃了浆糊,小嘴巴死死地黏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奶娘连忙跑上前,硬生生将太子拉扯开,抱在了怀里。 荀欢见目的达成,便不再装疯卖傻,只睁着两双无辜的眼睛,望着裴渊。 “这样荒诞无稽,还抓什么周?将太子带下去!”一场精心准备的抓周礼变成了一场闹剧,没有人会比秦徽更加头疼。 奶娘匆忙将太子抱了下去。离开前,荀欢最后瞅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裴渊,突然心生恻隐。然而奶娘走得急,裴渊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帷帐之后。 夜至三更,启辉殿中人走茶凉,只余裴渊一人还跪在殿中。 清凉如水的夜,寒意从他的双膝隐隐袭上周身。他想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太子会突发奇想,要喝他的奶。他与太子接触了几天,也并未有任何前车之鉴。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串稳重的脚步声。 “裴渊,你忘了你答应过朕,一定好好教导秦翊。可方才的抓周礼上,朕因为你和太子,简直颜面扫地!” 裴渊叩道,“微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长叹了口气后,秦徽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也看到了,席间夷胡国使臣是多么猖狂。朕知道你心里苦,对着他们不自然。可你也要忍下去,怎么可以出言顶撞他?” 裴渊俯身更深,“微臣知罪,可微臣一想到父亲和长兄的尸首被他们夷胡人扣在边境,微臣就——” “朕懂。”秦徽将裴渊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何尝不愤恨?可我们必须这样忍让,才能索回你父亲和兄长的尸首啊。” 思及父兄,裴渊几欲掉下泪来,“陛下为家父和家兄之事殚精竭虑,微臣却有负陛下重托。微臣着实惭愧。” “朕并不怪你,秦翊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才会做出这么荒诞无凭的举动。但是朕必须罚你,朕只有罚你,才能让夷胡的使臣宽心,才能在明日商议索回你父兄尸首之事。”秦徽不再多言,他知道裴渊识大体,会明白他的意思。 夜更加清冷,穿堂风带起帷帐婆娑摆动,裴渊重新跪了下去。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太子尚小(4) 从启辉殿回来,荀欢就格外不安生。宫人们轮流伺候她,哄着她,也不见半点起色。 两位宫人换班的时候,多聊了会儿,被荀欢听了去。 “你说今天太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圣上会不会一并怪罪咱们东宫殿?” “保不齐真会怪罪下来。我听闻裴大人到现在还跪在启辉殿里呢。看来圣上的火气不小。” “裴大人也是可怜,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荀欢怔住,虽然她猜到等待裴渊的必然是责罚,可如今听到他被重责,她竟有些于心不忍了。 裴渊真的是史书上描述的那个杀人如麻□□篡位的奸臣么?为何通过这些日的接触,她只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情,像是初冬的暖阳一般,柔柔笼罩着她。 “太子好像不哭了。”一个宫人喜出望外,蹑手蹑脚地靠近摇篮,却不想看到太子不丁点的小人儿正端坐在摇篮里,若有所思,怔怔出神。 第4节 “夜很深了,太子,该睡觉觉了。”宫人为荀欢掖好了绒被,打了个哈欠,跪坐在摇篮前守夜。 荀欢将小小的脑袋缩进被子里,什么都不愿思索。 她跨越千年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完成老爹安排的任务,赚到那几千万。其余的,都与她无关。 接下来的几日,裴渊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东宫殿中。荀欢受制于弱小的身体,连出殿去探探口风的本领都没有,那些宫人也没有再提起裴渊,他如今的状况就是一片空白。 难道秦徽真的罢免了他太子太傅的官位?她这么轻而易举就把奸臣裴渊打败了?每日被此类问题困扰不得求解的荀欢,愈发觉得摇篮里半尺见方的生活索然无趣。 “陛下驾到——”高亢的一声传唤,将荀欢的思绪抽回。 这几天裴渊不在,秦徽竟亲力亲为担上了太子太傅的任务,亲自教授太子如何“做人”。大抵是周岁礼那晚太子的表现吓坏了秦徽,秦徽认为江山若想后继有人,必须先肃正太子身上的歪风邪气。 然而秦徽的说教十分枯燥,声音又老成,较之年轻貌美的裴渊差之千里,秦徽每每开口,不出半柱香,荀欢必会睡着。 今日却成了例外。 因为今日的说教才刚刚开始,殿外头就有大臣焦急求见。秦徽也懒得挪动地方,便依旧抱着荀欢,直接召此人进东宫殿回禀。 “臣苏衍拜见陛下。” “爱卿,何事请奏?” “启禀陛下,夷胡国已经归还裴疏大人与裴济将军的灵柩,此刻正由裴渊运送回都,择日安葬。” 裴渊?听到最关心处,荀欢原本紧眯的双眼倏然睁开。 哟!这是谁!颜值颇高啊!原本对裴渊的关心瞬间化为对眼前之人的惊叹。连她自己也不免自嘲,荀欢呀,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朕知道了。着五百两黄金,赐予裴家吧。”秦徽惜字如金,不再多言,又命苏衍退下。 荀欢依依不舍地目送此人退下,心中呐喊,有缘再见啊! 少顷,她听见秦徽幽叹了一声,便疑惑着抬起头。秦徽见太子瞅他,殿中并无旁人,便道,“儿啊,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为臣易,为君难。” 面对秦徽的苦口婆心,荀欢装作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心中却想,为臣哪里就容易了?臣若负君,臣死;君若负臣,臣亦是死。天底下忠君而得善终者,又有几人? 不过话说回来,听方才那人的意思,这几天裴渊并没有受罚,而是去帮人打理丧事了。看样子,秦徽也并没有继续责罚裴渊的意思,想必过几日裴渊忙完了,还是会回到东宫殿陪她的。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而且差点就咯咯出来了。 果然如她所料,四日后,裴渊就再度回到东宫殿。 远远望去,他比之前瘦削了不少,荀欢趴在摇篮边上,眨着眼睛望着裴渊。待他走近了,她更发现他神色寡淡,好似沉浸在蜿蜒无边的悲伤中,她心底不免愀然。 如果这时她能说话该有多好,她其实很想跟他道个歉,再问问他这几日可好。 裴渊依例将太子抱起来,坐在书案边,准备为其诵读。荀欢明显感受到他的冷淡,她有些怏怏不乐,难道他就那么记恨那晚的事情?再怎么讲,孩童无忌,他怎么能怪罪一个连牙都没有的孩子呢? 荀欢不想听书,一个劲儿的往裴渊怀里使劲,想让他好好抱她。 太子这番动作,又让裴渊想到那晚的尴尬,“太子殿下,您再这样就是折煞微臣了。” 荀欢不听,依旧用力往裴渊怀里钻。 “好了好了,臣知道,太子殿下是后悔了是么。微臣从未怪罪殿下,殿下宽心,好了吗?” 裴渊捧起太子,本是想哄哄太子,没想到太子听了他这句话后,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嚎啕大哭起来。 荀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当她迎上裴渊温情脉脉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隔世的恋人一般,嚎啕地止不住。一股莫名的热血也在她的幼小身子里翻涌,她控制不了,只能边哭边大喊: “麻——麻——” “殿下?”裴渊大惊,猛地起身,“你刚刚说了什么?” 荀欢也愣住,瞪圆了眼睛,刚刚,好像是喊出了什么不该喊的……麻麻……可她心底想喊的明明是裴渊的名字啊!! 裴渊料定自己不会听错,连忙传唤外头的宫人,“快!去禀告圣上,太子说话了!” 一溜宫人喜出望外,都顾不得东宫殿的差事了,挤破头抢着去秦徽那里通报等赏。 秦徽得知后,火速赶来了东宫殿。 甫一进门,竟听得他说,“朕陪了太子这么多天,也不见他吭一声。怎么朕今儿没来,他就开口说话了!” 见皇帝进来,裴渊等人连忙跪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有什么好喜的?”秦徽一挥袖子,虽然嘴上微笑不减,口中却道,“朕当年八个月就会说话了!” 这是什么爹,连何时说话都要跟儿子比?一国之主的气度呢?荀欢瞥了一眼秦徽,心道,难怪裴渊未来能兴风作乱,天亡你东秦! 秦徽从裴渊手中夺过太子,命令起来,“说话。” 荀欢不语,也不瞅着秦徽,缓缓闭上眼睛。 “说话啊。”秦徽没了耐性,忍不住晃了晃太子。 “请陛下不要操之过急,太子尚小,只能偶然蹦出一两个字儿来。臣会继续留意引导。”裴渊生怕秦徽手一哆嗦就摔了太子,一直伸着双手准备接应。 “也罢。周岁说话也是好事,说明太子不是傻子。东宫殿宫人都去内造府领赏吧。”秦徽将太子还给裴渊,又道,“爱卿,这几日你守灵想必是彻夜未睡,今日就早些回府,不必陪着阿翊了。” “陪伴太子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怠慢。” 秦徽非常满意,拍了拍裴渊的肩膀,大步离去。 秦徽刚走不久,就只听得一声,“皇后驾到——” 悠长的通报着实让荀欢提起了兴趣。自她穿越到现在,她只与那位年纪轻轻的皇后见过一次面,就连皇后跟太子秦翊的关系,她都没有捋顺。 裴渊放下太子,恭敬朝着皇后行礼。 皇后脚步匆匆进了东宫殿,一脸喜气,“本宫听闻太子说话了,可是真的?” 裴渊不敢怠慢,依旧彬彬答道,“太子殿下确实说话了,只是方才陛下过来,殿下又不出声了。” “也难怪,这才刚会说话,也不能指望着翊儿连珠炮似的。”说着,皇后走到摇篮前,朝着里面的太子瞅过去,笑意连连。 终于来了个明白人,荀欢暗想,对皇后颇有好感。她咧开小嘴,对皇后报以微笑。 “你瞧,翊儿笑了。他听懂了。”皇后一时喜欢,伸手就抱起了太子。 “有时候,微臣也觉得太子其实心里什么都懂,然而有时候这种念头又会烟消云散。”裴渊也望着太子,淡淡笑道。 皇后掩面笑了,“本宫知道你的意思,周岁礼那晚翊儿实在是让你难堪了。” “不不。”裴渊连忙解释,“微臣渺小,太子殿下无论如何对待微臣,都不足挂齿。” 哟,荀欢心底暗讽,敢情裴渊你真是这么想的?还是在貌美如花的皇后面前,嘴巴抹了蜜? 皇后不知为何,神情突然失落了下来。 荀欢正疑惑,只听她道,“说来太子虽然高高在上,命却比旁人都苦。他亲生的母后在诞下他不久后,就撒手人寰——” 原来太子的生母早已死了?荀欢微惊,难怪这么长时间,在她身边,一点母爱的呵护都没有,只有这些个男人围着她转。她不禁好奇起来,生母是如何死的?因为难产? 皇后的话音渐低,裴渊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太子生母的死在宫里一直是个禁忌。一年前,秦翊顺利出生,其生母沈氏的身子也安然无恙。然而,就在秦翊出生的半个月后,沈氏竟在自己宫中自缢身亡。妃嫔不得皇命却擅自自戕,连累族人,沈家上上下下数十口人都被遣出东秦国,不知去向。 这件事虽然只过去一年,却因皇帝之命,没人敢在宫中提起。缄默之下,更使得此事显得格外遥远。恐怕也就位尊如皇后,才敢提起太子的生母吧。 太子尚小(5) 自从上次太子的嘴里蹦了两个字儿后,裴渊每日的任务又多了一件。一向对儿子好高骛远的秦徽已经下令,太子太傅需竭尽全力,尽早让太子出!口!成!章! 其实,最开始裴渊是非常不情愿的。 为太子读书已经让他口干舌燥,现在还要千百遍地哄太子吐字。如果太子配合就好了,可眼前这个小千岁还偏偏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荀欢清楚秦徽对裴渊的要求,她才不会让裴渊轻易得逞。自打上次脱口而出的“麻麻”过后,荀欢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苦练发音。而到了白天,在裴渊面前,她总是精力不支困意连连,一副没用的死样子。 接连数日,裴渊已经被不成器的太子折磨得生不如死。 这日,裴渊一早起来,浑身打满了鸡血,他暗下誓言,必定让太子开口说话。 荀欢昨晚又偷偷练了两个字儿的发音,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感慨,秦翊痴儿能得本姑娘附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等着将来青史留名,记载东秦太子秦翊慧根早萌,少年天才吧。 “阿翊,睡得好么。”裴渊一进殿,就习以为常地将太子抱起来,哄上一哄。 不知为何,这几天荀欢都觉得牙床上奇痒难忍,见到裴渊身着干净的月白长衣,她使了个坏,张口就朝着裴渊的领口咬去。 裴渊连忙躲开面庞,“阿翊这是怎么了?” 他伸出手捏住太子的下颌,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禁笑道,“原来是长牙了。” 一旁刚侍候完荀欢喝奶的奶娘也笑了,皱巴着慈祥的面孔附和道,“可不是么,这阵子太子殿下咬我胸脯咬得比往日疼了不少。” 这——这么深切的体悟就不要说出来了吧—— 荀欢一脸黑线,她瞅到,抱着她的裴渊也一脸黑线状。 “噗——”没忍住,荀欢一下子暴露了这两日习得的第二个字音。 裴渊立刻像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一般,双眼炯炯,将太子抱到了一旁,草草将胸脯疼的奶娘打发了出去。 四下无人,他揪了揪太子的小脸蛋,“怪不得喜欢咬人了,原来是长牙了。” 不要把气氛搞得这么暧昧,荀欢瞥着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早已被裴渊源源不断的温柔俘获了。 “既然你会发噗音,不如我教你如何念我的姓。”裴渊将太子扶正,与太子四目相对。 荀欢受不了他的目光了,再跟这等男神妖孽对视,自己就要彻底翻船了! 在太子忽闪忽避的目光下,裴渊轻道,“微臣姓裴,名渊。裴是非衣裴。” 荀欢终于停下漫无目的的扫视,她迎着裴渊看去,心底竟起了一层涟漪。 眼前的裴渊,举止谈吐皆是名门之后的风范,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日后那般可怕。会是史书的谬误么?亦或是他人的构陷?她清楚的记得,那一行行描述裴渊的字句:东秦国太傅裴渊谗佞专权,欺上压下,结党营私,害人误国,携幼主以令诸臣,囚太后以绝后患,杀忠臣以绝口舌…… “裴——来太子,跟我念,裴——” 思绪被裴渊的声音拉回,荀欢怔着张开口,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说不出裴字,可她还是好想念一遍他的名字。 看到太子开口,裴渊充满了期待,就像期待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呸!” …… 伴随着这一声呸,她那没有门牙的小嘴里当即就喷出了两朵口水花,溅到了裴渊干净的袖口上。荀欢连忙闭上嘴,两只眼睛不敢瞅裴渊。她真的尽力了,这次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而与她料想的不同,裴渊并未动怒或是嫌弃,而是清澈一笑,“呸好,呸和裴都是一样的。或许呸要比裴更好……” 这最后一句,裴渊压低了声音,微有落寞,但还是被荀欢听了去。 第5节 她早有感觉,裴渊并不喜欢他的家族姓氏带给他的生活。他虽然位至太子太傅,可每日做的事情,却跟一个复读机没有多大区别。秦徽明显是架高他的头衔,半点实权都不给他。 据她看到的史书资料记载,汝州裴氏一门,辈出贤臣名将,朝堂上风光无限沙场上意气风发。到了裴渊这代,因为裴渊专横□□,裴氏一族树敌无数,历经数十年最终销声匿迹。她突然发觉,她看到的资料是残缺的,史书只工笔到这里,并未继续记载裴渊的下场。 荀欢只觉胸口沉重,她还没预料到,原来带着任务穿越是这么艰难。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裴渊将她照顾得这么周到,又是整个皇宫中的颜值担当,等到他想□□的时候,她应该会乐呵呵地把权力移交给他吧…… 当晚,裴渊走后,荀欢又被宫人轮番伺候。 奶娘进殿来,怀里抱着一团绒段。正晃着摇篮的宫女见了,便问,“嬷嬷,这是哪里来的?” 烛火晃动,荀欢沉重的双眼皮已经快眯上了,她懒懒地转动眼珠子,瞥了一眼奶娘。 “裴大人说太子殿下会喜欢这个,特地从内造府要来的。” 裴渊?荀欢睁大眼睛,什么好东西,他也会惦记我了? 下一刻,她就被奶娘抱了起来,放在了铺好的绒段上,又被仔细裹好。哇,好软,好柔,好丝滑!!陷入一团温柔乡中,荀欢果然心花怒放了。享受之余,淡淡感动涌上心间,她知道,这是在那晚的周岁礼上,她用整个生命去蹭过的绒段。没想到裴渊竟然注意到了,也还真的去寻来了这种难得一见的绒段。 “瞧,咱们太子多欢喜啊。这几日开始长牙了,可难受坏小千岁爷了,夜里总是噗嗤噗嗤出怪声。”奶娘一脸喜气,看着太子咯咯笑着,她也舒坦。 宫女点头,脸上竟洋溢出羞涩之态,“还是裴大人有办法。” 大胆!荀欢立刻瞧出宫女的神情,心道,裴渊是本太子的!再说了,什么叫噗嗤噗嗤出怪声,那分明是本太子在说话! 对裴渊的依赖和占有欲就这么燃烧起来了。 夜深了,荀欢躺在柔滑的绒段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甚至开始幻想,如果裴渊一整晚都能陪在她的身边,哄她睡觉,那日子该多美好! 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荀欢反复琢磨着,如何能一边享受裴渊的温柔相待,一边完成她自己的穿越任务。 半月后,裴渊觉得自己对太子的引导已经小有成就,便领着太子前去承阳殿面见秦徽了。 适逢秦徽刚批阅完奏折,裴渊得以抱着太子顺利进殿。 这是荀欢第一次来父皇的寝宫,她在裴渊的怀里四处打量,一脸好奇。 “太子乖,一会儿千万别让微臣为难啊。”裴渊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又让太子折腾出什么岔子。 荀欢这回开了洪恩,她决定暂且放过裴渊一次,她愿意乖乖配合。 “爱卿来了。”秦徽招招手,示意裴渊将太子递到他的怀里。 被父皇生硬的手臂抱着,荀欢甚觉无趣,但又无可奈何。接下来,只听秦徽问裴渊道,“怎么样?太子可会出口成章了?” 裴渊心里不免一紧,他原以为秦徽之前只是说笑,难道来真的?他连忙谢罪,“微臣无能,只教会了殿下几个字罢了。” 秦徽原本正逗着怀里的太子,听到裴渊的话,他笑容一僵,也不知是不是真严肃,“朕不是说了,要等到太子出口成章后,再带来见朕么。” 荀欢忍不住偷偷翻了秦徽一个白眼,她都为裴渊感到委屈。若是秦徽真想等她出口成章后再见,那好了,咱们爷俩儿三年后见! 裴渊一时无法辩驳,只好道,“微臣有罪,辜负陛下厚望。” “好了,朕也没这么指望。太子天资有限,到底不如朕当年了。” 嘿,荀欢不服了,今日她必要给自己和裴渊都争口气! 秦徽松了松手臂,只双手捧着襁褓,将太子架在了自己面前。 父子俩脸对脸,谁都没个好脸色。 其实秦徽心里是暗喜的,这小子像我,是个有脾气、不好欺负的主儿! “太子说话吧,把你会说的都给朕说出来。”秦徽的吩咐十分生硬。 你当你儿子多厉害?若不是被我荀欢附体,他一个周岁小儿能听懂你这种命令?还嫌我资质不够,秦徽你就知足吧你! 荀欢刚想开口吓死他,却莫名哑了声音。 紧接着,她那细小娇嫩的鼻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瘙痒,“阿——阿——嚏!” 秦徽怔住,一脸疑惑地望向裴渊,“阿嚏?你教会的字儿就是阿嚏?” 糟糕,荀欢发现她的难受停不下来了,转眼间就清涕横流。准是因为昨晚在醉人的绒段里蹬来踹去,把自己抖落着了! 裴渊见局势又失控了,只觉头疼,“微臣不敢——殿下一定是着凉生病了,请陛下先传御医来为太子诊治。” 秦徽却腾出一只手来,大手一挥,“不必了!太子这是装病!朕自会治他!” 然而,秦徽没想到,裹着太子的绒段是那么顺滑,他一只手未能抱稳,太子的襁褓竟直直从他手里滑脱开去! 荀欢怎么也没料到秦徽真的会摔太子!这可是太子啊!秦徽半生的独苗啊!! 她的身子加速下坠,眨眼间就咚地摔在了地上…… 太子尚小(6) 这下,整个承阳殿都震惊了。 原本在一旁安静侍候的宫人宦官们都纷纷下跪,为首的宦官总领带头哭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太子纵然有负陛下厚望,可他若有什么闪失,江山将后继无人啊!” “陛下息怒!”裴渊也跪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些说么,生怕说一句错一句。 荀欢实打实地摔在了地上,只觉得屁股胳膊都硌得生疼,未忍住,就哭喊了出来。 “哇——哇——” 本来,秦徽也慌了神,可他也不能跟众人解释说是自己手滑了。这会儿,一听到太子哭声震天,他的心又放了下来,于是泰然自若道,“怕什么,朕摔都摔了。” “陛下,前人有鉴,想那蜀主刘备就是摔了儿子,结果……”总领公公停了下来,不敢继续说了。 结果摔出个傻子来!荀欢心里头已经替他喊了出来。 裴渊见皇帝不肯放下架子,一边的宫人们又都噤若寒蝉、不敢动弹,眼下太子还无辜地躺在地上哭,裴渊心头一软,向前蹭了蹭膝盖,将太子抱了起来。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朕不会再摔太子。快请太医去吧。”秦徽挥挥广袖,不忍再看痛哭不止的太子。他心中也是默念,还好太子无恙,不然他真是愧对东秦国的列祖列宗啊。 太医们来了承阳殿,一一察看过太子,都认定太子并无大恙,连皮肉伤都没有。可荀欢暗自不爽,她依旧装作痛不可耐,哭声震天。太医们束手无策,商讨一番后,向秦徽回禀,“陛下,老臣们已经检查了太子的前胸后背和四肢,都安然无恙。可太子依旧痛哭,恐怕是摔倒了屁股……太子千金之躯,老臣们不敢僭越……” “看!摸!尽管来,务必确定太子没事!”秦徽见这团太医忙来忙去,也没个头绪,不禁发怒。 荀欢怔愣住,什么?这些老头子要摸我的屁股? 当然不可以! 她思忖了片刻,立刻扯开嗓子嚎啕起来,在太医接近她时,又蹬又踹,毫不安分。 太医们也不敢用强的,怕伤了太子,只好又面面相觑。 裴渊见状,连忙上前,解释道,“生人太多,太子许是受了惊吓,请陛下准许微臣试试。” 秦徽默许,荀欢这才稍稍安分下来。所以裴渊要来看本太子的屁股了么,被男神看了屁股,好羞。如果她会跑,此刻一定会捂脸遁走的。看来荀欢是真的忘了,她现在根本是个活脱脱的男儿身啊! 裴渊的动作十分轻柔,在太医的嘱咐下,好好按了一番太子的屁股蛋。 这么好的手法,原来太子太傅也是按摩师啊!荀欢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全然陷入了享受。 “各位大人,太子好像并无淤症。”裴渊重新裹好太子,放下心来。 太医便只开了几副温和的外贴方子,交给裴渊,让他回去给太子按时敷拭。 看着裴渊万分谨慎地向太医们询问敷药的关窍,荀欢暗笑,想做太子太傅,光有复读机的技能可差的远了。 方才哭过劲儿了,荀欢有点累,就在回东宫殿的路上睡着了。 这一睡,迷迷糊糊,摸爬滚打,就是三年过去了。 三年后,太子已经四岁,再也不是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儿了。三年里,荀欢时时刻刻观察裴渊,并未发现他有任何的异动。三年的接触,裴渊尽职尽责,将保姆太傅的精神依然发扬光大。荀欢可以肯定,裴渊的温柔根本就是长在他骨子里的,并非是奸臣在装样子。 既如此,事情就麻烦了。史书记载,在太子秦翊六岁那年,秦徽撒手人寰,秦翊尚小却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只得登基。而裴渊就是在秦翊登基后的次年,大权在握,独揽朝政,把东秦国折磨得腥风血雨。 如此算来,再有两年,就是大转折的时刻了。 可两年是那么短暂,左右不过七八百天,难道裴渊真的会在这段日子里身染失心疯,性情大变? 荀欢越来越觉得,或许裴渊之事,当真是史书的谬误了! 她端坐在书案前怔然出神,手上握着细细的狼毫笔,墨汁在厚宣上晕染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有察觉。 “阿翊?”裴渊只外出片刻,再回来就看见太子在神游。 “哦……师傅我在想……”荀欢抬起头,撂下毛笔,与裴渊对视。唉,这个妖孽真是出落的愈发英俊了,荀欢心里止不住地花痴。 “太子在想什么?”裴渊也沿着书案坐下,伸手习惯性地覆上了荀欢的头,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种宠溺的动作都是小意思了,荀欢早已习惯,她慢条斯理地问道,“师傅,梁武帝萧衍早年英明神武,为何晚年吃斋念佛,甚至落得个朝臣花钱从寺里赎他的下场?还有,蜀将蒋琬,分明是个贪杯误事之人,为何最后又能担当大任?他们为何会变化如此之大?” 看着好学上进的太子一脸认真神色,裴渊思索了一番后,答道,“萧衍先学儒,再奉道,最后入佛。这样的帝王,不单单只是帝王,所以不能苛求他终生严守帝王之道。至于蒋琬,贪杯虽多误事,却并不等同于误终生。为能臣者,须有过人胆识,赤诚忠心。贪杯,并不足道尔。微臣并不觉得,这两人有何变化。” 荀欢陷入深思,片刻后又追问道,“那师傅觉得,什么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比方说,一个原本善良和蔼的人,最后杀人如麻,这是因何?” 裴渊看着小小的太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若真有这样的人,那他一定是经历了不为人知的苦痛吧。太子怎么对这些好奇了?” 不为人知的苦痛……荀欢暗暗沉吟。 “师傅,《列国本纪》我都读完了。”荀欢将最后一摞书卷推至裴渊面前。 裴渊摊开书卷,见上面有勾勾画画的批注,满意道,“好,明日,微臣带太子去觐见圣上。” 又要见秦徽了,她现在一想到秦徽就充满了压力,荀欢不满地瘪瘪嘴。 次日一早,裴渊如约将太子带去了承阳殿。 秦徽见太子来了,心中暗喜,也放下了皇帝架子,乐呵呵迎了上去。三年过去了,这个小千岁终于朝着他期待的方向成长了。现在朝野上下,都称道太子千岁年纪小,却见识广,说话有条理,根本不像四岁的孩童。 关于说话的内容,荀欢已经在极力克制了。其实,偶尔说得成熟了倒没什么,装装天才挺好玩,她最怕的还是不小心说漏些现当代用语。记得去年,她终于能说的利索些了,有一天裴渊带着她在殿外的台阶上晒太阳,他和她的身影一长一短地投射在长阶上,她觉得那气氛恰到好处,竟脱口而出,“好基友,傍地走——” 最后,裴渊为了弄懂太子的话,竟翻遍了东秦国的藏书,也没找出个所以然。 转眼间,秦徽已经躬身拉起了太子的手,引着他朝自己的龙榻走了过去。 “来,太子说说,进来都看了什么书?”秦徽笑意眯眯。 答对秦徽是最难的,荀欢清楚,她不止要一一说书名,还要回答秦徽冷不防的提问。 于是,她只好尽儿臣本分,用卖萌的童音道,“回禀父皇,儿臣近来读了《列国本纪》。” 然而,今日奇了,秦徽只是满意点头,将她抱到了怀里。 “爱卿,三年来你任太子太傅,每日不倦教导阿翊。如今也过了弱冠之年,该娶亲了。”秦徽话锋一转,关注点落在了裴渊身上。 裴渊也一时未反应过来,竟拱手道,“微臣敬谢陛下惦记。” 秦徽以为他是默许,便趁势道,“太尉苏抚有一幼女,年方二八,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朕想着,近日就为你说这个媒了。” 第6节 裴渊立刻跪下,“微臣薄才,恐配不上苏家小姐。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徽抚掌哈哈大笑道,“你是裴家之后,怎会配不上苏家小姐。朕看,这是门当户对!” 裴渊无言以对,心中却感叹,三年前的裴家的确与苏家势均力敌,甚至更胜一筹。可那毕竟是他的父兄裴疏与裴济还在世的时候了……自从他们惨死沙场,裴家失去了两个顶梁柱。如今只剩他与一弟裴涯,如何与如日中天的苏家相提并论? 听闻秦徽要给裴渊指婚,荀欢已经完全傻了。 裴渊是她的,从头至尾都是她的,三年的独占,三年的朝夕相处,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跟别的女人走了…… 那他的温柔岂不是要给了别人去? “不!不!父皇,翊儿不要师傅成亲!”荀欢一把抱住秦徽的大腿,焦急之余,竟真的流出了眼泪。 秦徽扶正太子,教训道,“你作为东秦太子,铮铮男儿,哭什么!天塌下来都要你顶着!” 可本太子不是男儿啊……荀欢的心在嚎啕抽搐,本太子是女人,本太子看上裴渊了啊呜呜呜…… 裴渊长眉微蹙,他心里也不情愿娶苏家人,于是就势道,“微臣还年轻,还能陪伴太子几年。臣的婚事微不足道,教导太子才是重中之重。” “父皇,儿臣求父皇了。”荀欢继续软磨硬泡。 秦徽注视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太子,表面慈祥温和,内心却是一股浓浓的恨他不成器的情绪。他如今正值壮年,也就罢了。若是有朝一日,他去的早了,太子年幼,又这么依赖太傅,江山岂不落到裴渊手里了? 秦徽的眸色逐渐加重。 太子尚小(7) 接连好些日,秦徽都没有再提起过裴渊的婚事。荀欢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如今她看着裴渊,总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不过,她终究不是东秦国的人,不论能否完成任务,她迟早都要回到自己的时代。到那时候,她再舍不得裴渊,也无可奈何。 好在荀欢天生乐观,这些悲伤的情绪,她睡了一觉后就烟消云散了。 这日,裴渊正带着荀欢练字,外头通传说,太常卿大人有事拜见。 荀欢最喜欢有人造访东宫殿,她正好可以歇一歇,看看热闹。 “师傅,太常卿是做什么的?”荀欢眨巴着眼睛,问向无所不通的裴渊。 “太常卿又可称为太常,是九卿之一,主要掌管礼仪祭祀。时下的太常卿是苏衍。”裴渊耐心解释。 苏衍……荀欢略一沉吟,深觉此名十分熟悉…… 哦!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容貌可与裴渊媲美的大人么!上次他来东宫殿,还是三年前呢! 荀欢不免十分期待,等到苏衍进来,她要好好比较一番,究竟他与裴渊,谁才是这宫中的颜值担当! 正美滋滋的,就见苏衍缓缓踱进了宫中。 他跪拜下来,“臣太常苏衍,拜见太子殿下。” 荀欢端起了架子,睥睨苏衍,伸出手,“起身吧。” 苏衍敬谢起身,理了理衣襟,心中暗想,都说太子区区四岁,却人小鬼大,行事颇有风格。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苏大人前来,有何事?”荀欢还是装作一本正经,眼珠却已经开始上下打量起苏衍了。 “回殿下,后日圣上会前往东陵祭祖,着殿下一同前往。臣特来向殿下交待祭祖之事。” 苏衍一直垂首回话,荀欢也看不得他的面目,她根本没听进去祭祖的事情,反而道,“苏大人,抬起头来。” 苏衍疑惑,却只能听命抬头,迎向太子炯炯的目光。 嗯,不错,不错。荀欢心道,本太子没看走眼,他果然有几分“姿色”。 “大人请坐。”荀欢小手一指,指得就是裴渊身旁的圈椅。 苏衍谢过,依命挨着裴渊坐了下来。 看着两个男神并肩而坐,荀欢又是激动又是窃喜。她左扫扫,右扫扫,最后还是觉得她家裴渊更为好看。苏衍虽然长得精致,却隐隐有一股阴柔气。不管怎么说,若是能将此二人收入后宫,简直此生无憾啊!如此想着,她竟咯咯笑了出来。 “殿下,太常大人说正事了。”裴渊见太子痴病又犯了,连忙提醒。 “哦——”荀欢回过神,收了笑容,“祭祖啊,需要本太子做什么?” 接下来,苏衍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太子描述祭祖的过程,以及需要注意的礼仪。荀欢的心思哪在这上,她先是欣赏苏衍的相貌,又不免心中暗忖,这苏衍看上去也就与裴渊同样年龄,却能坐得一品九卿之位,莫非也如裴渊一般,是个官二代? 她复又想起,先前秦徽为裴渊指婚时,曾提到苏家。据她所知,如今的三公之首太尉大人苏抚就是苏家的支柱。如此看来,苏衍十有八九是苏抚的儿子或内侄。 裴渊见太子神态游离,等到苏衍话音落后,他接过,“苏大人且放心,祭祖的事情我都记下了,这两日我会好好提醒太子殿下。” 苏衍起身,握拳行礼,“谢过太子太傅。圣上也有叮嘱,祭祖那日他或许顾不及太子殿下,还要太傅大人陪在太子身边,多加照看。” “太常大人放心。”裴渊应允。 苏衍见任务完成,他也没再多留,向太子告辞后,就退出了东宫殿。 为证心中疑惑,在苏衍离开后,荀欢问裴渊,“师傅,苏衍可是太尉苏抚的什么人?” 裴渊微惊,因为秦徽的叮嘱,他现在还不能将朝堂的人事讲给太子,所以太子应该对此一无所知才是,他是怎么琢磨出苏抚和苏衍的关系呢?再看秦翊的双眸,虽然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可眸底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似有什么更深沉的心思。莫非,太子真的是天赋异禀,生来就是王者之料? “苏抚大人与苏衍是父子。”裴渊还是向太子解释了。 他原以为秦翊也就好奇到这程度,没想到太子又问道,“那苏家厉害,还是师傅的裴家厉害?” 太子虽然问的直白,可这真是个难题。 裴渊沉默下来。裴苏两家一直是对头般的存在,大概因他父亲裴疏在世时,与苏抚政见不合。苏抚主张亲外攘内,他父亲却主张攘外安内。那时候他父亲在丞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苏抚纵然掌管军政大权,亦不能与他抗衡。裴疏去世后,朝堂内外都是苏抚的声音,再无裴氏的地位。思及逝去的兄长,裴渊又是一阵伤感。 他起身走上前,拍了拍秦翊的小脑袋,笑道,“太子好生看书吧,微臣也到了该告退的时辰。” 说罢,裴渊也离开了东宫殿。 荀欢瞅了一眼一旁的刻漏,明明还未到酉时,他怎么离去的这么早。 再望向裴渊的背影,荀欢的心跳空了一下。 他的身影,竟那么孑然…… 转眼到了祭祖大典,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宫出发,徐徐朝着东陵的方向前进。两排兵马开路,紧跟着就是秦徽的皇驾,再后面便是太子的车驾。 这还是荀欢穿越后第一次出宫,她早就对宫外的世界期待万分了。 一路上,车驾的纱帘就没有合上过,荀欢坐在帘边,一个劲儿地向车外探头。 裴渊以太傅身份随行,着一身玄黑色的朝服,与平日的便服相比,平添许多分威严。 东陵在东秦国国都的东郊,北有绵山静卧,南邻一带深水,是绝佳的风水宝地。东秦国皇室的列祖列宗们以及一些有功于社稷的重臣尽在此处长眠。 徐行约半日后,浩荡的车马抵达东陵。那里早已备好了祭祀的高台,以及一切笙鼓礼乐。秦徽率先从皇驾上下来,身后便跟上了众多随行的大臣。 裴渊牵着太子的手,跟在秦徽身后。他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荀欢偶尔偷瞄他,觉得他的凝重之色像极了周岁礼的那晚。 来到东陵后,裴渊确实有了心事。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父兄没能葬在东陵。可先朝那么多的丞相都葬于此地,他的父亲和兄长甚至还是为了东秦国献身沙场,秦徽竟吝啬于将他的父兄安葬于东陵。 “师傅,你在想什么?”荀欢动了动小手,唤回了裴渊的注意。 裴渊垂下头,望着太子懵懂的双眼,不禁问自己,他这三年究竟做了什么。除了每日逗太子开心,他真正做过什么? “师傅?”荀欢看着裴渊凝重的目光有点怕了。怎搞的,裴渊不会就这么突然扭曲了吧?! 好在裴渊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他抚着荀欢的头发,轻道,“太子乖,今日大典圣上很是重视。太子不能乱动,要听从之前苏大人的叮嘱。你是东秦国未来的希望。” 你也是我这三年唯一的倾注。我唯一的期待。 荀欢怔住,裴渊虽为太子太傅,教导了她三年之久,却从未如此刻这般严肃正经。 她垂下头,莫名的忧伤笼罩了她。 这时候,礼乐之声响起,时而空灵,时而激越。在这有些神圣的曲乐里,秦徽在禁卫的保护下,缓缓走上祭祀高台的台顶。大臣们都止步于台下,唯有太子可在太傅的牵引下登上高台中央。 一时间鼓乐震天,荀欢默默注视着前方秦徽的背影,心里牵挂的却是裴渊。 出神之际,突然听得前方一阵骚乱。秦徽的背影一晃,被禁卫层层围了住。 “有刺客!保护圣上!保护太子!” “有刺客!!” 慌乱的情绪霎时弥漫在人群中,大臣和乐师们都不顾礼节,四散逃去。 荀欢刚瞧清一个黑影正朝着秦徽刺去,她就被裴渊稳稳地抱了起来。 “太子莫惊,微臣在。”裴渊也不知这刺客是何来头,他抱着秦翊,就向阶下跑去。 荀欢也懵了,难道秦徽就这么死了?可是时间不对啊,太子才四岁大,秦徽命不该绝啊! 身手敏捷的禁卫奋力护住了秦徽,并掩护秦徽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刺客寡不敌众,见秦徽已经逃开,便回身调转矛头,直直朝着太子秦翊的方向追去。 “糟糕!太子有危险!” 就在禁卫刚刚反应过来,回身要去保护太子的当头,刺客已经抢先一步追上了裴渊和荀欢。冰冰冷反着光的利剑,正朝着荀欢的小身子刺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荀欢惊呼起来。 裴渊似是本能一般,将太子往身后一背,竟只身朝着利剑迎了上去! “裴渊!!”荀欢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这一刻,她不再装模作样地喊他师傅,这完全是她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他是太子的师傅,却也是她荀欢在东秦国唯一的牵挂。 利剑刺透血肉的声音十分怵人,荀欢望着胸口迅速被鲜血染红的裴渊,绝望地痛哭了出来…… 太子尚小(8) 庄严的祭祖大典就这么被一个不明来路的刺客搅得乌烟瘴气。 惊叫声和哭喊声连成一片,裴渊捂着胸口,只觉得自己手掌上逐渐传来黏腻温热的触感。 这就要去了么…… “裴渊——”荀欢眼睁睁地看着裴渊摇摇欲坠的身子,在晃了两下后,笔直向后倒去。而她,竟无能为力。 刺客果断拔出利剑后,又转而向太子劈了过去。 “咣!”一位禁卫的剑挡在了太子身前,继而又出现了许多禁卫,将刺客团团围了住。 裴渊憔悴地躺在血泊中,他瞧见秦翊安然无恙,终于放心着合上了双眼。 “快救太傅!救太傅!”弱小的荀欢四处去拽禁卫的衣摆,泣不成声。 第7节 很快,刺客就被禁卫们擒拿下来,而随行的太医也都纷纷拎着药箱子跑上了长阶。 裴渊被几位太医围住,不见身影,荀欢刚想上前,却被一个禁卫架着手臂抱了起来。 “冒犯了,太子殿下。陛下着我前来接你。” “不!放开我!太傅受伤了!”看不到裴渊的身影,荀欢整颗心都被掏空了,她不停地挥拳蹬腿试图逃脱禁卫的管束。 禁卫是依秦徽皇令而来,务必要带回太子。他不管不顾太子如何折腾,强硬将他朝着秦徽的方向抱走。 “放开我!我要见太傅!” 然而,无论荀欢如何反抗,她都被秦翊四岁大的躯体禁锢着,蚍蜉撼树罢了。 荀欢被人强行带回了东宫殿,一路上不停地哭嚷。 等在东宫殿里侍候太子的宫人们都吓坏了,纷纷迎上前来,左右检查,嘘寒问暖。 “千岁爷,伤着没?”一个老嬷嬷蹲下来,扶住太子,紧张极了。 “听说东陵里来了刺客,殿下还这么小,肯定受惊了!”另一个宫人接话道。 荀欢望着曾经给自己喂过奶的奶娘,哭得更加厉害了,“王嬷嬷,师傅受伤了——他的胸前好多血——” “不哭不哭,裴大人自会吉人天相,咱们太子没事就是万幸了。”王嬷嬷也担心裴渊,可她更在乎秦翊。 荀欢扯着老奶娘的袖口,苦求道,“嬷嬷,我求你,你去太医院问问,师傅究竟怎么样了——求求你——” 面对金贵的千岁开口央求,奶娘只得答应,“好,好,太子放心,老身这就过去。” “陛下驾到——” 还没等王嬷嬷出宫,秦徽就先一步来了。一干宫人只好退后,跪下迎见秦徽。 甫一进东宫殿,秦徽就瞧见太子哭得不成人样,不禁深锁眉头,呵斥众人,“一个个都怎么照看太子的?!能让太子这么哭么!” 荀欢奔上前,朝着秦徽扑了过去。这一刻,她多希望这个皇帝真的是天命之子,无所不能,亦能拯救裴渊于水火。 “父皇,求你救救师傅!” 秦徽垂下目光,注视着拉扯他皇袍衣角的太子,收住气,顿道,“你是一国太子,将来要继承皇位,岂能对生死如此敏感?!” “父皇!他是儿臣的师傅啊!”荀欢被秦徽冰冷的目光吓到了。在她的印象中,自她穿越过来,秦徽虽然时常严厉,却根本掩不住逗比的本质,她也打心底将秦徽当做了自己在东秦国的父亲。可如今这句话,让荀欢瞬间心冷下来。 秦徽不可指望,她只能祈求天命了么? 心底不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依史书发展,裴渊这次不可能死,因为他分明还要等到太子登基后独揽大权!可另一个声音又不断提醒她,或许横行霸道的那个人不是裴渊,史书上记载的大奸臣也不是裴渊…… “都下去!”秦徽见太子依旧泪眼迷离,像个姑娘,如此不受教,不禁怒吼一声,斥退了东宫殿里的众人。 荀欢止住哭声,她不想哭,不想在无情的秦徽面前哭。 “朕今日也险遭不测,你却一心担忧裴渊。朕要你这儿子何用!”秦徽气啊,他气太子不是没长心,而是整颗心都长给外人了。 荀欢垂着头,一声不吭。 秦徽见太子小小年纪,就敢摆出这副不理不睬的态度,不禁大怒,“朕在你的身上寄予了多少厚望!你太让朕失望!” “可父皇教导儿臣,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师傅救了儿臣性命,儿臣不能不报。”荀欢辩解起来,她的语气明显软了很多,她害怕自己若是太过倔强,会惹得秦徽迁怒于裴渊。眼下裴渊生死未卜,她不可火上浇油。 秦徽沉默片刻后,蹲下万岁之身,扶正了太子,“阿翊,你还小。等你长大继位后,就会明白,君对臣有知遇之恩、提举之恩、器用之恩,而臣对君的恩,不能称作恩。那是臣子的本分,亦不必报答。” 荀欢怎会不明白,这些君臣之道,她早就在史书上看过许多。可如今真的经历了,她才真正感受到天家的无情。 “父皇。”荀欢镇定下来,她装作顺从秦徽的样子,轻淡问道,“那师傅他,伤有多重……” 见秦翊终于开窍,秦徽拍了拍他的头,直起身,“裴渊受了重伤,正在太医院接受医治。若能熬过今晚,就无性命之忧。” 熬过今晚……荀欢的心又高悬了起来。 “阿翊,你跟父皇讲讲,刺客要来伤你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秦徽的话锋陡然一转。 荀欢愣了一下,秦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秦徽应该很清楚啊,是裴渊救下太子的。 “刺客朝儿臣杀来,师傅挡在儿臣身前,中了一剑。再后来,就有禁卫上前围住了刺客。”尽管疑惑,荀欢还是重复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哦——”这些秦徽的确知道了,不过他好奇的是,“那翊儿觉得,当时的情形,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荀欢睁大双眼,摇摇头,“儿臣不知。” 秦徽陷入深思。 “父皇,”荀欢忐忑地开口,“能否准许儿臣去太医院看望师傅……” “不可。”秦徽的回答十分迅速,简直不假思索。 荀欢见自己的要求处处被秦徽回绝,暗暗生怒,却又不得不被他掣肘。 父子俩再没什么对话,秦徽挥袍转身,离开了东宫殿。 回到承阳殿后,秦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日遭遇刺客,不仅扰乱了祭祖大典,更威胁到他与秦翊的性命。 刺客已经被活捉,正在接受残酷的拷问。 秦徽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他不得不一手撑着额头,才稳住无力的上身。 一炷香工夫后,秦徽的亲卫进来通传,说是审出一点结果了。 秦徽连忙召见此人,命令道,“快讲!” “回禀陛下。那刺客受不住重刑,已经咬舌自尽了。不过他死前晕厥时,曾提过一个名字……”亲卫停了下来,有些害怕。 “说。”秦徽拍案,急不可耐。 “他好似喃喃在念——妩娘,妩娘……”侍卫胆战心惊,毕竟宫中谁人不知,“妩”字是太子秦翊生母的名讳。 秦徽的目光瞬间清明起来,他转而问道,“你对朕说的关于裴渊的疑惑,你有几分把握?” 亲卫跪了下来,“陛下,小的跟随陛下多年,从来不敢诳语。可是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小的也不敢肯定。” 秦徽点点头,叮嘱他不得将这些细节透露给任何人,便挥挥手让亲卫退下了。 狭眯的双眼中掠过一丝狠毒,秦徽背手而立,心道:沈妩,没想到杀你全族都不够。秦徽攥起了拳头。 沈妩,正是秦翊的生母。 秦徽走后,已经过了许久,荀欢都未从悲伤中抽身。 她怔怔望着木窗外逐渐转黑的天色,不住祈求,希望裴渊能逃过此劫。 方才秦徽问她,刺杀的当场,有无任何不对的地方。其实她细细回想,还真的回想出了一丝异常。 当时,裴渊抱着她朝台阶下跑,刺客的剑向着自己笔直刺来。裴渊将她护在身后,迎身向前挡住了利剑。这些都没有什么不妥。奇怪的是,荀欢看到,那刺客凶狠的目光在见到裴渊后有一丝犹疑,甚至有一丝闪避! 因为这点犹疑,千钧一发间,刺客的剑也刺偏了些,否则裴渊必定是一箭穿心。难道刺客是有意躲避,故意刺偏了? 如果不是秦徽询问,荀欢也不会回忆起这个蹊跷的细节。 霹雳般的怀疑闪进脑海,莫非那刺客与裴渊是相识的?! 这瞬间,荀欢终于体会到了自己时代的那个词——细思极恐。 “殿下!”王嬷嬷一进殿,就朝着荀欢小跑过来。 荀欢到底还是偷偷遣人去了太医院询问裴渊的情况。 此刻,她也无法从奶娘的神色上判断出裴渊的状况,不敢问,却不得不问:“嬷嬷——师傅他怎么样了——” 王嬷嬷年纪大了,这番折腾过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见到裴大人了——他还昏睡着。不过听太医的意思,裴大人能不能活,就看这回能不能醒了——” 裴渊…… 不,荀欢觉得,她必须去一趟太医院! 就算秦徽给她下了禁令,她也无所惧怕!秦徽再愤怒,也不能拿他这个太子怎么样。不过她也不能连累东宫殿的其余人,这趟,只能她自己去了。 经过一番细细打算,入夜后,荀欢吵着闹着打发了宫人,而后迅速换了一身黑衣,沿着东宫殿的宫墙窸窸窣窣地朝着太医院跑去。 太子尚小(9) 皇宫中历来宫禁森严,的确不假。再加上白天刚刚发生的刺杀事件,现在整个皇宫都处于高度戒严的状态。 荀欢还未等跑出东宫殿,就被四处巡逻的禁卫们抓了个正着。 太子试图出逃这事,立刻传到了秦徽的耳朵里。秦徽见太子如此执着,孤身一人也要冒险去太医院,自知是怎么都拦不住了,索性就恩准太子去看望裴渊。 烛火摇曳,昏黄黯淡,只有若干值夜的太医还守在太医院里。荀欢在侍卫的指引下,终于来到了裴渊的房前。 “你们都守在外面吧。” 皇帝不在,她就是老大。荀欢简单一吩咐,随从们就听命停下了脚步,候在门外。 荀欢从狭小的门缝里轻轻钻了进去,又合上了木门。 吱呀一声,隔开了外面的世界,独留下她与裴渊。 她个头娇小,只能瞧见裴渊正躺在房间尽头的床榻上。 从前每次见他,他都是一副伟岸笔直的身影,时而凝眉长思,时而谈笑风生。而如今,玉树倾颓,他再不复奕奕神采。思及此处,荀欢一阵心酸。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这才勉强伸手够到了裴渊的额头。 “师傅——”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昏睡着的裴渊,无动于衷。 她瞧见他胸前的伤,已经被纱布层层包裹,可还是挡不住缓缓外渗的鲜血。 一个用力,荀欢敏捷地翻身上床,趴在了裴渊的身边。她见他的面庞苍白如纸,唇色全无,还是免不了一阵心疼。 此时此刻,她有太多话想向他倾诉,却又无从说起。 哽咽了许久,才道出了她长久以来的心声,“裴渊,我是荀欢——” “我不是秦翊,我是荀欢。” 也就只有此刻,在人事不省的裴渊面前,她才敢说出这样的话吧。 “我不是太子这样的顽童,在我生活的时代里,我与此刻的你是同岁……” 她曾经穿越过那么多次,也算见过了杀伐狠决的帝王、援笔立就的才子、意气风发的将军,可唯独只有裴渊,真真正正走进了她的心。 她伸出小手,摩挲起裴渊冰凉的手。终究还是未忍住心中情动,荀欢上前俯身,轻轻在裴渊的双唇上印下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