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妇重生记(作者:粟米壳)》 第1节 书香门第【你的用户名】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毒妇重生记 作者:粟米壳 文案: 上一世项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嫁的也是天之骄子,一生顺遂,仗着专宠,毒死小妾,弄残通房,手段狠辣,得了京城第一毒妇的称号。 直到最后一杯毒酒要了性命,才明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重活一世,她只想顺心而活,当然那些该撕的一个也不放过! 剧场: 宋弘璟:我当初看上了你什么? 某瑶沉思:……我撕起来比较好看? 宋弘璟:…… 内容标签:重生 前世今生 主角:项瑶,宋弘璟 ┃ 配角:项筠,顾玄晔 ┃ 其它:宅斗,宠文,忠犬 ================== ☆、第1章 重生 项瑶死了,挣扎残喘,终于死了。魂魄离体的项瑶看着棺材里自己惨死的模样,心中凄凉至极。 顾玄晔揪着她毒打,又抛入院里的池塘,寒冬腊月,没入水的刹那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住般,她颤着牙,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为她赏荷而建的池塘,以及岸边眉目生得俊俏风流的男子。 她做了什么?那素来温和的笑容消失殆尽,变得这般凶恶? 弄死他不屑一顾却跑来自己面前犯贱的小妾,弄残各方送来不入流的花花柳柳?世人都道自己是毒妇时,那人却执着自己的手愧疚道是让自己受了委屈,心甘情愿作顾玄晔手里的利刃,铲异己,平乱途,倾尽自己所有相助。 两人相对时,更是画笔描眉,恩爱两不疑。 只是……三年无所出,宫中那位不再忍,直接送了人上府,封了蔺王侧妃,也是从那时候起顾玄晔变得不同。不再容忍,不再温和注视,甚至连相处都失了耐心……在她苦闷不知所措时,听闻的是蔺王如何宠爱那位侧妃,相比她曾受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嫉妒得发狂,却狠不下手去对付那位侧妃,直到一日,女子‘失足’落水,与她一起的自己百口莫辩,顾玄晔的耳光扇掉了她最后仅存的幻想,她哭闹,口不择言,只在他漆黑瞳孔中瞧见毫不掩饰的厌恶,之后便成了这般凄惨模样。 原来至始至终,顾玄晔爱的都是那人,专一且深情,不过因着身份,才步步算计,求娶自己,纵容自己,扫平二人面前的障碍。自己以为的幸福背后充斥着不堪,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蠢到最后才发现两人的真面目,顾玄晔的溺杀,那女子的伪装背叛,都叫她恨得睚眦欲裂,扬言报复,却止在了被捏着下颚灌下的毒酒,彻底了了她的命。 “如此毒妇,死不足惜。”那人如是说道,安慰着怀里似是受了惊吓的女子,“莫怕,以后再无人敢欺负你了。” 那双璧人的身影映在旁边死去的尸体瞳孔里,被揽在怀里的女子勾了一抹嘲讽,清晰可见,而一旁死不瞑目的瞳孔里倏然黑雾弥漫,沁出了血泪。 永成十四年,蔺王妃暴毙,入殓之日,定远将军班师回朝,跪守灵堂三日,成为民间一时的谈资。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幽幽扬扬,近似低喃的声音忽远忽近,项瑶只觉得自己行走在混沌之境,跌跌撞撞,最后叫一道强光吸入,来不及惊叫就往下坠去。 是去地狱?脑海中甫一划过念头,便是苦笑,是了,她手上染血,不该下地狱么。等指尖触到实物的感觉传来,项瑶缓缓睁开了眼,却是猛地怔住了。入目的红纱帐,上以银丝绣着精巧的梅花,床畔两边各有一支金钩将其挽起,下垂起金丝流苏,流苏尾部垂至床沿下…… 眼前她有些眼生,却绝不陌生的地方——是她在项府的闺房?! 项瑶倏然从床上坐起,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腹痛如绞,寒冷沁骨,而此刻却发现自己睡在朱纱帐里,繁复华美的云罗绸如水色荡漾的铺于身下,柔软却也单薄。脑子昏沉沉的,下意识地摸上脖颈,喉咙里已经没有令人绝望的烧灼刺痛感觉。 着急忙慌地下了床,赤脚踩在了花梨木铺成的地板上,左侧角落,雕花乌檀木的妆台旁,搁着一人高的铜镜,隐约映出一模糊身影。 玉白纱衣披在身量未成的肩头,墨黑青丝悠悠荡漾…… 项瑶瞪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样子,像是耗着全身力气步步走近,最终立在了那铜镜前,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面色虽是苍白,却还带了一丝圆润,并非是她殒命前尖酸刻薄的模样。倒像是——三四年前,云英未嫁时。 ?抬眸,再一次仔细地打量四周,雕屏绣画,玉瓶瓷樽的摆放同记忆中一模一样。云罗锦衾上清新的茉莉香淡淡蕴绕,熟悉的气息令她再也没有办法抑制眼泪,决堤而下,沿着面颊落入嘴里,舌尖尝到的那一抹苦涩滋味,犹如临死前顾玄晔硬灌下的毒酒。 “小姐,您怎么起了?”一名圆脸丫鬟端着汤药推门而入,猛地瞧见铜镜前杵着的人吓了一跳,忙是道。 项瑶回头凝着她,眼角垂泪,像是想扯出一抹笑似的,却是比哭还难看。是云雀啊,那个跟了她十余载的丫头,在她出嫁后被老太太做主许给了马夫,孰料马夫只是看着老实,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云雀跟了他之后稍不如意就动手打骂,最后甚至卖给青楼抵账,当她得知时已经晚了,云雀以死明志磕死在了青楼柱子上,而她在厚葬云雀后,断了马夫四肢筋骨,只每日一餐地让人吊着命,看着他活成了个鬼样子。 而眼前的云雀却是活生生的,眨着灵动的眸子挨近了自己,贴了手掌在自己额头上。掌心温暖,真真实实的温暖触感,让项瑶切实地感觉到周身曾被冻结的血液在脉络里同样温暖地涌动着,眼前氤氲一片。 “已经不烧了,地板上凉,光着脚的容易受寒气,大夫说小姐就是这么得的伤寒。”云雀碎碎念叨着扶着她的手,将她往榻上引去,蓦地瞧见项瑶脸上眼泪纵横的,惊慌道,“小姐是哪儿不舒服么,怎的哭了?” 一边拿着帕子想要替她抹,项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云雀还活着,她也还活着,是不是昭示着一切都能得以重来。 “小姐是不是因着那件事难过?”云雀踌躇良久,呐呐开了口道,“其实王爷昨儿个来过,看小姐睡着,就一直没让打扰,看着是十分在意小姐的,那事儿怕是误会罢。” 仲夏蝉鸣声声,扰了项瑶思绪,却还是忆起那年此时,顾玄晔与她初识未久,便一见钟情,大献殷勤,中途只爆发过一次别扭,她意外发现顾玄晔曾经的红粉知己而大吃飞醋,作闹个不停,最后还是让顾玄晔哄了小半月,才揭过去。 也是从那时候起,顾玄晔收心,跟过去断得一干二净,殊不知他为的是另一人守心,而自己却傻乎乎什么都没发现,若那时候仔细瞧过红粉的长相,不定会落得如此罢。 玉笙苑里小纱窗上映着青竹婆娑的剪影,被风吹得瑟瑟而动,伴着屋子里细碎的呼吸声,重叠在了一起。 “云雀,下次那人来,别放进我屋子。” “啊?”云雀不解地眨了眨眼,可看着她沉凝的面色,只当她还在气头上,喏喏应了声是,不敢违背。 喝了汤药,昏沉乏力的感觉再度袭来,项瑶让云雀退去了耳室,自己却没有睡意地躺着。 时近傍晚,乌压压的云层汇聚天边,不多时就落下豆大雨点来,支开的窗子外一株白玉兰在风雨中飘摇无依,一道惊雷轰然炸开,伴着极亮的光线照得室内通明,亦照亮了床榻上女子苍白的脸庞,唇角边倏然绽开的一抹笑,宛若地狱来的修罗。 既然她能从地狱回来,那就送那些负了她的下地狱罢。 永成十年,天降异象,雷雨阵阵,足足下了十日整。 ☆、第2章 顾氏 项瑶的病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夜里捂了一身汗,一早起来泡了澡后只觉得神清气爽。 檀木桌上搁着一碟子牛肉酥饼,酥脆的饼皮裹着鲜香微麻的牛肉馅,两面煎得金黄,冒着热气儿。用鸡汤熬煮的荠菜馄饨,筋滑嫩爽,上面撒了少许香菜,约莫是顾虑到项瑶刚刚病愈,特意做得清淡了些,鲜而不腻。 洗漱过后的项瑶坐了下来,却是盯着那碗荠菜馄饨失了神。香菜味儿大,顾玄晔从来不碰,而她为了迁就,就再也没尝过。 在旁侍候着的云雀最先察觉她的不对劲,一细看地忙是慌了手脚,“小姐,好端端的您怎么哭了?” 说罢,便拿了丝帕要替她擦。 项瑶像是被惊醒般,接了她手里的帕子自己擦了擦,“只是被熏着罢了。” 云雀瞧了眼她面前搁着的热腾腾馄饨,露了一丝半信半疑。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听得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伴着丫鬟恭敬地称呼夫人,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瑶儿,怎的起来了?”妇人脸上不掩忧色,有些不虞地瞥了云雀一眼。 来人是项瑶的娘亲顾氏,先皇最倚重的大臣遗孤,年幼失怙,由太后养在身边,封作云安郡主。云鬓娇颜,淡妆相衬,让人瞧不出已经是三十的年岁。 项瑶看着上辈子未来得及尽孝的娘亲,又一次红了眼眶,哑着声音唤了声娘,扑进她怀里紧紧环住了人。 顾氏身体底子弱,连带说话声儿都柔柔弱弱的。项老夫人是随着项老爷子从乡间出来的结发妻子,极重子嗣,盼着儿媳能为项家开枝散叶,顾氏刚怀项瑶那会儿,老夫人即便不喜欢这个娇滴滴的媳妇儿,也是满心期盼着大金孙儿的,孰料最后希望落空,不管项老爷子和项大爷如何喜欢,对这儿媳和孙女儿心底存了几分不满,后来更是装病闹着给项大爷纳了门妾室,一表三千里的远房表妹,胜在嘴甜乖巧会来事儿,更重要的是‘出身’与老夫人相近,没有老夫人厌恶的高高在上感。 不到一年光景,童姨娘诞下男孩儿,老夫人高兴之余,明里暗里忍不住磕碜顾氏,日积月累顾氏心底也不好受,项老爷虽然心疼,却也是拿自个儿母亲没有法子,只能愈发地宠着顾氏母女。怎料顾氏存了心结,一咬牙,不顾当年御医嘱咐又怀上了孩子,临到生产惊险万分,所幸最后母子平安,只那么一遭的就彻底落了病根,三不五时就有些个小病痛,全靠着宫里送来的贵重药材调理。 然项瑶出嫁后一年,一场风寒,愈演愈烈,到最后夺了性命,府中皆叹红颜薄命,连她也是这样以为,却在临死前才知生母是被人暗害,而害人的亦是致她于死地的男人。 “瑶儿,是哪里不舒服么?云雀,快去请大夫过来瞧!”顾氏看着她紧张了声音道。 项瑶回过神,唤住了匆忙要出门去的云雀,“娘,我没事。”说罢,拉了她的手贴在了自个儿的额头上,微微哽咽了道,“烧也退了,娘陪我一块儿吃朝饭罢。” 顾氏仍是不放心地盯着她看,待项瑶用起朝饭,看着她胃口颇好的样子才消了担心。“没事就好,烧得怪凶险的,你昏睡了两日我就一直守着,就昨儿个不在你倒是醒了,等我和筠姐儿得了消息赶来,却说你歇下了,就没吵着你。” 听着母亲提及的名字,项瑶舀汤的手一顿,眼底溜过一抹暗光,舀了一只馄饨在瓷勺上轻轻吹了吹,喂到了顾氏嘴边。 “娘自个儿来。”顾氏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随即接过了道,忍不住仔细瞧了女儿,好像这一病的倒比原来更黏她了。 项瑶却是不依,仍是端着碗,舀了一勺鸡汤吹凉了固执地继续喂。天知道,在她看到顾氏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而非床榻上冰冷苍白没有气儿的……有多感谢老天能给她这个重来机会。 一滴眼泪掉落在手背上,滚烫,随后是一串。顾氏忙拿过她手里的碗顺手搁在了一旁,神色焦急了道,“瑶儿,你别吓娘啊,是不是哪儿疼?” “娘,我不会再让人害你,欺负你。”项瑶闷着声儿,极是郑重道。 顾氏愣了愣,随即想到前两天发生的,当成是这孩子还在怨老夫人,忙是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老夫人脾气直说话……不中听了些,没欺负,你可千万别跟你祖母置气。” 见项瑶不应,顾氏有些着急,喉咙一阵干痒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只是拿着帕子掩着,眼睛却不肯离开项瑶,等着她答应。项瑶其实有些想不起来这是老夫人折腾的哪一件儿,她和娘这些年始终不得老夫人喜欢,总能被挑刺儿,上一世她娘就教她一直忍,这一世……项瑶看着顾氏担忧的眸子,缓缓点下了头。 顾氏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接过项瑶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润了嗓子,正要再说点什么就瞧见两道俏丽身影入了屋子。 其中一人欢欢喜喜扑上了前,却被项瑶不小心打翻的热茶烫到,“姐姐——啊!” “云雀,去端盆冰水来,流萤去拿药膏。”项瑶冷静地吩咐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受了伤的手主人身上。 少女身穿粉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对梨涡,额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偶尔有那么一两颗不听话的珠子垂了下来,添了几分俏皮之意,手腕处带着一只乳白色的玉镯子,温润的羊脂白玉散发出一种不言的光辉,与一身浅素的装扮相得益彰。 顾氏瞧着项筠那被烫红的手背,亦是关心,不忘催促丫鬟快些。 “筠妹妹还好罢?”项瑶握着了那只手,除却被烫到的地方,愈发显了白皙细嫩,握在手里宛若无骨,骨节匀称,带了一点肉,是双有福气的手。 项筠轻轻嘶了一声,却是很快咧开了笑颜,摇了摇头,“不碍的,都是我不小心惊着姐姐了。” 项瑶垂眸,黑而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子里忽而暗涌的情绪,随即手全部浸入盛着冰块的水里,凉意彻骨,再一次绞了帕子替她擦拭,作了漫不经心道,“妹妹这只镯子好精致,都没瞧见你戴过。” 被握着的手有一瞬的想往回缩,后又似察觉不妥,僵着了,就听她道,“宝玉楼这阵儿入了不少新款,各个好看的,姐姐要是喜欢,下回咱们一同去。” “好啊。”项瑶抬眸,亦是笑着应了,只是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视线触及从进来后鲜少有话的女子,一身银丝墨雪茉莉含苞对襟振袖收腰丝制罗裙,头戴碧玉金丝八宝水晶发簪,面容俏丽宛若三月之桃,一双美眸湛湛有神,却又杂糅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之意。 第2节 项瑶有些失神地凝着人,良久才找回了自己声音唤了一声,“青妤姐姐。” 女子听着她鼻腔里带上的哭音,素来淡漠的神色化了一丝柔和,瞧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一阵儿不见,怎么好像变得爱哭了?” “……我好想你。”项瑶抱住了她的腰,埋头道。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为了帮顾玄晔她作了太多的孽,而她最对不起的就是眼前这人。 项老爷子入了仕途后,得到京中贵胄秦家二千金青睐,仰慕才华,请了圣旨赐婚下嫁项老爷子为平妻,后育有一子一女,府中之人为了区分,唤作秦老夫人。项青妤便是秦老夫人的嫡亲孙女,后嫁予三皇子成为皇妃。 顾玄晔为铲除异己,便要自己利用项青妤的这层关系,暗暗布局诬陷谋逆,最后项青妤为保三皇子舍身赴死,而三皇子自此不知所踪…… “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顾氏瞧着,忍不住打趣了道。 项青妤亦是无奈,向来洁癖的她忍着把人丢开的冲动,任由项瑶鼻涕眼泪的糊在了她的衣裳上。 一旁站着的项筠自云雀替她抹上了药膏后,反倒成了空气似的,没了关注。 ☆、第3章 惩治 不知是否错觉,项筠总觉得今日项瑶有些不同,坐在她身旁,莫名的压力,最后反倒有些顶不住似的寻了借口离开。 项青妤目送那抹纤细背影从门边隐匿,收回了视线,随口说道,“妹妹病得可真不是时候。” 正端着茶小口抿着的项瑶蓦然顿住,神色有一丝恍惚。 项青妤回落视线,就瞧见她那傻愣的模样,当她不明,不由叹了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昨儿个宫里赏荷宴婶娘带着她去,大家误将她当成你,她也没作解释,受了一溜儿好,得了出风头的机会,才道了自己是哪个,这不,今儿个京城里传的都是项家二姑娘才情样貌不输项家大姑娘。” 说罢,轻轻皱了眉头,为传言拿项瑶作比较有丝丝不快。 项瑶听完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姐姐似乎对筠姐儿有偏见?” 项青妤没想到她会反问这个,微愣了下,坦然地点了头。 “妤姐儿……”顾氏张口想替项筠说点什么,就让她截断了话。 “婶娘,知道您因着她的身世把她当亲生女儿般疼,我要多嘴反而让您不高兴,反正我就是不喜。”项青妤直截了当了道,末了还凉凉瞥了项瑶一眼,显然是把她也划了过去。 这性子……项瑶看着,难怪她最得秦老夫人的疼爱,可不随了她老人家的爱憎分明么。这么想着,嘴角扯起一抹自嘲,还是旁人看得清罢。 项筠并非父亲亲生,而是祖父同窗挚友的孙女,正是来京城拜访祖父的路上遭了山匪,只有管家抱着孩子拼死逃了出来,到了太傅府说了缘由就因着失血过多咽了气。祖父悲痛,看着哇哇嚎哭的孩子,得知孩子自此无依无靠后就让父亲收她作了义女,成了项家二姑娘。 她的到来也圆了项瑶想要个妹妹的心愿,又年纪相仿,俩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这一陪伴就是十来年,同进同出,感情不可谓不深厚。项瑶是太傅府的嫡出大姑娘,是项老爷子抱在膝盖上长大的,手把手地教她写字儿画画。项筠跟在身边耳濡目染,虽没有天分,却也攒了点墨儿,只是这点墨儿能撑几回,项瑶还是清楚的。 “姐姐这话在这儿说说就算了,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老夫人那儿嚼舌根,挑了火儿就不好了。”项瑶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女子郑重了神色道。项筠虽是在父亲名下,可因着祖父的缘故年幼时由老夫人养在身边,比起不受宠的项瑶母女,老夫人更待见项筠,也就由不得别人说项筠的不是,尤其是秦老夫人那边的。 顾氏亦是附和地点头,蹙着秀眉,补了句道,“筠姐儿没坏心的,她三岁来的府上,已经是记事的年纪,这些年虽然老太爷和老夫人宠着,可仍活得小心翼翼的,看着怪可怜。”也是因着相近的身世,顾氏对项筠多了几分怜爱,“平常多带着她一块儿,可好?” 项青妤对这位娇弱又有些执拗的婶娘颇没辙,只得轻轻应了声,往没往心里去也只有她自己晓得了。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项瑶随意扯了个话题转了开去,正说着流萤提着茶壶进来添水,面上露了一丝难色。 流萤是活泼性子,憋不住话,就这进来的一会儿一双圆溜眸子已经在项瑶身上来回转了几圈,眉头拧成了麻花。项瑶看着有趣,故意憋了她一会儿后,主动开口问起。 “大小姐,夏初她知道错了,她是替人守夜不小心犯的错,管事的惩罚了,降作三等丫鬟被发配去伙房。求小姐开恩,念在她之前尽心侍候小姐,让她回了玉笙苑!”流萤连忙跪下恳求道。 “她让你来求的?”项瑶撇了下茶盖子,不置可否道。 “是奴婢自己的意思,大小姐……” “夏初?”顾氏出声打断,睨向地上跪着的人,“就是害瑶儿病了的那名丫鬟?” 项瑶思及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看向流萤的眸子里多了一抹深思,那晚是夏初守夜。屋里的床挨着窗子,她有开着窗子睡的习惯,待睡着后由守夜的丫鬟关上,偏生那晚开了一宿,才受的风寒。而这个夏初……她依稀记得最早是在老夫人那儿侍候项筠的。 “回夫人,正是。”流萤应声,晓得府上就夫人耳根子最软也最好说话,正要为夏初求情,便听着项瑶开了口。 “她替的哪个守夜?” “回大小姐,是秋蕊。”流萤干脆地答了道,眼里有一丝不屑,秋蕊是管事手下一名老婆子的孙女,婆子是管事面前的红人,连带着她也有点鸡犬升天的意味,狐假虎威的经常欺负一房里的丫鬟,夏初定是叫她逼着才替她守夜。 项瑶听着耳生,想了一会儿才在脑海里对上了号,这人后来因着手脚不干净,偷了她的饰物叫管事的给送去庄子做苦活。“把那俩人都带过来。” “是,大小姐。”流萤一听,想是事情有转圜,忙不停地找人去了。 原本要走的项青妤见状又留了下来,看项瑶打算怎么处置,她这妹妹多少随了点顾氏的性子,容易心软,遂在她耳旁提了一句,“妹妹可莫要心软,失了主子的威信。” 项瑶乍然听闻险些喷了茶水,有多少年未听过有人说自己心软,多是以毒妇称之,只是笑后颇是心酸。她的良善在顾玄晔的溺杀下一点点磨灭,都快忘了自己最早并非是后来那面目可憎的模样。 不多时,两个身穿湖水蓝襦裙的丫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道给屋里的几位主子行了礼。 跟在高个儿丫鬟后面的夏初红着一双肿胀的眼睛,一下子扑在地上,“大小姐,奴婢知错了,求小姐让我回苑里吧,奴婢这几日在伙房淘米,指甲都快泡烂掉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再是不敢打盹忘了关窗子。” 项瑶仔仔细细瞧了瞧她,半响,露出一抹淡淡的神色,只道:“你且起来罢,该罚的也罚了,自当让你回来的。” 夏初似乎还没缓过神来,愣了一下,赶紧磕头,“谢大小姐,谢大小姐。” 顾氏是个心善的,这当做法倒也衬了心意,只觉得女儿能大度待人以后定是好福气。 项青妤却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这妹妹还是太过心软罢,早晚要吃亏的,只是不是自己苑的事,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夏初得了赦免,喜出望外,秋蕊面上闪过一丝嘲讽,两人正待站起来退下,项瑶却一声呵斥,“我且让夏初起来,可没让你这个刁钻的丫头起来。” 秋蕊一时哑口,屈膝连忙又跪在地上,做惶恐状,“大小姐……” 项瑶不由她分说直接一巴掌上去,手上不差一分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夏初性子软,你就欺她,让她两日连续守夜,夏初虽说有错,可源头却在你,若不是这次我病了,你倒是清闲,仗着那一点关系,在我苑里放肆起来,你说,你那日到底因为什么让夏初替你守夜?” “若是有半分假话,我让管事妈妈撕烂你的嘴都不为过。”她冷冷的盯着她。 秋蕊终于吓出一身冷汗,她那日去私会情郎了,若是说出来定是要赶出府的,但看小姐那架势只怕……忙不停地一个接一个地磕头,“大小姐饶命啊,那日是夏初自个儿要替奴婢当值的,前两日奴婢确是……确是躲懒,不过叫钱妈妈发现已经教训过奴婢,奴婢也不敢,可那天夏初她……我……” “秋蕊你竟这般胡说……”夏初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睁着通红眼眸直直看向她,神色万般委屈。 “我哪儿胡说了,事情明明就是那样,你自个儿犯了错没照顾好小姐还想赖我头上么!”秋蕊嘴皮子更利,立马驳了她的话,调了头转向了项瑶亦是嘤嘤哭了起来,“大小姐明鉴啊!” 项瑶的视线从秋蕊身上掠向她身后的夏初,划过一抹暗色,随即颇是不耐烦道,“行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惹人烦,出去,今日这事就算了,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惹是非,定不会如今日这般。你们二人今日书房搬书晒书罢,里面不乏一些孤本画卷的,可小心着点。” 秋蕊听到这里,登时涨红了面色,也是磕头谢恩,起身时狠狠瞪了一眼惹出这事的夏初。 项瑶瞧着这二人出去,嘴角隐匿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若是不出所料,一会儿定是有一场好戏上演的。 顾氏又嘱咐了几句话体己的话,才带着丫鬟离开,项瑶目送着她离开,久久未收回视线,良久才低着声音喃喃了一句,“能够重来真好。” ☆、第4章 喧闹 “什么真好?”项青妤没听清,好奇问道。 项瑶才惊觉自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对上项青妤疑惑的眸子,摇头笑说了句没什么便另扯了话题转开了去。“姐姐,我知道你素来喜好读书,我那有几个孤本,你可选些自个喜欢带走珍藏。” “妹妹如此大方,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项青妤闻言欢喜,项瑶这儿有不少项老爷子的私藏,她可一直眼馋着呢。 “妤姐姐就别跟我客气了。”只是几本藏书,比之自己欠她的,算的了什么。 项青妤察觉她的低落,又仔仔细细盯着人瞧,似乎要把人里里外外看透了似的,一贯清冷的眸子掠过一抹惑色。 项瑶回神对上她的打量目光,掩了掩眸子,“姐姐怎么一直盯着我瞧?” “妹妹病了一场,怎么愈发瞧着有些不一样了,说,你把我妹妹藏哪里了。”项青妤莞尔道。 当然是玩笑话。 项瑶从软榻上站起来,在项青妤的跟前笑得眉眼弯弯,“不是我,还能是妖怪不成?” 项青妤噗嗤一笑,“确实还是妹妹,只是又不似那个妹妹了。刚才那般做法,我以前那个妹妹是定做不出来的。” 项瑶闻言心中不免自嘲,她就是个狠毒之人,上一世嫁人后做的那一桩桩一件件比这还要狠上千万倍,手上的鲜血洗都洗不掉,只是那狠心思却害了自个爱的人。有这重来的机会,她定会好好利用,该赎罪的赎罪,让该下地狱的下地狱! 两人唤了各自的贴身丫鬟,一起去苑里那处采光极好的地方,今日日头不错,便唤了丫鬟将书架上的书本和画卷拿出来晒一晒,当中还有一些贵重的孤本是随母亲去宫里时,太后赏给顾氏的,顾氏疼爱自个女儿,又送了给她。 日光照在二人的脚下,生了阴影,两人有说有笑的刚来了这晒书的空地,就听一阵嘈杂声。 “你个贱蹄子,小姐不罚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还敢指使我做活了。”秋蕊掐腰张牙舞爪的喊着,刚才受罚心里对夏初正是来气,小姐对夏初那么宽容,对自己确是那般,越想越是心中有气,指甲嵌在肉里,真是憋坏了。 “小姐明明也是罚你一起晒书的。”夏初诺诺的应了一句嘴。 一旁有丫鬟早就看不惯秋蕊的盛气凌人了,将夏初拉到一旁,“秋蕊,你刚被小姐罚了,可别再这惹事,否则我告诉小姐去。” “春沫,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还敢帮着小蹄子说话,小心我去跟李管事那里说你不好好干活,整天狗拿耗子的,多管闲事。”她一点不怕的样子。 “你说谁是狗呢?”春沫气红了脸,“我要是狗,你不就是说自己是耗子么?” “你……你……好个牙尖嘴利的!”秋蕊一时将自己绕进去,实在没脸,也顿时气得到红了眼睛,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什么贱蹄子,狐狸精的不管三七二一的脱口而出,极为难听,一些丫鬟渐渐的听到动静围过来,多是看不惯秋蕊的就与春沫站到了一起对峙了起来。秋蕊叉腰,即便是一人也没落了下风,两边唾沫星子纷飞。 项瑶和项青妤站在不远处,大丫鬟流萤虽平日活泼了些,可也知道轻重,脸色一变就想上前怒斥,却被项瑶不动声色的及时拉住,项青妤悄悄瞥了一眼项瑶,心中突然生起一丝不可思议的想法,难道刚才…… 流萤无奈刚垂头叹了一口气,就听到两声响亮的耳刮子声音,接着一抬头就见丫鬟们扭打在了一起,有人躺在地上被扇耳光,有人撕扯衣服,嗷嗷的乱叫,一阵尘土飞扬。 流萤心急的叫了一声,竟然因为太混乱了无人理会,项瑶立刻吩咐,“去,叫李管事来,再叫上几个腰肥力壮的婆子,反了天了。” 流萤恨恨的一咬牙,这种情形怕是不喊人不行了,连忙离开,项瑶道:“姐姐,真是对不住了,让你瞧笑话了,我这苑真是平日疏于管教,咱们还是离远一些,免的让他们伤着自个儿。” 待到李管事来的时候,晒书的院里已经一片狼藉,丫鬟们厮打在一起,银环散乱,披头散发,李管事雷厉风行,让几个壮实的婆子将两边拉开,其中就有秋蕊的婶婶,那位李管事身边的红人婆子,李管事大声呵斥,他们一行才算安静下来,项瑶见终于停止,徐徐的走出来,一副病后心力交瘁的模样,“李管事,我这一病,你瞧瞧她们就反了。” 李管事见项瑶和项青妤一起来了,纷纷行礼,“让大小姐受惊了!”随即转向闹事的几人,沉着脸喝道,“怎么回事?” 秋蕊一见又李管事和自个婶婶,抢先告了状,“是春沫和夏初欺负奴婢,先挑了事端。” “是么?”李管事怒瞪过去。 春沫急忙反驳,“明明是小姐罚秋蕊来晒书,她却什么都不做,李管事莫要听了她的片面之词,是秋蕊先挑事的,您看那些小姐让晒的书都被她摔在地上了。” 跟着李管事的婆子自然是护着自个侄女儿的,冷哼一声,“秋蕊是个老实孩子,怎么会先挑事,李管事,您可好好查清楚呀。” “嗯。” 春沫见李管事偏心秋蕊,哭着瞧向了项瑶,“大小姐,我们是冤枉的呀。” 项瑶却置若罔闻,瞧着那些地上的散落的书一声怒骂,“那些书可是皇太后赏赐的孤本,谁这么大胆子,敢破坏皇家赏赐的物品。” 一听是皇家赏赐的孤本书,秋蕊心虚直冒汗,指着春沫夏初道,“是她们俩……是她们……不是我……” 那婆子也在旁边帮腔,“定不会是秋蕊的……” 李管事板着面色不曾说话,实则她也瞧见了是秋蕊做的。 项瑶嘴角渐渐轻勾,吐出一句话,“为何我瞧见的是秋蕊你做的。” “……大小姐!”秋蕊冷不防听她如是说道,惊诧过后登时僵住了身子,有些慌神。 项青妤这时候算是瞧明白了,也站了出来,“难不成项家两位小姐都来冤枉你这个贱婢。”她这意思就是在说她也瞧见了。 第3节 其他丫鬟见状见风使舵,纷纷指责是秋蕊摔了那些皇家赏赐的孤本。 秋蕊见十几张嘴这般指正,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瑟瑟的怕了,那婆子叹息一声,只能泱泱跪在地上求小姐开恩。 项瑶扫视而过,轻勾了嘴角,“你且问问,我生病一事因秋蕊而起,我并未追究,我刚才是如何对秋蕊说的,她若再惹是生非,定不会轻饶,这下可好,竟敢将皇太后赏赐的孤本踩地上,她这般藐视皇家之物,若是传到皇太后的耳朵里……” 那婆子一听登时冷汗连连,李管事也是变了面色,她一个下人如何能担待这些,项瑶故作事态严重,李管事不敢揽责,恭敬道,“这是小姐苑里的人,但凭小姐发落。” 项瑶冷嗤,“秋蕊和夏初惹是生非,我的苑是留不得了,都送到庄子去好好反省,至于其他人这一月只许吃早饭,以示惩戒。” 婆子见秋蕊要受如此重罚,实在不甘,刚要去跟李管事求情,李管事瞪了一眼,小声道:“你个侄女不长眼色的,偏坏赏赐的东西,我也护不得她。” 婆子只能一声嚎哭,扑在项瑶的面前求情,项瑶根本不理会,拉着项青妤道,“姐姐,咱们走罢。” 项青妤摇头可惜,“那些孤本可惜了。” 项瑶却附在项青妤的耳边轻声笑道:“那里面没有孤本,我怎么舍得让她们糟践,姐姐跟我去书房挑选吧,我放在匣子里锁着了。” 项青妤一声果然应证了刚才的想法,点了项瑶的脑袋一下,“我这妹妹果然不一样了。” “姐姐又说笑了。”项瑶笑容浅淡,想的却是夏初的归处,罚一个有异心的去伙房她又如何能安心? 两个娇俏的身影慢慢在日光中又成了婀娜的身影。 ☆、第5章 簪子 时近傍晚,天儿愈发闷热,榆树上蝉鸣声声更添几分躁意。太傅府西角落,一名丫鬟端着一小盆冰块急匆匆地穿过抄手游廊往叠翠苑行去。 相比项瑶的玉笙苑,项筠住的这地儿就显得小了些,庭院里榆树树叶繁盛落下一大片阴翳,占了一角,格局就变得更小了。苑儿是项筠十来岁的时候自个儿求的,借着生病怕传染老夫人的由头搬出来,当时就这么个空苑儿,顾氏和项瑶怕委屈了,给添了不少东西。 丫鬟一溜儿小跑地进了屋子,趁着冰化之前分到了四个角落,大抵是拿的少,盆儿浅浅地铺了个底,一下还显不出凉快来。 近身侍候项筠的玉绡只拿到一点儿冰块搁到了绿豆汤里,一边皱了眉头道,“怎么就拿了这么点?” 那丫鬟闻言神色委屈,“管事的只肯给那么多,近两天天儿热,冰窖里存的冰块儿不够,只能紧着用……” 言下之意,自然先紧着没有什么血缘的项筠了。 玉绡一下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变,咬着唇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项筠手里擒着丝绣的团扇轻摇着,脸上神色未见什么不好,执起面前摆着的白玉瓷壶自顾斟满了相同样式的杯盏,上方腾起袅袅热气,就这么端着小抿了一口。 壶身上一副精心勾勒的虫草工笔画,仔细瞧角落还有御制纹饰,不用想也知道是顾氏所赠。项筠的目光落在了纹饰上,溜过一抹暗芒,声音低柔地开了口,“我这儿倒不觉得怎么热,下回就别去要了。” “小姐……”玉绡呐呐地唤了声,面上有些心疼。 “别去要什么,姐姐这儿缺什么了?”俏生生的声音伴着珠帘玎珰撞击的清脆动静响起,随之走进来一抹娇俏身影,正值金钗之年,身着桃粉色软纹束腰长裙,脖子上戴着个金灿灿的项圈,上面缀着的璎珞纹和细金丝勾缠的花蕊坠子极为精致漂亮。 “三小姐。”屋子里的丫鬟齐齐唤道。 “蓉姐儿怎么有空来我这苑儿?”项筠笑盈盈地瞧着来人,童姨娘的女儿可不随了她娘的性子,在老夫人那儿就没少跟她别风头,争老夫人的宠,会来她的苑儿看她怎不教人意外。 “自然是想姐姐了才过来的。”项蓉笑着答了道,眼睛骨碌碌地在项筠的房里转了一圈,瞧着屋子里多出来的物件,心里想着明明是个外人凭啥得这些个好处,掩了掩眸子里的嫉妒,道了来的目的,“听说昨儿个赏荷宴姐姐拔得头筹,太子妃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可否拿出来让妹妹长长眼。” 项筠闻言闪过一丝了然,很是干脆地应了声好,便吩咐玉霜取来了匣子,一打开里头都是些姑娘家用的饰物,金累丝嵌宝石蝶恋花簪、红翡翠滴珠耳环、白银缠丝双扣镯……亮蹭蹭地闪着人眼睛。 “……可真好看。”项蓉目不转睛地盯着,心底是愈发嫉妒了。项瑶病了,那赏荷宴顾夫人不带她却带着项筠去,平白得了好,却忘了要是她去也不定能赢得赏赐。 看着不自禁伸手摸向匣子里饰物的项蓉,大抵还是带了丝小孩心性,显了情绪,项筠掩眸,掠过一抹轻蔑,比起大家闺秀的项瑶,如此小家子气又精明的项蓉让人完全瞧不上眼。 “姐姐得了这么多,赏一件给妹妹如何?”项蓉径直从里头挑了一个,却是项筠最喜爱的羊脂玉兰花簪子。 项筠一贯的温和面色险些没有维持住,伸手欲拿回,却见她径直簪在了发髻上,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姐姐不会这么小气罢?”显然是不打算退还给她。 后又补了一句,“姐姐虽然是爹爹名义上的女儿,可我一直是把你当亲姐姐的,姐姐这儿有这么多,不会跟妹妹计较这一件儿罢?” 项筠被恶心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只一瞬间就敛去了所有情绪,笑着回道,“妹妹喜欢拿去就行,不必跟我如此客气。” 项蓉闻言笑弯了眉眼,“那就多谢姐姐了。”之后闲扯了两句,便道还要去祖母那儿离开了叠翠苑。 待人一走,玉绡首先就没忍住,先前一直憋着略红了的脸愤愤道,“小姐,那是您最喜欢的,瞅着都没舍得戴,怎么就让要走了!”她算是看出来了,三小姐是来打秋风的,就是捏准了自个儿主子好欺负。 项筠此时绷紧了面色,攥着团扇柄儿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浮现,目光凝着空了一处的匣子内衬,脑海里划过一抹俊挺身影,荷花池畔悠悠扬扬的乐声下,那人笑着替自己挽上玉兰花簪,道是人比花娇…… 怪只怪自己念着那支簪子珍贵,便把它和太子妃赏赐的搁在了一块儿,项筠懊恼之余,亦是怨极。项蓉那句名义上的女儿是刻意提醒她的外人身份,是占了项家偌大的便宜,就该着由她予取予求。 府上的人,待自己好的,多是因着项老太傅的缘故,更多的是如项蓉一般觉得自己攀上高枝的。寄人篱下,当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罢。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定要那些人再不敢这般放肆,而是尊她,敬她,匍匐脚下。 玉绡看她脸上神色几变,怕主子自个儿闷坏了身子,正要出言宽慰就听得有下人进来通传道是有个叫夏初的丫鬟求见二小姐。 “夏初?”项筠这时回过了神,听到名字后想到今儿个在玉笙苑发生的事儿,蹙着眉心道,“不见,玉绡,打发她走。” “是。”玉绡得了吩咐往外走了去。 庭院的院子口,满月拱门外,夏初焦急地张望着,见玉绡走出来不由地上前了两步,“玉绡姐姐,可是二小姐让我进去了?” 玉绡拉着她到了一旁,“你说你这时候来找二小姐作甚?就算你曾服侍过二小姐,那现在也是玉笙苑的人了,你们下午闹腾那么大的事儿,二小姐怎么好意思替你去开这个口。” “我……我是被秋蕊连累的,害我一道要被发配去庄子,二小姐若不救我,我就真的完了!”夏初急得抹起了眼泪,也是怕的,可看着玉绡那态度似乎是想尽快打发自己离开,一咬牙就有些豁出去了,“先前的事儿管事罚过,大小姐也原谅我揭过去了,可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样的,你我心知肚明,要是我把这事儿捅给大小姐,你家小姐不定落得了好!” 玉绡自然清楚她所说的事情是哪件,见她通红着眼发了狠话,心底也有一丝怕,毕竟夏初‘忘关窗子’是出自二小姐授意,让二小姐得了进宫的机会……只是片刻,玉绡便有了对策,好言安抚道,“唉,你看你,我也是心疼二小姐处境那么一说,你们弄坏的是大小姐最心爱的私藏孤本,又是皇家赏赐的物品,二小姐这会儿去说大小姐定还在气头上,不定听得进去,反而连累二小姐惹人厌。” “再说,你说那事儿是二小姐授意也没有证据不是。” 夏初咬唇,依旧是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玉绡见状,叹了口气,“这样,你先去庄子,待过了这茬儿,二小姐再去替你求情让你回来,也不白委屈你的,你弟弟今年是到了上学堂的年纪罢,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收着打点家里。” 一袋银钱被塞到了夏初手里,后者倏地攥住,脸上神色复杂,良久,似乎是经过一番挣扎,最终收下了钱袋,郁郁离开了。 拱门外不远,榆树树荫下叠着一道影子,树影婆娑,重叠一块儿倒叫人难以发现。躲在树后的人看着夏初的背影,匆匆往另一方向行去。 玉笙苑,项瑶坐在雕花檀木椅子上,舀了一勺冰镇过的百合莲子汤刚要入口的功夫就看到门外头奔进来一人,似乎被热气熏着,面上微红。 “大小姐,是奴婢错了。”流萤跪在了地上,为自己先前冲撞小姐,觉得小姐不近人情羞愧不已,没想到夏初竟然跟二小姐有那种坏心思!小姐想必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让自己跟着夏初…… 随后跪着把自己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枉大小姐您对她们那么好,她们竟敢这般算计您!”得知真相的流萤既是愧疚,又是替项瑶不值。 话音落了良久都没有得到回应,流萤抬首看向椅子上的主子,发现面前的女子唇角微扬,噙着浅薄笑意,一双乌漆漆的黑眸落在了自个儿身上,一如往常般清澈,但她却突然觉得主子的眸底流淌着她看不懂的暗涌,似乎带着古井般的幽深森凉。 “流萤,念在你自幼跟着我的份上,这次我不计较,但你记着,我的苑儿容不下有异心的人,也不需要不听话的……下不为例。” 陡然凌厉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更是让人心中一颤,流萤禁不住那般对视,垂下眼嗫喏地应了声是,再不敢有别的心思。 项瑶从她身上挪开了视线掠向窗外,正对着某处苑子的方向,目光里夹杂着复杂神色,最后渐渐转为冷然。 ☆、第6章 请安 酸枣仁三钱、麦冬、远志各一钱,用水煎成一碗于睡前服用。 云雀端着用大夫开的药方熬好的安神汤走进了屋,就被一室的光亮晃了眼,瞧着满屋子铺陈的蜡烛,不由地叹了口气,这情况自打大小姐醒来那天起就这样了,夜里不安睡,熬得眼底青黑,就指望这安神汤能派上用场。 “大小姐,趁热喝了罢。” 项瑶正望着一处烛火出神,闻言似是惊醒般看了过去,略一停顿,就恢复了如常神色,闻到那味儿皱了下眉头,“搁着罢。” 云雀把安神汤推到了她跟前,小声地提醒了道,“大夫说要趁热了功效才好。” 项瑶淡淡应了声,却是知道这东西对自己并无甚作用,先前不过是为了安顾氏的心才让大夫看,自己夜不成寐的缘由…… 云雀见她又走了神,面上寒霜笼罩,这几日这般神情没有少见,尤其到了夜里更显阴郁。一开始她只当大小姐是为了蔺王的事儿心里难受,蔺王先前送的能烧的让小姐一把火烧了,不能烧的也都分给了她们这些下人眼不见为净,可后来瞧着又不像那么回事,至于怎么个不像法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自小跟着小姐多少能感觉到点儿,小姐不提,她也就不问,只默默陪着,就譬如现下。 待项瑶再次回神,就瞥见云雀在旁颇是担忧地看着自己,微一愣神后嘴角不由地勾了一抹浅笑,“我现在喝,这么晚了,你在外侍候着就行,有事我会叫你。” “大小姐……”云雀想说留下来,却在项瑶的眼神里败下来,只得呐呐应了声是,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一时又恢复了寂静,一缕凉风从窗子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突突跳了几下,房里顿时光影斑驳,项瑶身着素白衣衫坐在桌子前,神色在烛火掩映下愈显缥缈。 耳畔隐约有乐声悠悠回荡,由远及近,奏的是极为喜庆的百鸟朝凤,伴着眼前展开的十里红妆,她一身鲜红嫁衣,缓步走向同样红服加身的俊美男子,那人眼神里的晶亮让她不由地羞红了脸,垂首的瞬间手就被他握住,牵引着一道往前走去。 大抵是察觉她的紧张,那人突然停在了半道,替她将风吹乱的一丝秀发拢到了耳后,目光温柔似水,略显单薄的嘴唇一开一阖,声音淹没在周遭嘈里,项瑶却知道他说的是——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像是被那片艳红灼了眼,项瑶猛地阖上双眼,可那画面仍旧挥之不去,她醒来后每到入夜梦魇的开端便是这个场景。当日,那人求得圣上赐婚,她得偿所愿嫁予心爱之人,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到老,却没想到一切不过那人描绘出的镜花水月,背后真相恶毒不堪。 之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阴暗潮湿的囚室,王府用作惩罚下人的地方,项瑶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关在里面,满室漆黑寂寥,偶有什么东西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因着黑暗更加剧了内心的恐惧,折磨着她几近崩溃的神经。 伴着铁门被打开的玎珰声,一缕亮光自墙壁扩散开,橘色温润的光芒下那人脸上笑意嘲讽,挥退了随侍,只余下他二人,项瑶又冷又惧,凝着那人的面孔找不到一丝往日温情,伤心绝望之余更生怨恨。当时天真,怨的仅仅只是他变心,也怨自己真心相待之人的背叛,那人却嗤笑着告诉她,若不是云安郡主得了景元帝的喜爱,爱屋及乌而另眼待她,自己根本不会娶她。 同云安郡主一块儿长大的景元帝对她存的是哪份心思项瑶不知,却没想到这竟会成为自己母亲身故的缘由,因着景元帝,云安郡主成了皇后心里的一根刺,令她寝食难安,最后由面前这神色淡漠之人拨除,借的还是自己之手。她差人送回去的西域贡品雪岩茶被作了手脚,那场风寒不过是加快了进程罢了。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看不过她那般蠢似的,又或者是他憋了太久,直到一杯毒酒了断性命,项瑶仍是不敢置信,而意识消散前,和他比肩而立的女子俯身在自己耳边低声所道的话让她恨得睚眦欲裂。 那朵在他心里纯洁无比的白莲,亦是她视作亲人的人,竟是这般—— 母亲顾氏,青妤姐姐,甚至一些不知名的人脸交替着出现,问为什么害死她们,项瑶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又是一宿未眠,项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招了云雀进来侍候梳洗,念着有阵儿没去老夫人那儿请安,怕她老人家‘惦记’,低声嘱咐了云雀一句后,项瑶便带着流萤一道去了褚玉阁。 刚进了苑子,还没到门前就听到里头传出的争执声,老太太声音洪亮,大声斥责着什么,过了半晌才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母亲难道忘了大姐是怎么死的,当初她不愿嫁,是您逼着她嫁,攀了高枝,遇的却是中山狼,郁郁寡欢了半辈子,受不住才自己了了性命,究根到底难道不是因为您么!” 伴着嘭的一声瓷器碎裂声响,老夫人声音倏地拔高了一个调儿,“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她自己福薄怨的了谁!再说你能和她比么,你也不看看自个儿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拖到这一把年纪,有人愿意娶就该乐了,还想挑什么!” 半晌,那道女声幽幽响起,“就算青灯古佛相伴,我也不愿将就,母亲,您死了这条心罢。” 门倏地打开,一抹高挑倩影走了出来,遇着站在门口的项瑶脚步顿了一下,“绫姑姑。”项瑶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府里她与这位小姑姑感情最好,听了那段争执,更是忧心她眼下的处境,后者像是明白她所想似的,回了一抹宽慰的淡笑洒脱离开。 屋子里又是一阵响儿,夹杂着几人劝老夫人消气儿的声音,项瑶收回了视线走了进去。 坐在正中八仙高椅上的老妇人颧骨微高,额头戴着银灰色锦缎绣云纹镶翠宝的抹额,银丝在发后面盘成发髻,黑布缎鞋的三寸金莲踩不着地的悬着,眼睛瞟了一眼项瑶,冷哼了一声。 “祖母。”项瑶规矩地行了礼。 “哟,瑶儿病好了,瞧着气色不错呐。”说话的年轻妇人梳着牡丹髻,簪着金丝八宝攒珠钗,脸上刷着一层厚厚脂粉,快和脖子两个色儿了。 项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弯,勾起一丝嘲讽,她眼周那一圈的青黑这人瞧不见是眼瞎呢还是眼瞎呢? “童姨娘今儿个眼不大好使该着大夫看看了。” “你——”童姨娘脸色青了又黑,登时扭头委屈地看向了老夫人,怏怏唤了声老太太。 老夫人面色一凝,看着正要直起身子的项瑶,先前让人撺起的火儿还没灭一下找到了发泄的口儿,“我让你起来了么?一阵儿不见长了脾气,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项瑶闻言起身的动作一顿,倒也干脆地摆着行礼的姿态,低着声儿道。“项瑶病了几日未能给祖母请安,是项瑶之过。” 童姨娘见项瑶吃瘪,眼里不无得意之色,倒是她身旁的二房媳妇沈氏出来打圆场,“瑶儿这次病的却是凶险,这会儿都好了罢?” 第4节 “回婶娘,已经好全了,好几日未给祖母请安心里挂念的慌,一好就过来了。”项瑶冲沈氏笑了笑,只是在垂眸的时候隐了去,沈氏在府里向来是最见风使舵的那个,暗里巴结秦老夫人巴结得紧,等老夫人的侄子打仗立了军功步步高升后,又回过头来讨好老夫人。 也是因着那位,乡下出身的老夫人自觉朝中有人,同秦老夫人有了一较高下的身份地位。老婆子在乡下就不是个善茬,虽上不了台面点,可也算是帮着老太傅走上平步青云路,也正是因着这点,老太傅感念糟糠之妻之恩,一直相敬如宾。入了京城后,老夫人已经有所收敛,可随着年纪渐长,又加上子孙后辈争气,愈发颐气指使起来。 “不愿看我老婆子的脸就直说,说这套虚伪的,简直跟你那个娘一个德行,看着就让人倒胃口!”项老夫人还在气头上,说话更是刻薄了三分。 随着门嘭的一声响儿,一道高大身影蓦地冲进来站到了项瑶身边,一把扶起了人,“什么跟云娘一个德行,云娘尽心侍候,您怎么能说这种让人寒心的话!” “……”老夫人叫突然出现的大儿子项善琛吓了一跳,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怒意,嘴唇嗫喏,因着理亏,到底没敢跟自己最疼爱也最出息的儿子争辩。 “瑶儿身子刚好利索,给祖母请了安就回去休息罢。”项善琛转而看向项瑶,换了温和语气道。 “是,爹。”项瑶乖巧应声,又跟瘪了气儿的老夫人告了退,顺带扫过老夫人身旁不敢露头的童姨娘,眼底溜过得逞笑意。 人是她让人去请的,道是一块儿陪祖母用饭,不过自己先行了一步,老夫人今儿个的火气倒是帮了她一把,由她父亲出面,老太婆估计能消停阵子。 ☆、第7章 姑姑 项瑶出了褚玉阁没回自己的住处,反而拐道儿往反方向走去。穿过垂花门,沿着衔接着的抄手游廊走到了一处院落前,庭院小巧,开着处拱月石门,门里铺着一条碎石小径,两旁一丛丛青翠修长的兰草,修剪得宜,娉婷而立。 庭院一角,正对着房间窗子栽着两株玉兰树,枝头玉白花瓣盛放,被古青色的瓦片映出惊心动魄的玉洁。 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项瑶脑海里蓦然冒出这么一句,不自觉地驻足凝望,想到秀绫姑姑多年未嫁的缘由,心底暗忖着这花……倒是贴切。 风拂过,一抹甜香萦绕鼻尖,抚慰了连日来无法安宁的心绪。 “项瑶?”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项瑶收回目光,循着声音源头望去,透过大开着的窗子,瞧见坐在檀木桌前的项秀绫,此时正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脸上还有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落寞与愤懑。直到一滴墨汁滴落在了桌上铺陈着的宣纸上,女子才回神让人去请进屋子。 叮叮铃铃的脆响,一拢珠帘被掀起,项瑶随着丫鬟而入,一眼瞧见的就是床侧边四折的锦绣屏风,花团锦簇,一针一线皆是出自这屋子主人之手,配着床帐子,甚是精致好看。靠着西窗的梨花木案几上放了把琴,边上青瓷花樽里插着几支玉兰,香气淡淡蕴绕,衬得屋子愈发雅致。 项秀绫吩咐丫鬟看茶,手上快速地收起了桌上画作。她的动作虽快,项瑶却还是瞥到了一眼,依稀是个男子模样,一袭天青色衣衫,看不清面容,只觉得神韵不凡。 项瑶端起丫鬟奉上的花茶,也不急着饮啜,清透的眸子里狡黠一闪而过,挨近了人故意道,“绫姑姑莫不是在画心上人罢?” “瞎胡说什么,我……我就随便画画。”项秀绫绷着耳根的一抹红晕故作镇定道,见项瑶作势要去取那幅画,赶忙抢先一步护在了怀里,随即就对上项瑶满是戏谑的眼神,一下回过味来,脸上一红,带了几分羞恼道,“瑶儿胆儿肥了,敢这么戏弄你姑姑!” 项瑶顶着一张无辜脸,嘴上却不放过道,“明明是姑姑您自个儿心虚。”见她作势要来揪耳朵,项瑶忙是伏低做小讨饶,才得她放过。 “姑姑还在等那人?”一阵玩闹后,项瑶看向那幅被收起来的画,正经了神色询道。 没有得到项秀绫的回答,屋子里一时消了音儿,显了一丝沉闷。 良久,项秀绫才轻轻‘嗯’了一声,眼眸里渗出的满是坚决。那年那日一别,她就下了决心非君不嫁,等不到他,叫她怎能甘心将就他人。 项瑶在心底叹了口气,晓得她等的是十二年前从山匪手里救了她的人,那时姑姑正是豆蔻年华,寺庙祈福路上遭了匪徒绑架,所幸有位公子出手相救才不至于失财失色,只是那位公子当时有要事在身匆匆别过。后来姑姑回到府上事情已经传开,不知怎的就越传越离谱,到最后败了名声过了及笄之年也没有人来上门提亲。 这事是老夫人有一回逼姑姑嫁给礼部侍郎的傻儿子,姑姑以死相逼让老夫人作罢后抑郁难舒才告诉她的,道的是若有朝一日等不了了,让项瑶记得还有这么一人…… 项秀绫回眸,瞥见对面坐着的人眉宇间落着的层层阴翳,这会儿才发现她的憔悴,不禁蹙起了眉头,“瑶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这问话措不及地让项瑶愣住,四目相对,隐匿的沉郁在那双聪慧眸子里无所遁形,只是她所经历的……令她不知如何开口,也无从说起。 “姑姑怨么?”怨那人失约,怨闺友贪生怕死不顾她而逃,其后更是为了撇清自己而抹黑她的名声,诬陷她品行不端招蜂引蝶才引得祸事。 项秀绫一怔,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稍作了停顿后,嘴角莞尔,“若是怨个十二年的,怕这苑子都是森森鬼气了罢?” 见项瑶仍是执拗地看着自己,项秀绫无奈地叹了口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又何必因着他人的肮脏想法而让自己活得不痛快,那样岂不更称了那人心意,她见不得我好,那我就偏要过得比她好。” 名声败坏,在府里不受待见……这样算过得好么? 像是清楚项瑶此刻所想,项秀绫轻啜了一口茶,神态安然地反问了道,“顺心而活又怎么能算过得不好?” 这次换做项瑶怔愣,的确,眼前的女子随性洒脱,即便饱受非议也未见她有何动摇,坚定地等着那人,为那人守心,原先只道姑姑痴心,为情所困,可今日对话才发现她比任何人都清醒,不像自己浑浑噩噩到最后丢了性命…… 察觉项瑶走神,眉心拢起,似乎有所触动,项秀绫随即想到她刚从老夫人那儿来定是又受气了。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儿,加之母亲顾氏软弱,一直灌输她尊老爱老的思想,变着法儿的想讨老人家欢心,只是老人家从未领情不说还时常挑着事儿刺上几句。 说实在的,项瑶是老爷子一手带大,在府里备受宠爱没被养成骄纵的性子一直让项秀绫觉得挺诧异,而在容忍老太太的功力上也让她钦佩。 “你打小爱跟我处一块儿,性子像我却也不像,只是我向来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你呢,一味迁就不喜欢自己的人而为难自己,何必。” 项秀绫说的是她费心讨好老夫人,却奇妙地点中了项瑶另一番不可言明的心思。上一世,她一味迁就顾玄晔,把自己打磨成顾玄晔想看到的样子,变得连自己都不认得,到头来,竟是人家棋盘上的一枚卒子,逃不了被弃的命运。 项瑶慢慢坐直了身子,凝着项秀绫的眸子渐渐聚焦,眼底一片清明。 连日来的噩梦,又何尝不是她自虐的想法,用他们的过错惩罚自己,可这是崭新的一世,这一世,她还未嫁给顾玄晔,她的人生也还未变得一团糟…… 项瑶眼眸清澈如溪,瞬间明亮锐利起来,眼角眉梢不乏泛着一层通透之色。“谢谢姑姑。” 项秀绫以为她想通,嘴角笑意扩散,“总算还没看书看成书呆子。” 项瑶解开了心中郁结,眉梢染笑,也有了说笑的心思,“我确是爱看书来着,可也不是呆子,姑姑脖子上戴着的可是那人赠的定情信物?” 项秀绫闻言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子,就见项瑶眯着眼笑得促狭,来不及羞恼就听得她肃清了声音正色道,“上面的图案瞧着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见过,你快好好想想!”项秀绫一时忘了项瑶同样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哪儿有机会见。 “永成元年,东奴来犯边境,先帝御驾亲征,朝中大奸臣敖裘趁乱作上,勾结允亲王意图谋逆,也就是招庭之乱,当时幸得几位世家联合宋大将军合力镇压,才不至于内忧外患,先帝凯旋班师回朝后册封功臣,其中几人获封异姓郡王,赐予白泽玉佩。” “姑姑你看你那玉坠子上头的是不是白泽?” 项秀绫连忙取了看,果然盘踞着一头狮子身姿,头有两角,山羊胡子的神兽,确是白泽无疑,猛地忆起那人……“你是说他是其中一位郡王?” 项瑶肯定地点了点头,上一世她在嫁给顾玄晔后,偶然发现姑姑一直佩戴的乃是郡王的身份玉佩,只可惜为时已晚,姑姑被老夫人绑着上了尚书大人的花轿,作他的三姨太,于成亲路上咬舌自尽,亦是项瑶的一桩遗憾事。只是这枚白泽玉佩是哪位郡王的,她就真的不知道了。 “当时获封的也就五位,虽都不在京城,可也比姑姑先前派人大海捞针般地找强。” “……嗯。”项秀绫紧紧握住了手心里的玉坠子,忍着激动泪水应了声。 项瑶因着能挽回一件憾事,心底高兴之余,突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道,“姑姑,瑶儿想借你的人一用,可行?” ☆、第8章 燕姝 正值盛夏光景,天高云淡,池子里荷叶碧连天,间杂着一朵朵粉白荷花,以盛放之姿态,灼灼而立。池子中搭着水榭,垂着铜铃水晶帘子,偶有微风撩动,发出悦耳脆响,隔着水声淙淙,消解几分暑意。 水榭中,几个妙龄少女正围着一方矮脚梨木案瞧得出神,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萦绕其间,围在周围的少女屏息凝神,只紧紧盯着那各执黑白棋子的纤纤素手,忽而几只红尾蜻蜓低低掠过水面,振翅的间隙伴着清脆的“啪”的一声,棋面上已成定局。 “姐姐又赢了。”项筠看着棋盘上呈被围剿之势的白子,默默将手里的那枚玉白棋子搁回了玉钵里。在连输了三局后故作娇嗔道,“姐姐棋艺高湛,妹妹心服口服,哎,不玩了,不玩了,凭白的让姐妹们瞧了笑话。”说着就扫过众姐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筠姐姐可别难过,在幼宁的眼里筠姐姐和瑶姐姐一样厉害的。”十一岁的项幼宁是秦老夫人那边所出,项家最小的女儿,天真无邪,笑起来,两眼弯弯就像是天上皎洁的月。 一旁嗑瓜子的项蓉见项幼宁那般与项筠亲昵姿态,心中略不是滋味,那人明明是个外姓人,自己姐妹却偏偏喜欢与之来往,反观自己倒像是抱养来的似得,于是酸溜溜的出声呛了一句,“幼宁,你懂什么,还不是咱们——项家养人,倒是你明明是项家血脉,怎么就没一点项家人的样子,观棋不语,这礼教倒是如何学的,蓁妹妹你说是与不是?” 角落里不起眼的项蓁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应了一声,她本二房项善昊外头养的妾侍生的女儿,天生的胆小性格,反正别人都知庶出的项蓁是个老好人,谁的话都应,也便没做多大的理会。 “我……”项幼宁一时哑口,实在是因为嘴笨,而这指桑骂槐的说辞让项筠一听便听了出来,默默的垂下了眼眸。 “蓉妹妹这般说,可算是礼教,幼宁辈分再小,也是嫡出,长庶有序,蓉妹妹的礼仪又是跟谁学的,这般没的分寸,再说棋已定胜负,何来观棋不语一说。”项青妤突然出声,在丫鬟的陪同下缓缓步入水榭,她身量本就和项瑶一样高挑,忽然站在项蓉的面前,一道阴影罩下来,竟让项蓉有些压抑,秦老夫人那边的嫡女项青妤道不是好惹的,也便只好忍气吞声。 “青妤姐姐教训的是。” “那还不给幼宁和筠妹妹道歉。” “我……”这时候换做项蓉哑口,口服心不服的样子。 项筠连忙道:“算了,青妤姐,我没事的。瑶姐姐今个设场,本就是来玩的,别伤了姐妹和气。” 从开始就一直未出声的项瑶拨弄着手里的棋子,笑靥盛放唇角,低垂的眸子始终让人看不分明。“筠妹妹向来这般善解人意,也是,青妤姐姐快入座,姐妹们都来尝尝我新叫人弄的糕点。” 项瑶见人来齐了,随后命云雀打开提来的食盒,让她把里面的吃食摆在了桌子上。 晶莹的绿豆凉糕,色泽金黄的‘三不粘’,还有一些精致点心,都冒着丝丝凉气儿,食盒里露出铁盒子一角,装着大把冰块。项筠自然也瞧见了,眸光闪过一抹幽暗。 “天太闷,这冰镇后的滋味儿更好,就让人特意弄的,尝尝看。尤其是筠妹妹,苑里向来冰块少。”项瑶把三不粘推到了她面前,含笑道。 “谢谢姐姐。”项筠抬眸与她对上,露了切实欢喜的笑容,舀了一小勺儿入口,不由弯了眉眼,“果然,口味更加绵软柔润了。” 项瑶噙着淡笑,“妹妹喜欢就好。” 此时,天边汇聚起缕缕乌云,呈层层叠叠之势盖了顶,雨水随即稀稀疏疏地落在池面上,一圈圈漾了开来。 “变天了,可真是不巧。”项筠搁下手里的碗,瞥了一眼檐下不多时就垂挂起的密密雨帘,被穿堂而过的风凉得打了个颤。 项青妤淡淡瞧着外面景色:“这般雨水来的正是时候,若是此景再有琴声衬着,岂不是更妙。” 项瑶一笑,“青妤姐姐跟我想一处了,今儿个请来姐妹聚会,就是想与姐妹们探讨一二琴艺的。”项瑶还未说完,就见远处雨幕中两道纤细身影隐隐绰绰出现在池畔,打头的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是流萤,眸子转回项筠身上,清光微闪,片刻隐匿。 进入水榭内,女子收起绢伞,盈盈一礼,“燕姝见过项家诸位小姐们。” 项瑶赶紧让人起来,目光悄悄瞥向项筠,见她秀眉兀的一蹙,明显有些心绪不宁,再正了眸子,不意外地瞧见面前女子眼底溜过的一抹诧异,抿唇莞尔。 一旁项青妤惯来冷漠的脸上多了几分变化,视线回落到项瑶身上,似乎在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似的。 众人凝着面前的女子,袅袅婷婷,眼角生媚,锦茜红明花抹胸纱裙,丝绦缠着腰身,显得不盈一握,系着锦绣囊,绣着的是彩蝶绕花,栩栩如生。 项瑶凝视那只锦囊片刻,绽了笑意开口打破自女子进来后的停滞,“早就听闻姑娘琴技超绝,想一饱耳福,这才差人请了姑娘予我项家姐妹切磋下技艺。” 燕姝这才敢抬头打量项瑶,碧纱短襦,月白芙蓉裙,少女稍显淡薄的身姿挺拔婀娜,难怪京城里的世家公子都为她倾倒,更有甚者为了博红颜一笑于她上香路上鲜花铺道。 也难怪王爷会为其倾心,对太傅府如此上心。思及此,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项大小姐过奖了。”燕姝神色不卑不亢,自顾伸手解开胸前背着的带子,取下琴匣搁在了一角设着的条案上。 正要弹奏,却被项瑶打断,“在弹琴之前可否问一下姑娘身上的锦囊是从哪儿入的?” 燕姝与她对视,想从她眼里找出一点寻衅的蛛丝马迹,她来之前便做好了赴鸿门宴的准备,可这一温柔开场还是叫她有些意外。 “是小女子亲手所制。”燕姝如实答道。 项瑶笑了笑不语,反而是项幼宁好奇说了一句,“姐姐喜欢那个荷包?” “那荷包如此精致,我自是喜欢。”项瑶淡笑着回道,随即作了请的手势,让她抚琴。余光瞥见在她问话后脸色变得有些差的项筠,勾了勾唇角。 蔺王身上携着的锦袋,可不与这只有异曲同工之妙么。 燕姝敛眸,匿了一丝彷徨之色。琴声起,一曲长相思,弹得极是用心,诉说着弹奏者的戚戚情愫,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一起,渐生愁绪。 在旁侍候着的云雀不由皱了眉头,看着弹琴的燕姝眼里有几分不识好歹的意味,正要开口让项瑶拦了下来,见后者却是笑眯眯地瞧着,愈发摸不着头脑。就是这满月楼的狐狸精勾引蔺王,小姐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直到一曲终了,项家几位小姐皆是赏脸地拍了拍掌,而项蓉此时却嘴角一勾,直直的盯着燕姝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燕姝浅浅一笑,虚受了。 “诶,你们有没有觉的这姑娘像一个人。”项蓉话语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 项幼宁心直口快,未作多想,视线转了个来回后脱口道,“像极了筠姐姐。” “对,对,对,确实像筠姐姐,有六七分的相似呢。”项蓉随即就是嗤的一声嘲笑。 第5节 此话一出,气氛一时尴尬起来,项筠手里握着茶杯紧紧的攥在了手里,呼吸起伏,将她和一个青楼风月的伶人比作一起,岂不玷污她…… “姐姐,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告辞了。”项筠语气不佳,抬起头正待站起身子,却突然对上项瑶的眸子,她的眸子深深浅浅的泛着明光,锐利的似乎要将她看穿,认真地盯着她瞧,项筠微微一怔,赶忙收了目光,勉力维持住了嘴角的笑意。 “那妹妹赶快请大夫瞧一瞧吧。” 项筠一走,项蓉觉得无聊也告辞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大家便纷纷离开了水榭。项青妤是最后个走的,临走时丢了个事后谈谈的眼神,就未留下打扰。 水榭里,只剩下项瑶与燕姝二人,燕姝屏息静静不出一声。 项瑶突兀地开了口:“姑娘是有相同际遇才能演奏得这般动情罢。” 忽然一转的话锋,燕姝神色一凛,暗道终于来了,眼里浮起戒备神色,严阵以待。 然项瑶仿若是随口一说般,并未在意她的反应,云淡风轻地继续说下去道,“燕姝,本名王燕姝,从六品光禄寺署正王霁之女,王霁得罪权势遭人设计陷害,满门获罪入狱,而你被发配青楼,念着一技之长求得琴姬身份,卖艺不卖身。” 随着项瑶缓缓道出,燕姝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阴郁,而项瑶的下一句更是将人定在了原地。 “刚入满月楼的第一日就得贵人赏识,免受欺凌,也是因着那人的缘故,甘愿被金屋藏娇,只为一人抚琴解忧。那人就是蔺王,我说得可对?” 燕姝咬唇,凝着面前人莫测的神色,最终豁出去道,“小女是真心爱慕蔺王,也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不敢奢求什么,他说我的琴音能使他忘却烦恼,我就想为他弹一辈子,求大小姐成全。” “要我成全?”项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下颔勾着的弧度确是像极……她有些走神地想道,那人看着她时能分得清吗? 燕姝见她反诘了一句后再没了声响,眼底掠过一抹不甘,原先她也是有机会的,想到在自己拼死反抗时如天神降临的男子,眼眸里的那抹不甘愈发浓郁。 “你爱慕那人与我何干,又何须我成全?”项瑶没有错漏她此刻掩不住的怨愤情绪,挑了挑眉,撂下话道。 燕姝一脸错愕地怔住,半晌露了不置信的神色,京城里谁不知道项瑶心高气傲,要嫁的必然得是人中龙凤,谁的邀约都没应,独独与蔺王出游,要说没有情谁信? 见她如此,项瑶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你信不信都好,我这一病倒给了好事之人嚼舌根的机会,道我是因撞破你二人……才病的,于我名声不好,今儿让你来一是破了这谣言,二是因为我对你有些好奇罢了。” 燕姝似信非信地盯着她看,项瑶亦是大方让她瞧着,唇角始终漾着无谓浅笑,让燕姝不得不怀疑自己先前所闻真的谣言? “见了姑娘才觉得外界所言不虚,说起来姑娘的样貌与我最疼爱的家妹还有几分相似。”见她晃神,项瑶一边替她斟茶,一边提醒了道,“就是方才从这儿离开的那位,尤其是侧面,我真是越瞧越像。” 燕姝愣了愣,对项瑶那热情的目光似乎有些反应不及,又模糊地觉得有一丝眼熟,似乎有人也喜欢以这个角度看自己,同样热切,亲昵。不过片刻,那人的模样便清晰跃于眼前,瞳孔猛地一缩,心神莫名就乱了。 项瑶不再言语,只默默瞧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从诧异到慌乱,最后又恢复如常,也不过用了短短片刻。 “小女贱婢,怎能和项府小姐相提并论,方才是燕姝唐突了,望大小姐莫怪,燕姝有些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还望小姐应允。” “唔,身子要紧,流萤,你亲自送燕姝姑娘回满月楼,找个大夫给瞧瞧。”项瑶故作关心了道。 “是。”流萤领命,带着心思重重的燕姝离开。 项瑶目送二人远去,唇角舒展开来,暗忖那燕姝倒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这聪明人为了自身立命会如何做了,真是让人倍感期待啊。 报复,从给人添堵做起。 ☆、第9章 挑拨 雨断断续续一连下了几日,顾氏有些风寒的征兆,整日咳嗽,老夫人做主把三岁的项允皓接去了褚玉阁养阵子。浅云苑没有小孩儿玩闹的声音稍显冷情了些,项瑶端着药进屋的时候如是想到。 房里顾氏一手攥着件小衣裳,一手拿着针线在上头勾着一只小老虎,已经是快完工了的样子。一缕凉风因着门的开阖钻了进来,顾氏忍不住掩唇咳嗽了两声,听到动静瞧了过去,见是项瑶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子,“瑶儿你离我远着点儿,别传染了。” 项瑶笑了笑,走上前把药搁在了她面前,“不碍的娘,这次大夫开的药很有效,我事先喝了,传不了的。等大夫到了府上,再好好给娘看看。” “再看还不是那样。”顾氏闻言停了手里的活儿,似是忍着咳嗽微微红了脸。 项瑶听着顾氏颇是自暴自弃的话,没作解释,这次的大夫并不寻常,是上一世顾玄晔费尽心机寻到的隐世神医。这次,她借用秀绫姑姑的人手依旧在郡县找到了人,能治好圣上乳娘一品侯夫人陈年顽疾,必然也能替她娘调理好身子。 上一世顾玄晔凭这使得圣上龙心大悦,给了他燕云十八骑的指挥权,令他如虎添翼,这一世让她占得了先机……项瑶垂眸,她得好好想想要把这机遇送给谁对自己最有利。 顾氏端着药碗,未察觉她的走神,兴致勃勃地让人看她做了一半儿的小褙子,“皓哥儿最喜欢小老虎,我给亲手制了件儿,等天儿稍冷时候就能穿上,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项瑶点头称赞,顾氏的手工活儿也是数一二的,“这活儿耗神,您身子不好,累着多划不来。” 顾氏笑着摇了摇头,捧着小衣裳满心喜悦,想的都是皓哥儿穿上后的可爱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正巧,你爹说皓哥儿今个回来,我已经吩咐厨子做了你俩爱吃的,留下一道用饭。” “嗯。”项瑶含笑应声。 正说着,门外突兀地响起小孩儿尖锐的啼哭,夹杂着丫鬟劝慰的焦急声音,传进了屋子。 “不要,我不要进去,我要祖母呜呜呜……” “唉哟我的小少爷,您这都闹了一路脾气了,夫人成天盼着您回来,瞅见又该伤心了。” “是啊皓哥儿不哭,夫人备了好多您爱吃的点心,还有你最爱吃的玫瑰卷儿……” 两名丫鬟连哄带劝的换来的是小孩儿更歇斯底里的哭泣,越是靠近屋子,小脸儿越是惊恐。 顾氏让项瑶留在屋子里,自个儿忙从里面里出来,正要上前安抚,就见皓哥儿马上往丫鬟身上瑟缩地躲了起来,嚎得更是大声了,“你……你别过来,你不是我娘!” 顾氏半蹲着身子,伸出的手就僵在了原地,脸上流露出受伤神色。 “是娘亲啊,我的皓儿,怎么突然不认识娘了?”她杵在原地伤心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心,温柔的招了招手,“来,快过来,让娘瞧一瞧,你到底是怎么了?” 皓哥儿咬了咬牙,躲得更远了,那稚嫩的嗓音叫了一句,“你别过来,你是个大妖怪,你不是我娘亲。” 顾氏听到这句话如遭电击般的退了两步,小孩子最不会掩藏情绪,那黑黝黝的眸子中盛满了惊恐与厌恶,真真实实,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几天光景,她的皓儿就成了这般,越想心尖越是颤动难受,忍不住落了泪,伴着低低的咳嗽,轻声唤着,“皓儿……我的皓儿……” 丫鬟实在是瞧不下去了,夫人还病着呢,于是好心的将皓哥儿从身后硬是拉到前面,微微推了推他的小身子,“小少爷,您别闹了,那真的是夫人。” “不是……不是……不是……” 顾氏一声声的听着,直戳心窝,忍不住上前,皓哥儿见状步步后退,小丫鬟挡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哄着,皓哥无路可退,更加惊恐,毫不犹豫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子,闭上眼睛用力投掷过去,他虽身子不大,力气倒是不小,只听的咚的响声,伴随着一声吃痛的喊叫,才敢睁开眼睛,却见丫鬟萼儿挡在顾氏的身前,额头上破了个小口子,正沁着鲜血。 一些小丫鬟见状,呀的就叫了起来。 “啊……流血了……” “夫人,您没事吧……” “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一时间苑子乱糟糟的,伺候的婆子和丫鬟害怕小少爷再拿东西砸人,纷纷上前。 皓哥儿见人流了血心中不由害怕,攥紧了小手,下意识的就到处躲避,机灵的愣是叫几人捉了个空,互相撞在一起,跌倒了一大片。 上了年纪的婆子哎呦哎呦的叫唤着,皓哥儿还不顾前不顾后的躲着,正好撞在刚出来的项瑶身上。项瑶眸光一敛,看着苑子中的景象蹙了眉,立刻抓住小不点的后领子,要不是她胳膊纤细,就差拎起来了。 “皓哥儿这是怎么回事?”细细瞧来,见皓哥儿两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项瑶不由肃了面容问侍候皓哥儿的二人道。 “奴婢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从老太太那儿说要回来起皓哥儿就这样了,还是奴婢二人半抱着过来的。”萼儿在项瑶强大的气场下如实禀告道。 顾氏不气馁地伸手想去抱皓哥儿,就听得皓哥儿哭急了喊了一声“你不是我娘,不要过来!” “我怎么不是你娘,你是我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心尖肉啊!”顾氏的声音亦是染了哭腔,眼泪禁不住簌簌落下。 项瑶这会儿彻底黑了面儿,一把拽住了挣扎扭动的皓哥儿,“萼儿,扶夫人进去休息,我跟皓哥儿说会儿话等下就进去。姝儿就在苑儿口守着,待会儿听到什么都别过来,也别让人靠近。” 萼儿机灵,忙是扶住一旁起身就已经有些摇晃的顾氏,后者见项瑶带着皓哥儿往庭院一角走去,视线不由紧紧追着,伤心难过之余又不免有些担心。 皓哥儿挣了一会儿没挣开,反而红了腕子,这回是真疼的流眼泪,抽搭着要项瑶放开自己,得不到她回应后正要放开嗓子嚎,就听得耳畔一道清冷女声道,“你哭,接着哭,嚎破了嗓子除了娘心疼,也没别个会来帮你。” 小孩儿本身就是个机灵鬼,也听了他姐姐方才的吩咐,晓得哭招不好使倒也不再嚎了,胖乎乎的小手抹着泪儿反而有点可怜相,诺诺唤了声姐姐。 “你都不要娘了,还要我这个姐姐么?”项瑶依旧冷着面儿,不为所动。 皓哥儿垂着泪珠的包子脸上显了一丝纠结,不顾被拽疼了的手腕,从他的高度伸爪子只能够到项瑶的衣角,轻轻扯了扯,“要姐姐的。” 随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像是说秘密般,“祖母说娘亲让鬼附了身才一直身子不好,那鬼可坏了,不止会害娘,也会害皓哥儿还有姐姐的。”说着不由拽紧了项瑶的衣角,显得怕极。 “这是祖母告诉你的?”项瑶微微扬了音调,眼眸深处落了阴翳。 皓哥儿点了点头,“姐姐,我怕。” 项瑶松开了对他的钳制,转而握住了他冰冷的手,目光复杂,却是软了语调安抚道,“皓哥儿难道忘了,皓哥儿可是有小老虎的,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小老虎?”皓哥儿愣愣重复,随即伸手从领子里捧了块老虎玉佩出来,“对哦,爹爹说过小老虎会护着我!” 项瑶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看向褚玉阁的方向黯了视线。 不一会儿皓哥儿又纠结上了,“那姐姐没有小老虎怎么办?” 项瑶一愣,没想到这小家伙还念着自个儿,露了灿烂笑意,“皓哥儿有,姐姐就靠你保护了呀。” “嗯!”小孩儿挺了挺小胸脯,一下就忘了自己方才怕成什么样儿,恢复了笑颜,“皓哥儿也会保护娘的。” 项瑶失笑,三岁小孩儿能有什么坏心眼儿,母子天性,坏的是那个在中间挑拨的。 ☆、第10章 反转 是夜,蝉鸣渐渐隐匿,二更的梆子在墙外咚咚敲响,衬得已经入眠的太傅府好生清寂。上了年纪的更夫打着呵欠偷懒片刻,倚着墙捶了捶腿,正要走的时候突然瞧见墙头飘起几团惨淡淡绿莹莹的鬼火,登时用力揉眼仔细看,却发现那鬼火向着他飘来时,吓得浑身一激灵尖叫了声鬼啊狼狈逃走。 墙里头,正是褚玉阁,因着那声凄厉惨叫而惊醒的项老夫人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随即透过开着的窗子同样瞧见外头忽闪忽闪的绿色荧光,瞠圆了眼,惊慌着叫唤起侍候婆子来。 值夜的婆子急急忙忙赶到跟前一瞧,正好看到一抹纤细白影倏然飘过,隐约可见那吐着的猩红舌头,吓得婆子张着嘴啊了半天,险些两眼一翻昏过去。 “你你你也看看看看到了是不是?”项老夫人惨白着老脸,抖着手指着外头婆娑而动的树影,颤着声音问。 然还未等婆子出声,忽然吹进来的凉风倏地吹熄了屋子里点着的烛火,鬼火悠悠晃晃地飘进来。项老夫人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 翌日,项老夫人夜里受凉病倒的消息传遍了宅子,同时传出的还有老夫人撞鬼的言论,弄得人心惶惶。项大老爷最烦牛鬼蛇神那套,勒令府里不许乱传,可禁不住底下人私下议论。 浅云苑,不受丝毫影响的一派温馨景象,项瑶和皓哥儿陪着顾氏一块儿用朝饭。桌上搁着薄荷粥,用上好的碧粳米熬煮,再倒入新鲜薄荷煎出来的浓汤,加冰糖后搅匀,放凉了就能吃,适合顾氏一贯清淡的口味,而项瑶和皓哥儿面前则各一碗汤鲜馅嫩,皮薄滑润的鸡丝馄饨,配上一碟油而不腻的鹅肉松包子,勾得人食欲大开。 顾氏吃了七八分饱就搁下了勺子,“你们祖母病了,用完后咱们一道过去看看。” “娘,今儿我跟皓哥儿过去,您风寒刚好再缓两日。”项瑶看皓哥儿吃的花猫样儿,拿着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一边漫不经心了道。“先前您吃过的那祛风寒的药方子有用,我一早就让云雀煎好送过去了,估摸着也能很快好的。” 顾氏闻言对项瑶的体贴作为甚是欣慰,点头应了。 待皓哥儿吃完,项瑶领着出了浅云苑,还未走多远,就在小径上遇着了匆匆赶来的云雀。 “大小姐,那药老夫人不肯喝,还给打翻了。”说着语气里不由带上一丝委屈。 项瑶并不意外,唇角的笑意渐深,她送去的药老太太肯喝才奇了怪了,小人常以己之心度他人,恐怕想着的是她母女会如何害她罢。 “还有一事,老夫人身边的春杏早早的来苑儿,借着找上回二老爷给的通风膏由头在屋里一通找,不过什么也没找着就是了。”提到这,云雀眉梢有一丝飞扬,隐着一丝小得意,昨儿夜里从褚玉阁回来她就把那些个物件偷摸烧了。 项瑶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掠过一抹寒意,“嗬,她同皓哥儿说浅云苑闹鬼,如今却是自个儿苑子不太平。” 皓哥儿只听着自己最在意的那个字眼儿,缩了缩被项瑶握着的手,小脸蛋儿上显了一丝紧张,后怕地往后方浅云苑的方向看。 项瑶见状,知晓皓哥儿是叫老太太荼毒了几日,一时半会儿还难以脱离,略一沉思后蹲下了身子与他平视,笑容里带着安抚的温柔,“皓哥儿不怕,是娘身上的鬼跑祖母身上了,害得祖母病了。” 第6节 皓哥儿似懂非懂,下意识地对去褚玉阁抗拒了起来,项瑶哄着只说去看一眼确认确认才说动。 等项瑶姐弟到的时候,老太太的屋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只见老太太如众星捧月似地躺在床上,额头敷着一块热巾帕,咦咦哼哼的一副不舒坦的神色。 “老太太您要是不放心,妾身这就去五仙观请道长来驱邪。”童姨娘虽然被挤在了后头,话音儿却是高得一下传到了老夫人耳里,随即遭了项大老爷一记斜视,又缩了回去。 “那还不快去请。”项老夫人没管大老爷不好看的脸色,哼唧着没好气地怨了声,实则心里头还惦念着春杏回来报的事儿,始终觉得苑子里闹鬼的事跟项瑶脱不了干系,她教皓哥儿用的就是这借口回头就跟遭了报复似的,偏生拿的那小蹄子没证据。 “母亲,大夫都给您看了,就是吹了冷风受的寒,跟那扯的什么关系。”项大老爷皱着眉道。 沈氏亲自端着药到了老夫人跟前,“苑儿里的丫鬟手脚慢,磨蹭蹭的,我就自个儿去给您看着,趁热喝才药效好。”项筠挨着床沿,扶老夫人坐起。 童姨娘见这活儿让沈氏抢了先,只好怏怏命人去五仙观请道长回来做法,一面推了身旁项蓉一把,后者会意地拿起了桌上一碟子蜜饯挤上前,语带担忧道,“祖母,您可要快点好起来。” 项老夫人瞧着屋子里乌泱泱表关心的人,心底刚觉舒坦不少,就瞧见了最外头杵着的项瑶姐弟,她不待见的嫡孙女儿牵着她的宝贝金孙儿活像是躲远着她似的,又仔细瞧了瞧没见到那逆来顺受的人,瞬间就来了气儿。 “怎的,我这老婆子病了连瞧都不愿意来瞧了?” 项大老爷亦是顺着视线瞧见,正要替顾氏开口说两句,就听得项瑶恭敬敬地带着皓哥儿近了前,“祖母误会了,我娘听说您病了带着病都要来看,是孙女儿给阻的,怕害祖母病情加重,岂不罪人。” 落落大方的回话得了项大老爷的附和,也让想插话的童姨娘蔫了声。 “我娘还特意让我给祖母您熬了药,我让身边的丫鬟送来的,喝着可有什么效果?”项瑶刻意提起,直勾勾地盯着老夫人看。 项青妤是秦老夫人那边指过来探视的,听到这话低低嗤笑了声,“原来一早打翻的是妹妹特意送来的,可惜婶娘和妹妹一番心意了。”她来得早,自然也就看到了早上那一幕,这会儿更是毫不犹豫地替项瑶补上一刀。 比起项瑶母女,项老夫人更不待见的是秦老夫人,这项青妤是她的亲孙女儿,话听在耳里就觉着阴阳怪气了几分,果然看到大儿子投过来的不满视线,只能一狠心扇了旁边站着侍候的春杏一耳光,怒道,“要不是你这丫鬟手脚不稳,那药怎么会打翻!” 春杏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有些不置信地盯着老太太,然被老太太一瞪,蔫蔫垂了脑袋跪在了地上,连连道了奴婢知错。 项瑶眉梢轻挑,不急不缓道,“这般笨手笨脚的丫鬟怎么能侍候好祖母,该叫管事的好好□□过才是。” 项老夫人没想到项瑶这么不依不饶,叫她那话堵得只得依了。这么一闹,原本装着疼的脑袋确是真疼起来了,一眼也不愿再瞧项瑶,冲她身旁的项允皓招了招手,“皓哥儿快过来,给祖母揉揉,祖母就不疼了。” 只是前一天还腻着自个儿身边的小孩儿这会儿却直害怕地往项瑶身后躲,嘴里嚷嚷着不要。 项老夫人直觉是项瑶捣鬼,这孙女儿自打病好后就跟自己愈发不对付起来,不由沉了脸,让项瑶带着皓哥儿近到跟前来。项瑶与她对视上,脸上露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瞬即逝,顺着她的意思拉着皓哥儿往前走了两步。 “不要去,祖母身上有鬼,我不要……”皓哥儿紧紧抓着项瑶的手,声音带了哭腔道。 这话一出,屋子里众人联系府里流传的老夫人撞鬼,各有心思。原本贴着老夫人的项蓉被突兀地吓着,动作极快地从床上起了,随后又掩饰地抓了抓衣角杵着,只是她担心的那二人此刻心思都不在她身上罢了。 “哪里有鬼?!” “皓哥儿你胡说什么!” 项老夫人和项大老爷一同出声,皆是凝着皓哥儿。项老夫人是真怕,常言道小孩儿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因着昨晚的惊吓还有些胆颤。 皓哥儿叫项大老爷那一声怒喝吓得哭声不止,见爹爹生气,打着哭嗝一边磕磕绊绊说道,“呜呜呜祖母说有恶鬼缠着娘,所以娘身子一直好不了,可是现在那鬼跑到祖母身上了,害祖母病,爹爹快把鬼抓起来。” 随着皓哥儿的哭求,项大老爷的脸色从青转白,又转黑,不可置信地凝着面露尴尬的项老夫人,“母亲您怎么能那么说?” “难怪昨儿个皓哥儿回去一直闹,还险些伤了母亲,原来是因为这啊……”项瑶在旁凉凉补了一句道。 项大老爷闻言,脸色霎时黑了个彻底,看着老夫人良久,攥紧着拳头几经平复怒意,不免失望道,“家宅太平,可儿觉着最数您不消停,您……自个儿想想罢。” 说罢,就抱起犹挂着泪珠可怜兮兮的皓哥儿匆匆往浅云苑去了。 项老夫人伸着手嗳了一声愣没了话儿,心底叫儿子那句话刺得不行,轰地倒回了床上,这回是连哼哼的力儿都没了。 项瑶看着围上去的众人,掩了掩眸子里的情绪,默默退了出去,没看到身后还有一人尾随她而去。 ☆、第11章 蔺王 “妹妹等等我。” “青妤姐?”项瑶看着身后追上来的人唤了声。 有丫鬟仆从从二人身边路过,纷纷行礼问安。项青妤轻轻颔首,上前一下挽住了项瑶的胳膊,“妹妹上我那儿坐坐罢。” 说罢,愣是带着人回了自个儿苑子,待屋子里的丫鬟被她支开,剩下她与项瑶二人时,开门见山道,“昨个夜里的事儿跟妹妹有关系罢。”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一双清俊秀雅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几分通彻之意。 “姐姐不是已经猜到了么。”项瑶抬手替她斟满了面前的空茶杯,手法娴熟,滴水未溅。 “唔,照着那婆子说的,那鬼火该是磷粉燃后形成的现象,昨儿夜里起风,鬼火飘动确是怪吓人的。”项青妤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以及方才老夫人那面色,清冷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最后道,“这趟也确是该她受的。”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可要替我保密呀。”项瑶俏皮地眨了眨眼,故作哀求道。 项青妤仍勾着那浅淡笑意,看着愈发不同的项瑶,心中却觉得眼前这个更合她的脾气,“瞧你这态度倒像是想明白了,别让自个儿受委屈就成,我才没那工夫管闲事。” 项瑶闻言晓得她是关心自个儿,笑得愈发肆意。两人喝着茶聊了一会儿,项青妤突然想起刚入的字画,便拉了项瑶一道欣赏, 那书页,深青色的扉封上用行楷携着一列四字,汀山文集,一侧还有一列小字——子奚录。 子奚不正是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樊王,凡是出自他之手的都有此印,她曾在顾玄晔书房阅览过,子奚是樊王的字也是顾玄晔告诉她的。 项青妤见她捧着书入神,“这本文集我才看了几页,甚感大义,原本打算与妹妹分享的,不过现下却有些舍不得了,上面有子奚公子的盖印,想做了收藏,改明儿让人去书铺再买本赠给妹妹。” 项瑶回神,正巧瞥见项青妤落在文集时那痴迷视线,不由划过一抹深思。项青妤并未察觉,以为她感兴趣,指尖划过书架最显眼的一排,全是子奚的作品集,有些最早期的是后来她再也找不着的,没想到她居然都收罗到,可见用心。 “姐姐很喜欢这人?” 项青妤正卖力夸着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被呛着了似的咳嗽了两声,哑然道,“只是仰慕他的才华罢了。” 随即就对上项瑶似信非信的调笑目光,努力绷回了高冷神色,只是白皙的皮肤遮不住爬上耳后根的绯红。 项瑶亦是意外,原以为青妤姐嫁给三皇子是父母之命,没想到原来早就……想到二人后来际遇,又黯下了眸子,思绪兜兜转转,于心底做了决定。 “后天初一,姐姐陪我去六安寺祈福罢?” 项瑶突然的提议让项青妤愣了愣,不过很快应承了下来,“好啊。” …… 从项青妤的苑儿出来,还未走多远,耳畔就落了一串银铃笑声,项瑶循着声音源头望去,另一侧墙垣内秋千架忽高忽低地荡着,坐在上面的垂髫少女笑颜灿烂,让丫鬟推得更高些,是那般无忧无虑。 项瑶驻足凝视,眼底溜过一抹艳羡,作为府里年纪最小的姑娘,项幼宁无疑是受宠的,才能养成这般单纯活泼的性子,一如自己当年……然也只是片刻,敛了所有情绪迤迤然离开。 终究历了一世,性子使然,已回不去。 走在回自个儿苑子的必然要经过的垂花回廊上,项瑶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就没看到从回廊另一头迎面走来的二人,待到发现时,那两人已经近在了跟前,惊得项瑶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在来人伸手之前抢先拽住云雀手腕堪堪稳住了身形,未至于丢面。 “姐姐小心。”出声的少年一身朱砂圆领团花长袍,眉眼生的平凡,尤其在他身后之人的映衬下更是让人忽略,也是因着长相大半随了童姨娘的缘故。 太傅府自老太傅往下一共有三位老爷,大老爷项善琛,二老爷项善昊,三老爷项善明,除了三老爷系秦老夫人所出外,另两位皆是老夫人一脉。府里公子辈倒是不那么鼎盛,嫡庶拢共也就只有四位,大公子项允礼是二房嫡出;二公子项允沣,二房庶出;三公子项允晁,大房庶出;四公子项允皓,大房嫡出。 眼前这人便是项允晁,平日鲜少有交集此刻却出现在她的苑子口,还带了人来,用意清楚至极。想借着她攀上蔺王的高枝,还真作的一手好打算。 项瑶福身,给他身后那人行过礼后,便目不斜视地打算离开,偏生叫横出来的手臂挡了去路。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灿烂的阳光洒落,照的廊檐下十分敞亮,只见一个清隽身影如松鹤般傲然而立,身上穿的是一袭月白裹金底松竹水墨褂衣,更是将之颀长挺拔的身姿衬得绝世孤立。 可项瑶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年元宵灯会,灯火阑珊处那惊鸿一瞥,同样遗世独立,在自己与众姐妹走散被醉汉纠缠之际,替自己解围,始终护在左右。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被那样温柔对待,怎能不倾心。 却没想到,亦是那人的刻意安排,算计的是她的真心。 项瑶忍下拔腿欲走的冲动,她是真不想见顾玄晔,上辈子的结局那般凄惨,到现在都忘不了顾玄晔杀她时的残忍神色。良久,才听得自己的声音略沙哑了道,“蔺王,还有何吩咐?” 顾玄晔原本想好的说辞在项瑶倏然转为冷然的目光里止住,仿若冷的看透了世事,看透人心,冷得叫他莫名胆寒。 项允晁察觉气氛僵硬,便打了圆场道,“蔺王殿下听闻老夫人病了特意带了宫里医正来探看,唔……我有点肚子疼,姐姐替我招待下,我一会儿就回来,王爷失陪。” 说罢,不顾项瑶反应故作急忙地跑开了去,忽略了少女眸子里飞掠而过的冷意。 即便项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面对,毕竟蔺王的身份摆在那,不能失了太傅府的礼数。心中转过万般思绪,最终化为平静,所有情爱,已经随着上一世她的死而湮灭,只留下一时难以消磨的恨意,她想等到一日她亲手毁掉他最在意的那时,才能真正放下罢? “瑶儿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温和儒雅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项瑶的出神,满身温润气息萦绕,熟悉到令人心颤,只要眼前这人想,他就一直能用这种人畜无害的形象示人,只要提到蔺王殿下,谁不道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王爷说笑,瑶儿何德何能担得起王爷这句。”项瑶敛眸,唇畔微染起清浅笑意,心中不由庆幸,自己此时并未和蔺王有过甚瓜葛,先前之事还能用误会二字揭过。 顾玄晔微拧眉心,似是为她的态度伤神,然心底却是另一番思量,似乎从项瑶撞见自己与燕姝后,有什么渐渐脱离他的掌控了。而随后听闻项瑶请燕姝过府,却得项瑶贴身侍女亲自送回满月楼,原以为是争风吃醋,却是这么个转折,令他猜不透。 而燕姝的长相……顾玄晔心底起了几分犹疑,面上却是不显,深情而视,“瑶儿难道不明白我的真心么?” 若是换作重生前的项瑶此时怕该是欣喜至极,项瑶心里如是想道,唇角笑意不减,一双清眸定定盯着面前那人,倏然弯了嘴角,“瑶儿这辈子不求富贵荣华满天下,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玄晔一怔,瞧着眼前那双黑白分明恍若月下宝石般的眸子里,仿佛敛了漫天的星光般,璀璨明烨,心尖不由微微一颤,浮起一抹从未感受过的悸动。 然还未等他说话,就见项瑶突兀地顿住了脚步,顾玄晔随之一顿,就听着女子清丽的声音道,“殿下,褚玉阁到了,项瑶还有事就不陪着您进去了。” 盈盈一礼,福身告退。 顾玄晔望着那道倩丽身影,指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最后仍是垂下,不经意地露了一丝茫然,像是仍苦想着她那句话该有的对答,只是失了时机罢。 ☆、第12章 遇险 城北六安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山门前,立着四柱三门的石牌坊,柱上横楣雕刻有精致的云绫和石葫芦。寺内榕树遮天,隐约可见一座千佛塔,因着塔里头供奉着的千尊佛像而得名,上下塔角挂满了铜铃,铃声伴着诵经声传出去老远。 随着马车停驻,凝神小憩的项瑶睁开了眼,就见一旁的项青妤手里捧着书卷,看得甚是专注,微风吹起帘子一角,吹动她额头的发丝,与周遭的嘈杂形成两幅画卷,安静美好。 项青妤蓦然抬眸,就看到项瑶望着自己出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项瑶笑着摇了摇头,“姐姐连出门都不忘带子奚公子的文集。” “只是还未看完罢。”项青妤有些不好意思,收起文集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跟车来的小厮寻了个清净地界停了马车,道是请两位主子步行一段儿,说是一段儿路也不少,一百零八个青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根深叶茂的菩提夹道,深深幽幽,却因着来往的香客扰了几分清净。 项瑶和项青妤戴了帷帽结伴走着,身后随着几名丫鬟仆从,路上可见身着绣着花边海清服的礼佛之人三步一叩地前行着。 “世人都道六安寺的观音最是灵验,常年香客络绎不绝,造就盛景。”项青妤忽而开了口道。 项瑶远远看着古寺飞起的檐角,心里想的却是上一世,自己几番独自前来,虔诚求子,还请过一尊白玉雕的送子观音,那些年香火香油不知添了多少,就是没有半点消息,渐渐地对这个地方失了信心,有些暗恼。没想到会有机会重来一世,不由对自己先前的亵渎感到惶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也就是项瑶失神地这一瞬,没顾得跟前,与迎面走来的人堪堪撞在了一起,帷帽一歪,露了半边容貌,那被撞之人嘴里刚起的骂咧话语倏地止住,怔怔看着。 云雀上前扶住了项瑶,转而对那中年男子皱眉道,“明明是你冲撞了我家小姐还敢这般无礼!” 那人叫跟来的仆从拦着,没敢再嚣张,眼珠子骨碌碌地在重新戴回帷帽的项瑶身上转了个来回,赔笑道,“对不住啊姑娘,对不住。” “我没事,姐姐走罢。”项瑶蹙了蹙眉,估摸着时辰不愿在这里耽搁,拉了项青妤要走。 一行人继续前行,没有瞧见身后那名男子驻足凝望的视线里一闪而过的奸猾。 二人到了寺内,就有寺僧迎了上来,知晓二人身份后领着往后殿去了。要说起来,梁朝两任皇帝都爱听六安寺住持元慧大师讲禅,也曾频频招大师入宫,主持祭祀大典,这六安寺也被封为皇家寺庙,专辟了一处为皇家贵胄以及达官显贵的女眷等参拜。 第7节 迈进后殿,项瑶和项青妤摘去了帷帽,自有丫鬟把带来供奉的东西交到沙弥手上,两盏鎏金莲花灯里添满了酥油,又点了莲花型蜡烛,供上鲜花净果点心,云雀最后摆上一对烫金凸字檀香供在案前,颇是诚心。 “施主来得不巧,元慧大师还在替人做法事,估摸还得一会儿,不若请二位到禅室稍作歇息?”小沙弥上前行了个合十礼说道。 项瑶颔首,让其领路,沿着青石小径,只见西侧一处精致别院,十步之外一座红亭,隐约可见两名男子坐在里头对弈。项瑶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跟着沙弥入了女眷待的后舍禅室,小小庭院,一株菩提树高耸,荫翳落下,青瓦墙头一抹红色尖顶映入眼帘。 二人同小沙弥合十别过,项青妤站在庭院里眺望四周,不掩欣赏之意,“倒是个清净地儿。” 项瑶拉着她坐在了石桌前,“可有子奚公子那句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复春的意境?” 项青妤一怔,随即眸光深了几分,唇角抿笑,“被你这么一说倒真有那么点儿。” “姐姐这般喜欢子奚公子的文集,可有想过真人长得什么样儿?”项瑶突然发了问道。 “唔……”项青妤沉吟片刻,依着品书之后的感觉在脑中勾勒出人物印象,缓缓道,“大抵是个痛失所爱的贫寒书生罢?” “痛失所爱?”项瑶脸上掠过一抹古怪神色,下意识地瞥一眼墙头。 项青妤未有察觉,作了解释道,“否则如何能作出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这等诗句。” “……”项瑶失语,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那是樊王为他母妃而作。 “瑶儿你这两日怪怪的,还突然说要来六安寺还愿,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来许过愿?”项青妤后知后觉地询了道。 项瑶正愁要如何引起这话题,就听项青妤提及,嘴角微扬,“先前母亲身子不适我就来这儿发过愿,姐姐那会儿跟秦老夫人一道回秦家省亲,所以才没一块儿罢了。” “说来也巧,许过愿后未多久,就得人提示郡县有位神医,有妙手回春之称,前阵儿我特意差人请回给母亲看诊,调理之下,已经恢复良多。” “难怪我瞧着婶娘这几日气色不错。” “是啊,姐姐也知道我娘那是陈年旧疾,我爹一直挂心,没想到竟能有被治愈的一日,为此还忍痛割爱赏了我一直想要的那幅春山花月图。那神医现下被爹爹安排在城南窄巷别院,姐姐要有个不舒服的,尽管去看看。” “你可别乌鸦嘴。” …… 隔着一堵墙,红亭里端坐的二人面前棋局铺开,打平的局面,手执墨玉棋子的男子背对后舍,墨白木槿花镶银边的宽襟衣袍腰间配以精致雕刻的环首刀,肩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貂,毛绒绒的尾巴一扫一扫,甚是慵懒。乌发高束,却并未挽就成髻,以一枚墨簪作固定,在小厮通报了院墙内是哪家姑娘后便一直维持着执子未落的姿势。 在他对面,一身云纹锦缎长袍,玉带束腰的俊美男子同样在听到那对话后停滞了片刻,半晌,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挑了眉,随之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意味深长地重复了道,“项太傅家的?” “……”棋局上,黑子差了一招,落败。然棋子的主人显然已经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王爷,恕臣失陪片刻。” 同一时刻,项瑶寻了借口离开后舍回到了后殿,遣退了身边的丫鬟迈了腿儿进去,双手一阖跪在了莲花蒲团上。 面前男身女相的观音面容慈悲,手持净瓶,看着芸芸众生。佛语有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项瑶喃喃念着那句不动则不伤,光影里,项瑶跪得笔直,神情坚定。只下一瞬,旁边突然蹿出的黑影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捂住了她的嘴,鼻尖蓦地弥漫起一股刺鼻味道,随即便跌入沉沉黑暗里。 正午时分,一名菜贩子打扮的中年男子推着小车走在另一条人烟稀少的下山路上,仔细瞧,面容与之前撞上项瑶的男子有七八分相似。 ☆、第13章 匪窝 项瑶是被冻醒的,四周昏暗的感觉又让她有种置身王府暗室的感觉,丝丝冷风从屋子的破口处渗进来,身子止不住打颤,直到看到角落里摞起的柴火才缓过来稍许,视线渐渐聚焦,先前的记忆也随之回笼,垂眸看到了手脚上被绑的一指粗麻绳。 “大哥,这回可是个好货色,一看就是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沥城那帮土财主就好这口,到时候还不随我们俩兄弟要价。”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破锣似的男子声音,随后是一阵猥琐笑意。 “那是,也不枉费我蹲了那么久,腿都快麻了,嘿嘿嘿,来走一个。”另一道较粗狂的声音,伴着碗碟碰到的清脆响动。 “都少喝点儿,明儿个还要赶路,毕竟还在京城地界里头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随即响起的泼辣女声如是道。 “王家嫂子今儿个不高兴么,喝点应该的。正巧我们那也攒了几个小孩,一块儿让王哥给带过去呗。” 随着那声音落下旁边兴起几道附和声,柴房里竖耳倾听的项瑶一下明白自己是遇上拍花子了,听着外头的动静,只怕还不止一户,倒像是这个村子都是以这个为营生的。 项瑶听着那为首的声音略有一丝耳熟,仔细回想和撞上自己的那人重合在了一起,暗恼那时就被人盯上。他们口里的沥城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儿,且都民风蛮狠,只怕落了他们手里再回不来了,心里不由地一紧,抑着慌乱寻起自救的法子来。 挣了半晌,把手腕都磨红了也没能解开束缚,项瑶心底凉意愈发加深,却忽然听到墙角突兀响起细小的悉索动静,戒备看去,一抹绒白映入眼帘。 一只全身雪白的雪貂,正皱着小巧的鼻子,一双如黑曜石的圆溜眼睛与项瑶对了个正着,欢快地扑向她。 项瑶感受着小东西柔滑的皮毛,对它不怕人的行径有丝意外,只是看着看着就不免担忧了起来,若是叫外头的人看见定不会放过。“你是迷路了么,这儿不是好玩的地方,快回你自己家去。” 小雪貂一下一下甩着大尾巴,脑袋蹭了蹭项瑶的手心,发出一种婴儿般的“呀呀”的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像在撒娇,毫不在意项瑶说的。 项瑶正要赶它离开,就听见门被嘭得一声撞开,门板甩在墙上晃了两下掉下不少木屑。 一名醉醺醺的大汉摇摇晃晃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火折子踉踉跄跄到了烛台前,点了几回才点上,柴房里顿时亮堂了不少。那名汉子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随后转向了项瑶所在的方向,嘿嘿嘿地笑。烛火映衬下,女子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眼里还泛着些许莹润水光,真真是个尤物,只看一眼就觉得心痒痒的。 酒壮色胆的王家老二眯着眼笑得愈发猥琐,晃着步子慢慢靠近,“小娘子别怕,哥哥这就来好好疼你。” 项瑶叫那浓郁酒气熏得作呕,就见那人嘟着油腻的厚嘴唇往自己凑过来,隐约可见里头黄牙上粘着的菜叶子,看得人生生作呕,她拼命挣动,却被攥住了手腕,正绝望之际,只见一抹白影如闪电般从眼前窜过,伴着啊的一声凄厉惨叫,手腕桎梏的力道一松,项瑶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啊啊啊疼啊——”那人捂着鼻子处嗷嗷哀嚎。 项瑶半坐起时只看到雪貂轻盈落地的画面,再看那醉汉脸上自额头到下巴交错而下的抓痕,道道都见了血,看着都疼。始作俑者抬起爪子放到嘴边时蓦地顿住,默默回了项瑶身边捧着爪子似乎忧伤了。 注意力全部被雪貂吸引的项瑶一时忘了恐惧,瞧着这洁癖的小东西有些想笑,下一瞬就被一股强劲力道拎了起来,那大汉嘶嘶吸着气,不知是被酒意还是恼意熏红了眼,露了凶狠之色。 “哪儿来的野耗子敢坏爷的好事!”说着就拔了腰间系着的匕首冲雪貂去了。 后者灵活的上蹿下跳,还时不时回头给上一爪子,让那醉汉更是气急败坏。项瑶看出小家伙是在保护她来着,却更担心醉汉手里的匕首无眼伤着它,不敢错眼地盯着。 “赫赫——” “看你还往哪里跑!” 眼见雪貂要被抓着之际,一抹银光陡然闪现,伴着蹭的一声,直直穿过醉汉持着匕首的手,惯性使然,连手带人钉在了墙上。 一道颀长身影宛若从天而降,出现在门口,墨色衣衫上隐隐染了暗红的血,那俊美的面上也溅了星星点点,蒙着一层清冷,如同炼狱深处来的索命修罗。 雪貂见着主人,咯咯叫了声三两下蹿上了他的肩头,颇是趾高气昂地冲墙边疼晕过去的醉汉呲了呲牙。 项瑶从震惊中回神,愣愣看着宛若天神般的男子更是惊诧,这人不是……暗夜下的俊颜如若刀削玉琢,一双眸子灼灼泛光,眼前女子发髻松动,些微黑发贴在脸颊,更添秀美。 在他的注视下项瑶莫名觉得一丝心慌,随即瞥见那人身后,忙是道了一声,“公子小心!” 他的动作与项瑶的声音同步,在其身后偷袭的男子被一脚踹到了老远,支撑着要爬起来,刚起了个脑袋就倏地倒了回去,再不动弹。 项瑶吁了口气,泛白的脸色微微转淡。 男子走到她身旁蹲下,淡淡瞥了眼肩上的某只,后者眨巴眨巴了黑豆眼,麻溜地爬下来,三俩下咔擦咔擦咬断了绑着项瑶的麻绳。 “……”牙口真好,头脑一时短路的项瑶脑海里只浮现出这四个字。 某只雪貂嘚瑟脸,还不是为了给主子争取英雄救美的时间藏拙,否则以它随主子征战沙场白无常的名号解决这些小罗喽不在话下,察觉主子面瘫脸下的不镇定,某只吱吱叫着钻到了项瑶怀里,好巧不巧,正是某处温软之地,颇是舒适地卷起了尾巴。 宋弘璟瞬时黑脸。 雪貂得意地舔巴了下爪子,随即一顿,露出了如遭雷击的表情。 宋弘璟忍够了某只的蠢样子,一手提溜起,后者怕挨揍下意识就抓了项瑶的前襟,夏日衣衫单薄…… “撕拉——” 时间仿若静止。 项瑶黑着脸凝着默默转开视线作无辜状的一人一貂,失语半晌。 “咳咳,这里是京城流窜作案一伙人贩子的据点,已被捣毁,待明日会有官府的人前来羁押,姑娘没事了。”宋弘璟解下身上的外衫,侧着眼披在了她身上,一边道。 衣衫犹带着眼前人的余温,驱散稍许寒意,项瑶紧了紧胸前,也不扭捏地道了谢,心底猜测这人约莫是追着那伙人贩子来的,救自己应当是巧合罢。 “不知公子能否送小女去六安寺?” “恐怕要等明日城门开之时。” 项瑶一愣,没想到自己竟被绑到了城外,等到城门开……岂不是接下来都要和这人独处? 重新趴回宋弘璟肩膀的雪貂晃了晃爪子,企图刷一下存在感。 “委屈姑娘在这里将就一晚了。”宋弘璟目光微垂,情绪深藏,眸子里微有琥珀色,唇角抿得笔直,但似乎不难看出笑意。 屋子里的烛火不知何时被风熄灭,脱险后放松神经的项瑶才感觉到黑暗卷来,局促难安,迫不及待地出了柴房,站在月光下才好些。 宋弘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随后从柴房里取了些柴火,在空地上生了火,两人围着火堆而坐。 “承蒙公子出手相救,小女项瑶,还未请教恩公姓名,好改日登门拜谢。”这辈子的项瑶没见过定远将军,于是装着不识道。 “你不记得了?” “嗯?” 伴着升起来的火光,柴火堆发出噼啪声音,那人却再未出言,可项瑶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怔怔盯着他看,连同上一世最后的记忆,那人为自己守灵三日,明明没有交集却为何…… …… 夜半六安寺,项青妤在房里来回踱步,神色紧张不安,不时向门外张望。 “放心罢,有弘璟在,定能平安带回令妹。”一侧沉香木椅子上,俊美如玉的男子把玩着一枚小小玉章,嘴角微扬,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项青妤一眼,“姑娘倒不妨先与本王说说子奚君?” 项青妤心道都这个时候扯这个作甚,就瞥见那人手里玉章朝自己的一面赫然刻着子奚二字,倏然顿住。 ☆、第14章 打探 天光未亮,随着厚重城门的开阖声,一辆马车急急地驶入城内,锦盖垂下的流缨跟风轻扬,奔着太傅府而去。 其后不远,另一辆紫檀马车缓缓而动,随着前面那辆停在了离太傅府不远的巷子口,七八名身着乌衣,腰悬长剑的侍卫围车而立待命。 紫檀马车内,三皇子顾玄胤斜斜倚着软垫,眺着车窗外那一抹窈窕身影,眼底的明媚一敛,慵懒尽失,神情瞬间端肃,“本王怎么觉着这项家姑娘是冲着我来的?” 与他同坐马车闭目养神的男子携着凉薄气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肩上的雪貂甩了甩尾巴,与它主子如出一辙的高冷姿态。 顾玄胤那高深莫测的表情维持不到一瞬就崩解,桃花眼一挑,道了声无趣,然片刻后又忍不住好奇某人昨日里的反常举动,“你与那项家姑娘是旧识?回来的时候那姑娘身上的衣裳是你的罢,你们……那么激烈?” “……”宋弘璟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姑娘家名声重要,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顾玄胤轻咳了一声,收了声,丝毫未觉得身为皇子这般示弱有何不妥,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互背黑锅的交情,甚至在父皇眼里,只怕更愿意眼前这人是他的儿子。 思及此,那双桃花眼有一瞬的黯然,却是很快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外头的马夫使唤道,“去城南窄巷。” …… 刚回了玉笙苑的项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流萤连忙倒了热茶递上,就见主子不知望着哪处出神,小着声儿唤了声小姐。 项瑶扯回思绪,视线落在流萤身上忽而问道,“你说,人死后,什么人会在灵前跪守三日?” “自然是至亲至爱之人了。”流萤想也未想地答道,随即就见项瑶神色愈发迷惑,“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第8节 项瑶心中震动,至亲至爱?怎么可能……她清楚记得前世与他不过几面,都是点头的泛泛之交,可那人最后跪在自己棺木前的冷厉伤痛神色又叫她不敢如此肯定,不禁疑惑自己是否忘了什么。 珠帘轻碰的声响再次打断,一名青碧襦裙的丫鬟走进来道,“小姐,有位燕姑娘求见。” 燕姑娘,还能有谁?只是这当口的找过来……项瑶眸色一敛,“请去水榭,我随后就到。” “是。” 未染蔻丹的葱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白瓷杯,溘然的凉意浸染,项瑶勾了勾唇角,带了云雀前往。 还未行至水榭,就远远瞧见一抹纤细身影娉婷立在护栏边,着一件浅水蓝的裙,长发垂肩,用一根水蓝的绸束好,玉簪轻挽,簪尖垂细如水珠的小链,微一晃动就如雨意缥缈,早已不见初时妩媚,多了几分淡淡袅袅的恬静。 项瑶走近,凝着眼前女子脸上的用心妆容,眼底溜过一抹暗芒,轻扯笑意,“燕姝姑娘别来无恙。” 燕姝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拧着丝帕一角,“叨扰大小姐了,燕姝……此次前来是……” “是为了教我弹琴。”项瑶开口截断了她的话,见她错愕抬眸看向自己,笑了笑继续道,“姑娘琴艺高超,项瑶特意请来教授。” 燕姝凝着那双恬淡眸子久久,点了下头,否则以她的身份那人如何放心自己前来太傅府。“燕姝必当倾囊相授。” 项瑶不置可否,用这个作借口也有她自己的用意,这时候的项瑶根本不会琴,而她却是会的,尤其是顾玄晔喜好的那几首曲子。她起步晚,却肯勤学,磨破手指也要弹得最好,就是不知在她指尖缠着绷带忍痛弹奏时,那人想的是谁。 念及过往,项瑶神色一晃,眼眸阴鸷下来,片刻掩过,看着跟前站着的可怜女子,笑意深长道,“云雀,带燕姝姑娘去准备准备,姑娘问的,你只管答就是。” 云雀猜不透主子心思,只觉得项瑶对燕姝的态度古怪,而这个燕姝扮成二小姐的样子更怪,带着一肚子疑惑领着人去了屏风间隔后专门辟出来的琴室。 项瑶自人走后,脸上的笑意敛去,漠然凝着池面上争相夺食的锦鲤,眼眸转深,都是活得这般可怜。 “瑶儿,燕姝姑娘呢?” 身后蓦然响起的男子声音惊得项瑶手里的鱼食一下都撒了下去,十几尾锦鲤哄抢而上。“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响!” 项允沣叫项瑶美眸一瞪,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道,“我都唤了好几声,是你自个儿没听见。” 项瑶挑了挑眉,看着一副标准纨绔打扮的项允沣,仍是这般跳脱的性子,而非后来偷了三叔钱投资生意失败被三叔怒责后负气离家的冷血商人模样,可也就是那样个冷血商人因着自己那时求情,在她为顾玄晔筹钱一筹莫展时慷慨解囊,事成后也未取分文。 这辈子她没想上顾玄晔那条贼船,看着项允沣活像看个会移动的聚宝盆,虽不清楚他是如何发迹的,可后世那财神爷的名号却是响当当的。 项允沣叫她看得有些发毛,像被猫惦记上的小鱼干似的,嗯,他就是那片干瘪小鱼干,禁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哥哥我可是专程赶回来见燕姝姑娘的,快别藏着了。” 项瑶看着两眼放光的某人,心里一个咯噔,“你该不会喜欢人家罢?”若是这样,非得叫严谨做派的三叔打断腿不可,难道这也是导致二哥离家出走的原因之一? 项允沣一噎,挂着骚包垂坠的折扇合拢一下敲在了她脑门上,“想什么呢,我就是想听个曲儿,这不满月楼见不着人了么。” 项瑶半信半疑地盯着他,见他坦然,心搁回了肚子里,让流萤去请燕姝。 这厢琴声悠扬悦耳,项允沣同项瑶坐着一边品茗,项瑶眼尖,发现他手上红痕,“三叔打的?” 项允沣闻言嬉笑的神色一顿,无谓地撇了撇嘴,“被嫌弃惯了,有个那么优秀的大儿子做比对,我做什么他都不顺眼,不过是借五十两银子,二话不问就把我揍了顿。” “五十两?” 项允沣见她惊讶神色,当她是被他报的数儿吓着,摆了摆手,“不说了,跟你说这个也没用,喝茶。” 项瑶只是诧异他这么早就开始谋划财路,见他看扁了自己的样子,抿了口茶,淡淡抛下诱饵道,“要是我有呢。” 项允沣一下瞠圆了眼睛,染了一丝热切地盯着她瞧,也对,光凭项瑶的受宠程度,还有宫里赏赐的那些,要凑个五十两对她来说也确不是难事。“那借给哥哥我呗,等赚了就还你。” “还倒是不用,就当我入的股。要是赔了,咱就当买个教训,要是赚了哥哥让我占几分利如何?”项瑶清透的眸子里狡黠一闪而过,笑得眉眼弯弯。 “没问题!”项允沣在府里借了一圈儿,愣没一个像项瑶这么痛快的,头回做生意他自己都不能保证亏赚,而项瑶这么说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项瑶随后让流萤去取了她藏私房钱的匣子以及笔墨,同项允沣签字画押,两人各取所得,皆是满意。项允沣得了银两,嘴边的笑都咧到牙根了,连曲儿都不听匆忙忙往外头跑了,生怕她反悔似的。 “小姐,二少爷不像是来听曲儿的,更像是来坑小姐的。”流萤一直在旁瞅着,待人远了,闷声怀疑道。 项瑶笑眯眯地捧着那纸画押,等墨迹干了,小心放进了匣子里,吩咐流萤收好。反正都是赚钱的买卖,哪个坑哪个,还不定呢。 随着曲声落幕,四下无人,项瑶自然也没听下去的兴致,便道今儿个就到这里,让人送燕姝回去。 云雀瞅了空档同项瑶禀报道,“她问的尽是跟二姑娘有关的,喜好习惯一类,奴婢答得上的便答了。” 项瑶颔首,似在意料之中。 “还有,桌上那碟枣儿小姐嫌酸得倒牙让我扔掉,燕姝姑娘倒是吃个不停,奴婢见状,就私下做主给她带回去。” “那碟子酸枣?”项瑶追问,得了云雀肯定点头后,眼眸沉了下去。 倒是有意思…… ☆、第15章 家宴 巳时三刻,一名梳着圆髻的妇人在丫鬟的引领下进了褚玉阁,进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后笑眯眯地递上随身带来的匣子,让其笑纳。 婆子从她手里接过,递到老夫人跟前,打开了匣盖子。老夫人瞥了一眼,随手搁在了桌上,倒是旁边的童姨娘瞧着咽了咽口水,低低嘀咕了声,“这些东西看着就怪值钱的,舅老爷出手可真阔绰。” 老夫人心里头得意,刻意把东西全摆着,面上装着嫌地挑来挑去,“总算这回送的还能看,他能这么快升副将还不是因着我,还算知恩。” “是啊,多亏了老夫人当初安排提拔。”赵淼夫人嘴角的笑意一僵,手里的帕子紧紧攥着,嘴里应着,心里却是受气。她家老爷步步高升那也离不开他自己争气,到了老夫人嘴里都成了她的功劳,这进贡的倒成应该的了。 闲话了两句,赵夫人见老夫人没有留她用饭的意思,自个儿提了要走,老夫人让婆子送了送,赵夫人一出太傅府就彻底黑了脸,往门口啐了口,搭上马车回去了。 等赵夫人一走,老夫人抬手就打掉了童姨娘摸上匣子的手,嘱咐婆子仔细收起来。 “老夫人今儿气色不错,我跟道长求的那符您戴着么,蓉儿先前老做噩梦不是,戴了后睡得可安稳了。”童姨娘讪讪,连忙转了话题道。 “嗯,睡得确是不错。”老夫人应和了声。“林道长可是神人。” 童姨娘一听,眼里溜了一丝喜意,忙继续道,“那天做法完了后罢,我好像听见林道长说什么相冲,不过没听仔细就让老爷身边的人给请出去了。老夫人,您说会是什么冲了?” 老夫人眉头一挑,气呼呼道,“还能是什么相冲,还不是玉笙苑的那个克我!”随后顿了一顿,露了狐疑神色,“道长真说冲了?” 童姨娘立刻点了点头。 “我就说么,处一块儿就浑身不舒坦的。” 正说着,一名丫鬟跟着婆子进了门,老夫人一眼就瞧出是那位身边的侍候丫鬟,眼皮子一撂,收了话音儿,这是今儿个第三回来人了…… “老夫人,秦老夫人那边设宴,请您过去一道用饭。” “唉哟我牙怎么那么疼呢,就不去了,吃不痛快咯牙。”老夫人假意捂着一边面庞,话里有话道。 …… “牙疼?前头请那两回怎么不说,拖到这时辰,这不故意么。”听完丫鬟禀报,一鹅蛋脸美妇人蹙着眉心道,正是秦老夫人的儿媳贺氏。 软榻上的老妇人一身深蓝的锦缎绣袍,两鬓银丝一丝不苟地梳起,盘桓髻上简单簪着青玉扁方,素雅不失雍容气度,听了贺氏的抱怨淡淡扫过去一眼,招呼着屋子里一众女眷入座。 桌上先上的几道菜已经有些凉了,叫丫鬟撤了下去,换了热菜上。一盘颜色黄白的鸡髓笋,专用鸡腿肉中的骨头敲碎取出骨髓,点缀在鲜笋盘中,雅致清透,且脆嫩爽口。调好的豆腐挤成八个丸子拖糊裹上面粉屑炸成金黄的明珠豆腐,以桂鱼肉,猪肉,虾肉,猪肉汤等制作而成的琉璃珠玑,翡翠玉扇,芙蓉如意卷,海棠酥……满当当一桌,丰盛可口。 秦老夫人坐在了主座右侧,那位置依旧给空着,面前摆的都是厨子特别给做的素斋菜。自打老太傅过世,秦老夫人就一直茹素,潜心向佛,原本就知书达理的性子也愈发显得温厚,就更不计较原配老夫人那些个小打小闹了。 “动筷罢。” 除了未到场的老夫人和童姨娘一房,府里的女眷都在,顾氏坐在空座的左侧,与秦老夫人隔了个座儿,才吃了两口,碗里就多了筷肉。秦老夫人摆回了公筷,笑眯眯道,“多吃点儿。” “谢谢秦老夫人。”顾氏端着碗,笑容里夹杂了一丝愧疚,她从小养在太后身边,而秦老夫人与太后是表亲,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后来她嫁给项善琛,本该是亲上加亲,却因为隔着老夫人那层缘故在,反而没有从前那么亲昵,可秦老夫人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项瑶见状,主动夹了筷素肉到老夫人碗里,“祖母也多吃点。” 秦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夹起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眯起的眼里盛了满满笑意,连道了两声好,一抬手的就露了腕上戴着的沉香木福寿如意手串。 “好啊,我道以为你那手串是为谁求的,原来是讨好祖母来的,祖母本来就已经偏心的,以后可不只记着你的好了。”项青妤坐在项瑶旁边,故意嗔道。 “姐姐拿了捻珠特意请圆慧大师开光,祖母一样念你的好。”项瑶笑嘻嘻地回嘴道。 坐在下首的沈氏瞧着心里暗暗惊奇,项瑶和项青妤的关系好她是知道的,可什么时候跟秦老夫人那般亲昵了,若说起来,两位老夫人确是秦老夫人这边的关系厉害些,以前自个儿还笑项瑶母女傻,可这会儿瞧着又不像,原先有的讨好之嫌,叫项青妤一说反而不显得造作。 不过沈氏也没多想,毕竟秦老夫人待两母女的好大家也有目共睹,先前反而是那俩人不识好,再说好不好的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用过了饭,待在屋子里的反而觉着有些闷热,贺氏便提议往湖心水榭坐坐,秦老夫人有午休的习惯便没跟着一块儿,反而叫丫鬟拿了上好的白露茶招呼。 等一行人到了水榭,才发现原先说肚子疼没来的童姨娘也在,大概是图个凉爽,见着众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贺氏瞅着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句,“童姨娘这会儿的肚子怕是不疼了罢?” “先前疼的时候一阵阵儿,呵呵,这会儿已经好了。”童姨娘扯着尴尬笑意答道。 只是听的人没一个信的罢,当然也没人计较就是了。待人坐下后,丫鬟泡了茶,奉上点心,就退到一旁侍候着。姑娘们有自个儿的圈子,在一块儿说话玩闹,妇人们也自成一派喝茶闲话,只是扯的话题都是些家长里短,还能听上京城里的最新传闻八卦。 论起正牌夫人里头,就属沈氏出身最差,而且这么多年没个动静,只有挂在名下外室庶女的项蓁,在贺氏这样娘家厉害的底气就弱了几分,也有点巴结的心思在,便挑了贺氏儿子项允礼的话题道,“允礼年纪轻轻就任了翰林学士,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出去打牌,不少夫人都向我打听允礼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抢手得很呢。” 贺氏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情舒畅,对于自个孩子不无骄傲,矜持地笑了笑。坐在沈氏旁边的童姨娘抓着把瓜子嗑,一声声的扰人,加上她天生有些斜眼,沈氏瞧着就跟嘲讽她似的,略不舒服的皱了皱眉,想到外头传闻,语带讥诮不怀好意道,“允晁近日可是出大风头了,那篇文章作的连书院老师都夸赞,如今京城里都说太傅家的俩孩子都出息得很。” “允晁随了他爹,爱讲道道,不过讲得蛮得理的,不像现在的世家子弟只晓得吃喝玩乐。”童姨娘咧着嘴角,脸上得意的神色毫不掩饰。 站在贺氏身后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柳姨娘突然出了声儿道,“我怎么听说允晁那篇文是跟人买的,还是强买,欺负人穷没个家世背景。” 柳姨娘是项善明的妾侍,项允沣的娘亲,方才童姨娘说吃喝玩乐的世家子弟,可不拐着弯的在说项允沣纨绔么,当下就不痛快了。 “你什么意思!”童姨娘一听立马站了起来,指着柳姨娘的鼻子道,“你是嫉妒我家允晁乱污蔑人罢!” “童姨娘,我可没冤枉他,不信你去书院找人问问看有没有这回事,项允晁仗势欺人,打的还是太傅府的名号,说出去岂不是丢的是已故老太爷的面儿。”柳姨娘也嘴不饶人,这事儿还是项允沣同她说的,道是那被欺负的书生可怜来着,还给了些银钱给他母亲治病。 “你……你就是生的儿子不如我儿子才这么说的!”童姨娘乡下出身,一摆就是个泼妇架势,怎会轻易让人说了去,嘴皮子一利尖酸道,“你也不瞧瞧你家允沣不学无术,吃喝嫖赌除了嫖没有,其他哪个不占了,问问外人哪个说起来不摇头!就是个没出息的!” “你说谁没出息呢!”柳姨娘平日里柔弱,儿子却是她的软肋,由不得别人说不好,当下就跟童姨娘掐上了。 童姨娘也不是吃素的,有老夫人护着更是有恃无恐,柳眉倒竖,一甩手便将瓜子甩在柳姨娘脸上,柳姨娘虽说样貌瞧着柔弱,性子却是要强,这般让人欺辱,当即就气的拿起了茶杯扔过去,也亏得童姨娘身子灵巧,生生躲了过去,不过茶杯摔在地上,烫了童姨娘的脚,哎呦一声惨叫。 “你个贱人,你是想烫死我。” “谁是贱人,你个乡下来的破痞子破落户。” 两人越嚷嚷,嗓门越大,身子也越挨越近,其他人见状纷纷在旁边劝着,也有扇风点火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动手推的,两人一下就缠在一块儿揪打起来,一个抓了另个头发,一个抓了衣领子,手上都下了狠劲儿。 顾氏就在两人旁边,一边劝着想要拉开二人,奈何她力气单薄反而叫两人推开,踉跄了两步,仍是不懈。童姨娘余光瞥见,眼里升起一抹诡云,在顾氏再靠近的时刻,借着混乱突然伸手狠狠推了顾氏一把,后者不察,猛地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额头扎了木屑,蹭起好大块皮,顿时鲜血汩汩而流。 ☆、第16章 问审 “夫人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止住血,再用膏药外敷即可。”一位下巴一撮白胡子的老者替顾氏诊过之后,从自个儿背来的药匣子里取出个白瓷瓶交给侍候顾氏的丫鬟,此人正是项瑶从郡县请来的孙神医。 “多谢孙大夫。”项瑶谢过,命云雀送上诊金,亲自送孙大夫到门口后着小厮小心护送人回去。 待回转身回去,就见斜倚着床榻的顾氏正伸手摸上额头缠着的厚厚纱布,脸色稍显苍白,项瑶见状掠过一丝心疼,这些日子精心养着受这么一遭,思及顾氏受伤的原因,眼眸深处,席卷的暗涌如潮。 顾氏见她神色阴郁,当她是担忧自己便宽慰道,“娘没事,这会儿已经不晕了,大夫不也说了无碍。” 说罢,就要从床上起身,却被一只骨肉均匀纤细白手按住了肩膀,重新坐了回去。站在顾氏跟前的项瑶面沉如水,看着顾氏的眼一字一句道,“大夫说娘伤着脑袋,晕眩不止,伤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