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书香》 第2节 扶意忙欠身:“多谢二伯母慈爱。” 二夫人心情大好,便带着自己一行人,赫赫扬扬地离去。 目送她们走远后,扶意才回书房,兀自将桌上的书册都收了,香橼撤下茶盏,再回来时,轻声道:“奴婢瞧见廊下两个婆子,悄摸摸地出去,真不大气。” 扶意笑了:“不大气?” 香橼忍不住嘀咕:“小姐,您没看出来,这清秋阁里的人都是……” 扶意伸手示意她噤声,郑重地说:“大家族里,难免是非,你我不过是客。” 香橼是聪明丫头,点头道:“我听小姐的,不过呀,老夫人说把府里其他几位小姐一并送来念书的事儿,您再考虑考虑?” 扶意笑道:“知道,我不会逞能。” 说起祝家的女孩子们,不得不提这一代的子嗣香火。 正院大房公爵夫人膝下,多年只得一个女儿,亏得两位妾室生了二女一子,才叫祝公爷的香火旺盛起来。 相比之下,没有袭爵的东苑二老爷,不仅两个儿子成年,长子更是已经有了孙子孙女,此外还有嫡出的女儿,便是二小姐韵之。西苑三房那头,虽要年轻几岁,也早早有了儿女,十分兴旺。 独独大房这边,唯一的亲儿子还是小妾所生。 不过,祝镕并不是这唯一的儿子,忠国公府里有件事,世人皆知,便是他们家的三公子,非嫡非庶,是二十一年前,祝老夫人从庙里捡回来的孤儿。 高门贵府收养没有血缘的孩子行善积德,原不稀奇,可当年的公爵夫人尚年轻,同样年轻的祝公爷就急着收养儿子,风言风语传了好一阵,连纪州都有所耳闻。 之所以到如今还有人念叨这件事,一则祝镕文武双全,颇有先祖风骨,二十岁就已两榜出身,是祝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再则,但凡见过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一众儿孙里,祝镕的样貌最像老夫人。 所以这三公子的来历…… 扶意记起江上初见,此刻想来,她见到姑祖母时,莫名的亲切和熟悉,原来就是因为祝镕。 “小姐,我去外头瞧瞧。”香橼还惦记那两个鬼鬼祟祟出去的婆子。 扶意收回神思,应道:“谨慎些,咱们凡事装傻敷衍,这大家族里的是非,原和我们不相干,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待香橼出去,扶意也走到窗下,看了眼清秋阁里的光景。 方才二夫人来,她满口奉承的好话,字字拣人家爱听的说。 事实上,与韵之相处这三天,扶意能感受到,屋子里每张桌椅上都仿佛有千万个钉子在扎着她,韵之熬得很辛苦。 扶意倒也没有撒谎,只是……若叫二夫人责怪,若不能把韵之教好,她兴许很快就会被送回纪州。 坐回书桌前,静下心,想挑一些能让韵之喜欢的诗词书籍。 她好不容易才离开家,好不容易能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多一天也好。 不过……扶意合上书册,不禁又想起与那人的江上偶遇,心里也打定主意,绝不轻易提起。 半日时光悠悠而过,太阳落山,香橼来屋子里点灯,见翠珠从门外进来,笑道:“姑娘,老太太传晚饭了。” 香橼问:“二小姐回来了吗?” 翠珠应道:“回来了,这会儿咱们正院和西苑的几位小姐也都过去了。” ------------ 第4章 韵之的敌意 这家里四个女孩子,东苑的二小姐,正院大房两位姨娘生的三小姐、四小姐,还有西苑的五姑娘,都比扶意小,韵之小她两个月,余下的妹妹们,只在十二三岁。 今日午饭时,姑祖母就与她说,若有余力,能不能把底下几个妹妹一并教导了,不求她们个个儿成了大诗人、大才女,但求写一手干净漂亮的字,再者旁人吟诗作赋时,能哼上两句。 此刻,香橼为小姐披风衣,又轻声提醒:“老夫人会不会为了中午提的事儿?” 扶意正想回答,院子里亮了,几位妇人提着灯笼在门下等她,扶意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姐,连姑表亲戚都排千里远,不愿叫这些人背地里说她摆主子的款儿,便赶紧领着香橼出来。 一行人到了内院,进门时,正听老太太吩咐:“叫他们各自歇着,到家不必过来请安,夫人少夫人们自然是和自家老爷少爷一道用饭,也不必过来。” 屋里人见到扶意,除了韵之,年幼的三个妹妹都礼貌地站了起来,韵之见了,很不耐烦地也跟着起身。 老太太热情招呼:“我正和你妹妹们说,明日一并到清秋阁念书,意儿,你考虑得怎么样,愿不愿收这些笨丫头?” 扶意上前请安,笑盈盈道:“妹妹们都很聪明,姑祖母不嫌我,我自然愿意。” 话音才落,外头利落的脚步声进门来,这一屋子女眷个头都不大,挺拔高挑的男子蓦地闯进来,自然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但见祝镕几步就到了祖母跟前,行礼道:“给奶奶请安。” 老夫人满目爱怜,欢喜极了:“十几天不见,你还学会请安了,别是见家里有表妹在,端的吧。回家一整天了,才过来,快见过你表妹。” 她笑着向扶意介绍:“这就是韵之日日念叨的三哥哥,你的三表哥。” 祝镕却笑道:“我和表妹见过了,韵之那小丫头,撺掇我去替她告假。” 韵之朝堂兄瞪了一眼,又看向扶意,没好气地问:“言姐姐,下午我娘是不是来过清秋阁,你说什么了?” 扶意从容道:“伯母问了几句诗词功课,看了你写的字,别的也没说什么。” 韵之将信将疑,打量她几眼,就拉着祝镕到一边说悄悄话。 老太太对扶意说:“原不该叫你们同席,但我眼里都是孩子,镕儿一贯和他姐妹们一道用饭的,你若不在意,我就不撵他走了。” 扶意忙道:“是。” 如此,一家子人坐下吃饭,几个姑娘原本规规矩矩,祝镕来了之后,屋子里立时就热闹了。 但他们兄妹说笑,扶意也插不上,偶尔与姑祖母说几句,心里默默地察言观色,一顿饭下来,吃了什么反而都不记得了。 回清秋阁的路上,主仆俩都禁不住舒了口气,互相听见笑起来,扶意朝掌灯的几位妇人看了眼,香橼立刻便收敛了。 可她们没走出多远,就听得有人喊:“言扶意,你等等。” 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人,莫说在公侯世家,就是市井街巷也很不礼貌,扶意回眸,正色看着走向她的祝韵之。 然而灯火一晃,从韵之身后出现祝镕的身影,他缓步而来,一脸清冷神情,目光与扶意相交,扶意不以为然地避开了。 ------------ 第5章 一点不见外 “有件事,我要关照你。”韵之绕着扶意转了半圈,抬手把一旁的下人们先打发了。 她乖顺数日,仿佛一下有了靠山,眼眉间分明稚气未消,故意装作凌厉的模样,对扶意道:“从今往后,我爹娘来找你,不论他们问什么,你只管拣好听的说,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扶意不语,静静地看着她。 韵之显然浮躁些,见扶意不理会自己,一时就急了,指着问:“你不说话做什么?” “韵儿。”祝镕出声制止。 “哥……”韵之转身抓着祝镕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我就说不行吧。” 祝镕按下她的手,上前两步,对扶意欠身:“韵之年幼,若有失礼,还请表妹多担待。” 只听得韵之在身后嘀咕:“哪门子的表妹表姐,不就是个陪读……” 祝镕依然端着礼貌,对扶意说:“韵之只是想少些是非,不给你添麻烦,很简单的一句话,她一急就说不利索。” 不用兄妹俩解释,扶意也知道祝韵之图什么,可不论是陪读还是先生,她不将自己的位置摆正,必定难长久。 祝公爷的帖子上写明了,聘她为内院西席,聘期一年,不论旁人怎么看待,扶意只想清清静静的离家一段日子。 “韵之方才连名带姓地喊我,周遭的婆子丫环都听见了,这不是大家千金该有的礼数。”扶意道,“伯父伯母们来问话,我自有我的分寸,但这些小事,就防不住传过去,若想少些是非,不如先约束好她的言行。” “你什么意思?”韵之气急了,冲到面前,“我、我怎么就……” 扶意向二人微微欠身:“我要回去了,明日一早三妹妹她们也要来清秋阁,我要早早回去打点。” 撂下话,扶意转身便走,跟她的香橼和几位妇人提着灯笼迎上来,一行人缓缓往清秋阁去。 祝韵之气得问哥哥:“她怎么那么没礼貌,你们也算初见吧,她说话太不客气了,还跟我讲究什么礼数言行?” 祝镕眸光轻闪,避开这个话题,揽过妹妹一笑:“你大老远连名带姓喊人家,把我也吓了一跳,你急什么。” 韵之哼哼着:“我想先在气势上压过她。” 兄妹俩说着话,依旧回内院祖母跟前去,他们从小养在祖母身边,至今屋子还没挪出去,仍在内院住着。 这一边,扶意回到清秋阁,翠珠几人来侍奉洗漱,等她们退下,香橼从门外进来,轻声告诉小姐:“那两个婆子又偷偷出去了,必定是去大夫人跟前告状。” 扶意轻轻抹着手背的香膏:“随她们去吧。” 香橼心疼地问:“小姐,你生气了吗,二小姐那样无礼,亏她还是公爷府的千金,这样嚷嚷着喊人家的名讳。” 扶意却笑了:“傻丫头,她这么做,只会自己吃亏,叫东苑的二老爷和二夫人知道,少不得责备她,韵之显然是个没心机的姑娘,你又何必在意。” 香橼也知小姐心胸宽阔,便放下了,爬上床为她铺被子,随口说:“不过那位三公子有些奇怪,传说得那么了不得,可也不是个有礼数的人,奴婢瞧着他和您说话,怎么一点不见外,不像是初次相见。” 扶意起身走到一旁,淡淡地应道:“许就是京城公子的做派,扭扭捏捏也没意思不是?” 背过香橼,扶意才想,他们当然不是初次相见,可是看得出来,祝镕不想提。 ------------ 第6章 晨曦下的女子 “小姐,您几时歇下?”香橼拾掇好了床铺,来摆弄桌上的香膏脂粉盒子。 “才吃的饭,这会儿躺不住,打算准备明日的书本字帖。”扶意应道,“也不知三个小妹妹是什么性情的,慎重些才好。” 香橼笑问:“一下多了三个学生,老太太给不给您加束脩呀?” 扶意轻点她的脑袋,嗔道:“叫我爹爹听去,该说你丢读书人的脸。” 香橼最爱哄得小姐高兴,挽着她一并往书房走,说笑道:“那读书人也是要吃饭的不是?小姐,过几天你歇着的日子,带我去京城街上逛逛呗……” 清秋阁廊下两个看门的婆子回来时,刚好见书房的灯火亮起,一人到窗下张望了几眼,便又悄悄地出去了。 这个时辰,正院兴华堂的小厨房里,刚熬好了大夫人的药,众人一路送进卧房,公爵夫人杨氏,正坐在炕上写信。 “夫人,该吃药了。”陪嫁的王妈妈亲自将药滤好送到她手边。 杨氏放下笔,皱眉将汤药饮尽,只听得王妈妈说:“明日几位小姐,都要去清秋阁念书,老太太派人来说,不必您操心,书房里的一应花销,连带我们两位姑娘,都从她老人家屋里算。” </div> </div> 第3节 杨氏从精巧的小碟子里取了一枚果脯含在口中,驱散方才汤药的苦涩,歪着身子靠在金线绣吉祥云纹的大引枕上,闲闲地说:“你时常派人去看一眼,只送些茶果点心,别的一概不用管。” 王妈妈笑道:“晌午那会儿,东苑送了精炭去清秋阁,听说一篮子就花了二三十两银子,也不知明日还送不送了。” 杨氏冷笑:“她也就这点本事,随她去吧,无非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太太把她的女儿放在我这里念书,真是,还当我乐意替她操心不成?” 王妈妈则道:“您交代的事,奴婢都好生派人盯着,那言姑娘是个话不多的人,在清秋阁只和自己带来的小丫头说话,到了老太太跟前,也不过是说些纪州的风土人情。” 杨氏却眉头紧蹙,不耐烦地看着王妈妈:“别大意,要选嘴严心细的盯着清秋阁,我瞧见纪州来的人,心里就烦。” 王妈妈连声称是,此时下人来禀告,说三小姐、四小姐来向夫人请晚安,她知道夫人一贯是不见的,正要去打发,杨氏却道:“叫她们进来,我有话嘱咐。” 这边厢,祝镕走到兴华堂外,刚好见两位妹妹进去,而王妈妈见了他,迎上来说:“夫人身上还不大好,今日就不见公子了,要奴婢转达,说您办差辛苦,且在家里歇几日再忙不迟。” “平珒呢?”祝镕问,“怎么不来向母亲请安?” “小公子也染了风寒。”王妈妈说,“今年春天,可真冷呐,三公子,您也要保重身体。” 祝镕便道:“王妈妈,替我向母亲请安,我去看看平珒。” 王妈妈称是,目送祝镕离去后,暗暗叹了口气,才转身回屋里。 祝镕离了兴华堂,径直往弟弟的屋子来,途中经过清秋阁,见里头灯火通明,不禁停下脚步。 虽隔着院门,但明亮的窗上,隐约能见言扶意的身影。 就在数日前,祝镕从船舱走上甲板,看见晨曦下盈盈而立的女子,彼时两岸新绿,大好春色,都在她的脸上化作明亮笑容。 没想到…… ------------ 第7章 自在天地 且说纪州远在京畿之北,是边境关要之地,亦是太祖皇帝祖籍所在,大齐开国三百年来,纪州一直固守着国土的北门。 扶意千里迢迢来京城,先走旱路再换水路,最后还要两天的马车才能到达,便是水路那三日里,与祝镕在江上偶遇。 此刻,她准备好了明日要教授的功课,带着香橼退出书房,站在屋檐下等她吹灭里头的蜡烛油灯,身边的光线越来越暗,院门外灯笼下就渐渐明亮,她看见了祝镕的身影。 来京的路,忠国公府派人在岸边接她,先头随行的皆是自家家仆,他们这些旱地生长的人不堪江河颠簸,当日上了船,就剩扶意一人不晕。 为了替香橼要一碗热汤,扶意在清晨独自走上甲板找船娘,落在身上的晨曦与江上波光同辉,还有看不尽的自在天地,她欢喜极了。 谁知一回眸,有个人在身后看着她。 扶意从小跟随父亲念书,虽是独生女无兄弟姐妹,可家中学生往来无数,她不会见了男子就露怯,彼时便大大方方地问了声:“这样好风光,公子可也看迷了?” 没想到……那人便是祝镕,更没想到,他们还会再相见。 香橼关了书房的门,搀扶小姐往卧房去,笑着说:“多几位学生也好,万一韵之小姐又不来,咱们也不尴尬,其他几位总会来吧……” 扶意再看向院门外,祝镕已经不在了,她把心思收回来,轻声应着:“我也想,总不见得四个姑娘都不来,不过是带她们认字写字、念几句诗,也不算我逞才,往后就不会白白闲着了。” 主仆二人说话的功夫,祝镕已经到了弟弟的屋子,平珒(音同津)是父亲妾室所生,也是唯一的亲儿子,在家中一众兄弟里排行最小,今年才十一岁,自幼体弱多病,惹人怜爱。 祝镕来时,弟弟已经睡熟,他摸了摸平珒的额头,问乳母:“已经不烧了?” 乳母应道:“日落前才退烧,就前几日被西苑四公子领着一道去骑马,吹了风回来就病了,四公子倒没什么事。” 祝镕为弟弟掖好被子,吩咐道:“好生照顾着,若还是不妥当,待我告知祖母请太医来瞧瞧。” 这般嘱咐后,他才离去,再经过清秋阁,这里的灯火已经灭了。 祝镕没有驻足,大步返回祖母内院,他今晚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至于和言扶意的初见,似乎不必刻意去告诫什么,那是个通透聪明,极具涵养的姑娘,换做别家女孩子,就拿韵之来说,怕是早嚷嚷出来“我们已经见过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祝镕满面清冷地回到卧房,利落地换了衣裳,趁人不注意,迅速离开了大宅,跳上早就在后门备好的骏马,奔驰而去。 那一夜相安,隔天清早就有明媚阳光,将清秋阁照得亮堂堂。 扶意站在院子里,看婆子们将书桌搬进书房,片刻功夫就收拾妥当,再等她用过早饭,除了韵之,三位小妹妹就齐齐地来了。 “去老夫人院里问一声,二小姐几时过来。”扶意打发翠珠去,这一边,笑悠悠问几个小姑娘,“妹妹们都念过什么书,会背什么诗,写字几年了?” 这会子,祝韵之还赖在哥哥屋里没走,兄妹俩隔着屏风说话,祝镕一面换官服,笑道:“你们上课还挺早,比我们衙门还早。” 韵之很不高兴,幽怨地说:“就是那个言扶意呀,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上午的课业时辰比下午还多呢,你说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祝镕束好腰带出来,宠爱地轻拍妹妹脑袋:“赶紧去吧,别等婶婶派人来捉你。” 韵之恨恨:“听说昨天言扶意把我娘哄得可开心,真怕我娘往后只听姓言的,她若敢去乱告状坑我,我跟她没完。” “二小姐,书房来人催了……”外头传来乳母的声音。 韵之刚要发作,被祝镕按下,好生道:“有她在,你本是多一重庇护,为何不能好好与她相处?你别忘了,婶婶要你搬回东苑住,已经提了好几回,你若往后日日迟到,奶奶就真护不得你了。” ------------ 第8章 二小姐的婚事 听说可能要搬回父母身边住,不用催不用劝,韵之立时就跑了。 祝镕哭笑不得,要妹妹仔细脚下别绊着,韵之又跑回来,一本正经说:“你答应我的,她要不是个好人,就替我撵她走。” “记得,赶紧去。”祝镕催促,看着韵之走远后,到祖母的卧房来,请了安便往禁军衙门去了。 老太太上了年纪,起得比年轻人早,这会儿功夫已经用过早膳,站在窗下抄经。 见孙子出门去,她放下了笔,对芮嬷嬷说:“晚些时候,去清秋阁看一眼,四个小丫头,别吵得扶意招架不住。” 芮嬷嬷笑道:“只要二小姐不闹,妹妹们都是很乖巧的。” 老太太白她一眼:“敢情是我把两个孩子教坏了?” “话说回来。”芮嬷嬷搀扶老夫人坐下,递过茶水,“东苑要接二小姐过去,提了好几回,说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三公子是收养来的,总要有个避讳,说了那么多次,您不能总敷衍了事吧。” 老太太笃然喝茶,问今日用的什么水,命下人往清秋阁送些尝尝,这才回答芮嬷嬷:“把孩子接过去,无非是拿规矩礼数约束她,那些个道理,韵之真的不懂吗?十七岁的姑娘,怕不是今年明年就要嫁了,到了婆家少不得被做规矩,我不过是想留孩子在身边,叫她多逍遥两年。” “二小姐的婚事……”芮嬷嬷满目担心。 “她父亲毕竟不是我生的,我不好干预什么。”老太太轻叹,“横竖他们也不能坑了自家女儿,总是盼韵儿好的。” 芮嬷嬷问:“大老爷下午回京,要不要奴婢张罗,一家人吃顿晚饭?” 老太太摆手道:“马上清明了,一家子去祭祖,两三日在一处呆着,也不差一顿晚饭。” 芮嬷嬷说:“今年祭祖,三公子也不去?” 老太太颔首,放下茶杯:“过了清明,让镕儿先搬出去,我看园子西头的小院就很清静,你记得派人收拾,这样一来,韵之她娘也不能闹了,叫她在我身边自在些吧。” 此刻,内院的下人,已将山泉水送来清秋阁。 扶意正在给女孩子们讲解《诗经》,香橼代替小姐谢过,再往茶水房煮茶,瞧见门外一树梨花冒了芽,欣喜不已:“这么早就要开花了?” 翠珠笑道:“今年春天冷,已经迟了些呢。” 香橼却说:“我们纪州这会儿还下着雪,更别说开花了。” 翠珠面上一紧,忙岔开话题道:“姐姐,言姑娘平日里爱喝什么茶,你教教我,我也好伺候姑娘妥帖些。” 书房里,诗声朗朗,三个小妹妹十分乖巧听话,只有她们的二姐心不在焉,妹妹们背诗,她一个人托着脑袋,歪头看窗外枝丫上停的鸟雀。 扶意已经提醒过一回,遭了韵之的白眼,她和前三天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自然前三天扶意也能感受她心猿意马,只有一副身体在书房,心思魂魄不知飞哪儿去了。 但真要说韵之不通文墨,那可不见得,芮嬷嬷说过,当年老太太亲自给孙女启蒙,二小姐幼时可机灵聪明,十三四岁那会儿起,才忽然变得呆笨。 “韵之。”扶意再次出声。 被点了名的二小姐,没好气地看向她:“做什么?” ------------ 第9章 书房里的笑声 扶意本想提醒她专心一些,却见韵之脸上沾了墨,像一瞥胡子似的横在鼻子下,一时忍俊不禁,指了指自己的唇上提醒她。 祝韵之一脸莫名其妙,没懂扶意的意思,边上的三姑娘探头过来,立时哈哈大笑,对妹妹们说:“二姐姐长胡子啦。” “胡说什么呢?”韵之恼了,将手在嘴巴上一抹,果然沾了满指的乌黑,见妹妹们咯咯直笑,抓起边上的笔捉了妹妹摁着就要画她,“小丫头,你再笑。” “姐姐……”三小姐撒娇求饶,四妹妹和五妹妹上来帮忙,结果没劝住韵之,四人反而闹成一团,都画花了脸,弄脏了衣裳。 扶意本要阻止,还以为二小姐真按着三姑娘欺负,可很快就发现,四姐妹关系极好,玩闹起来,一个个笑得很开心。 倒是外头跟着的婆子丫鬟们听见动静,张望间发现小姐们打闹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纷纷跑进来劝开,一个个“哎呀呀”急得不行。 五姑娘的乳母更是当面埋怨扶意:“若是叫小姐们来嬉闹玩笑的,何处耍不得,也不必送来清秋阁了,您这是上课呢,还是闹着玩呢。” 扶意也无从辩驳,本不予理会,不想翠珠是个牙尖嘴利的,抢白她们:“言姑娘是老太太和公爷请来的先生,更是老太太娘家的亲戚,几时轮到你们来当面说不是?昨夜老太太亲口吩咐将小姐们送来一处念书一处玩耍,你们怎么不去老太太跟前说?欺负我们言姑娘年纪小不成?” 翠珠是正院的丫头,那乳母是西苑的下人,在别人的地界到底不敢挑事,白了翠珠一眼,没好气地说:“赶紧打热水去吧,总该叫我们小姐洗干净脸。” 扶意在边上没出声,再看姐妹几个,互相玩笑着,任凭下人伺候洗脸,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拌嘴。 三姑娘最先洗好了,跑来扶意身边亲昵地问:“言姐姐,我们只念书写字吗,你会画画吗,我想学画画。” “若是画画,我不敢胡乱教。”扶意笑道,“可妹妹喜欢,我们画一画也无妨。” 她抬头看向捧着茶盏大口喝茶的韵之,说:“但不能再把墨画在脸上。” 韵之瞪着扶意,放下茶杯刚想说什么,脑筋一转悠,便道:“我不闹你们,画吧,我家三妹妹最喜欢画画。” 国公府里,自然要什么有什么,丫鬟们很快就送来纸墨水彩。 扶意虽自谦,可一笔一画,便把窗外冒了花芽的枝丫,画得惟妙惟肖,将一张白纸染出春意盎然。 除了韵之,三个小妹妹都对扶意佩服不已,一上午安安静静学画画,也是有模有样,只有韵之面前净是乱涂鸦,她做什么都意兴阑珊很不耐烦。 如今扶意教四个姑娘,也就不必盯着韵之不放,想来姑祖母特意把小孙女们也送来,就是知道她单独对着韵之,早晚会难做,自己带大的孩子,姑祖母必然十分了解韵之的性情。 转眼,一上午的辰光便过去,日头到了正中,禁军衙门外,祝镕大步走出来,遇见宰相府的车马从门前过。 车上的人也见了他,马车缓缓停下,闵家那与他同龄的长孙下车来,抱拳道:“好些日子不见。” </div> </div> 第4节 祝镕道:“我出了趟远门,昨日才回来,你呢,前日我家大嫂生辰,可请你去吃酒了?” 闵延仕笑道:“那日我正忙,去不得,只差人送了贺礼,过几日再去道贺。” 祝镕便说:“马上过清明,一家大小要去祭祖,你过了清明再来。” ------------ 第10章 你算什么东西 宰相家里自然也要清明祭祖,闵延仕笑道:“劳烦替我转告长姐,我迟些日子去看她,并问候老太太与伯父伯母。” 他说着,不自禁地看了眼禁军府的大门,再看祝镕的眼神里有了些许变化,似欲言又止,然迟疑半晌终究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抱拳作揖道:“镕兄,我今日还有要务在身,先告辞,改日再叙。” 祝镕大方笑道:“忙去吧,我会向大嫂转达。” 宰相府的马车扬尘而去,衙门里走出与祝镕同服色官袍的年轻人,一拍他肩膀,问:“怎么还不走?” “遇见闵延仕。”祝镕说,“说了几句我家大嫂的事。” 慕开疆比祝镕虚长一岁,是兵部尚书之子,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武状元,与祝镕的拳脚功夫师出同门,两人三四岁就在一起玩耍,一同念书一同当差,比各自家里的兄弟还亲密些。 “看见他穿官袍了吗?”开疆朝远处望了眼,问道,“他说没说?” “穿着便服,怎么了?”祝镕反问。 “你不在京城这十几天,他调任户部,升了郎中,才二十岁就当上郎中,还是在户部。”慕开疆道,“到底是宰相府的长房长孙,前途无量。” 祝镕不语,见手下的人送来了马匹,他问开疆:“要不要跟我回去吃午饭?” 慕开疆眉开眼笑:“你怎么知道我无处可去。” 祝镕说:“早晨来衙门的路上,就见着媒婆往你家走了。” 慕开疆叹气:“我怕是扛不住几日,我娘就差上吊威胁我。” 他招呼手下牵马来,再问祝镕:“你家呢,老太太不急,你爹呢?” 祝镕却答非所问,说道:“听说我家新来的先生了吗,和韵之同龄的姑娘,你一会儿若在府里见了,规矩些,别跟韵之说话似的大大咧咧。” 二人骑马往家里来,慕开疆好奇什么姑娘,能被请来当先生,听说是博闻书院的女儿,便知道是在纪州有名的才女。 他们到家中,径直往老太太内院来,刚好见西苑的三夫人金氏带人走在前头,本想若是遇上了,便去问候一声,却见那群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清秋阁。 这边厢,小姐们都各自离去用午饭,老太太今日没传扶意过去,厨房送了精致的饭菜到清秋阁来,摆在书房东边的抱厦里。 翠珠和香橼坐在小杌子上捧着各自的饭碗,陪扶意一道吃饭,说说笑笑很是自在。 忽然间,外头有人闯进来,就听见尖锐的声音骂着:“小蹄子在哪里?”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香橼和翠珠刚站起来,就有衣衫华丽的妇人从门前闯进来,只见三夫人金氏凤眼怒睁、长眉挑起,发簪上的金丝流苏晃得厉害,她扫了眼三人,怒斥:“哪个是翠珠?” 便见五小姐的乳母指着说:“夫人,就是这小蹄子。” 扶意走上前:“三夫人您……” 可金氏完全无视她,排开扶意,冲到翠珠面前,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登时就把翠珠打蒙了。 “小贱人,你是仗着谁,对我房里的妈妈大呼小叫?我家姑娘见了乳娘还要叫声妈妈,你算什么东西?” 扶意猛地想起上午嬉闹时,翠珠与这乳娘的口角,不等她开口为翠珠辩护,三夫人金氏已高声呵斥:“来人,把这贱蹄子给我拖下去打烂了。” ------------ 第11章 三夫人的挑衅 到忠国公府这几日,扶意只在第一天见过三夫人金氏,那日初来乍到,谨慎小心,并没有仔细打量过这家里的人,再后来因各房起居不在一处,老太太那儿若不召唤,莫说三夫人,连正院大夫人也没再见过。 没想到第二回 见,就出了这样的事,比起昨夜祝韵之连名带姓地喊她还叫扶意震惊。 西苑的人有备而来,两个身材结实的婆子便冲上前,抓小鸡似的按住了翠珠,翠珠吓得不轻,也不知该向谁呼救,慌乱的眼睛看见扶意,才哭:“言姑娘,救救我……” 扶意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上前阻拦道:“三夫人,有什么误会,您坐下来,慢慢听我解释可好?” 金氏瞥了眼扶意:“翠珠是家里的奴才,姑娘是亲戚是远客,多的话还要我说吗?” “夫人……” “你们还愣着?把这小贱人拖去当院,给我照死里打,我要看看这家里的奴才,还有谁敢仗势欺人。” 金氏根本不理会扶意,喝令婆子们拖走翠珠,自己也跟着出去了。 香橼吓坏了,跑到扶意身边问:“她们会不会真的打死翠珠,她就是说了几句话……” 而那几句话,不论有没有仗着大房欺压三房,翠珠到底也是护着自己,这会儿她要被打死了,扶意不能不管,可若跑去老太太那儿求助,来回一趟就够翠珠搭上半条命,若搬来大夫人,又怕把事情闹得更大。 “小姐?” “香橼,你立刻去老夫人那儿,别惊动姑祖母,先求芮嬷嬷来一趟。” “那您呢?” 扶意没有回答,径直跟出来,翠珠已经被按在地上,还有人从院门外拖来五指宽的刑杖,她赶到三夫人跟前,直挺挺地跪下了。 “哟……”三夫人冷笑,“言姑娘,真犯不着,这和你不相干。” “夫人要管教翠珠,我本不敢插嘴。”扶意神情恳切,“只是我才来几天,小姐们的功课还没教好,就先闹出治下不严,让身边丫鬟以下犯上的罪过,不知外人要怎么看待我。求夫人能给扶意几分颜面,把翠珠交给我,是打是骂,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金氏抬起下巴,高傲地说:“我说了,这事和你不相干,姑娘非要揽在身上,回头老太太问起来……” “不过是处置一个奴才,老太太怎会过问,夫人自有管教下人的道理。”扶意道,“可我实在脸皮薄,想求婶婶心疼我,好叫我别丢了老太太的颜面,别丢了纪州家里的脸。” 清秋阁里管事的婆子来张望,听见扶意这番话,便附和着说:“三夫人您别动气,这小贱人冒犯了您,活该被打死,可怜言姑娘初来乍到,别吓着她才好。您只管歇着去,奴婢一定把这小丫头结实打一顿,好好给您出气。” 金氏打量那婆子,知道她在大房有几分体面,便呵呵一笑:“我还以为,你们正院大房的奴才,都是牙尖嘴利目中无人,你这话倒像是个人说的了。” 那婆子一脸赔笑:“夫人您消消气,这翠珠是家生的丫鬟,等奴婢把她爹娘找来,照死里收拾。” 金氏不屑,但低头见扶意卑怯恭敬,心里算计若真吓坏了,老太太那边也不好交代,她只是见不得这家里的人压着他们西苑,还没必要把事情闹得沸反盈天。 “好吧,我也是慈悲心肠,看在姑娘的面上,今日饶过这小贱人。”金氏从丫鬟手里拿过暖炉捧着,趾高气昂地走到扶意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正院里的下人,一个个比主子还厉害,姑娘也真真不容易。将来若有难处,只管到西苑来找我,我们姑娘的功课,也拜托你了。” 扶意俯身谢过,再一路将三夫人送出院门,恭恭敬敬站在门前,直等他们走远才抬起头。 冷不丁的,见到不远处站在树后的祝镕,他身边还有陌生的年轻男子,祝镕淡漠清冷,倒是身边的公子大方有礼,朝扶意抱拳作揖。 扶意欠身致礼后,就赶回到院里,来看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翠珠。 院门外,慕开疆笑道:“你家也挺热闹。” 祝镕睨他一眼:“不饿了?赶紧吃饭去。” 两人一路走去内院,只听开疆念叨:“这姑娘还真会说话,我还以为她要拿老太太来压人,心想你家三婶该气炸了。” 祝镕道:“人家小小年纪就念了那么多书,脑筋自然比你好使。” ------------ 第12章 先做人再做事 开疆的确念书少,旁人不敢这么说他,祝镕说来他则嘻嘻哈哈当玩笑,这会儿提起那纪州来的姑娘,便道:“她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独自上京,这是要在你们家住多久,难道不想她爹娘?” 听见这话,祝镕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开疆没刹住,冲到前头才回身,笑道:“我也是多虑,女子出嫁,都要离开爹娘,没什么稀奇,她不过早些体会罢了。” 想起江上那一幕,甲板上盈盈而立的女子,满身自由气息,仿佛山河天地才能包容得下。 “走吧,吃饭去。”祝镕应道。 他心里想,清秋阁里那位,自然有她自己的主意,那是个能为自己做主的姑娘。 他们回内院吃饭的功夫,香橼也把芮嬷嬷请到了清秋阁,翠珠已经不哭了,只是给吓唬蔫儿,平日里机灵活泼的小丫头,这会儿直哆嗦。 管事的婆子找来了翠珠的娘,她是家生的丫鬟,爹娘都在后院当差,老实巴交的人,赶来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没得大惊小怪,三夫人的脾气你们不知道?”芮嬷嬷说,“芝麻小事闹大了,反成了你们的不是,都退下吧。” 扶意默默立在一旁,她心里已经想到,今天这事儿西苑那边并不是冲翠珠来,听听三夫人话里话外,她该是不服正院大房。毕竟,祝公爷和西苑三老爷,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姑娘,没吓着吧?”芮嬷嬷慈眉善目,拉着扶意进门坐下,命翠珠给她磕了头,要她仍旧在这里当差,一面又对扶意说,“我家三夫人性子急,将门出身,就算在老太太跟前偶尔也冲得很,老太太从不和小儿子媳妇计较,说是有闲工夫置气,还不如寻些别的乐子来开心。” “是。”扶意道,“嬷嬷您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就对了。”芮嬷嬷喜爱扶意的通透,转身见桌上饭菜没怎么动,小半碗米饭都凉透了,心疼地说,“姑娘想吃什么,我现给你做去,热腾腾的才好吃。” 扶意忙摇头:“嬷嬷回内院陪伴姑祖母要紧,再过会儿,妹妹们就要来上课,我也该准备准备。” 芮嬷嬷见这孩子心里稳得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命下人们好生伺候言姑娘,这才走了。 翠珠今天是干不了活了,其他两个丫鬟来帮着收拾抱厦里的碗筷,扶意早已倒了胃口,独自回到书房,坐在窗下吹风透气。 昨日二夫人来兴师问罪,今天又换西苑来闹一场,接下来还不知会有什么麻烦。 离家前,爹娘就再三叮嘱,公侯世家的大宅门里,要先学会做人再做事,不论她将来是什么前程,这一年在祝家,必定能学不少人情世故。 “这样的人情世故……”扶意苦笑着摇头,“学来做什么。” 此刻,香橼送了芮嬷嬷回来,跑到小姐身边,担心地问:“吓着没有,奴婢走后,三夫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下回可别支开我了,万一他们打你呢。” “没有的事儿,这可是国公府,哪有打客人的道理?”扶意笑道,“傻丫头,去哄哄翠珠吧,我没事,一会儿韵之她们该来了。” ------------ 第13章 清秋阁来了天仙 内院膳厅里,得知开疆来家吃饭,老夫人叮嘱多加几个菜,怕年轻人不自在,见了面就分开了。 俩人吃到一半,芮嬷嬷回来,笑着向慕家公子问好。 她走开时,开疆听见嬷嬷对手下的人说:“准备茶点,比平日早半个时辰送去清秋阁,言姑娘午饭都没吃好。” 就连他这个外人也明白,悄声问祝镕:“你三婶怎么又和你娘闹起来?” </div> </div> 第5节 祝镕扒拉了几口米饭,没来得及应,开疆还在耳边嘀咕:“她这不是冲那个姑娘去吧,是在挑衅你娘吧。” “你一个大男人,打听这些事做什么?”祝镕往开疆碗里塞了一大块东坡肉,“赶紧吃,吃完了回衙门,下午我还要出城去接我爹。” 开疆口齿不清地说:“替我向伯父问候。” 他们吃过饭,要去向祖母辞行,走到门外,正听芮嬷嬷说:“不如把书房搬到内院来……” 祝镕示意开疆别跟过来,交代了廊下的婆子几句,带着兄弟就走了。 屋子里,主仆俩还在说中午的事,小儿子媳妇这么闹腾,也不是一两回,只管撂着她臊着她,过几日就能老实。 “可怜意儿那孩子,简直莫名其妙。”老太太怨道,“你说怪翠珠吧,难道又由着西苑的下人欺负意儿?” 嬷嬷很担心:“不知大夫人会怎么发落翠珠,奴婢方才息事宁人,就怕大夫人……” 老太太倒是笃然:“她不会小题大做,不然这家早就不太平。” 芮嬷嬷向门外看了眼,轻声问:“您接言姑娘来时,可知道孩子是这样的品格样貌?底下的人都说,清秋阁来了天仙,您把姑娘接来,是为我们二公子、三公子相看的。” “起先只知这孩子念书好,在纪州很有名气。”老太太说,“我那老嫂子没了十几年,我想替娘家联络联络亲戚,到了眼门前才发现,纪州真真人杰地灵。” 嬷嬷问:“那……” 老夫人一脸正色:“你先别瞎猜,到了底下不知该说成什么样,别害了扶意的名声。” “是。” “除了镕儿,这家里孩子的婚事我都不管,除非逼得孩子们不得活,不然我绝不插手。言家信任我,才把孩子送来一年,扶意是独生女,在家必是心肝宝贝,你便看哪一家能把女孩子教出这般状元郎的资质来?” 然而芮嬷嬷是知道的,东苑那边,二老爷和夫人挑了无数人家,也选不中满意的二儿媳妇,耽误了二公子的婚事,碍着兄长未婚,三公子这边也不好张罗。 至于大夫人,根本不在乎养子的婚事,很自然地推在老太太身上,她乐得作壁上观。 这一耽误,家里两个大小子都过了弱冠之年,连门亲事都没订下。 “难得姑娘她念书好,更没念出死脑筋,昨儿对二夫人,今日对三夫人,说话行事那分寸拿捏的,不知道的人,还当是自小养在我们这种大家族里的。”芮嬷嬷赞不绝口,“明年姑娘回纪州,十八岁年纪,上门提亲的人该抢破头了吧。” 老太太若有所思,口中悠悠道:“念书念死了的,都不过是混个认字罢了,真正念好书的,人情世故都在那学问里,又怎么能不会做人?你看镕儿,小时候我担心他无法在这个家立足,结果呢,人家自在着呢,和他爹爹,与兄弟姐妹关系都好,那就是把书读通了的人。” 芮嬷嬷却惋惜:“我们三公子这样的文采学识,为何要去禁军衙门当差,人家只当他是个武夫……” ------------ 第14章 你讨厌我什么? “武夫怎么了,那也是将来能保家卫国的。”老太太却道,“由他去吧,他爹都不拦着,你何必操心。” 芮嬷嬷笑说:“奴婢不操心公子的仕途经济,可奴婢担心好姑娘都叫别人娶走了。” 老夫人道:“这事急不来,他如今只是祝家的养子,连名字都不和兄弟们排辈入宗谱,外人不拿他当正经祝家子弟看,因此高门贵府的千金们,也多是看不上的。既然他想立一番事业,就叫他无牵无挂地去闯荡吧,姻缘这事,该有的总会来。” 说着话,外头丫鬟进门来,说翠珠被革了半个月的银米,是大夫人的命令,其他便没有什么了,也没叫她爹娘打她。 这会儿功夫,清秋阁里已经开始上课,怕姑娘们看书写字弄坏眼睛,下午的课时短,原本只有韵之时,是听扶意讲解古籍,如今多了三个年小的妹妹,扶意便选了些神话戏说的典故,好让她们听着喜欢。 五姑娘才十二岁,眼眉虽像她的母亲金氏,可性情并不像,柔软乖巧,下午一来就悄悄对扶意说别生气,等她回过祖母,明日不叫多事的奶娘跟着。 小妹妹这样可爱,扶意心里的郁闷顿时就散了,即便此刻韵之依然歪着脑袋,不听讲不理睬,她也没觉得不高兴。 故事讲完,妹妹们意犹未尽,扶意也高兴,正想再讲一个故事,祝韵之恼道:“什么时辰了,该散了吧,你真当我们要考状元?” 扶意看了窗外天色,便道:“是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三姑娘小声念:“回去也没意思,还是在清秋阁好玩,二姐姐真是……我们又不像你,能跟着三哥出门玩儿。” “我……”韵之好不耐烦,可又心软,摆手道,“听吧听吧,再半个时辰,你们不走,我可真走了。” 她看向扶意,很不客气地说:“你赶紧说。” 扶意不知道韵之为什么“性情大变”,也许前三天是给老太太面子,是试探自己,又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有了靠山。 可是…… 扶意一面翻书,一面想,祝镕不过是个养子,就这几天香橼听下人们的闲话也知道,大夫人很不待见养子,他在家,真的能护着韵之?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扶意逗得妹妹们咯咯直笑,高高兴兴地散了今日的课程,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小姐们被各自的奶娘丫鬟接走。 妹妹们都走了,韵之反而最后才出来,经过扶意面前,冷声道:“你真会讨人喜欢,奶奶喜欢你,哄得我娘也喜欢你,连三婶都被你劝走了,不都说读书人淡泊寡欲,你怎么这么精明,真糟践读书人。” 莫名其妙的敌意,让扶意觉得很可笑,而祝韵之更恨恨道:“我不喜欢你,你若识相,最好早早离开我们家,不然惹了麻烦别怪我。” 见韵之含怒走开,扶意终于开口:“你讨厌我什么?” “我就……”韵之却一时语塞,看似霸气的脸上,分明带着委屈,她没再说话,咬了唇拂袖而去。 “小姐?”香橼走上来。 “没事,你带人把书房收拾了。”扶意吩咐下,转身往卧房走,同时也看着韵之一路出门,那柔弱无奈的背影里,仿佛有诉不尽的委屈,叫她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怜惜。 这时,有婆子从门外进来,站在院子里对扶意说:“言姑娘,我家公爷回府了,请您到兴华堂一见。” ------------ 第15章 兴华堂 扶意应下,唤来香橼稍作收拾,选了件形容庄重的衣裳穿戴齐整,便带着她一并前往。 兴华堂是祝公爷与夫人杨氏的起居之处,也是历代袭爵的族长行使家族大权的所在,平日里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而土地房舍几经扩建修缮,正院的地界早已足够自成一宅。 过了一道又一道门,终于来到兴华堂正厅,门里的丫鬟却引她往东间内室走,和气地说:“姑娘,这里是族里议事的地方,怪严肃的,大老爷请您去里头喝杯茶,夫人和小姐们都在呢。” 果然,一进门便见三姑娘和四姑娘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上首临窗的大炕上,茶几两侧分坐了大老爷祝承乾与夫人杨氏,扶意初到祝家那天都见过,只是祝公爷当天就出城办差,今日才归来。 扶意行礼问安,才方站定,便见祝镕拿着一卷画轴从门外进来,比不得两个妹妹那样拘谨小心,一路走进来问着:“爹,是这幅画吗?” 祝承乾埋怨的口吻里分明是宠爱:“叫你找几件东西,总是稀里糊涂,你在禁军府也这样当差?将来怎么当家作主?” 杨氏嘴角抽过一缕冷笑,端起茶杯遮掩了,便见祝承乾展开画卷看了两眼后,温和地对扶意说:“这幅《鹊华秋色图》是我一个门生的临摹,虽不值什么,但画功精湛,颇有松雪道人的风骨,你就收在屋子里赏玩,教教我这淘气的三丫头。” 祝镕捧着画,直接递过来,这是在国公爷和夫人跟前,扶意也不好打发香橼收,便也大大方方从祝镕手上接过了。 “映之、敏之。”做父亲的神情严肃地看向两个小女儿,“听说今天头一日去清秋阁,就闹得出了事,怪我没能事先叮嘱你们,今日便罢了,往后若再嬉戏胡闹,给言姑娘添麻烦,自有家法等着你们。” 姐妹二人低着脑袋,全然没有在清秋阁时的活泼可爱,显然十分惧怕她们的父亲。 祝承乾又道:“你们言姐姐在这么大时,已经熟读四书五经,文章诗词都传到京城来了,我不求你们有什么造诣长进,姑且学学读书人的气质涵养。” 只见杨氏笑道:“老爷这样说,岂不成了我的不是,我把两个女儿都给你教得极好,只是十二三岁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您也不说多疼疼。” 她看向扶意:“姑娘,你说呢?” 扶意欠身:“三妹妹、四妹妹聪明乖巧,我却有许多不足,还望大伯母多多教导,” 杨氏打量了扶意一眼,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丈夫说:“老爷路上辛苦,教训孩子们不急在今日,该好好休息,再者母亲虽说不见,我们也该换身衣裳去请安才是。” 便见二位小姐识趣地上前行礼告退,扶意也跟着告辞,但听祝公爷说:“在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少什么,差人与你伯母说,千万不要拘谨客气。” 扶意一一应下,见再无他事,就跟着三姑娘和四姑娘一道出来了。 姐妹俩出了门,俱是浑身一松,冲着扶意直眨眼睛笑,扶意刚要说话,见一旁回廊下站着两位娇艳美丽的妇人朝这边张望,看着年纪比大夫人杨氏小上好些,想必该是正院里的两位姨娘。 可三姑娘、四姑娘全然无视她们,拉着扶意说:“言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平珒吧,他今天好多了。” 四姑娘见祝镕也跟出来,招呼道:“哥,我们去看平珒,你去不去。” 扶意与他目光交汇,两日来彼此没正经说过几句,可每一次眼神相接,都像是往来几百个回合,说了无数的话。 ------------ 第16章 甲板上的那个人 祝镕应道:“平珒才好些,你们不要去闹他,过几日就要出门祭祖,别叫他又病了。” 两个妹妹听说要出门祭祖,互相使眼色,别过了兄长和扶意,依然无视边上两位姨娘,步子紧紧地走出去,像是要去合计什么。 扶意不见得在这里与祝镕大眼瞪小眼,刚转身要走,廊下两位姨娘迎上来,这一回倒是祝镕主动给她做了介绍,问候过二位姨娘,这才散了。 离了兴华堂,扶意不禁松了口气,香橼捧着祝公爷赠的画轴,小心翼翼地跟着回来,直到进了小姐的卧房,才撑着腰大喘气。 扶意笑了:“比在纪州我家老太太跟前还紧张吧。” 香橼看起来很累,连连点头:“屋里屋外那么多侍女婆子站着,连喘气声都听不见,那规矩,别说我们家的老太太,就这府里的老夫人跟前,也没这样的。” “大夫人治家严谨是出了名的,今天出了这些事,我怪丢脸的。”扶意说,“往后我们再多谨慎些。” 香橼心疼地说:“小姐你问过芮嬷嬷了吗,咱们在这家能自行出入吗,不然千里迢迢跑来,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关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扶意笑道:“那我也觉得比在家好,我只是放心不下我娘。” 香橼这才宽慰小姐:“老爷那样疼爱夫人,您放心,不会叫老太太欺负她的,还有我娘在边上陪着呢。” 扶意颔首:“出也出来了,就不想了,而这家里的事和咱们不相干,你刚才听祝镕说了吗,一家子人要去祭祖了,我们该是不跟着的,到时候我领你街上逛去。” 香橼欢喜不已,要将祝公爷赠的画挂起来,一面玩笑似的说:“小姐也是,怎么好连名带姓地喊人家三公子呢,叫人听去,还当咱们不礼貌呢。” 扶意竟是脸上一红,忙掩饰道:“我随口就说的,我渴了,你倒茶来。” 香橼放下东西,要去取茶水,却见翠珠端着茶盘进门来,放到了扶意手边后,就在她面前跪下了。 “翠珠,你起来。” “言姑娘,今日多亏了您。”翠珠颤颤道,十分委屈,“若不是您……奴婢就要被打死了。” 香橼搀扶翠珠起身,扶意温和地说:“别多想,三夫人必然转身就忘了,老太太也说不许再提这件事,我们都忘了才好。” “帮我一道把画挂上,是公爷送给我家姑娘的。”香橼拉着翠珠说,“来,你说挂哪一边好。” 她们忙去了,扶意这才端起茶盏缓缓饮下,茶香沁入心脾,她静下神思,回想起兴华堂里见到的光景,眼前立时又浮现出了祝镕的面容。 那个站在甲板上,告诉她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山后有多少城镇,河流又通往何处,脚下的江水要在哪里汇入大海,天文地理、风土人情无所不通的人…… 扶意垂下眼帘,抚摸着茶盏上的花纹,能再相遇,她怎么好像不高兴? “小姐,挂这儿成吗?”香橼在那头喊她。 </div> </div> 第6节 扶意把心思藏好,放下茶杯起身走来,指挥两个丫头好生将那副画挂起。 这日入夜后,祝镕带着家仆四处查看烛火,一行人到了清秋阁外,见院子里灯火未熄,便要进去叮嘱。 祝镕拦下道:“里头有管事的婆子看着,你们不要进去,言姑娘带着婢女就住在这里,往后我不在家,你们巡查烛火时,也不要随随便便闯入。” ------------ 第17章 他高兴什么,又笑什么 自小跟着祝镕的小厮,名唤争鸣,一行人走远后,他笑着问公子:“小的还没见过言姑娘,听说样貌极好,我们家的小姐们都被比下去了,真想见识见识。” “混账东西。”祝镕踹了他一脚,“人家姑娘家家,容你在背后议论。” 争鸣揉着屁股嘿嘿笑道:“公子,我可听人说了,老太太把言家姑娘接来,是相孙媳妇的,要许配给二公子呢。” 祝镕闻言,心头莫名一紧,不自觉地瞪着争鸣。 争鸣见公子生气,怕又挨踹,忙道:“不是我胡说,都是他们都在讲,您、您别生气……” 祝镕回过神:“我生哪门子的气,但不许你再把这些话挂在嘴边,言姑娘是来给小姐们做先生教学问,不是叫你们说闲话。” 争鸣连连称是,不敢再多嘴,跟着一路往别处去巡查。 待转回内院,祖母已经歇下,韵之也睡了,他一人清清静静在屋子里,整理一些文书信函,丫鬟送来茶水,笑道:“二小姐等了您半天呢。” “知道了。”祝镕说,“明日一早我去找她。” 丫鬟又道:“今天下午,少夫人带着孩子过来请安,奴婢听见几句话,原是被二夫人差遣,来游说老太太,要接二小姐回东苑去住。” 祝镕听见这话,想的却不是韵儿可怜,而是二哥的婚事。想来二叔和婶婶看不上纪州的书院,他们的大儿媳妇是宰相府的孙女、贵妃的侄女,小儿媳妇少不得也要从世家贵族里选。 没来由的,心里一松快,他打发婢女道:“明日我会问祖母,你们歇着去吧。” 等丫鬟们关门退下,祝镕才觉得自己奇怪,他高兴什么,他又笑什么。 可心里,偏就想起扶意站在船头的身影,记起那嫣然一笑,明眸善睐,记起她问:“这样好风光,公子可也看迷了?” 祝镕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可不是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在那条船上,过几日找到机会,还是要叮嘱言扶意一番,可这话从何说起,又该怎么说? 这一夜过去,隔天清早出门前,祝镕和韵之在祖母屋里用的早饭,谁也没提昨日大嫂替她婆婆来说接韵之回去的事。 直到韵之被送去清秋阁,祝镕换了官袍要出门,芮嬷嬷到房里来说:“过了清明节,公子就搬去园子西头的小院,老夫人的意思,您能明白吧。” 祝镕颔首:“嬷嬷替我张罗便是,韵之若回西苑,就不得自在,二婶是碍着我们并非亲兄妹,这么大了还在一处住着,怕外人说闲话,也不是没道理。” 芮嬷嬷知道祝镕的心胸,不再提这件事,却笑悠悠问:“公子和言姑娘,熟络起来了吗?” 祝镕愣一愣:“嬷嬷什么意思?” 芮嬷嬷笑得眼眉弯弯:“就想着二小姐还不定要怎么欺负人家,少不得你去周全。我们二小姐本没有坏心,之后若有什么事,千万别叫言姑娘误会了才好。” 祝镕说了声知道,背过身去在屏风里头束腰带,再出来,见嬷嬷还笑得那么欢喜,他不禁也笑了:“您有高兴的事?” 芮嬷嬷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就是看着我们三公子长大成人,这官袍穿在身上好气派,奴婢心里欢喜。” ------------ 第18章 你还记得我吗 祝镕被芮嬷嬷笑得莫名其妙,一路从内院出来,必定要经过清秋阁,见东苑西苑的奶娘婆子们都在门外候着,据说是祖母的命令,不许她们再跟进去搅乱姑娘们念书。 原想去看一眼妹妹们上学的光景,此刻不愿招惹多余的话语,便是匆匆而过。 西苑的奶娘丫鬟瞧见了三公子,互相说几句闲话,提起如今兄妹俩还在一处院子里住着,不成个体统,东苑的婢女听见,直朝她们瞪眼珠子。 两边险些要呛起来,被清秋阁管事的婆子出面阻拦,警告她们再有什么事,可不是革半个月银米那么简单。 门外多事的下人们不消停,书房里却是一派祥和,妹妹们都爱听故事,而三妹妹喜欢画画,四姑娘和五姑娘想要学棋,一上午的时辰只怕还安排不过来。 自然,总有一个人孤僻地坐在一旁,不理睬扶意,也不搭讪妹妹,浑身上下的不情愿。 好在韵之也不是那作天胡闹的人,一晃三四天过去,倒也太平。 这几日,扶意偶尔被姑祖母叫去用饭,都能在路上瞧见忙碌的家仆,为了清明举家赴祖坟宗庙祭祀,早早已开始准备车轿马匹、香烛纸钱,这家里还单有一处厨房,专擅制作祭祀供果糕点,那头的炊烟日夜不歇,听香橼打听说,要做能供上千人食用的供品,祭过祖宗后,便会赠给穷苦之人。 转眼到了出发的那天,扶意在宅门前恭送,老太太留了两个可靠的嬷嬷照顾她,虽然其他要紧的下人都跟着出门,家里还是剩下不少人,就怕扶意叫人欺负似的。 难得各院老爷夫人齐聚,还有旁系宗亲也一并出发,那么多人乌泱泱的,扶意不敢多张望,只看着一辆辆华盖香车从门前过,一家子人光是登车出门就费上好半天。 香橼晨起多喝了一碗粥,这会子憋得着急,好容易等最后一辆马车走过,转身就往清秋阁跑。 “这小丫头。”扶意嗔笑,心里头也因为一家子主人都离了,悄悄地放松了好些。 忽听得身后有人说:“传话下去,不要仗着老爷夫人不在家,一个个都撒野,我每日早晚都要巡查,叫我捉到了,可不看任何人的脸面。” 扶意转身,便见是祝镕,这几日听香橼提过,下人们说,三公子没有入祝家宗祠家谱,连名字都不和其他兄弟排平字辈,二十年来从未参加过祭祖,原来是真的。 “言姑娘。”祝镕见到扶意,大方走来,叮嘱道,“老爷夫人们都不在家,下人难免懒怠些,若有不便之处,只管派人到内院找我。” “多谢表哥。”扶意欠身,“清秋阁里的下人都是最体贴的。” 因见祝镕也没什么话再要说,扶意便打算走了,可是才侧过身,他就轻声问:“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扶意看向他,英俊贵气的公子,不轻挑也不无赖,真真公侯世家的气派。 然这么一句话,或许早该出现在他们的话语里,这会儿真听见了,扶意却没来由的不高兴,满肚子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脾气,竟是微微一笑后,转身就走了。 ------------ 第19章 我们不曾遇见过 一路疾走回到清秋阁,遇见香橼,被笑道:“小姐你也着急吗?” 扶意心里跳得厉害,敷衍说:“我怕你有什么事,回来看看。” 香橼一脸轻松:“不知道出个门竟要送这么久,早晨不该多喝那碗粥,实在是因为好喝。”她低头摸了摸腰腹,笑眯眯问,“到底是国公府,天天吃得那么好,小姐,我是不是都胖了一圈。” 纪州家里的伙食虽也丰足,比不得这里每日山珍海味,不仅富贵奢华,还换着样就怕主子们吃絮了。 扶意和香橼都在胃口好的年纪,扶意尚且克制,香橼就总把她吃剩的都包圆。 “言姑娘,三公子来了。”门外忽然传来翠珠的声音,她跑进来问,“姑娘,三公子能进来吗?” 扶意呆呆地看着她,香橼轻声提醒:“小姐,你怎么了?” 她这才醒过神,应道:“请公子书房里见吧,我这屋子里乱。” 翠珠离去,扶意缓缓呼吸,定下心神,到镜前整理衣容,再吩咐香橼:“你不用跟过去,外人见你守在门口,不定怎么猜想。” 香橼觉得奇怪,这有什么可想的,若说男女授受不亲,都是亲戚,且在老太太跟前同席吃过饭,这家里的人,也不见得那么嘴碎多事。 可她是还没开窍的小丫头,自然不懂扶意顾忌的事,扶意也不愿明说细讲,留下香橼独自往书房走来。 祝镕已经到了,坐在韵之的席位上,翻看她那些皱巴巴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书本,脸上是无奈又心疼的笑,听见脚步声,抬眸便见到了扶意。 扶意走进来,看见韵之的书被摊开,便道:“你回来之前,她每天听讲写字,十分安宁,自从你回来后,她就天天看着窗外发呆,倒是三个小妹妹,勤奋好学,可韵之却又常常嘲笑她们傻。我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傻。” “我来有两件事。”祝镕起身,没有因为扶意方才的离去而生恼,和气地说,“一件事便是韵之的课业,姑娘若是没有不方便的,还请由着她。自然,婶母必定会寻你的麻烦,我想我们可以找一个折中的法子,待韵之祭祖归来,坐下来好好商量。” 春风入室,将桌上的书翻得刷刷响,扶意走到桌边,收起韵之的书,应道:“这件事,就等韵之回来再商议,但我不能轻易答应你们,至少在姑祖母跟前要有个交代。” “这是自然。”祝镕道,“其二便是,我们在江上……” 扶意抬头看向他,祝镕面上一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抱拳作揖道:“让姑娘为难了。” “我们早就见过面的事,不能对外人说是吗?” “是,实在……” “你且放心,连我的丫鬟香橼也不知道,她在船上晕得天旋地转,每日只昏睡。至于其他的家仆,他们都回纪州去了,当时也一样晕船,但就算是见过,也不会知道你是谁。”扶意语气清冷,“我这里,往后更不会再提起。” 祝镕欲言又止,目光却定在扶意的面上挪不开,细细地看,更觉眼前的姑娘姿容瑰丽,气质不凡。 争鸣说府里下人都在传,清秋阁来了天仙,而这位天仙,是老太太给她自己相看的孙媳妇。 他慌忙把目光收回,再抱拳道:“韵之的事,自然等她和祖母回来,但江上的事,请表妹多多包涵,只当我们不曾遇见过。” “请放心。”扶意淡淡地回了这三个字,从自己的书桌上抱起两册诗集,转身就走了。 ------------ 第20章 扶意的心事 书房一时只剩下祝镕,清风吹拂纱帘,室内一派幽静清雅,方才他看着扶意离去,竟是怔了。 此刻想起她说,连婢女也不知他们曾经相遇,心里不禁懊恼多此一举,她若是要宣之于口的人,还等到今日吗?自己特地跑来嘱咐,岂不是看轻了人家。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懊恼也来不及,祝镕只能安慰自己,原是桩正经严肃的事,说明白心里也落得踏实。 他走出书房,扶意已经不见踪影,翠珠和几个下人笑盈盈站在院子里,他便道:“这几日书房不上课,言姑娘若是要出门,你们仔细打点车马,一应用具人手,从老太太那里拨便是。” 卧房里,扶意听得祝镕的声音,听得翠珠送他出去,心里一片失落。 但她明白,这份失落来得不应该,是她僭越了,是她先失了分寸。 回想起来,那日在清秋阁重逢的一瞬,心里是极欢喜的,可仅仅就奢侈的一瞬间。 算上舟车辗转的日子,算上到这家里的日子,扶意已经离家快一月,再过十一个月,她又要回去了。 忘不了家中收到忠国公府的帖子时,奶奶对爹娘说的话,口口声声盼着这一年里,扶意能为自己挣下姻缘,借着祝家结识公侯世家的子弟,嫁入大宅门,在京中站稳脚跟。 如此,等她的大孙子将来科举得了功名,扶意就好在京中多多襄助。 从记事起,就总听见祖母对爹娘念叨:“你们是没有儿子的”。 小时候也罢,再大一些就变成了:“把女儿当儿子教也没用,将来养老送终还不是要指望你侄儿。” 父亲虽是至孝之人,但与母亲伉俪情深,他什么事都能依着祖母,唯独纳妾娶小一事,仗着自己是次子,无须继承香火,硬是对抗了一辈子。 可也因此,祖母憎恶扶意的母亲,分明有长子继承家业,非要赖在书院,折腾小儿媳妇,处处为难她。 </div> </div> 第7节 “什么书香门第……”想起家中种种,扶意眼中露出厌恶之色,纤细的手指捏成了拳头,“那老妖怪死绝了才好。” 香橼忽然从门外探出脑袋,笑道:“小姐,我跟翠珠去园子里逛,你去吗?” 扶意忙地收敛戾气,平静下来,摇头道:“我不去,明天正清明,我们也别出门的好,等后日,后日我带你上街走走。” 香橼高兴地说:“这家里园子那么大,我还没逛够呢,京城大街也跑不了,不急不急。” 活泼的丫头,跟着翠珠和其他人就走了,清秋阁里愈发清净,来了七八日,扶意倒也是头一回能毫无顾忌地清闲下来。 重新回到方才的思绪里,又想起江上的相遇,她三四岁就已启蒙念书,十几年来,正经学问手不释卷,可私底下,看得更多的是爹爹眼中的荒唐书。 那些个离经叛道的故事看得多,这天底下的人情世故,也就知道得八九不离了。 见到祝镕的第一眼,她就…… 扶意双颊滚烫,不得不用力揉搓几下,定定神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这边厢,祝镕离开清秋阁后,带着家丁把各房各院都转了一遍,多年来,每逢举家出行祭祖,他都是留下看家的那一个,自然也是每一次都告诉所有人,他祝镕不是这家的儿孙。 “公子,您想什么呢?”争鸣见主子呆呆出神,自以为是地心疼他,“您别不高兴,这家里谁不把您当正经公子看待呢,祭祖那么琐碎辛苦的事,不去也罢,二小姐还不乐意去呢。” ------------ 第21章 去年的笑话 祝镕不愿被看出真正的心思,便没有理会争鸣,之后将府中上下皆巡查一遍,吩咐他:“明日我要入夜才出宫,家里若有什么事,你到皇城西门派人传话。” 争鸣笑道:“一家人都出去了,能有什么事,您只管安心当差。” 祝镕本想多嘱咐两句,毕竟清秋阁里还有客人在,可到底没说出口,他这会儿自己的心思还没定下来,可不能再叫争鸣或旁的人胡说八道。 一路转回内院,预备换衣裳出门,见厨房往清秋阁送午饭,里头传来管事婆子的笑声:“我还寻思你们俩逛着不回来,不惦记伺候姑娘用午饭了。姑娘却说不用担心,到饭点香橼必定回来,可不是嘛,你们是闻着香气回来的吗。” 便听见小姑娘的笑声,嗔怪着:“小姐,我怎么就成了吃货。” 祝镕跟着露出笑容,意识到时心头猛地一紧,立刻走开了。 隔天清晨,祝镕进宫当差,远在京外祝家宗祠所在的庄园里,祝承乾也带领全家,开始了繁冗肃穆的祭祖仪式。 老夫人有年纪了,祭过祖宗与亡夫后,便退回园子里歇息,只有大病初愈的平珒和小重孙子孙女跟着她,其他的子弟儿孙们还要在宗祠行礼。 两个小重孙今年不过三四岁,正是虎头虎脑爱玩儿的年纪,少不得奶娘丫鬟七八个人围着转,院子里热热闹闹,老太太在廊下晒太阳,身旁的平珒则十分安静。 “不去和侄儿们玩耍?”老太太问道,“你三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日不是爬树就是上房,成日里屁股不沾凳子,叫你爹戒尺也打断几根,才练得那样结实挺拔的体魄,你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难免身子羸弱。” 平珒乖巧地应道:“母亲说,世家贵族的公子,要文质彬彬优雅得体,不能上蹿下跳,要我收敛性情,听话懂事,不可疯玩疯闹,奶奶,三哥哥难道不是世家贵族的公子?” 这话听得人心底一片寒凉,大夫人是个当家理事的好手,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却不是一个慈善的嫡母,对待庶出的子女…… 也罢,老夫人暗暗叹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儿媳妇大度。 可怜杨氏生了个女儿后再不能生育,到意难平,而她不打不骂,不虐待庶子庶女们,对待两位姨娘也宽容有加,如何又能说她对不起什么人。 “奶奶,三哥哥为什么从来不参加祭祖?”平珒问道。 “总要留人看家,你三哥哥能干又稳重,如今他还在宫里当差,皇上娘娘们也要过清明啊。”老夫人慈爱地说,“珒儿,和你的小侄儿们玩耍去,在奶奶跟前不必立规矩,去吧。” 孱弱的孩子,眼底露出明亮的光芒,再三看着祖母寻求示下,老太太便吆喝身边能干的小丫鬟,领着小公子去玩耍。 芮嬷嬷从小厨房过来,为老夫人熬了日常饮用的汤药,小心翼翼喂下后,说道:“去年的笑话还在眼前,今年不知能不能太平了。” 老太太苦笑:“闹吧,我如今总想着,有的闹腾也不见得是坏事,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才叫人心慌可怕呢。” 便是一年前,也在清明节,祝家上下举家来这里祭祖,三夫人金氏和正院大房的两位姨娘大打出手。那两位姨娘都是生了儿女的,并非一般下人奴才,不愿轻易被金氏糟践,因为几句话扭打起来,闹得不可开交。 ------------ 第22章 就想要这么一个人 最终大夫人杨氏做主,命两位姨娘给金氏赔不是,又罚她们跪祠堂,只说两位妾室的不是,没有寻弟妹的过错。 可梁子是结下了,这一年来小打小闹,背后使绊子作弄人,大房和三房不曾和睦过,这不前几日金氏又冲到清秋阁去,扬言要打死翠珠。 自然不会允许她弄出人命,但大多时候,老夫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家里人口多,难免起矛盾争执,她若太较真,只会适得其反。 这会子,平珒已经和两个小侄儿小侄女玩得高兴,可怜他十一岁年纪了,还长得那么瘦小,虽说先天多病,但杨氏用什么心思养这个庶子,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这家里的事,也该有人来破除些旧规矩,把那陈年迂腐的做派都打烂了,重新立规矩。”老夫人正色道,“照我的心思,索性把家分了。” 芮嬷嬷说:“这不就是看着小公子的身子骨不大好,这才……” 她不忍往下说,却招来老夫人面对现实的话,问她:“珒儿若不成,还有镕儿,这三百年的家业原也不是一脉嫡系单传下来的,血缘要紧,还是能撑起家业要紧?何况!” 老太太见芮嬷嬷冲她摇头,深知有些话要藏在心里,轻轻一叹:“不指望他们,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只盼给镕儿找个好人家。” 嬷嬷问:“您这话说的,要把三公子嫁出去不成?” 老夫人笑道:“我这气喘的,是说要给镕儿找个好人家的姑娘。” 芮嬷嬷心里就是惦记着清秋阁,轻声道:“您看言姑娘如何?” “你这老东西。”老太太恼道,“怎么就盯着意儿不放?” 可是话锋一转,却又问:“那日老三家的去清秋阁闹,扶意怎么应对来着?” 于是芮嬷嬷又给主子学了一遍,赞叹道:“换做旁人,一定搬出您或是大夫人来压人,就我们三夫人的脾气,那清秋阁还不得炸了窝。姑娘小小年纪,哪里学来这样为人处世的道理,我们家的小姐们可都不能够。” 老夫人一个激灵道:“我啊,就想要这么一个人,来把家里的事儿都翻一翻,不然照这么下去,早晚先从里头烂出去。” 偏偏家里找不出这么一个人物,不论身份地位,还是能力才干,都不合适。 东苑两个大小子,还有一个没娶,老大娶的闵氏是极孝顺的孩子,自然也就光听她婆婆的话,虽是这家里的长媳,却指望不上。 老夫人静下心来,对嬷嬷道:“意儿那样好的姑娘,原该去个清白人家。但他们如今在一起处着,若真有缘分,也是他们自己造化的,我一定不会阻拦。可你我都要公允旁观才好,别多嘴多舌,勾引得孩子们胡思乱想。” 嬷嬷连连称是,也不敢说她心里欢喜,那日冲着三公子使劲的笑,可跟着老太太在祝家活了一辈子,真真没见过这样合眼缘合心意的孩子。 很快,一整天的祭祀结束了,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为求祖宗保佑,也没人敢露在脸上,一拨拨来给老夫人请安后,各自散去歇着,园子里早早就静了。 京城里,祝镕直到天黑才从皇城门下出来,正与开疆说话,抬头见争鸣带着马车站在街角。 他心里一紧,丢下开疆,几步就跑过来问:“家里出事了?” 争鸣一脸莫名,反问公子:“出什么事?”他笑着说,“小的就是来接您回家啊,公子,您怎么老盼着家里出事,谁都不在,能出什么事?” 开疆跟过来,听见争鸣的话,笑道:“你今天就总心不在焉,老问有没有人传话进去,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不是都离京祭祖去了?” ------------ 第23章 娘,我要回家 祝镕见慕家的马车也在不远处,便催促:“赶紧回去吧,你以为我跟你似的自在,家里大小事一概不管?” 慕开疆毫不客气地说:“你又何必管,费力不讨好,他们也不会把家业传给你。” 祝镕瞪他一眼,开疆自知失言,冲兄弟嘿嘿一笑,赶紧跑开了。 他这边上了家里的马车,由争鸣驾车往家里走,路上争鸣问他:“听说这月下旬皇上要离京行围,公子您可随驾?” “看上头的分派。”祝镕淡淡的,看着路边光景,石板路上湿哒哒的,傍晚时分一场小雨,也算应了清明之景。 “公子,若是这回您随驾,带我也去吧。”争鸣说,“他们都笑话我,说我自小跟着公子,却从没跟出过远门。” “当差岂是闹着玩的?”祝镕严肃道,“有什么可跟去,你能带兵打仗,还是镇乱平寇?” 争鸣扬鞭催马,哈哈笑道:“小的能给您端茶送水,知冷知热啊。” 祝镕懒得理他,不多久马车便到了家,门前小厮来牵马搬凳子,将三公子迎进门里。 这个时辰夜巡应该已经结束,他询问了几句得知家中一切安好,便径直往内院走。 经过清秋阁,此处还亮着灯火,有心看一眼,却见门前闪进瘦弱的身影,祝镕眉头一紧,立刻跟过来。 刚好扶意和香橼从书房出来,正要熄灯回卧房,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游荡在院子里,把她们吓了一跳。 管事的婆子更是猛地从边廊里冲出来,就听见那女子在问:“我娘呢,我娘在哪里,家里怎么黑洞洞的,人都去哪儿了。” 底下的人二话不说,簇拥着她就要把人送走,扶意和香橼看得呆呆的,而那女子开始挣扎,哭喊着:“我要回家,娘,我要回家……” 几个女人都抓不住,吓得不知怎么好,祝镕从门外闯进来,不由分说将那女子抱起,转身就往门外走。 远远还能听见她在喊:“我要回家,娘……” 扶意和香橼都是呆的,只见管事婆子上前来,分明她自己还惊魂未定,却来劝扶意:“姑娘,您早些睡吧,很晚了。” “方才那是?”扶意总不见得当没看见。 “什么事都没发生。”然而管事婆子却偏偏这样告诫她,“姑娘,您睡去吧,没事儿的。” 香橼拉了拉扶意的袖子,扶意醒过神:“是,您也早些睡吧。” 她带着香橼回到卧房,翠珠来送热水,也是淡淡的不言语,等香橼把门关了,就主仆俩在时,小丫头才后怕地说:“那人好像疯疯癫癫的,她是谁呀,这大宅门里,怎么还藏个疯子。” 扶意提醒香橼小点声,朝窗外看了眼,轻声道:“你听见了,她们说什么都没发生,明天一早你也不许问,连对翠珠都不要打听。正是大宅门里,才会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事,不稀奇。” “小姐放心,我绝不多嘴。”香橼乖巧听话,服侍扶意洗漱,可她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这一吓还真吓得不轻,于是今夜不睡小床,和小姐钻一个被窝互相依靠。 香橼好眠,很快就轻轻打呼,可扶意的心还跳得厉害,祝镕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人带走,显然这里头的缘故是非,他很明白。 扶意翻过身,默默咬了唇,天知道,比起被那年轻女子吓着,让她心跳得厉害,却是祝镕。 “傻子……”扶意用棉被捂着脸,告诫自己,再不要胡思乱想。 ------------ 第24章 大夫人之威 女儿家心事固然如此,但扶意不是那轻浮轻挑之人,既然告诫自己要收敛心思,就绝不会在人前表露。 </div> </div> 第8节 隔天一早,再见翠珠几人,大家都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与玩笑,昨夜管事婆子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似有魔力一般,清秋阁上下竟全都忘了。 平日里香橼总能打听到什么回来,便是她不问也有人上赶着告诉她,可关于昨晚的事,连半个字都没听说。 今天扶意要出门,跟她的是内院里姑祖母留下的两位嬷嬷,翠珠等人一概不去,分明前几日说好由她们带着逛逛的,突然这个不舒服,那个也肚子疼。 主仆俩心里明白,她们必定有要紧事要交代,而两位嬷嬷是内院的,本与这些是非不相干,扶意也没轻易发问。 一上午在市井街巷里转悠,京城里瞧着人口是比纪州热闹,但纪州毕竟是天家发源之地,即便固守边陲,地貌气候有限,三百多年在数代帝王的恩泽下,早已是丰饶富庶之地。 扶意这个纪州土生土长的孩子来了京城,对眼中繁华并无甚新鲜感,就连香橼都嚼着糖葫芦皱眉说:“小姐,这糖怎么不甜?” 两位嬷嬷很是慈善,领着扶意去绸缎庄挑布料,去城隍庙拜神仙,又到京城最有名的馆子里吃了顿与府里不一样的饭菜,说是老太太出门前就许了银两的,连钱袋都没叫扶意摸一下。 街上的糖葫芦虽不甜,可酒楼里的饭菜叫她们食指大动,香橼吃得肚皮圆滚滚,爬上马车时对车夫说:“大爷您可慢些,不然我该吐了。” 一行人玩笑着,午后便归来,清秋阁还是原先的模样,关于昨晚的事,所有人缄口不言。 扶意不敢打听,也不愿打听,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总有些外人见不得的事,偏偏她这个外人还要住上一年,往后的日子不惹是生非、不得罪人,才是最要紧的。 这个时辰,京外祝家的庄园里,戏台上搭了戏,祭祀之事皆已妥当,一家子人且要乐呵两天才回城,祝承乾自然也少不得散些好处,给那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的族亲们。 杨氏作为当家主母,这些事大部分从她手上过,族亲里的女人们无不巴结奉承她,庄园里所到之处,都能看见大夫人被一群妯娌媳妇簇拥着。 此刻众人看戏,老太太看了两出就乏了,众人起身恭送,老夫人叫她们都别动,自己带着大孙媳妇和小重孙们就走了。 杨氏方落座,王妈妈就给她端茶,趁机在耳边说:“三公子快马派人传来的消息,那几个混账东西,又没看好……” 大夫人接过茶盏,面上波澜不惊,杯中茶水滚烫,她口中的话语却冷如寒冰:“哪个失职,打死哪个,不中用的奴才家里留不得。” 王妈妈没敢多问,应了声就退下了。 台上锣鼓声声,台下笑声不绝,一片热闹中,只有祝韵之神情黯然,满眼的热闹都与她不相干。 三姑娘手里拿着纸鸢来找她:“二姐姐,我们放风筝去吧,这戏不好听,不如言姐姐讲故事有趣,坐着怪闷的。” 族亲里的堂姐妹们也围过来,纷纷问:“哪个言姐姐?” ------------ 第25章 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韵之不擅应酬,也不稀罕理睬她们,更懒得和妹妹们去放风筝,三姑娘见请不动二姐,就和其他姐妹一道走了。 平日里祝家规矩大,和长辈们同席时,三姑娘她们断然不会如此活泼。但今日有族亲在,要招待族里的堂姊妹,正院里二位姑娘落落大方,自然就是给嫡母体面。 果然,她们没走多远,族里的妯娌媳妇们,就纷纷对杨氏夸赞,说三姑娘四姑娘出落得好,都是大夫人抚养教导的功劳。 只见一旁三夫人金氏,用手支着脸颊,慵懒地哼笑着:“教得好,老太太才大老远请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来当先生。” 杨氏置若罔闻,依然与族亲女眷们说笑,可这话戳中了二夫人姜氏的痛处。 正院和西苑都是后来把孩子送去,言扶意来京城,原是特地要教韵之。虽说韵之从小养在祖母跟前,好不好和她这个母亲说不上,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只怕说着说着,又要提起元宵节闹的笑话。 然而姜氏忍耐下了,她若先挑起话来,金氏原本冲着老大家的火气,她没意思去惹上身。 三夫人见两位嫂嫂都不搭理她,族亲女眷们也不待见她,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窜。要说去年和大房两位姨娘打起来,如今一年过去了,她心里的火还是一样的。 在她看来,自家男人和老大祝承乾一个娘胎里爬出来,大房对这个弟弟却从不厚待。 不论是外头做官,还是府里分东西,但凡有好事,不是分给东苑一些,或是散给那些家道中落的旁系宗亲,就是他们自己独吞了,轮也轮不到西苑。 金氏身边也有相好往来的族里亲戚,或别府女眷,言语里提到这些事,都说因为大房夫妻子嗣稀薄,一个不入宗祠的养子,一个病怏怏庶子,都不是足以袭爵的男丁。 将来若从侄儿里挑选继承人,自然是西苑这边嫡出的侄子占先,纵然东苑人丁兴旺,可二老爷原是庶出,就站不住脚。 为此,金氏才忍气吞声,不然早就闹得分了家,不愿在国公府里受气看脸色。 这会子没人搭理她,连大房两位姨娘都只管看台上的戏,她一个人没意思,这架也吵不起来。 但她这一闹腾,还是害了韵之。 下午散了戏,韵之被周妈妈叫去爹娘住的小院,母亲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说她不体面不大方,没有公侯世家小姐的气度涵养,平日里不许她嬉戏玩耍,她上赶着跟了祝镕往外跑,今日要她大大方方带着族里姊妹去招待,倒像蔫了的瘟鸡缩在角落里。 妻子用如此难听的字眼责骂女儿,坐在一旁的二老爷祝承业也不以为然,反而冷冷地说:“元宵节在宫里闹一场,回家又接连闹走几位先生,如今你可出名了,京城里谁不知道祝家二小姐骄纵跋扈、不学无术?我和你哥哥们在朝廷里、衙门里,都抬不起头来。” 韵之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死缠在一起,指甲都要在皮肉上抠出血来。 姜氏告诫女儿:“你再敢跟着祝镕疯玩,叫外人指指点点,我就打断你的腿,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被爹娘撵出屋子,韵之反而松了口气,但还能听见母亲的抱怨:“当初就不该把她送到老太太跟前养,如今好了,教不能好好教,连要都要不回来,你倒是亲自去说说啊……” 韵之捂着耳朵跑了,一口气跑进园子里,远处是女孩子们在放风筝,嘻嘻哈哈好不快活,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韵儿。”只听身后有人喊她,韵之回眸,是大嫂嫂闵氏带着下人过来。 闵氏命下人站住,独自走过来,温柔地说,“奶奶要我来接你,我们都听说了,今日三婶又不痛快,还拿你开刀。” ------------ 第26章 为何会记着这种事? 韵之跟着嫂嫂走,面上不言语,心里却想,金氏再如何颠三倒四,也知道心疼自家闺女,把五妹妹当宝贝捧在手心里,可是她的爹娘呢? 少夫人挽着她的手,温柔地说:“韵儿,你不要怨恨母亲,她就是盼着你有好名声,将来许好人家,只因你在老太太身边,好些事婆婆她关心不上,只能干着急。” 韵之冷笑:“嫂嫂是替娘来游说,叫我搬出内院,回东苑去住?” 少夫人忙解释:“哪里的话,我知道家里人都以为我最听婆婆的话,却不知婆媳之间我也有我的难处。而我也是在家做过姑娘,更何况我还是庶出的女儿,我在宰相府受过的委屈,可比你多多了。韵儿,嫂嫂心里是盼着你高兴自在的。” 韵之一时心疼,缓和脸色道:“嫂嫂别想那些过去的事了,我大哥疼你,你们夫妻和睦恩爱,孩子们那样乖,你的好日子全在我们家呢。” 少夫人红了脸,拍拍韵之的手说:“你大哥心里也疼你,可是他太忙了,你们多年也不在一块儿相处,见三弟和你要好,他也就安心了。” 韵之撇撇嘴说:“大哥这么想才好,可我娘总不待见三哥,她哪里知道,三哥是最稳重的。他并没有带着我去外头疯玩,不过是让我长长见识开开眼界,该有的规矩从不僭越,反正我娘就是看不起他是个养子,也见不得他好。” 姑嫂二人说心里话,韵之心情好多了,一路往祖母这边来,遇上管事带着人进来,见了少夫人和二小姐,都停在路边,说道:“刚好遇见少夫人,宰相府知道我们家在园子里祭祖,派人来问候送礼,我正要去回大夫人。” 少夫人应道:“替我传句话,命他们代我向祖父祖母问安,向爹娘问好。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了事。” “是。”管事与众人行礼后,便匆匆往大夫人那头去。 日头渐渐西沉,京城忠国公府里,厨房已经在预备晚饭,翠珠过来说,言姑娘那儿只要一碗白粥几样清淡小菜。 她看见一旁灶台上,四五盘精致菜肴正准备装进食盒里,知道是要送去那个地方的,翠珠心里一哆嗦,转身就走了。 回到清秋阁,见扶意和香橼在院子里转悠,她笑问:“香橼姐姐,你还撑着呢?我去给你讨两颗山楂内消丸来可好。” 香橼却说:“是我家小姐的耳坠掉了,想在园子里找找。” 翠珠道:“别是在街上掉了,那可无处去找,是什么样子的?” 扶意倒不在意,笑道:“她非拉着我出来找找,不值什么钱的,你们都别忙。” 可这一下,清秋阁里的人都出来帮忙找,里里外外,通往宅门外的路都找了也不见踪影,扶意心里过意不去,便将今日在街上买的糕点果脯都分给众人。 入夜,祝镕当差归来,时辰尚早,便带着下人在家中各处巡视烛火,走出兴华堂,往清秋阁的路上,无意中看见路边草丛里有东西一闪一闪。 争鸣机灵,循着主子的目光就找见了,捡来捧在手心说:“公子,是个女人家的耳坠。” 祝镕一眼就记起,这是言扶意平日里戴的首饰,他更惊讶的是,自己为何会记着这种事? ------------ 第27章 您也不小了 “是韵之的。”心里一面想这事,一面就脱口而出,祝镕朝争鸣伸出手,“给我收着。” 争鸣自然是把耳坠交给了公子,可边上跟着巡防的小厮却说:“今天清秋阁里像是言姑娘丢了什么东西,一下午净找呢。” 争鸣立刻看向公子,祝镕却不以为然地说着:“明日你们问清楚丢了什么,也帮忙找找。” 似乎毫不动摇这是韵之的东西,握着耳坠就往前走了。 实则他心里跳得飞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里只有一件事是明白的,便是不能轻易叫下人们知道,他竟然记得言姑娘戴的首饰。 莫说言扶意戴的什么花什么簪,他就从没记得过祖母和韵之身上有什么要紧物件,这女人家的东西,不都一样吗? 可是…… “公子。”争鸣忽然喊他,把祝镕着实吓了一跳,只见那小子跑来说,“二小姐还不知道您要搬到园子里去住吧,知道一定该哭了。” 祝镕暗暗松了口气,说道:“不过走几步路的事,我又不是搬到天边去。” 争鸣自言自语似的念:“也对,二小姐早晚是要出嫁的,总不见得您跟着一道嫁出去。” 祝镕的心重重一钝,他当然知道,韵之长大了,今年或明年,嫁人就在眼前。 可是二叔和婶婶,却不见得能将女儿嫁个好去处。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用韵之的姻缘来换取利益,不论是为了他们父兄三人的前程,还是为了尽可能在将来袭爵继承家业。 大哥和二哥倒不这么惦记用妹妹谋利,他们为人磊落潇洒,非那些高门贵府里常有的纨绔子弟,也没有受双亲的影响,与兄弟姊妹十分友爱。 他们这一代,各有各的父母,却是兄友弟恭感情融洽,反倒是父亲那一辈,明面上看着至今未分家,一家子和睦相亲,实则暗地下,三房之间恨不能争得你死我活。 之所以一直没分家,全因大房子嗣稀薄且平珒体弱,全家上下最盼着平珒不好的,大概就是几位叔叔婶婶了。 “公子,老爷夫人们几时回来?” “后日早晨。” “您去不去接?” “要看我有没有差事。” 争鸣笑着说:“等您搬去园子里,小的就能日夜伺候您了,公子,让我跟您一道搬过去住吧。” 祝镕答应了,原本他在祖母跟前住着,又有韵之同在一处,小厮男仆不得轻易进入,一直以来伺候他的都是丫鬟婆子们,他如今也成年,总有许多不便,有些事还是争鸣好使些。 祝镕说:“你收拾细软,回头跟我过去。” 争鸣高兴不已,又嘿嘿笑着:“但就怕小的去了,耽误公子好事。” 祝镕不解:“什么好事?” </div> </div> 第10节 扶意道:“懒懒的度过几日,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老太太笑道:“可不是,你们年轻人坐不住。”她又问:“我听人说,你前日丢了件东西?在哪里丢的?” 扶意说:“就是一只耳坠,不值什么钱,那么小的东西不知道哪里丢,自然是找不见了,只怕是在街上丢的,管事妈妈们都是好心替我忙活。” 老太太便道:“你芮嬷嬷收着好些我年轻时戴的花儿啊簪的,你只管去挑,只要不嫌过了时,戴着玩儿吧。” 扶意谢道:“下回妹妹们都在,姑祖母一并赏我们吧。” 这话里的意思,扶意是求姑祖母别偏疼她,别宠她比过了家里的孙女,老太太都明白。 摸了摸扶意的手背,心疼地说:“你和韵之一边大,我那孙女虽也聪明伶俐,可人情世故到底还不通,你这孩子,为什么这样谨慎,这样会做人说话?你们书院里除了教书,还教做人?” 扶意心想,韵之是被祖母宠爱着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她和娘亲可不这么如意。 在家里,为了不让母亲被婆婆欺负,为了不让祖母找自己的不痛快,比起念书做学问,她可不是被逼得先学会做人? “姑祖母,在您跟前,我和韵之是一眼的。”扶意乖巧地笑着,她长到十七岁,才在这个没有血缘的远亲老太太跟前,知道什么是来自祖辈的宠爱和底气。 “可怜我那嫂子走得早,没能看见你长大。”老太太道,“好孩子,替我陪着韵之,这一年必然辛苦你,就看在我的份上,体恤我心疼孙女的将来……” 老夫人没把话说完,只留下满眼的惆怅,很多事连她也无法阻拦和改变,这便是支撑大家族兴旺传承的代价。 家里的每一个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这责任也就扛在了肩上。 “我很喜欢韵之。”扶意说,“很喜欢妹妹们,我从小一个人,如今终于能做姐姐了。” 老夫人很欣慰:“好好好,这就好……” 这边是暖人心府的话语,韵之到了东苑可不能了,少夫人闵氏站在婆婆的房门外,手里的茶盘端着,跟着里头婆婆的骂声一颤一颤,怎么也不敢迈步子。 只听婆婆骂道:“你瞧瞧你,站没个站相,一天到晚耷拉着脑袋,是吃不饱还是穿不暖?就不说我们家的姑娘,不说那些侯门相府里的小姐,你只看看乡下来的言家女儿,那气质涵养,你连人家一分都不及。你爹爹和我,还有你哥哥们,满京城挣下的脸面,都叫你丢光了。” 韵之耳朵里嗡嗡响,早已无所谓母亲说什么,反正这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挨骂也是早就预想到的,可她就乐意丢脸,顶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祝家二小姐品行卑劣,不能求娶。 姜氏骂得累了,一手撑在茶几上,喘着气说:“你听着,现下祝镕搬到园子里住了,独门独院的,更比从前忌讳。你若敢三天两头往那里跑,我不管老太太怎么说,一定把你接回来,从今以后,你连东苑的中门也别想出去了。” ------------ 第32章 大狗伤人 闵氏鼓起勇气进来,放下茶盘打圆场:“母亲,韵儿都知道了,您别生气,往后她会好好在清秋阁念书写字,不再淘气。” 三夫人吃了茶,也不能抒怀,沉甸甸地叹:“你好好念书,我不来找你的不是,你就学学言家女儿的好。祝韵之,你是转眼就要嫁人的年纪了,还不能收心吗?就不怕将来到了婆家,天天被你的婆婆罚跪祠堂?” 这些话,韵之听了无数遍,早就在心里都起了茧子,偏偏这会儿多出一个言家女儿。 也不知言扶意给她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提起她就是千万般的好,如今更是动不动就拿来和自己比,韵之听见这几个字,就满肚子的火往脑门冲。 “回去吧,仔细在老太太跟前回话,不该说的给我放在肚子里。”姜氏挥手撵女儿,少夫人赶紧上前拉着韵之退下。 到了门外,她才轻声说:“等你大哥回来,我让他劝劝母亲,娘气过了就好。” 韵之心里正恼,也不接嫂嫂的话,自言自语一句:“她那么喜欢言扶意,把人家收养了当女儿吧,这祝家二小姐谁爱当谁当,好像我多情愿生在她肚子里。” 少夫人一听了不得,赶紧把小姑子往外推,这要是叫婆婆听见,还不得传家法,她一路送到院门外,叮嘱奶妈丫鬟好生跟着,看着韵之走远,捂着心口只叹气。 这边众人拥簇着二小姐往老太太院里去,老远就听见狗叫声。 再往前走,便见管事的牵着一黑一白两条大狗,平日里跟着护院们巡夜看家,白天不到前头来,不知怎么这会儿在这里,又那么巧,遇上了从老太太那里归来的言家主仆。 只见两条大狗欺生,冲着她们一顿狂吠,言姑娘尚好,但吓得小丫鬟香橼,躲在人后直哭。 “黑妞儿、白哥儿。”韵之上前唤它们的名字,两条狗一见她就直摇尾巴,围着韵之转。 她接过狗绳,问道:“怎么带到前头来了?” 管事的忙解释:“有几只野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带它们来撵呢。” 韵之说:“你们抓了别打死,怪可怜的,放出去就是了。” 管事的应下,又道:“二小姐,让小的把狗牵走吧,吓着人家姑娘了。” 韵之抬眸,见香橼躲在言扶意身后,抓着她家小姐的胳膊,头也不敢抬起来,瞧着该是天生就怕狗。 而她手里这两条大犬,是从奶狗起她和三哥哥亲手养的,养到那么大,最听她和祝镕的话。 然而,扶意见两条狗巨大,哪怕它们听主人的话,韵之的力气应该也拉不动,便只想带着香橼先走。 “韵之,我们先回去了。”扶意告辞后,便侧身护着香橼走。 偏偏香橼小时候被狗咬过,见了狗就腿软拔不动,没两步就脚下一软跌在草地上,扶意伸手要搀扶,惊见两条大犬被松了狗绳,猛地冲向她们。 香橼吓得一声尖叫,扶意抱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可自己感觉到后背被重重踢了一脚,疼得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下人们乱作一团,撵的撵,拽的拽,终于把两条大狗控制住了。 香橼吓惨了,放声大哭,惊动了附近的人。 ------------ 第33章 小事化了 扶意护着香橼,回眸看向祝韵之,这一眼怒意,震得韵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但她又满脸的不屑,说风凉话:“这么大的人,还怕狗?” 香橼是吓着了,平日里乖巧的丫头,一时半刻无法控制情绪,扶意带着她往清秋阁去,这边厢管事赶紧把狗往后院拖走,东苑跟着的人,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言姑娘主仆,都是一脸无语。 “又没出什么事。”韵之朝身边的下人看了一圈,“少多嘴多舌的,老太太最烦搬弄是非的人。” 她说罢,气哼哼地往祖母院里去,分明是她故意要吓唬言扶意的,怎么这会儿好像并不那么高兴。 香橼抽抽搭搭良久,翠珠给她洗了脸,喂了水,才稍稍镇定些。 她小腿上如今还留着被狗咬的伤痕,七八岁那会儿,也是遇见这么大的狗,吓得她从此见了狗就害怕。 扶意原是爱猫儿狗儿的,可因为香橼害怕,小时候养了三年的小黄犬,她主动让母亲送去了外祖家,如今那只狗也不在了,她也再没养过。 “好啦,还哭呢?你要什么,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扶意温柔地哄着香橼,“要零花钱不,给你二两银子好吗?” 香橼抽噎着说:“小姐自己才带了那么点钱出门。” 扶意笑道:“那老太太不是给我束脩,就头一天来,给了我一大包铜钱,能有二十两银子呢。” 香橼可怜巴巴地还挂着眼泪,竟真朝小姐伸手,把扶意和翠珠都逗笑了。 翠珠说:“姐姐别怕,那两只狗是见你们生才提防来着,是我们三公子从小养大,看家护院,平日里不到前头来,今天实在是碰巧了,我都好几年没见过它们了。” 扶意搂着香橼,对翠珠道:“没事了,给她煮一碗酒酿鸡蛋可好,把她喂饱了就能好。” 翠珠连忙答应:“这就去,给放多多的桂花糖。” 看着小丫头离去,扶意再哄香橼,镇定下来的人,则反过来担心小姐:“它们扑着您了吗,伤哪儿了吗?” 扶意背上隐隐作痛,但不愿香橼担心,隐瞒过去:“没事,他们也不是来攻击我们,就是闹着玩。” 香橼想争辩什么,见扶意眼底的目光,知道她希望小事化了,便撅着嘴点点头,窝在扶意怀里说:“我听小姐的。” 二人虽是主仆,但情同姐妹,她们从吃奶起就在一处躺着了。 香橼的娘便是扶意的乳母,那时候扶意的母亲可怜香橼在家无人照顾,见乳母奶水丰沛,就让她把两个孩子一起养,一晃十七年,扶意虽无兄弟姐妹,但身边有香橼,也不怕寂寞。 “好香儿,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可我不想把事闹大。”扶意说,“倘若祝韵之真不是好人,那我们也没必要再呆下去,早早回纪州。” 香橼摇头:“可是小姐……” 扶意笑:“真正住上一年,又能怎么样,我终究还是言家的女儿,我若能为自己做主,在哪儿都行。” 然而,主仆二人想着小事化了,哪怕要追究祝韵之的过失,也会私下里解决,可这家里就有唯恐天下不乱的。 因彼时香橼哭声大,招来不少人围观,这会儿功夫,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西苑那头听说了,三夫人金氏更是捉着把柄添油加醋,连传到了老太太跟前的说法,都成了韵之纵犬伤人,欺凌远客。 ------------ 第34章 祖母训话 老太太将韵之叫到跟前来问,韵之也不敢说自己故意让黑妞儿和白哥儿去扑扶意主仆,只怯怯地说:“我没拉住绳子,它们就跑了……” 亲手养大的孩子,从小善良可爱,在家里疼爱妹妹,从不对奴仆打骂呵斥,在外头见了穷人乞丐也会心生怜悯。 这两年,韵之作天作地,不过是为了和她爹娘对抗,老太太也想不到,她会因为在母亲跟前受了气,转回身就纵容家犬伤人。 祖孙俩正说这件事,兴华堂的王妈妈来请安,告诉老太太,大夫人已经吩咐下去,不许家里再传这件事,若是叫外人也知道,必定严惩不贷。 王妈妈恭敬地说:“清秋阁的管事回话,说香橼姑娘已经好了,言姑娘也没伤着,请您放心。” 当着大儿媳妇手下的人,老太太没问话,待王妈妈走后,芮嬷嬷才回来禀告,说清秋阁里没事了,言姑娘说她不害怕。 韵之还记得方才言扶意瞪着她的怒意,谁想到一转身就息事宁人说没事,不禁脱口而出:“她可真会做好人。” “韵儿!”老太太当真生气了,“你跪下。” 韵之浑身一紧,深知老祖母不轻易动怒,一时不敢再放肆,老老实实跪下了。 老太太说:“你好好想想,你做了些什么。” 韵之也是委屈,哭道:“可她就是个好人了吗,把我娘哄得团团转,又唬得住三婶,您也当她亲孙女似的疼,连府里的下人都说她好,她凭什么?还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读书人、大才女,我就没见过哪个读书人像她这样八面玲珑、心机深重。” 芮嬷嬷悄悄退了下去,守在门外不叫丫鬟婆子乱闯。 屋子里,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我问你,你所见种种,就一定是真的?你所听的种种,就能保不假?你真正去了解过扶意吗,你问过她为什么吗,你有没有关心过她,是否被你娘吓着,是否被你三婶吓着?又或是,她做过什么妨碍了你吗?” 韵之怔然,泪眼中满是迷茫。 老太太叹:“我原以为,来了个与你年纪相仿又念过书的姑娘,不比底下小妹妹你嫌她们傻,从此你能有个说心里话,遇事能商量的姐妹,哪怕一年的相处,也足够你们互相长进。结果呢,是我白费心思了,难道你真以为,我是让扶意来教你念书写字?这么多年,镕儿带你念的书少吗?” 韵之抽噎道:“可她也没……” 原本想说,反过来言扶意也没主动接近和了解过自己,猛地又想起,那日扶意分明问过自己讨厌她什么,可韵之不愿搭理。 见孙女低下了头,老太太道:“去吧,给人家陪个不是,论理她还是你的先生,小女儿家吵吵闹闹没人计较,但若不尊师重道,可就坏了家教。” 韵之不敢拂逆祖母,擦了眼泪,很不情愿地往清秋阁走。 </div> </div> 第11节 进了院子,下人们说,言姑娘在书房预备明日小姐们的课业。 韵之不耐烦地走到门前,就见扶意独自坐在书桌旁,正眉头紧蹙、神情痛苦,一只手吃力地撑着后背。 她想起刚才,白哥儿整个扑在了扶意的背上,那大家伙,得有五十多斤重。 ------------ 第35章 韵之的苦衷 “你受伤了?”韵之走进门,“伤哪里了,刚不是还回话说,没事吗?” 扶意见是韵之,冷冷地别过了目光,兀自整理桌上的笔墨书册。 “问你话呢,你怎么总这样子?”韵之坐到书桌对面,一巴掌拍在桌上,“在长辈们面前,处处做好人,你不是很能说会道?” 扶意眼中毫无情绪,只道:“香橼小时候被狗咬过,莫说贵府这么大体格的看家犬冲她叫,就是老远见着不相干的小狗,她也会吓得要往后退。烦请二小姐,往后千万叮嘱下人,把贵府的狗栓好了。” 韵之怒道:“我是在问你,你伤了吗?” 扶意不理她,继续低头理东西,之后铺开纸张,要蘸墨写字,被韵之挥手打开,气急了大声问:“你没听见,我问你话?你别装,先说没事,回头又在我奶奶我娘跟前喊疼装柔弱,你怎么心机那么重,你到底图什么?” 扶意起身,从边上捡起被打掉的笔,可这一动弹,背疼得厉害,虽不至于伤筋断骨,那一下也够她疼上几天。 背对着韵之,扶意轻轻叹气,怕牵扯背上的伤,说道:“我给你抄的《劝学》,没有‘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这句,但是你抄来的纸上,偏有这一句,可见你是默写,并非抄的。” 扶意回过身,见韵之露出尴尬的神情,她再道:“姑祖母屋里好些藏书,芮嬷嬷说,都是三表哥和你从小看过的,祖母亲自给你启蒙,长大后是表哥带着你念了好几年书,你怎么会不知道‘千里共婵娟’这一句典,出自南朝谢庄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 韵之咬着唇,避开了扶意的目光。 扶意吃力地缓缓坐下,喘了口气说:“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我猜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因此三姑娘她们来了后,我也就不再盯着你,这更是老太太的用心。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四处迎合,哄得二夫人高兴,还有本事劝走三夫人。可我想问你,是因为谁,才让我被你的母亲责难,而我那日若不做小伏低劝说三夫人,难道眼睁睁看着翠珠被打得皮开肉绽吗?” 韵之捏着拳头,倔强地别过脸:“就是看不惯你。” “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就算你看不惯我,你可以让姑祖母撵我走,你也不该放狗咬我们。”扶意是真生气,“看着我们那么狼狈惊恐,你很开心吗?如果我和香橼被……” “那是我和三哥养的狗,我不下令,它们绝不会咬人的。”韵之抢着辩解,“我就是想吓唬吓唬……” 她顿住了,自己先红了眼睛,委屈不已:“你以为我想和你过不去,自从你来了,我娘开口闭口拿我和你比,往日就算我千般不好,我也不觉得什么,可她那样说,我是真寒心呀,我还是不是她的女儿……” 扶意心头松了口气,她早就在心里猜过,此刻便问:“你是不愿自己有好名声,往世家贵族里嫁?” 韵之难过地点头,哽咽道:“我嫂嫂是宰相府的小姐,她的姑姑是贵妃,这你都知道吗?” 扶意颔首:“略知一些。” 韵之含泪说:“我爹娘一心要把我嫁给贵妃的儿子做侧妃,我不愿意。” 扶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板,怜悯地看着韵之。 美丽的姑娘脸上带着泪,满目凄楚:“四皇子妃正怀着,头胎是个小郡主,这一胎若还是郡主,我娘已经和贵妃说好了,把我送去。” ------------ 第36章 冰释前嫌 扶意本就不讨厌韵之,只是彼此一直以来无法好好相处,此刻已是满心怜惜,原来生在公侯世家,也不过如此,女孩子的命运,依然由不得己。 韵之说到这里,已是寒透了心,被祖母千恩万宠养大的姑娘,有朝一日突然发现,自己原不过是爹娘手里的筹码,不过是用来生孩子的,在皇宫里叫侧妃,出了皇宫,不就是个小妾姨娘? “不过……”扶意定下心,既然韵之说了这番话,她当然愿意亲近,带着几分自嘲说,“我要是能有这安排,我奶奶该高兴坏了,嘴巴能咧到耳朵根,怕是也不敢再欺负我娘。” 韵之呆了一呆,问:“你说什么你?” 扶意说:“咱们俩拼一拼,可不就完美了?” 韵之有慈祥的祖母,亲昵的兄弟姊妹,偏偏没有一心为她的好爹娘。而扶意刚好相反,她有疼爱自己的爹娘,但没有手足,遇上的嫡亲祖母,则是个老妖怪,一心盼着她这一年里,能攀上高枝儿,将来再扶持她的大孙子。 “老妖怪?”韵之很惊讶,竟然从扶意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什么堪比大家小姐的气度涵养,通通没有了,是那样坦荡荡地憎恶着。” 韵之更没想到,扶意能毫不顾忌地说她的家里,根本配不上“书香门第”几个字,书院是爹爹从他的老师手里接过来,前后不到五十年,言家祖上也没几个读书人。 韵之说:“我奶奶可是将门出身,因娘家功高,奶奶出嫁前,都是被破格封了县主的。怎么……会有你们家这么平凡的亲戚?” 扶意笑道:“我爹爹和姑祖母那位早逝的嫂嫂还隔了几道门呢,莫说你,连我也数不清,就像贵府里那些旁系宗亲一样,上几代分出去的,子生孙,孙生子,到如今你还分得清吗?” 韵之猛点头:“我懂。” 扶意说:“不论如何,接到国公府的帖子,我心里可欢喜,哪怕只是出来看看,只是离开我的祖母一段时间,我也高兴。虽然担心我娘,但我娘也为我高兴,想我离开纪州,见见世面。” “那个老……”韵之干咳了几声,“就是你奶奶,每天欺负你娘?” 扶意点头:“家丑不可外扬,我并不愿见人就说,可你看不惯我圆滑乃至世故,实在对不住,我若从小跟你似的,腿早被打折了。” 韵之本是心善的孩子,想到母亲对待大嫂嫂尚且宽厚,嫂嫂依然谨小慎微,再有老祖母慈善和蔼,从不苛待儿媳妇,可高傲的大伯母和颠三倒四的三婶婶,还有她娘,在婆婆跟前也是毕恭毕敬。 言扶意有那么恶毒的祖母,她和她母亲的日子,该多难熬。 “对不起……”韵之真心诚意地说,“是我不好,怪不得奶奶骂我,说我没道理。” 扶意连带韵之放狗的事儿一并释怀了,笑道:“所以这一年,我们好好相处行吗,我不会碍着你和二伯父二伯母抗争,还能悄悄忙点儿忙,但也想求你替我维护清秋阁的太平,也许这一年,会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一年。” 韵之却苦笑:“抗争什么呀,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 俩姑娘冰释前嫌,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辛苦和不易,心里暗暗盼着往后好生相处的日子,正有说不完的话时,韵之的贴身丫鬟绯彤飞奔着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不好了,后头要打死白哥儿黑妞儿呢。” ------------ 第37章 我再也不欺负你 韵之闻言,心急如焚,一阵风似的冲出,扶意背上有伤,动作缓慢,走到门前喊来翠珠,让她给自己带路。 后院里,二夫人姜氏带人来,命家丁打死黑妞儿和白哥儿,那碗口粗的棍子已经往狗身上抡,惨叫声催心刺耳。 韵之冲来,呵斥他们住手,把两条狗护在身后。 二夫人怒极:“韵之,你想干什么?” 韵之毫不惧怕,反问母亲:“您想干什么,这家里就没人追究这件事,奶奶和大伯母都不说什么,您来做哪门子的主?这狗也不是养在东苑的,您管得着吗?” 周妈妈听得简直要吓出肝胆,赶紧搀扶着二夫人,果然姜氏已经气得发抖。 她十月怀胎生的女儿,管不着摸不着的,从小也不和她亲,长大了更是目中无人,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 “你是替老太太来教训我,还是替大夫人来教训我,祝韵之,你好啊。”姜氏气得脸色苍白,挣脱开周妈妈的手,指着抡棍子的下人怒道,“今日你们不打死这两条畜生,就别在祝家待着了。” “二夫人,这……”他们看看韵之,再看看夫人,“小姐她……” “把她给我架开,把她拖走。”姜氏厉声呵斥周妈妈,“你们都是死人吗?” 韵之今日也是豁出去了,自从知道爹娘暗地里算计,要把她送进宫里去做小,这几年她都过得不好,心里积攒了多少怨恨委屈,有朝一日都爆发出来,怒骂走向自己的婆子女人:“你们是什么东西,敢碰我,都给我退下,再往前一步,我叫你们活不到明天。” 扶意赶来时,只见韵之一人对抗所有人,拦在两条大狗身前,他们挨了几棍子,受了伤,白哥儿那雪一般的皮毛上,已经鲜红一片。 “二伯母……”扶意走上前。 姜氏瞪着扶意,恼怒此事因她而起,口中也没好话:“姑娘还是走吧,仔细我家的畜生又伤了你。” 扶意竟是跪下了,姜氏怔然,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做什么?” “请伯母息怒,伯母,您还记得那日在清秋阁,我对您说的话吗?”扶意道,“今日,恐怕又是一样的。” 二夫人眉头紧蹙:“你什么意思?” 扶意道:“我和韵之虽非嫡亲的姊妹,可情同手足、亲密无间,虽有师生之别,也是教学相长。韵之早就说,要给我瞧瞧她和表哥养的狗,所以祭祖归来就着急带我去看,是我那丫头不争气,吓得什么似的乱嚷嚷。伯母,我已经责罚过香橼了。” 姜氏满脸疑惑地看向周妈妈,再问扶意:“你是说……” 扶意眸中意味深深,起身走近二夫人,轻声道:“我虽才来府里,可也看明白,总有人企图败坏韵之的名声,挑唆您和韵之的关系。二伯母,您是这样公正威严的人,那些人,可不就是故意凭此来激怒您吗?” 姜氏捂着心口,身上的气息一时软下来。 扶意搀扶她,关切地说:“我之愚见,这一闹,不是损了两条畜生的性命,而是损了您和韵之的母女情。” 二夫人眼眶微红,转身看向韵之,她正跪在地上哭自己的狗,拿帕子给它们擦血,伤心得什么似的,十分可怜。 到底是亲闺女,姜氏一时也心软了,但还是恨道:“可你听听她刚才说的话?我这个女儿,也是白养了。” 对自己这个外人说这番话,扶意能猜到,二夫人心里也憋得慌,无处诉无处解,便顺水推舟:“教不严,师之惰。伯母,您把韵之教给我,我一定让她给您赔不是,往后乖乖听您的话。” 周妈妈听得心里舒坦,忙道:“言姑娘,可就拜托你了。” 她搀扶了自家主子说:“夫人,回吧,您别伤了身体,咱们也犯不着叫人看笑话。再有,别伤了孩子的心啊,这两条狗吃奶起,就跟着二小姐了,她能不心疼吗?” 姜氏有了台阶,便也顺着下,撂下这里不管了。 一行人从后院归来,刚好遇见回府不久的祝镕,祝镕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向婶母行礼。 姜氏便也不客气地说:“镕儿,你早已成年,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你自幼和韵儿一处长大,原该比旁人多疼她些,望你如今能明白,怎么做才对她有好处,可别害了她。” 祝镕躬身道:“婶婶教诲,镕儿记下了,绝不敢害了二妹妹的名声。” 周妈妈给主子使眼色,二夫人也不愿久留,带着自己的人拂袖而去。 祝镕再赶来,见两条狗都受了伤,扶意和韵之在一起,底下的小厮来解绳子,要抬两条狗去疗伤。 可它们挨了打,正是惊恐,一旦得了自由立时狂躁起来,猛地扑向一旁的扶意,祝镕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拉过扶意护在怀里,大声呵斥白哥儿和黑妞儿,两个大家伙见正主回来,顿时安静下来,委屈可怜地伏在祝镕脚下。 韵之哭道:“哥,它们一直在流血,你快看看呀……” 扶意方才还没反应过来,直觉得天旋地转,此刻被人护在怀里,镇定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祝镕已缓缓松开了怀抱,彼此目光交汇,他担心地问:“伤着没有?” “没、没有……”扶意努力镇定下来,“表哥,快给白哥儿找兽医来瞧。” 祝镕颔首,松开扶意,蹲下来检查两条狗的伤势,两个大家伙在主子身边,乖巧又可怜。 它们一直呜呜地发出痛苦的声音,韵之就跟着哭,一抽一抽地哭着:“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你们别死……” 看得扶意好生心疼,来搀扶着韵之劝她别哭,韵之还不忘哭着给她赔礼道歉:“对不起,我、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 </div> </div> 第12节 第38章 兄长的宠爱 祝镕派人去请了兽医,还托慕开疆请来专擅治疗战马军犬的大夫,两个大家伙捡回一条命,但伤愈后能否像从前那般活泼,眼下尚不可知。 他亲自送军医离去,再转回来,已经听争鸣把家里的事都说了,一进门便是问:“祝韵之,你放狗咬人?” 韵之浑身一哆嗦,立马躲在扶意身后。 祝镕走近,神情肃穆,颇有兄长威严:“你出来说话。” 韵之呜咽:“奶奶骂过了,我娘也骂过了,你就行了吧。” 扶意也被祝镕满眼的怒意唬得不敢直视,护着身后的韵之说:“表哥,已经没事了,我和香橼都没事,先头韵之就在给我赔不是,我们和好了。” 祝镕知道扶意所言不假,方才回来就见她们在一起,互相搀扶,扶意还给韵之擦眼泪,这会儿韵之更是躲在她身后逃避责骂,这要不是冰释前嫌从此和睦,断不能够。 他便不再理会,向扶意颔首致意后,转身往外走。 “哥……”韵之软软地喊了一声。 “做什么?”祝镕依然生气。 她怯怯地问:“白哥儿没事了是吗?” 祝镕凶道:“嗯,你再多闹两回,它们还能活得更久。” 韵之抿着嘴装可怜要哭,却还是被兄长责备:“越大越不懂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都做了什么?给人家香橼赔不是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韵之拽着扶意的胳膊,也不说话,祝镕气恼极了,走上来戳了戳她的脑袋,叹了一声,再次向扶意道歉,请她多包涵这个不懂事的妹妹。 扶意还记得,那晚韵之连名带姓地喊自己,出言威胁时,祝镕来致歉,说的是“韵之年幼”,那时候她觉得这人偏心太厉害,分明她们是一样大,到了他妹妹身上怎么就成了“年幼”。 如今才明白,来自兄长的疼爱宠溺,又岂是她这个没有兄弟姐妹的人能明白和体会的。 “擦了眼泪,去给奶奶交代一声,上了年纪的人,成天就跟着你提心吊胆。”祝镕还是很凶,“你再闹,看我饶不饶你。” 韵之不服气地冲哥哥“哼”了一声还做鬼脸,祝镕扬手要打,她嬉笑着拽了扶意说:“快跑!” 可扶意背上有伤,方才忙乱顾不得,这会儿又阵阵作痛,被韵之一用力拉扯,疼得失声喊出来,满脸痛苦藏不住。 “你怎么了?”韵之停下来,猛地想起方才在书房门外,看见扶意撑着背一脸辛苦,“你的背又疼了?” 祝镕眉头紧蹙,问道:“怎么回事,伤在哪里?” 为了不闹出太大的动静,请了芮嬷嬷来查看扶意的伤,敷了药膏,配了活血化瘀的汤药,就在内院小厨房里熬,让扶意每日去喝,连清秋阁的人都不惊动。 老太太跟前,祝镕将事情都交代清楚,说韵之和扶意冰释前嫌,如今成了好姐妹,也算因祸得福,劝祖母不要再动气,也不必再追究,韵之绝不是恶毒的孩子。 “这家里最宠她的,是你吧。”老太太嗔道,“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往后她去了夫家,若受委屈,你也去替她出头?” 祝镕只笑,不顶嘴,但老祖母问他:“听说,前几日出事了?扶意那孩子,怎么说?” 他这才严肃起来:“言姑娘没问也没打听,您放心。” 老太太很悲伤:“造的什么孽……” 祝镕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胸口更是憋着一股气。 这边厢,韵之出去转了一圈,捧着一大食盒的糕饼果子回来,因为翠珠告诉她,香橼最爱好吃的,她笑眯眯地递给香橼:“拿着吃吧,我给你赔不是,你别怕了,它们一定不再吓唬你。” 香橼正端着茶碗侍奉扶意喝水,被二小姐唬得一愣一愣的,小姑娘哭肿的眼睛还没消下去,核桃似的呆呆看着韵之。 扶意笑道:“愣着做什么,二小姐给你送好吃的呢。” ------------ 第39章 母子密语 香橼见二小姐揭开盖子,里头有她来京后最爱吃的枣花糕和茉莉饼,再往里码了一碟杏仁琥珀酥糖。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看了眼小姐寻求示下,见扶意含笑点头,便恭敬地双手接过:“谢谢二小姐。” 韵之说:“你看连白哥儿和黑妞儿都挨过打,打得可惨了,你别怕了啊,也别因为你家姑娘受伤了恨我,以后我再也不欺负她,好不好。” 香橼忙点头:“二小姐放心,您和我家姑娘好好的,奴婢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和翠珠分去吧,你别吃独食,一会儿又撑着了。”扶意嗔道,自然也是示意香橼退下,机灵的小丫头顺着话语,又谢过二小姐,抱着一大盒吃食出去了。 韵之伏在床边问:“还疼得厉害吗?” 扶意摇头:“养两天就好,明日的课也照旧能上,不会让你偷懒的。” 韵之摸了摸扶意的胳膊,依然满心愧疚:“你为了我,都给我娘跪下了……我却总是……” 扶意道:“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我们好好的,姑祖母最高兴不是?” 韵之笑着蹭在扶意身边,两人并肩坐着,她说三哥去给求情了,奶奶知道扶意受了伤,那是真生气,一定要捉她回去罚跪,哥哥都替她挡下了。 “他嘴巴上凶我,心里疼我。”韵之说,“这家里唯一和我没血脉关系的哥哥,却是最疼我的,可也因此,往后我们不能亲近,我娘嫌外人话多,说人家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家不成体统。” 一朝成了姐妹,两人说不完的话。 扶意坦率地说:“方才为了哄住二伯母,我张口就来的谎话,你也听见了吧。当时的情形,话赶话转到那里,真不是我随随便便就爱撒谎,你不要误会。” 韵之摇头:“可你说的也没错,这家里当真就有人爱挑拨离间,爱激怒我娘,西苑三婶婶那边,还有别的人,我娘虽也不是什么大好人,可她不如她们精明。咱们说推心置腹的话,我也不瞒你,你说你的家里败絮其中,你以为这家里就……” 她朝门外看了眼,轻声道:“我大伯膝下,三哥哥是捡来的,注定不能继承家业,小平珒身子弱,不知哪天就……所以我爹我娘,还有三叔那儿,都盯着袭爵的机会呢,明着一家和睦,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 扶意听得心口紧,提醒韵之;“不说了,你知道,这清秋阁里都是大夫人的手下。” 韵之捂着嘴,朝窗外再张望几眼,更轻声地贴着扶意的耳朵说:“你千万小心,我大伯母是很厉害的人物,我小时候听奶奶和芮嬷嬷说话就知道,总之你千万别惹她。” 扶意谨慎地点头:“我都记下了。” 此刻,兴华堂里,大夫人听王妈妈将事情原委都说了,提到言扶意和祝韵之不打不相识,如今一下子从死对头成了好姐妹,还把暴怒的二夫人劝退了。 杨氏冷笑:“那小丫头,是真有本事,再住上一阵子,能把这大宅里的人,一个个都降伏了。” 王妈妈说道:“您看,是不是想法儿把她请走算了,只怕留在家里横生枝节。” 杨氏说:“清明前也罢了,这会儿再想撵……” 她话未说完,底下人通报,说三公子来了。 杨氏蹙眉,命王妈妈带进来,只见祝镕进门,躬身道:“给母亲请安。” “何事?”大夫人即便一向不待见养子,也不会做得太刻意。 祝镕却请王妈妈屏退下人,而后才道:“回母亲,皇后娘娘病了,皇上秘而不宣,不知有何用意,孩儿以为,该知会母亲。” 杨氏果然脸色大变,上前几步问:“娘娘得了什么病,病得很重吗?” 祝镕沉着地应道:“具体的孩儿不知,只知道涵元殿突然大门紧闭,昨夜起,就有太医日夜出入。” 杨氏缓缓冷静下来,吩咐道:“你再查探查探,若有变故,一定尽快告诉我。” 祝镕领命,杨氏又吩咐:“既是大内秘闻,你也要谨慎,别叫天家以为消息自你走漏。” 当今皇后,乃大夫人杨氏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也是支撑她即便没有子嗣,也毫不动摇忠国公府当家主母地位的靠山,只是姐妹俩都不容易,自从贵妃闵氏得宠,多年来,皇后与太子的地位深受威胁。 ------------ 第40章 暗潮汹涌 这日夜里,韵之回东苑向母亲认错,说的都是扶意教她的话,倒是真没将二夫人的火气勾起来,再之后一家子来老太太跟前,爹娘和祖母有话要说,她就先退下了。 回到清秋阁,扶意正吃晚饭,姐妹俩一桌吃着,没多久绯彤来传话,说二老爷和二夫人已经回东苑。 “他们脸上好吗?”韵之问。 “看不出来,但也没多大不高兴。”绯彤说,“周妈妈刚找我们,要我们好好伺候您,说三公子搬到园子里住,叫我们别领着您往那儿去,再没别的话了。” 韵之好不耐烦:“那是我三哥,又不是外人,防狼似的,我偏去。” 她想起什么来,问道:“我哥呢?已经搬过去了?” 此刻,园子西头的小院里,下人们正忙着收拾祝镕的屋子,卧房那儿争鸣打点着,祝镕亲手整理他的书房。 一摞摞书从箱子里搬出来码上书架,蓦地想起清秋阁,他转了一圈,从一方匣子里,找出了扶意丢失的耳坠。 韵之能和扶意成为好友,祝镕很是欣慰,妹妹也总算有同龄人能说说心里话,自己的差事越来越忙,也快像大哥二哥那样顾不得家里,朝廷的事瞬息万变,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眼下皇后病重,尚不知详情,一旦皇后仙逝,太子就会孤立无援,贵妃与四皇子一党必定伺机而动。 偏他们祝家,大房是皇后一党,二房是贵妃一党,风风雨雨过了三百年,可千万不能因为一步错,而毁在了这一代手里。 “大老爷。” “大老爷。” 门外传来下人们请安的动静,祝镕知道父亲来了,赶忙收好了扶意的耳坠,迎到门外。 祝承乾和儿子在小院四处转了转,查看门窗梁栋、摆设家具,乃至祝镕床上的铺盖。 他摸了摸说:“是新褥子吗,这里冷,别大意了。” 祝镕应道:“芮嬷嬷置办的,都是新的。” 做爹的很满意,笑道:“你也该搬出来,虽说在老太太那儿,知冷知热的,我更放心,可你大了,叫人知道还和祖母一处住着,还当你是戒不掉奶的娃娃。” 祝镕搀扶父亲坐下,斟了茶说:“这倒无所谓,就是如今当差,出入不定时,总怕惊扰了奶奶休息,又叫她跟着担心我。再有二婶婶面前,总算有个交代,她在乎韵之的名声,总不是错事。” 家里的是非,祝承乾不愿多过问,喝了茶说:“你和开疆在一处,我很放心,但你切记,伴君如伴虎,出入宫廷最要紧的,是嘴巴紧。” 祝镕垂眸道:“父亲是说皇后的事?您认为,我不该告诉母亲?” 公爷轻叹:“兹事体大,并不只是你母亲一人的事,也关乎着祝家的兴衰,说了也是应该的。” 祝镕朝门外看了眼,郑重地问:“将来若有一争,父亲打算如何应对,母亲必然竭力与杨氏一族力保太子,可二叔那里,得了贵妃不少好处。” 祝承乾对儿子说:“皇上康健,眼下才过天命之年,至少还能有二十载春秋。贵妃纵然得宠,皇上也不会叫她轻易染指朝政,更何况太子乃先帝钦封。加上闵老相爷今年不是明年就要退了,闵氏一族的力量会大大削弱,真有什么事,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且放心。” ------------ 第41章 会那么巧吗? </div> </div> 第13节 祝镕问道:“眼下母亲有什么打算?” “皇上越是严防死守,这消息越是传得快。”祝承乾说道,“出不了几天,消息就会传开,宫里一旦公布,她便要请旨入宫侍疾。你母亲进宫后,你要避嫌,别往涵元殿附近去。” “是。”祝镕应下,又说,“如此看来,皇上行猎一事,要暂且搁置了。” 祝承乾颔首:“这不急,总有日子去。”他顿了顿,又问,“这些日子,你见过闵延仕了吗?” “回京后在禁军府外见过一次。”祝镕道,“后来彼此都忙,也没什么机会再见。” 做父亲的满目慈爱,温和地说:“你与他一榜出身,他尚在你之后,如今他已位及侍郎,皇上分明爱重,你却屡屡推辞,宁愿做个御前侍卫,儿啊……” “父亲,您不要担心。”祝镕却含笑道,“长幼有序,大哥二哥如此辛勤,若仅仅因为未及三甲而叫我比下去,我心里不好受。闵延仕再好,那也是闵家的事,我们家里,我只看着大哥二哥。” 祝承乾感叹:“难得你们兄弟几个好,不像我和你二叔三叔。” 话音才落,外头脆生生喊着:“三哥哥……” 不等父亲发问,祝镕便无奈地笑:“是韵儿。” 祝承乾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要准备折子,还有几封书信要回。” 门外头,韵之拉着扶意往里闯,猛地见大伯父与哥哥一道出来,她立刻站住了。 祝承乾走下台阶,嗔道:“大黑天的,你又跑出来?” “给大伯请安,大伯您今日可安康?”韵之甜甜一笑,拉了身后的扶意说,“我和扶意来恭贺三哥哥乔迁。” “这会子嘴甜,白日里把我那弟妹气得够呛。” 祝承乾摇头,目光看向扶意,说道,“我听说你们成了好姐妹,从此一团和气了?” 扶意行礼请安,应了声“是”。 祝承乾道:“这自然是好事,但不要为了哄她高兴,一味地顺着她纵容她,这么晚了,你们原不该走出闺门,不成体统。” 他叮嘱儿子:“说几句话,就送妹妹们回去,不然你搬出来做什么?” 祝镕应诺,便送父亲出门,立在门下,直到小厮们拥簇大老爷走远,他才松了口气。 再回身,便是瞪着韵之,本有一肚子话要训她,但见扶意在一旁,便收敛了几分,只道:“来过就行了,赶紧回去,白天闹成那样,你就不能消停几日?” 韵之撅着嘴:“那你带我转一圈,我就走。” 说话功夫,争鸣抱着东西往抱厦去,见二小姐和言姑娘在这里,笑嘻嘻过来请安,说道:“公子,二小姐的耳坠,您还给她了吗?” 扶意心头一颤,边上祝镕也变了脸色,只有韵之大大咧咧地问:“什么耳坠,我的?” 祝镕呵斥争鸣:“姑娘们在这里,你凑过来做什么,没规矩,还不走。” 争鸣不敢忤逆,一溜烟跑了。 祝镕便道:“我这里都是小厮家丁,你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派人来传话,不要自己往这边来。” 他将几个跟着的婆子丫鬟叫到跟前,叮嘱她们再不许领着小姐们过来,速速把人轰走了。 韵之一步三回头,恨恨道:“祝镕你等着,改天你不在家,我把你的书房拆了。” 扶意被她拉着手,一晃一晃也顾不得背上的疼,会那么巧吗,祝镕捡到的耳坠……不不,她按下这心思,大宅里主子奴仆女人无数,首饰帕子还不是随处可见,既然说是韵之的,那就必定是韵之的。 ------------ 第42章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夜色渐深,清秋阁各屋都熄了灯,香橼吹蜡烛前,想再问问小姐疼不疼,见扶意趴在被窝里安安静静,以为小姐已经睡了,就把蜡烛吹灭,径自去躺下。 耳听得屋里再无动静,扶意缓缓睁开眼,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仿佛过了一个春秋,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将心定下。 不论那耳坠是谁的,不论他今天是怎么从天而降救了自己,更不论江上船头海阔天空的一场相遇,扶意再次告诫自己,不能失了分寸。 她知道自己的脾气,最看不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最厌恶别人来掌控她的人生,可现实容不得她的离经叛道,纵然她有勇气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也不能不顾忌身边的人。 扶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好了,都忘了吧。” 屋外夜风徐徐,不知谁在窗下挂了风铃,清铃铃的声响,伴着女孩儿心思,入梦而去。 祝家上下祭祖归来的第二天,大宅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息。 清秋阁刚开门,韵之就早早的来了,绯彤打着哈欠对扶意说:“小姐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天没亮就把我拽起来,可是今天太阳没打西边儿出呀。” 韵之瞪了小丫头一眼,转身关心扶意:“背还疼吗,你别忍着啊。” 扶意心里一片暖融融,不多久,三姑娘她们也到了,听说昨天白哥儿黑妞儿挨打的事,和姐姐约好了午前去后院看一眼。 祝镕穿戴官袍从园子过来,途径清秋阁,听见里头朗朗书声,各房的下人已经在门外站一排,他道:“那小丫头,到底被降伏了。” 回头见争鸣捧着东西在边上偷笑,不禁蹙眉问:“笑什么?” 争鸣立马摇头,表示他什么都没笑。 祝镕瞪了眼,拿过自己的东西说:“回去守着,别叫韵之随便进去玩,别弄乱我的公文。” 他离了家,径直往禁军府去,交班换岗,与开疆进宫守卫,发现今日涵元殿依旧大门紧闭。 晌午时,祝镕巡防到北门下,见两个宫女在此徘徊,他命侍卫上前询问,说是昨日从这里出宫又回来,丢了首饰,想找一找。 祝镕心里一咯噔,想起昨夜,实在尴尬,都是争鸣那小子…… 但这一想,又不禁想起昨日种种,想起他飞身而出,将柔弱的扶意揽在怀里。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触碰亲人之外女子的身体。 记起扶意身上的香气,心里猛地一阵乱跳,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他下意识反手攻击,只听开疆嚷嚷:“你干什么?” 定睛见是开疆,祝镕才作罢。 慕开疆命令其他侍卫继续巡防,他轻声与祝镕道:“发什么呆,在想涵元殿的事?我打听到了,皇后娘娘像是中了毒,眼下还有口气。” “中……”祝镕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眼。 “不然皇上为何秘而不宣?”慕开疆道,“反过来,该广纳名医为娘娘治病才是,这不家丑不可外扬嘛。” 慕开疆说:“你娘和杨家的人,可别乱了阵脚,你和你爹要盯着些。”他又拍了拍祝镕的肩膀,“放轻松,别站着发呆,人家会看出来的。” 祝镕这才回过神,否认道:“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 “和你不相干。” “哟呵……告诉我吧,什么事,你爹给你说亲了?” “你别擅离职守,快回去。” ------------ 第43章 你从纪州来? 玩笑归玩笑,宫里紧张肃穆的气氛,容不得祝镕与开疆太放肆,涵元殿的大门足足关了三日后,关于皇后的病,京城里传得风风雨雨。 为了遏制流言蜚语动摇皇室体统,在皇后病重的第五天,皇帝终于下旨广纳名医,便是在同一日,忠国公爵夫人杨氏,请旨入宫,愿为皇后侍疾。 转眼,杨氏已入宫三日,这天春雨绵绵,各房都备了软轿来接小姐回去用午膳,香橼感慨来了那么久,府里依然有好些事能叫她大开眼界。 这祝宅虽大,也不至于在家里要用轿子代步,祝家的女孩儿们,真正是金枝玉叶。 可偏就有个不一样的,只见韵之自己撑着伞从雨里走回来,笑着说:“奶奶屋里有客人,我不回去了,在你这儿吃。” 扶意说:“有客你才该去作陪。” 韵之很不屑:“奶奶知道我的斤两,最不擅应酬,她可没我娘那么虚。” 两人坐下不久,韵之的饭菜就送来了,但本该是扶意的那些,迟迟不来。 虽说扶意不介意和韵之一起用饭,可翠珠忍不住嘀咕了句:“大夫人和王妈妈不在家,那些个人就散漫起来,这几天言姑娘的饭菜,就没一顿是按时送来的。” 韵之怒道:“他们是故意欺负你吗,有没有给你冷菜馊饭吃?” 扶意忙息事宁人:“也就迟了片刻,饭菜一样不少,都是热的。” 韵之知道扶意不爱惹事,可她们如今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欺负扶意就是欺负她。 一刻钟后,厨房才把扶意那份送来,韵之站在屋檐下,把那几个人狠狠骂了一顿。 扶意在屋里含笑叹气,韵之护着她,她心里虽暖,可就二小姐这脾气做派,如何能真正降伏得了一大家子的奴才下人。 韵之大摇大摆地回来:“他们不敢了,你放心。” 绯彤却在边上说:“小姐,不是奴婢不帮着言姑娘,可您也不该管,夫人回头又该说您了。” 韵之懒得和绯彤解释,坐下继续用饭,之后姐妹二人站在窗下看雨消食,她才对扶意说:“平日里,我娘和三婶婶,巴不得大伯母将当家大权让出来,但一碰上大伯母有事儿离家几天,她们就死活都不管,由着下头乱,甚至怂恿下头生事,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扶意暗暗叹服,口中说:“我方才还想,你这样的脾气,将来如何当家作主,此刻才知是我浅薄,你本是身在这家里的,还有什么事不懂呢。” 韵之嗔道:“我不算聪明,可我也不是真傻呀,我们家的姑娘都不傻,不知你是否察觉,三妹妹四妹妹从不搭理她们的亲娘。旁人都以为,她们是攀大伯母的高枝儿,不愿承认自己是姨娘养的,可她们心里其实是怕和生母亲近了,叫两位姨娘被大伯母责难排挤。那么小的孩子,就懂那么多,我这两个妹妹夹在大人之间很是可怜。” 扶意笑道:“但是她们有姐姐疼啊。” 韵之说:“疼一日是一日,过几年都要散了,就是不散,奶奶如今有了年纪,若有一日……” 见韵之眼圈儿红了,扶意好生心疼,安抚她:“别去想那些远的。”又见窗外雨停了,扶意笑道,“下午三妹妹要画花儿,我们去采些来?” 韵之打起精神,灿烂一笑:“就是,我伤心什么呢,这样好的春色。” 雨后的园子里,草木芬芳。只见梨花纷落,海棠吐芽,还有山茶、迎春、樱桃竞相开放,花径小路一步一阶,不沾泥不积水,姑娘们轻提裙摆,便能畅游其中。 一时走散了,隔着几丛花草,韵之喊着问扶意:“你们家有园子吗?” 扶意应道:“家里也有,只是我爹说,花草移性,读书人要修身养性,所以院子里只栽些松柏兰叶,不过添几分绿意。” 说着话,轻嗅花香,身心舒畅,扶意不禁道:“京城的春天,才是诗书里的模样,纪州这会儿还下雪呢,哪有什么花儿呀。”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幽幽一把声音传入耳中:“你从纪州来?” 扶意回眸,着实被吓了一跳,身后的女子浑身都湿透了,发髻凌乱衣衫贴身,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黑眼珠子空洞吓人,她又痴痴地问:“你是从纪州来的?” 扶意手里的花儿落了一地,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跌进花丛里,却听远处跑来的韵之喊着:“大姐姐,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可那女子却猛地抓住扶意的手,哭着哀求:“带我回家,带我回纪州……” </div> </div> 第14节 ------------ 第44章 大小姐 “大姐姐?”跑到跟前的韵之同样吓坏了,哭着问,“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此时从远处传来一声:“在这里!” 只见四五个婆子冲过来,不由分说将那浑身湿透的女子架开,她挣扎,她们就用力抓着,她喊叫,她们不惜堵上她的嘴。 “住手!你们要对我大姐做什么,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韵之急得要冲上去动手。 “二小姐……”翠珠突然抱住了她的腿,不顾一地的泥水,跪在地上拖住了韵之的步伐。 “你干什么,放开我,翠珠,你松手。”韵之怒极。 翠珠苦苦哀求:“二小姐,求求您了,就当什么也没看见,给我们奴才一条活路。” 韵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抬眸看向扶意,却见扶意摇了摇头。 待她们归来清秋阁,几人的裙衫都被带水的花枝草丛沾湿了,扶意和韵之在一处换衣裳,三妹妹她们已经在书房等,扶意便打发香橼去照应。 坐在床上的韵之,左思右想不对,冲到门前要去找人,扶意喊住了她:“你要去找谁?” “去找我三哥哥找我大伯,他们一定能救大姐。”韵之红着眼睛说,“那是我大姐姐,我大伯的女儿。” 扶意不认得这位祝家大小姐,可她知道大小姐祝涵之是何许人,是她们纪州胜亲王府的世子妃,七年前风风光光嫁到纪州,在全纪州人的瞩目和祝福下嫁入王府。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落得这般田地? 扶意的好奇和震惊,绝不亚于韵之。 全纪州人都爱戴的胜亲王,亦是全纪州人的悲伤,那年带兵出征的王爷和世子,因遭敌军埋伏,坠入深渊生死不明,到如今已整整五年。 五年来,胜王妃婆媳、母女深居简出,扶意竟全然不知,世子妃早已不在纪州。 只见房门开了,是清秋阁的管事和翠珠,两人关上门,嗵的一声跪在扶意和韵之跟前。 “我知道了。”扶意走在韵之身前,“你们去吧,我会向二小姐交代,之后有什么事,我们也会有分寸。” 管事与翠珠互相看了眼,竟是磕头道:“多谢言姑娘,多谢二小姐。” 等她们都走了,韵之才瞪着扶意:“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为什么会知道?” 扶意无奈地说:“只怕你去找三表哥也无济于事,你随姑祖母祭祖那几天,有一晚大小姐也寻着光找到这里,被三表哥赶来抱走了。” “我哥他?”韵之呆了。 “这里头,一定有你不能知,我更不能知的事。”扶意说,“对于你,她是姐姐,对于我,她是我们纪州王府的世子妃。我虽完完全全是个外人,但全纪州没有不爱戴王府,不敬重王爷一家的。” 韵之猛点头:“是,我姐姐是你们的世子妃。” 扶意问:“但这些日子,你也没问过我她在纪州怎么样,所以,你知道世子妃在京城。” 韵之应道:“你们王爷和世子生死无踪后,我姐姐就病了,我只知道大伯母接她回京疗养,大姐因悲伤不愿见任何人,不在这家里住,在京城北边的庄子上独居,我只在前几年见过一次。” ------------ 第45章 那个混账东西 扶意说:“许是我不知窗外事,但的确不曾听人提起世子妃已经回京,不然第一日见了姑祖母,我必然就要替纪州百姓们问候一声。” 韵之问道:“你从没见过我姐姐吗,既是我家的亲戚,姐姐嫁到纪州,你没去见一见?” 扶意苦笑:“哪门子的亲戚,不过是姑祖母抬爱我,也是想尽办法,从所谓的亲戚里,给你找个陪读来。” 韵之凑上来,软软地说:“我之前发脾气说你是陪读,你还记下了,你是我的先生啊。” 扶意道:“这都不要紧了,眼下该解决的,是如何面对大夫人。祭祖归来那天,她就曾试探过我,当时我没答上来,就和你一起被姑祖母叫走了。后来大夫人没再见我,想必她是知道,我不会多嘴多舌,才不予追究。” “所以这事儿,我哥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连一句交代都没给你?要不是今天再遇上,你还不知道那人就是我姐姐吧。”韵之好生气地问,“这么多年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可是翠珠她们怎么明白?” 这便是大夫人厉害之处,倘若底下奴才都不知情,大小姐跑出来,事情就没得收拾,而大夫人偏就有本事,让知道的人知道,让不该知道的人连一星半点都看不着听不见。 “那年你见到大姐姐时,她精神可好?”扶意一颗心悬着,不得已地说,“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觉得大姐姐她的神志不太正常。” 韵之红着眼睛说:“是呀,我也看出来了,她都不认得我。” 扶意说:“那天夜里她闯来清秋阁,是喊着要找娘,说她要回家,今天她该是躲在花丛里,听见我提起纪州才跑出来的吧,她说她要回纪州。” 韵之难过极了:“难道我大伯母,把亲女儿逼疯了?” 扶意道:“这不好说,也许是大姐姐原就相思成疾,大夫人不能让她见外人,不得不将她看管起来。” 韵之哽咽道:“那也不能这样,丫鬟婆子能体贴什么,该让我们这些亲人来照顾她呀。” 扶意尚冷静,对韵之说:“待大夫人离宫归来,必定要追究这件事,我们若正面去交代,难免扯上二伯母,到时候就成了长辈之间的矛盾。倘若告诉姑祖母,由姑祖母出面,又成了让老太太压着大夫人,我想着,不如和表哥商量,他毕竟是知情的,请他向大伯母转告,我们不会声张不会多事……” 韵之浮躁不已:“不行,你看那些婆子,像抓犯人似的抓我姐姐,我恨不得剁了她们的手,难道让她们继续关着我姐姐折磨她?” 扶意忙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暂且息事宁人,过一阵子,我们再想办法弄明白,大姐姐为什么被软禁起来。莫说你,便是我,即便人微言轻,可也是纪州人,我家书院和我爹,一直受王府的恩惠,怎能容我们的世子妃受这样的委屈。” 韵之紧紧抓着扶意的手:“我听你的。” 扶意才松了口气,韵之立时又发作起来,大骂:“祝镕那个混账东西,敢情大姐姐不是他的亲姐姐,他就一点都不心疼吗?那我也不是亲妹妹,这么多年对我好,只是为了哄奶奶高兴吧!” “韵之啊……”扶意无话可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可她觉得,至少祝镕疼爱韵之,那是打心底里的。 ------------ 第46章 兄妹反目 那之后大半天,韵之都不高兴,妹妹们见姐姐脸上不好,也不敢轻易招惹,扶意则定下心来,继续讲解上午未教完的文章,一句一句教她们背诵。 日落前,送姑娘们离开清秋阁,三妹妹轻声问她:“姐姐她怎么了,难道你们又吵架了,不是都和好了吗?” 扶意笑道:“她闹脾气呢,不碍事,明天就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作画,你想画什么都行,我会请芮嬷嬷拿最好的水彩备着。” 三姑娘笑道:“还请言姐姐多担待,我家姐姐脾气虽不好,可心眼儿好。” 扶意颔首道:“放心,有我在。” 乳母们迎了小姐,各自散去,扶意对绯彤几人说:“去禀告老太太一声,二小姐晚饭也在这里用,我会早些送她回去。” 所幸今日跟去园子的,只有绯彤,不然叫那些婆子们看见,指定不能消停。 扶意心里猜测,知道这件事的家人只怕不少,老太太那儿一定也知道,想来大夫人不至于折磨自己的亲生女儿,难道大小姐被接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神志不清? 但她与韵之猜想再多也无用,只有听知情的人亲口说,又或是再见大小姐一面,可眼下,她们只能等。 直等到夜幕降临,祝镕当差归来,先至兴华堂见了父亲,出门没走几步路,争鸣就凑上来说:“二小姐传话,要您去清秋阁。” 祝镕问:“什么事,这个时辰,她还在清秋阁不走?” 争鸣不知道里头的事,摇头说:“绯彤来说了两回,叫小的一定把话传到。” 祝镕举目看向清秋阁所在,果然灯火通明,一面寻思会有什么事,一面已经走过来,但见香橼翠珠她们都在门前,韵之身边的绯彤也在。 “三公子。”丫鬟们纷纷行礼,绯彤上前说,“公子,二小姐和言姑娘在里头等着见您,有要紧的事商量。” 祝镕只当妹妹玩闹,嗔道:“她又折腾什么。” 书房里,扶意正在桌前看书,韵之则双手叉腰站在窗下,看那黑洞洞的夜色。 扶意先抬起头见到了他,祝镕欠身示意,便听得韵之大喊:“你回来了,祝镕,你可真是好样的。” 祝镕不免责备:“你在同我说话,这样没大没小?” 韵之那暴躁脾气,冲着哥哥就说:“什么没大没小,你也不是我亲哥哥,装什么呢。” 祝镕怒道:“祝韵之!” 韵之冷笑:“你叫谁呢,你是我什么人……” 扶意起身来,把韵之那些伤人的话死活给拦下了,将她挡在身后,解释道:“三表哥,今天我们在园子里,遇见了偷跑出来的大小姐,韵之吓坏了。” 祝镕眸光一震,不自觉地握了拳头,问道:“怎么回事?还有多少人见到?” 韵之气急了:“你怎么不问问大姐姐好不好,她浑身湿透了,瘦得不成人形,你却只关心还有没有别人看见?你是不是帮着大伯母在隐瞒什么,大伯母为什么要把大姐姐关起来?不是说在西边的庄子养病吗,怎么会在家里?” 祝镕没有受妹妹的威胁,但他和这毛躁丫头说不上话,朗声将香橼绯彤叫来,命她们带二小姐到隔壁去歇着。 “祝镕!”韵之不服。 “立刻出去!”祝镕怒视着她。 做哥哥的,威严十足,震得韵之一哆嗦,委屈得几乎要哭了,指着扶意说:“你会说话,你替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大姐姐如何疼我们。” 香橼和绯彤一左一右,搀着韵之离开了,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扶意的心还乱得很,但她努力冷静地说:“我一个外人,不该多事,但表哥是知道的,大小姐是我们纪州王府的世子妃,是全纪州百姓要保护的人。” 祝镕冷漠地说:“胜亲王父子牺牲已有五年,纪州王府,也没道理困着我祝家的女儿,要她年纪轻轻守寡。” 扶意本想好好商量的,一听这话,亦是被激怒了:“难道大小姐在这里,过得很好?更何况,王爷父子的尸首一日不见,纪州百姓就相信他们还活着。” ------------ 第47章 他们父子像亲生的 又是一场注定不愉快的对话,难得的几回,他们都不能好好说上两句,大事小事总有矛盾,仿佛最初的相遇,都成了错。 扶意欠身道:“方才言语激动,请恕失礼。” 祝镕微微一叹,朝门后看了眼,像是在对扶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偏叫她撞见,这个家里最敢说实话的人。” 扶意转身回到书桌前,不再看他,说道:“韵之气的,是你不顾手足之情,帮着大夫人软禁被折磨成这样的大小姐,至于家里要做的决定,她心里有轻重。我和她商议下来,不愿直面大夫人,也不愿搬出老太太,所以只能请你这个知情人,向大夫人转达,我们会忘了今日的一切,决不再对任何人提起。香橼和绯彤,我们也会好好看着,至于翠珠,本也是知情的。” 祝镕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扶意的眉目上,她是看着面前的书本说的,像是厌恶极了自己,不愿再多看一眼。 又见隐在青丝之下,扶意漂亮的耳朵上不饰珠翠,许是偶然,可祝镕不由得心下一颤。 扶意再道:“还请照顾好我们的世子妃,如今在这家里,我会守祝家的规矩,但一年后离了此处,我就只是纪州人,那时候就不好说了。” </div> </div> 第15节 祝镕却严肃而冷漠地说:“你们愿意相信胜亲王父子尚在人间,一片赤诚,令人感动,但现实不容存侥幸,接回自家女儿是我祝家的权力,我们必然会照顾好她,不愿有外人横加插手。” 扶意不至于为了句“外人”寒心,她本就是个外人,可她为祝镕这样的态度和坚持而难过,原来那一场海阔天空的相遇,遇见的并非她心中所以为的人,原来一切的美好,早已随滔滔江水而去。 扶意心里是有主意的,可她不似韵之的个性,也没有韵之不管不顾的底气,只欠身道:“今日之事,还请表哥向大夫人转达,从此我和韵之,就都忘了。” “多谢。”祝镕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满腹不安,不是为了大姐,也不是为了养母,不知从哪里生出这份浮躁,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扶意却从容相问:“还要见韵之吗,若是不见,我送她回姑祖母处,若还要见,就拜托了。” 祝镕心下一叹,摇头:“夜深了,明日再见不迟。” 他言罢,转身离去,在清秋阁门外,遇见芮嬷嬷的手下,像是来催二小姐回内院,见了三公子,平日里温和礼貌的哥儿,今日满身冰冷气息,眼里也没有人,径直就走远了。 再往屋里看,言姑娘进了书房边上的屋子,而翠珠来迎她说:“您且等等,姑娘和二小姐就出来,姐妹俩说不完的话呢。” 这一边,韵之的火气消了,不等扶意解释什么,就难过地说:“三哥哥不容易,我大伯母不待见他,他想要在这家活下去,就要有他的活法。谁叫大伯那么喜欢他,他们父子像亲生的,我大伯在三哥哥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其实家里早就传闲话,三哥哥恐怕就是大伯在外面养的。” 扶意松了口气,她就知道,韵之知轻重,对兄长爱之深,方恨之切。 韵之又道:“所以大伯母更不能容他,我哥要活下去,活得体面,他就不能和大伯母对着来。” 扶意说:“这件事,一定不会就这样过去,你心疼你的长姐,我担心我们的世子妃。韵之,我们冷静下来,再好好想想。” 韵之很悲伤:“你放心,我不会再冲他大呼小叫,他是最疼我的。至于大伯母,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下场,我这个侄女算什么呢,我不会傻乎乎地和她正面冲突。” ------------ 第48章 纪州往事 她看着扶意,更加难过:“好好的,把你卷进我家的是非来,大伯母若是为难你,你一定告诉我,大不了就闹个翻天覆地。我还能有什么前程,不过是进宫去做小,什么名声家世,我都能舍弃。” 扶意抓着韵之的手,坚定地说:“别着急,我们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是想弄清楚大小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被软禁起来。此外,你不愿嫁入宫里,我但凡能为你做的,我必当竭力。” 韵之本就勇敢,如今有了扶意助她,心里更不害怕,见时辰不早,唯恐祖母担心,约好了明日再说,便匆匆走了。 清秋阁恢复宁静,扶意疲倦地回到卧房,一阵风过,将满树梨花送来,花瓣如雪,翩翩飞舞,香橼本要上前关窗,见小姐静静凝望,便陪在一旁站了半晌,才道:“小姐,吹风仔细着凉,我要关窗了。” “香橼,往后要谨言慎行,不要离开我身边,万不得已落单叫大夫人盘问。”扶意看向香橼,“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香橼关了窗,叠着手僵硬地点头:“我知道,横竖我不乱跑,到哪儿都跟着小姐。” 扶意好生道:“话虽如此,但你别怕,大不了我们回纪州去。可现在,大夫人反而不会撵我们走,把我们放出去了,她想要隐瞒的事就天下皆知。父亲和书院,深受胜亲王府恩惠,世子妃今日抓着我,口口声声要回纪州,可见她心里惦记着王府,既是如此,我们就要为世子守护世子妃。” 当年先帝将小儿子送到纪州为王,因他战功赫赫、常胜不败,封号为“胜”。 二十年来,胜亲王善待纪州百姓,对外固守疆土,对内安抚民生,重农耕兴商贸,鼓励百姓送孩子念书上学,多番扶持书院,嘉赏考取功名的寒门学子。 扶意两岁那年,北方闹蝗灾,纪州全境颗粒无收,王爷倾其所有,与百姓将士们共渡难关。 至今还有人传说,隔年先帝北巡至纪州,见到百姓安居乐业,王府内却是萧条艰苦,泪洒当场。 扶意坐下梳头,看着镜中站在她身后的香橼说:“我娘曾提起,那年若不是王爷用私产救济百姓,不是她和奶娘饿死了,就是你我都不在了。奶奶把家里能吃的粮食,都占为己有,去喂养她的大孙子,根本不顾我们家人的死活。” 香橼知道小姐心思,说道:“原本我们不知道也罢了,现下知道世子妃在这家里,还过得那么惨,我们不能当没看见。但您也要明白,我们是外人,人微言轻,不论什么事,您千万要小心。” 扶意颔首,眸光轻颤:“我会小心,我,还有些伤心。” “什么?” “替我梳头吧,我累了。” 窗外风声不歇,西边的小院里,祝镕站在窗前,看落花如雪,影影绰绰中,见到的却是言扶意满眼的失望。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怪韵之恨他,更不怪扶意失望。 背在身后的手心里,握着那枚耳坠,耳针扎进掌心,刺痛得很。 他走到书桌前,将耳坠收好,大步走向门外,侍立在屋檐下的争鸣跟上来问:“公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 第49章 你们很熟了吗? 祝镕没有带任何人,独自走入园中深处,又过半个时辰,辗转回到内院,老祖母房里灯火将熄,听说三公子来了,下人又多点了两盏蜡烛。 老太太已经躺下,被搀扶着坐起来,拥着棉被靠在床头,看着孙儿进门,便示意旁人都退下。 “坐吧,我还以为,你明日才来和我商量。”老太太道,“这么急着来,是要去给你母亲一个交代吗?” 祝镕应道:“内宫森严,父亲要我避嫌,任何事不得向母亲传递,今日之事,自然等母亲回来再做处置。眼下,一切以皇后娘娘凤体为重。” 老太太叹息:“你从小喊她娘,可她并不把你当儿子,镕儿,奶奶并非要挑唆你们母子关系,我只是替你不值,何苦受制于她。” 祝镕说:“我的存在,对于母亲而言,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自然我亦无辜。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父亲和您,其次才是与她和睦相处。” 老太太深知孙儿的心思,便道:“也罢,你长大了,该自己做主。” 祝镕眸光一沉,说道:“方才我去探望,大姐姐的痴病越来越严重,奶奶,您怎么看?” 老太太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送她回纪州,你忍心吗,让她在那里,陪着英年丧夫的婆婆守寡,真就比在京城强吗?” 祝镕道:“听言表妹的意思,纪州人至今不信王爷父子命丧深渊,还在等他回来。” 老太太叹:“等到何时?” 祝镕说:“这是他们的信念。” 老太太看着孙儿,问道:“是意儿对你说的话?我听说纪州人爱戴胜亲王,五年前甚至自发前去寻找,多年来求神拜佛为他们父子祈福,真有此事?” 祝镕颔首:“她说……在府里必然守规矩,但离了祝家,就由不得我们了。” 老太太却笑:“这是扶意说的话?不像啊,那孩子最懂得婉转迎合,我不是说她精明世故,是她聪明,初来乍到就懂这大宅门里的活法。她怎么会对你这样说,你们……很熟了吗?” 祝镕好生尴尬,敷衍道:“这就不知道了,许是被韵之激的,那丫头今晚冲我大喊大叫,反了她。” 老太太说:“你们都是涵之带大的,涵之嫁去纪州时,她哭得什么似的,这几年只当她姐姐不愿见人,不忍涵之伤心,才不闹着去庄子陪伴,突然之间让她看见痴痴呆呆的人,叫她如何受得了。” 祝镕浓眉紧蹙,问道:“奶奶,大姐姐何至于痴呆成这样?” 老太太摇头:“我也不知,你爹找可靠的大夫瞧过,只说忧思成疾,但她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也见过。” 屋子里静了须臾,老太太肃然问:“难道,你怀疑你母亲对亲生女儿下手,她何苦来的?” “方才我去见大姐……” “怎么?” 祝镕眼眸冰冷,满目怀疑:“她抱着个枕头,在哄孩子睡。” 老太太脸色大变,惊愕地问:“当真?” 祝镕握紧拳头:“母亲她,一定有什么事,连您也一并瞒下了。” ------------ 第50章 您猜是谁? 老太太陷入沉思,回想五年前孙女被接回来后可能发生的事,因不曾亲眼所见,一时不敢想大儿媳妇会那般狠毒,这件事且要调查清楚再着急不迟。 “明日见了扶意,我会晓以利害。”老太太叹道,“果然纸包不住火,你母亲现在一定恨我把扶意接来,她原就厌烦纪州,偏偏涵之一而再地出现在扶意的面前。正如那孩子说的,在府里她必定要守规矩,可离了这个家,就由不得我们了。哪怕胜亲王父子生死无踪,王妃若要发难,我祝家也惹不起。” 祝镕道:“您对言表妹,有些话还是点到为止,不必吓着她。” 老太太苦笑:“我自有分寸。” 侍奉祖母歇下,祝镕离开内院,途径清秋阁,已是灯火全熄,隔日当差的时辰比清秋阁开门还早,天蒙蒙亮,他便匆匆而过,不曾停留。 然而今天一进衙门,不该当班的开疆就来找他,祝镕闻言神情严肃,立时领了腰牌进宫去。 这日午饭时,老太太单独见了扶意,解释家里的难处和对涵之的照顾,希望她能相信自己,绝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他们的世子妃,只是涵之的痴病,他们也无能为力。 扶意自是认为,既然大小姐想回纪州,那就送她回去,可这些话,到底没对老夫人说。 昨晚想了一夜,就算是对祝镕失望,也不信他会为了讨好养母而做出狠毒的事。可是她不信,又有什么用,现实是,大小姐已经疯了。 老太太又好生安抚了韵之,要她明白个中轻重,要她相信自己会替她保护长姐,韵之不敢冲着祖母大呼小叫,结果这事儿说了等于没说。 午后姐妹俩回到清秋阁,彼此都没什么精神,直到日落散了学,看着可爱的妹妹们嬉笑着散去,韵之才对扶意说:“不论如何,我想亲眼去见见大姐,除非他们把人又藏去别的地方,不然如今知道在这家里,我还找不见,我也白活了。” 扶意问:“这家里,也有你没去过的地方吗?” 韵之颔首:“除了正院大房,东西两苑,你若想正经逛园子,一天也逛不完,再往深处去,还要坐小船呢。这里一片儿,不过是我家的一个角落罢了,我爹和叔伯哥哥们每日要上朝,自然不能住得那么散。” 扶意不自觉向四周看了眼,暗暗吃惊,又笑自己见识浅薄。 祝家可是太祖开国以来,传承了三百多年的世家贵族,断不是那富贵不过三代的门户,家之大、业之兴,岂是她一个小小书院的女儿能想象的,难怪大夫人敢把女儿藏在家里,更瞒了家人那么多年。 只听韵之吩咐绯彤:“去传话,等祝镕回来,立刻告诉我,我要见他。” 绯彤无奈地说:“二小姐,您可别这样没大没小的,叫夫人老爷听去,又该责备您了。” 韵之不屑:“他们才听不见,他们没事会来关心我?” 扶意劝了她几句,留她在清秋阁用饭,彼此说了很久的话,但直到天黑,也没把祝镕等回来。 夜深了,韵之被内院的下人接回去,扶意这边洗漱更衣,听得外头巡夜的下人和管事婆子说话,但不是祝镕的动静。 扶意莫名有几分担心,后来才从韵之口中知道,她哥一夜未归。 又过了一日,天气骤暖,韵之抵不过春困,上午就开始打瞌睡,扶意正把着五姑娘的手,纠正她写字的姿势,翠珠跑来说:“周妈妈来了。” 韵之一个激灵,猛地清醒,随手翻开书,装得一本正经。 周妈妈进门,送来上好的水彩,说是二夫人早早和人家铺子订了,她今天大清早去取回来的。 “您辛苦了。”扶意和气地说,“三姑娘该高兴坏了,一会儿我和三小姐去谢过二夫人。” 周妈妈笑道:“都是自家孩子,客气什么。” 她捧着茶碗,看了看自家二小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笑道:“姑娘们可听说了,今日城里一件大事?”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何知道外头的事。 周妈妈啧啧道:“我一早出门,就被衙差拦在路边,心想是什么大人物要从街上过,老远就看见那么壮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威风凛凛,另有好几十个穿戴铠甲的士兵护着几驾马车,打头那辆车,那么宽那么高,足足四匹马拉着。” </div> </div> 第16节 韵之自小在京城长大,皇宫也去过几回,什么世面没见过,满不在乎地问:“什么人,这样的排场?” 周妈妈喝了口茶说:“您猜是谁?是纪州胜亲王府上京了,言姑娘,你们的王妃带着郡主上京来了。” 扶意怔然,韵之也呆了,但彼此对视,眼中同时有了光芒,她们知道,大姐姐有救了。 ------------ 第51章 我答应她了 周妈妈滔滔不绝,她见惯了世家富贵,从不知兵家威严,今日着实开了眼界。 众人皆听得满心好奇,只盼能亲眼一见,唯有扶意和韵之,两颗心早已飞到大宅外。 午饭时,姐妹俩凑在一块儿,扶意劝韵之不要急,先想法子打听到王妃娘娘是否愿意接回儿媳,倘若胜亲王府不愿束缚祝家女儿守寡,无意接她回去,她们就要另作打算。 “姐姐出嫁后,时常给我写信,说王妃娘娘待她如亲女儿,小郡主和我一样大,就跟亲妹妹似的。”韵之说道,“更不要提世子如何疼爱我姐姐,他们夫妻恩爱,你若不信,我拿书信给你看。你念书多,你能看得出来,姐姐是编谎话哄我,还是满纸幸福甜蜜。” 扶意道:“我自然信你,纪州人都知道,王爷一生无妾,与娘娘恩爱和睦,世子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待大姐姐好。” 韵之脑筋一转:“这件事,我嫂嫂兴许能想法子,只不过她性子弱,又惧怕我娘,而且在闵家,他们这些继室膝下的儿孙,和王妃娘娘也不大熟络吧。” 听这话,扶意也想起来,世家贵族之间结盟联姻是常有的事,闵老相爷膝下两个女儿,就由先帝指婚,原配所生长女成了如今的胜亲王妃,而继室所生次女,就是当今贵妃。 扶意道:“我正要去向二伯母道谢,就不等三妹妹了,我们先去。之后你见了少夫人,告诉她王妃娘娘回京,做侄女的,是不是该去请安,别的先不说。” 二人商议好了,放下碗筷就往东苑来,没说几句,二夫人就觉得和扶意投缘,家长里短关于韵之的事,说了好几车子的话,而韵之早就悄悄溜走,去找她嫂子。 为了避嫌,扶意谢过二夫人后,先独自返回清秋阁,带着香橼和翠珠一路走,满心想着如何能联络上王妃,忽听得翠珠说:“三公子,您可回来了,两天没见着您了。” 扶意心里一颤,抬头便见祝镕,他风尘仆仆,满面倦容,像是这两天没怎么睡过。 “我有些话要和你们姑娘说。”祝镕很干脆,一上来就吩咐翠珠和香橼退下。 扶意看着丫头们走开,不解地望向祝镕,言语也不大客气,问道:“有何吩咐?” 祝镕猜到扶意还在生气,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只说要叮嘱的话:“我想你应该很快会得到消息,纪州王府上京了,王妃娘娘带着郡主来京中,目的是听说皇后病重,日夜兼程赶来侍奉。眼下尚不知她们要逗留多久,我只希望你和韵之不要擅自行动,不要私下与王府联络,她们若要接回世子妃,也不必你们提醒,但若无此愿望,你们就更没资格插手。” 扶意越听越难过,理智告诉她,祝镕说的是很严肃的话,这里头可不单单是侍疾又或接儿媳妇这样简单。 可她心里不好受,仿佛不愿承认在江上遇见的,竟是如此自私冷漠之人。 “我说过,在这府里,我会守规矩。但那日世子妃抓着我的手,要我带她回纪州。”扶意毫不退让,坚定地说,“我在心里答应她了。” ------------ 第52章 将来娶个厉害媳妇 祝镕担心又无奈,他不愿扶意卷入家中是非,更怕她一腔好心反惹祸上身,此刻说不出狠话,也没得婉转,便只道:“但愿你能守好规矩。” “请放心。”又是这三个字,扶意撂下话,就寻香橼和翠珠而去。 祝镕抬手想再说什么,猛地眼前一黑,疲倦至极的人,竟一头栽倒下去。 “三公子……”不远处,翠珠和香橼见了,都惊呼起来,扶意也听得动静,转身就见高大的人倒在地上。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下人们从四处赶来,七手八脚将三公子送回小院,消息一路传到老太太跟前,得知孙儿病倒,急急忙忙赶来,找大夫请太医,忙了半天。 扶意哪儿也插不上手,早已回到清秋阁,韵之和三妹妹她们都在小院陪着老太太,这边只剩下五姑娘和她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久,翠珠才打听到消息,说是三公子两天一夜都在马上没合眼,又有些风寒之症,那一通倒下,是累出来的。 扶意看似心无旁骛,纠正五妹妹写字的姿势,耳朵里却将翠珠和香橼的话,都听下了。 日落时,五妹妹已经回西苑,扶意在桌前收拾书册,香橼从门外来,告诉她:“芮嬷嬷派人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扶意应道:“这就去,你拿我的风衣来。” 香橼说:“小姐,是去三公子的小院,老太太还在那儿。” 扶意略有些不安,而她到时,韵之姐妹都不在,只有姑祖母一人。 隔着一道门,就在祝镕的卧房外,老太太屏退了下人,对扶意道:“我十七岁嫁入国公府,前后经历了六代人,你眼中见到的涵之,并不是这家里唯一的秘密,可就是这么多的秘密,才维持了大家族百年兴旺。” 老太太说:“意儿,你虽念书多,是个通透明事理的孩子,可你到底年轻,我十七岁到这家来时,也满腔热血要为许多事鸣不平。可后来就明白,这家,不是我一人的,如今不客气地说,你还是个外人。涵之是我嫡亲的孙女,我不会容许她受苦受难,因此,望你不要帮着韵之想法儿去救她的姐姐,没有你帮她,韵之翻不出天来。” 老太太话至此,扶意没得反驳,而她非要在这里说,像是故意要隔着一道门叫里头的人听见,多半是祝镕已经把自己的话都转述给了祖母。 “姑祖母,我听您的。”扶意道,“我也会劝说韵之。” 老太太看着她,眼底并没有十分的信任,她也曾十七岁,也曾古道热肠满腔正义,她知道扶意绝不会就此罢手。 最初只想从知根底的远亲里,挑一个合适的姑娘来给韵之作伴,没想到,很可能是招来了,她心心念念盼着,能把这家里那陈年迂腐的做派和旧规矩打烂的人。 “姑祖母,表哥没事了吧?下午我眼看着他晕倒。”扶意本是想随口道一句问候,结束那些严肃的话语。 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太太眯眼笑道:“睡一觉就好,不知又领了什么差事,仗着年轻瞎折腾,我是管不动这小子了,盼着将来娶个厉害媳妇,好好治他。” 扶意心里一颤,可她不敢在脸上露出半分心思,索性再继续方才的话,主动说:“王妃娘娘既是大姐姐的婆母,又是大嫂嫂的姑姑,只怕少不得要来家里一趟。到时候我会避嫌,不做出叫大伯母担心的事,姑祖母,我会守好自己的分寸。” ------------ 第53章 等您成了少夫人 房里传来几声咳嗽,祝镕果然是醒着,老太太挑在这个地方说话,原是想说给她孙儿听吧。 “孩子,我不愿你卷入是非。”老太太再道,“并不是把你当外人,又或嫌你多管闲事,你能明白吗?” 这是老太太要说的话,还是祝镕的话?但想来,都一样。 扶意心里很平静,她的确是个外人,本该有自己的分寸。 此时,外头有熟悉的脚步声,韵之不知从哪儿回来,进门举着手里的小瓶子问:“奶奶,是这丸吗。” 见了扶意,好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老太太查看丸药,一面说着:“我叫意儿过来说几句话,韵之你也站下。” 她命芮嬷嬷将药丸送去给孙儿,对韵之道:“胜亲王府进京了,王妃带着郡主,孤儿寡母诸多不易,你不要为了涵之,去给人家添麻烦。” 韵之看了眼扶意,见她眉目恭顺,神情安宁,便知已经被祖母降伏,心中愤愤不已,但怎么也不敢冲老太太发作。 老祖母语重心长:“你们都是小孩子,满腔热血亲情还有正义,不懂大人之间的道理,我都不怪你们,真出了什么事,自然也有我们来收拾。韵儿啊,你闯了祸,最坏也就一顿板子,可是扶意跟你闯了祸,她就会被送回纪州,若再坏了名声,你要她将来如何嫁人,如何在纪州抬得起头?” 姐妹二人自从无话不说,彼此便通了心思,韵之脱口而出:“女子在世,非要嫁人生子才算圆满?与心意相合之人有好姻缘也罢,糊里糊涂嫁一个,不知相的什么夫教的什么子,我们到世上来一遭,究竟图什么?” 老太太很惊讶,她深知韵之的脾气秉性,这孩子虽有些淘气,断说不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来,她猛地看向扶意,很显然,这些话是扶意教给她的。 芮嬷嬷从门里出来,苦口婆心道:“不论在哪里学来这些话,小姐也该千万藏在心里,出了这道门,可再不能说了。” 韵之也局促不安起来,她怎么就把扶意的心里话说出来,万一祖母迁怒,她好不容易有个伴,有个能说上话的好姐妹,恐怕就要分开了。 “叫你爹娘听见,还不打折你的腿。”老太太愠怒,“再叫我听见,先打你一顿。” 韵之在祖母跟前总是乖巧,嘴巴甜一些,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扶意是女眷又是外人,直到离了小院也没见到祝镕,这会子她也顾不得那些,心里只担忧叫老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往后姑祖母会不会在心里嫌她,兴许不出两个月,她就要回纪州。 这事儿叫香橼知道,夜里为小姐铺床时,叠声埋怨:“您和二姑娘好,那也不能什么话都说呀,二姑娘没坏心,可她也没把门儿的,您瞧瞧。” 扶意坐在镜台前,捧着乌黑的长发,无奈地说:“我倒不怪韵之,若是能够,巴不得说给天下人听。” “小姐……” “好啦,我知道。” 香橼走来,蹲在扶意膝前,劝道:“世子妃的事儿,奴婢虽站在您这一边,可您当真要千万小心和谨慎,咱们连正经亲戚都算不上,真有什么事儿,谁来护着我们呢?小姐,不是说好,这一年好好的过,咱们上京来,原是图什么?” 扶意颔首:“我知道,你就是不忍说我多管闲事。” 香橼摇头,道:“那也不至于,可我想着,您怎么也得站稳脚跟了,才施展拳脚吧。” 扶意不解:“这话怎么说?” 香橼一脸坏笑,躲开远些说:“今儿二夫人这样喜欢您,就差把腕上的金镯子褪给您,这是要认儿媳妇呀。这家里人都说,老太太要把您许配给东苑二公子呢,等您成了少夫人,不就能管这家里的事了?” 扶意急了,恼道:“哪里听来的胡话,也敢说出口?” ------------ 第54章 那日初遇 香橼怯怯地说:“小姐……我想逗您开心。” 扶意道:“明知我最不爱听这些话,你还说。” 香橼委身来哄,扶意也不会真恼,戳戳小丫头的脑袋道:“我心里正乱,你还给我添堵,如今我怕是得罪了姑祖母,咱们等着回家去吧。” 香橼说:“老太太那样慈祥温和,不至于。” 扶意轻叹:“老太太可是要支撑这大家族的人,她纵然有心疼我,也不会容许有人来破坏家里的规矩,若由着我把韵之教‘坏’了,如何是好。” 香橼问:“那您还帮二小姐吗?” 扶意神情低落,不甘心道:“原也不只是我帮她,难道我不想世子妃平安吗。可眼下,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做出非分之事,为了这家里的安泰,她怕是不会护着我了。” 正如她担心的,隔天一早,韵之没吃早饭就来,着急告诉扶意,昨晚被祖母“审问”,她不敢欺瞒,把平日里姐妹俩的心里话都说了。 韵之很愧疚:“你别怪我背叛了你,我不敢忤逆奶奶。” “不碍事。”扶意好脾气地安抚她,“姑祖母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我们这点小心思在她眼里可不算什么。” 韵之说:“我就怕你被奶奶送回去。” 扶意笑道:“不会,我们不闯祸不就行了?” 韵之难过地问:“你不再帮我救大姐姐了是吗,你说实话,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且不说我舍不得你被送走,如今三妹妹她们也那样喜欢你,你一走,这清秋阁散了,她们又回到过去的日子,终日里和奶妈婆子在一起。” 扶意道:“大小姐的事,总有个说法,姑祖母既然说绝不叫孙女受苦,咱们先信一回。” 韵之点头,又道:“昨儿被我哥一搅和,我忘了告诉你,我嫂嫂说了,她必定是要去请安的,但不能越过娘家的人,先等宰相府那边的动静。” </div> </div> 第17节 扶意颔首,夹了一枚鹌鹑蛋入口。 韵之又念叨:“你猜我哥怎么病的?他骑马狂奔了两天一夜,也不知道干什么去的,活生生累的,他还以为他是铁打的……” 说着一面吩咐绯彤:“去看看,三哥哥好些了吗?” 然而不等绯彤回话,院门外有人来叮嘱什么,不多时翠珠便来说:“大夫人从宫里传来消息,娘娘康复了,夫人过了晌午就回家,管事的来叮嘱我们别偷懒。” 扶意心知,皇后康复与否不好说,但大夫人赶回家,必定是要防备胜亲王妃登门来探望儿媳。 原本婆婆来了,该做儿媳妇的去问候才是道理,但如今世子妃变成那样,如何能见人。 又见绯彤回来,说:“小姐,三公子正要出门。” 韵之担心不已,撂下碗筷就跑出去,在门外将祝镕拦住。 扶意跟出来,站在屋檐下隔着院子看门外的光景,韵之不知说了什么,被他哥哥拍了脑门,一时嬉闹,兄妹俩是那样亲昵。 而祝镕似不经意抬头,看见了屋檐下盈盈而立的扶意。 来了这家里那么久,今早这还是头一回,彼此的目光都那样温和安宁,像是一个在说他没事了,像是另一个请他多保重,更像是,回到了那日江上船头的初遇。 扶意的心骤然猛跳,避开目光,转身匆匆回房。 ------------ 第55章 京城第一公子 一次次的自我告诫,却在心里留下更深的念想,扶意知道自己的心思乱了。 昨夜请她去说话的,并非姑祖母,而是他,老太太说的每一句都是祝镕想要传递的话。他必定不是自私冷漠之人,不会不顾长姐死活,只是身在这大家族里,太多的身不由己。 什么话也没说上的两个人,扶意却已经在心里为人家准备了说辞,不等他来解释,她就先释怀了,这如何使得? 待韵之回来,见扶意呆呆出神,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扶意忙道:“没事,快吃吧,都凉了。” 韵之大口喝粥,一面说:“我哥答应我,一定给大姐找大夫,她不会让大姐受委屈,更不能叫那些下人虐待她。” 扶意道:“姑祖母和表哥再三许诺,我们或许也该听一听。” “那咱们等等?”韵之问,“还有王妃呢,先看看那边的动静。” 扶意颔首:“眼下我们什么都没做,姑祖母和表哥就已经察觉,他们尚且能好好叮嘱规劝,若是再闹到大夫人跟前,或是二夫人、三夫人那里,必定不好收场。” 韵之撅着嘴:“我知道,我也不想为难你。” “不。”扶意却是神情坚定,轻声道,“不是就此放弃了,我想说的是,若最后我们不得不出手,就要万无一失。等到长辈们回过头来找我们的不是,只要大小姐已经安然到她想去的地方,我们挨罚挨骂也不在乎了。” 韵之的热血被勾起来,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不能像现在似的,我们还没怎么样,就被一顿说教。” 扶意的心也明朗起来,低头继续喝粥,忽听韵之说:“我哥要我传话,他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担心,还叫我问候你,说你每天带着我们姐妹念书,辛苦了。” “是吗……那就好。”扶意尴尬极了,就怕被韵之撞破心思,唯有低头吃东西。 这一边,祝镕出了家门,就直奔禁军府,与同僚交接后,带着手下进宫巡防。 一个时辰后,大殿散了朝,祝镕巡视至此,看着远处散去的文武大臣,人群里,见到了闵延仕。 闵家长孙风度翩翩,那身量气质、英俊容貌,举手投足间谦恭与自信并存,不愧是京城第一公子。 “大人。”忽有侍卫上前禀告,“胜亲王妃与郡主在北门外候旨,等待皇后娘娘接见。” 祝镕收回神思,转身就带人往北门而去。 同样的消息,传到中宫涵元殿,杨皇后半靠在美人榻上喝药,大夫人递上帕子和蜜饯,轻声道:“姐姐,我该走了,我暂时不想和纪州的人碰面,我要先回去看看涵之的状况。” “去吧,我来应付。”皇后看起来气色不坏,叮嘱妹妹,“你不必太担心,她不会上门来为难你,虽说宰相府是娘家,可她向来与娘家不和睦,如今失了丈夫儿子,等同无依无靠。她是体面尊贵的人,只要你别乱了阵脚,你照旧能留着涵之在身边。” “是。”大夫人躬身道,“也请姐姐保重,再不要着了奸妃的道,这次幸而只是少量中毒,下一回那奸妃必定变本加厉来害您。” 皇后冷冷一笑:“让她得意两天吧,我会慢慢收拾她。” 如此,大夫人向宫女们交代一些事后,赶在王妃母女进宫前,绕路从别处离去。 行至宫门下,恰好见王妃母女远去,她暗暗松了口气,抬眸却见养子带着侍卫站在眼前,祝镕走上来道:“有件事,要交代母亲。” 这几日杨氏在宫里潜心照顾皇后,无暇顾及家中,见祝镕这般,便知没好事,得知女儿再次逃跑,且被二丫头和言扶意撞上,心里一顿乱。 祝镕却镇定地说:“她们绝不会多事多嘴,以我之见,母亲回府后,最好不要追究,眼下家里没半点动静。” 大夫人狠狠瞪向身边的王妈妈:“那些个不中用的东西,统统给我乱棍打死。” ------------ 第56章 妯娌心计 王妈妈大惊,忙提醒主子要谨慎,大夫人这才意识到她还在宫里,所幸没有大声嚷嚷,其他侍卫宫人也离得远。 祝镕恭送养母离去,再直起身,便见开疆带着侍卫从别处过来,两人离得近了,开疆低声道:“你家大夫人,又沉不住气了?” “休得胡说。”祝镕言语果断,可气势却淡淡的。 开疆笑道:“你们家的事,我还有不知道的?在旁人眼里,是你对养母服服帖帖百依百顺,能有几个人知道,反是你将她掌控在手中。” 祝镕低头拍去身上沾的柳絮和花叶,不以为意地说:“一家人,这是说的什么话。” 开疆呵呵一声:“她没想到,王妃能带着女儿上京吧?可话说回来,人家娘家在京城,又或是将来皇上对王爷父子的身后事另有安排,她们都是要进京打点的,你家大夫人,就有信心能把大小姐藏……” 祝镕示意他噤声,淡淡道:“当差去吧,皇上不是另派了你差事。” 开疆闻言,脑袋一紧,哎了声说:“早知我今天该比你晚进宫,恐怕皇上是逮着哪个交代哪个,你说说,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祝镕笑道:“正是不会做的人,才不易露出马脚,人家看你也不像。” 开疆很不服气:“怎么就你能,我也能信不信?” 他们玩笑起来,不再那么严肃,正要各自往别处巡防,只见皇帝身边的内侍官匆匆赶来:“慕大人、祝大人,皇上宣召二位入殿。” 两人互相看了眼,立时整冠肃容,跟随内侍官往大殿而去。 且说忠国公府里,杨氏到家,不及先去向老太太请安,回兴华堂换了衣裳,就往女儿的住处去。 而她方才进门的路上,遇见了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三夫人金氏,只是隔得远些,彼此都没问候。 金氏朝着兴华堂大门外张望了几眼,眼珠子一转,便带着下人往东苑来。 此刻少夫人正带着下人,在院中为丈夫晒书,见了金氏,忙上前行礼:“婶婶来了,您里面坐,有山泉水煮的大红袍,您喝一碗吗。” 金氏笑道:“我找你婆婆说几句话,我二嫂在哪里。” 里头二夫人已经听得动静,吩咐周妈妈来迎,金氏一路进门,嘻嘻哈哈不知笑什么,二夫人最烦这个女人聒噪,皱眉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金氏毫不客气地在矮几对面坐下,捧起篮子里的肚兜儿:“这是给小孙子做的?” 二夫人道:“闲来无事,打发时辰罢了。” 金氏故作羡慕:“嫂嫂有福气,年纪轻轻,孙子孙女都有了,哪里像我,还不知要熬上多久。” 二夫人不屑:“你早早给四哥儿把媳妇娶了,又熬得什么等得什么?” 金氏叹气:“我家平理也十七了,放在别人家是该娶媳妇了,可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没着落呢,我敢让他越在前头?我说好嫂嫂,你们别再挑了,上哪儿再找大儿媳妇这样出身好又人品好的,别挑花了眼,耽误小儿子的姻缘。” 二夫人头也不抬,捧起茶盏,缓缓饮下。 却见金氏凑过来说:“嫂嫂听说了吗,纪州进京了,你说大夫人那儿把大小姐藏了那么多年,到底为什么不让人见,我听说前几日园子里都有怪事发生,说咱们家养了个疯子。” 二夫人眉头紧蹙,瞪着金氏:“你想说什么?” 金氏眼眉飞起:“嫂嫂,大房的破事儿,我可不想管,我想着,您不如请贵妃娘娘保媒,把郡主接进门,亲上加亲。” ------------ 第57章 花园深处 二夫人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问:“弟妹是自己相中了郡主,来试探我?” 金氏讪讪:“我是诚心替您谋算,您不领情就罢了。” 二夫人冷笑:“见你来替我谋算,我还当今日太阳打西边儿起的,你不是总瞧不上我们这头是姨娘养的?你愿意来坐坐,我这儿都蓬荜生辉了。” 金氏又啧啧又摆手:“何必揶揄,算了吧,这家里除了老大家的,谁在老太太心头上,这外头捡的都比亲生的稀罕。” 见二夫人不语,金氏哼笑:“也是,捡来的孩子能长得跟她那么像?我最最痛快的,就是这件事,眼瞅着祝镕越来越像这家里的孩子,怄不死她。” 这个“她”是谁,二夫人心知肚明,可她并不高兴,倘若有一日证明了祝镕是亲生的,只要老太太抬举,不论生母出身,袭爵这事儿旁的儿孙可就没指望了。 “嫂嫂,平日里咱们拌拌嘴,都怪我年轻不懂事,您处处让着我。”金氏眼珠子转得利索,满肚子鬼主意,“其实那郡主,我横竖看不上,可我想着,咱们若想法撮合她与祝镕,这下好了,老大家的和纪州亲上加上,天天膈应死她,多好啊。” 对于大房的怨,二夫人不至于如金氏这般嚣张,人家好歹是老太太亲生儿子的媳妇,捅了天大的篓子老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这儿,丈夫可是姨娘养的,随时可能被抛弃。 “我劝你少掺和。”二夫人道,“你想气她,我不拦着,可你不能当她是傻子。祝镕就是娶个要饭的回来,她也不会管,可祝镕若是要娶纪州的人,她一定会反对,岂能由着你想的来?” 金氏撇撇嘴:“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不过啊……这几日我张罗了好茶好点心,嫂嫂得空来西苑坐坐,我们看好戏。” 二夫人明知故问:“什么好戏,新来的戏班子?” 金氏呵呵一笑:“不出两日,纪州王府一定上门来要人,信不信?” 二夫人给她让茶,金氏轻声说:“嫂嫂,我估摸着,大小姐是真疯了。” 妯娌俩背后议论的时候,大夫人已经带着王妈妈来到园子深处,平日里此处没有她的命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任何人有靠近的意图,都会被迅速禀告至兴华堂。 走过一重重门,每一道门都上了沉重的铜锁,杨氏满腹怒意,如此防备,女儿是如何一而再地跑出来,唯一能解释的,便是这些看守的女人们嫌麻烦,平日里把锁都撤了。 最深处的院子里,两个中年妇人引着大夫人进门,明媚春日下,孱弱纤瘦的女子抱着枕头靠在美人榻上,一面晒着太阳,一面哄着怀里的“孩子”。 “大小姐,夫人来了。”下人过去道,“您起来瞧瞧。” 美人榻上的人,痴痴地看了眼母亲,像是不大认得,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丢下手里的枕头,便起身扑向母亲。 “涵儿……” “娘,纪州来人接我了,娘,纪州来人了。”祝涵之抓着母亲的手,激动地说,“我要回家了,娘,我要回纪州了。” </div> </div> 第19节 ------------ 第60章 甩不开这个孽障 芮嬷嬷亲自来接两个孩子,百般安抚,扶意本就不怕,命香橼先回清秋阁,独自跟着嬷嬷来到内院。 韵之一见她,飞奔而来,刚要开口,就见扶意使眼色,听得身后动静,知是大夫人出来了。 “大伯母。”二人规规矩矩行礼,扶意面上毫无异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夫人素日知道韵之的脾性,此刻也顾不得打量她,只是盯着扶意看了又看,才侧过身对她们道:“涵之的病,因相思而起,我不是关着她,而是保护她。镕儿向我转达了你们的心思,我姑且信一回,千万记着你们自己的许诺,哪怕是对最亲近的人,也闭上嘴。倘若敢胡乱说出去,坏了我涵儿的名声,我决不轻饶。” “是。”二人好好地答应下。 但大夫人仍旧不放心,问道:“韵之,方才对郡主,可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韵之满心不服气,可她忍住了,一是对祖母和哥哥有许诺,再则与扶意有商量,她绝不会贸然说出口,此刻耐着性子道,“大伯母放心,奶奶教训过,不许我多事多嘴。” 大夫人不屑地看了眼,带着王妈妈扬长而去。 芮嬷嬷温和地说:“进屋吧,老太太等着呢。” 姐妹俩进门来,只见老太太一脸慈爱,问扶意伤着没有吓着没有,听说香橼害怕,又吩咐芮嬷嬷好生去安慰。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坐着,老人家将她们柔嫩白皙的手捧在掌心,轻叹道:“你们都是好孩子,答应我的话,都做到了,就别嫌我再多嘴一句,千万别插手涵之的事,一切有我在,好不好?” 韵之委屈地说:“没想到大伯母竟然把扶意关起来,下一回是不是连我也要关起来。” 老太太劝道:“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你大伯母也有她的苦衷。” 扶意则说:“姑祖母放心,我绝不生事,想来大伯母只是要下人看好各处,莫惊了王妃娘娘的驾,是她们糊涂,误会了。” 老太太叹:“好孩子,你是为了哄我宽心,但我更希望你心里真正放下这件事。意儿,我接你来,是教姐妹们念书,除此之外,不愿你卷入是非,受不明不白的委屈。” 扶意起身,周周正正行一礼:“姑祖母,我记下了。” 这一边,纪州王府的车马回到他们在京中的宅邸,祝镕与开疆的职责便尽到了,待王妃与郡主进门,祝镕立刻命侍卫牵来马匹,匆匆对开疆道:“家中有些事,我要回去看一眼,你先回宫,我稍后就来。” “去吧。”开疆应道,但抬手朝王府大门指了指,无奈地说,“我这儿还没完呢。” 祝镕明白他的意思,提醒道:“谨慎些。”言罢便扬鞭而去。 少时,快马奔回家中,祝镕跳下马鞍将手里的鞭子丢给门前小厮,径直往府里走。 过了中门,便见长廊那一头,扶意和韵之并肩走,不知说什么,韵之气恼地将伸入廊下的柳枝打了又打。 扶意先看见了祝镕,彼此目光才对上,他就快步朝这里走来。 待韵之见到哥哥,立刻跑上去告状,气得脸都红了。 三人相见,韵之嫌弃地说:“哥,你就不怕下回,大伯母把我和扶意都关起来。” 祝镕很是严肃:“你听话一些,就不会惹祸上身。” 韵之不服气:“难道扶意不听话?” 祝镕不理会妹妹,看向扶意,愧疚而诚恳地说:“方才不见你在祖母身边,我便担心,没想到……言表妹,我母亲向来威严持重,唯独这一件事,关于她亲骨肉的名声,她偶有急躁,加之雷厉风行惯了,下人又多愚昧,对你有失礼之处,我代母亲向你致歉。” 扶意温和应道:“表哥言重了。” 她在祝镕眼中,看见松了口气似的安心,他更毫不顾忌地说出担心自己的话,原以为见面总是不欢而散,经过昨夜,从姑祖母话语中体会到他的用心,仿佛彼此都敞开了心扉。 韵之浑然不觉两人在眉目之间传递的心思,依然气哼哼地说:“人家郡主走之前可说了,下回邀请我们去王府做客,必须带上涵之姐姐,你们就敷衍吧,我看能瞒到什么时候。” 祝镕收回目光,责备妹妹:“你不要生事端,一切都不会发生。” 韵之反问:“我就想知道,万一人家王爷父子没死,突然回来了,你们也继续困着大姐姐?” 祝镕眼中掠过寒光,没有作答,再次对扶意道:“你受委屈了,我会好好向母亲传达,不再让她误会你们。” 扶意福身道:“有劳。” 韵之冲哥哥做了鬼脸,拉着扶意就走,一路上还唠叨着:“真是莫名其妙,我搬到清秋阁来住吧,天天守着你,我不信大伯母还能把我怎么样……” 转过拐角,扶意禁不住再次看向这里,蓦然发现祝镕也正望着她。 他神情温和,优雅欠身,像是致歉,又像是安抚,但扶意被韵之拉着走,没来得及回应他的好意。 可如此一来,原本在心里乱糟糟的事,不再那么难受,香橼得了芮嬷嬷送的好大一盒点心,也高兴起来。 傍晚,韵之被二夫人叫去,翠珠和管事的婆子便来向扶意道苦衷,希望扶意能原谅她们“见死不救”。 反是扶意笑道:“没那么严重,虽说事不在我,也不是我主动遇见大小姐,可我到底还是碰上了,加之我从纪州来,大夫人难免在意。不过这都不要紧,往后我只在清秋阁里给姑娘们教书,我不去惹事,自然也不会牵连你们。” 翠珠感激不已:“姑娘放心,您在这儿,我一定把您伺候好,当您和小姐主子们一样。” 香橼把多的糕点分给她们,等她们走了,才笑眯眯地问扶意:“我怎么觉得,小姐今天挺高兴的,出了这样的怪事,都没生气。” 扶意哪里敢说自己的心思,只道:“王妃娘娘亲自来接儿媳妇,那就不会由着大夫人继续软禁世子妃,这事儿不用我和韵之再费苦心,不是很好?我原本最担心的是,连王妃娘娘都顾不得儿媳妇,那我们救出了大小姐,又该送她去何处安身呢?” 香橼说:“可是皇后娘娘的病都好了,王妃她们总要回纪州,大夫人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扶意却道:“我听韵之说,王妃要待京中王府打点整齐后,再邀请祝家前去做客,这么说来,娘娘是要长住一阵子。” 香橼叹道:“世子妃真可怜,没了丈夫,又被亲娘逼成这样,大夫人到底想什么呢,她可只有这一个亲骨肉。” 祝家子嗣兴旺,但不在兴华堂,大夫人几十年来只有一个女儿,换做别人家,必定如珠如宝,扶意也想不通,她为何要如此对待女儿。 但这件事,老太太必定知道原委,祝镕兴许也明白,大家族行事,总有他们的道理。 扶意轻声道:“老太太今日说,大夫人也有苦衷,我们姑且也听一听吧。” 不多时,厨房送来晚饭,比前几日大夫人不在家中按时多了,但不像是韵之骂了他们一顿的功劳,毕竟王妈妈亲自跟过来,想必是大夫人的意思。 王妈妈满脸堆笑:“姑娘来了这么久,家里饭菜可吃得惯?姑娘若是想念家乡的吃食,奴婢立刻派人去为您打点,但求姑娘不要客气。” 扶意谢过,她也拿不出手什么好东西打赏王妈妈,唯有亲自送她到门前,王妈妈请她再三留步,这才散了。 香橼小声嘀咕:“看见那边的人,心里怪害怕的,还是东苑的周妈妈就好,乐呵呵的看着慈善。” 扶意劝她少说几句,见远处下人们掌着灯笼往门外去,翠珠告诉她,必定是大老爷回来了。 果然不多久,祝承乾回到兴华堂,大夫人正在西边内室与两位姨娘说话,二人退出来行礼后,不敢多嘴,匆匆就下去了。 “镕儿回府了吗?唤他来。”祝承乾一面更衣,一面吩咐下人。 大夫人挥手示意婢女们退下,亲手来伺候丈夫,可口中却嘲笑:“一回家就找儿子,怕人吃了他不成?” 祝承乾深知妻子的性情,不愿为了这件事起争执,玩笑一句:“有些公务,要交代他知道。” 大夫人却说:“你怎么不问问涵儿?不问问我有没有叫纪州来的欺负?” 祝承乾平静地说:“涵儿的事,你一向不叫我插手,我从前过问只会招惹你厌烦,如今怎么又要我关心?” 大夫人气极,又无立场发作,唯有道:“只求你一件事,去和老太太说,把言扶意赶走,好好的弄个纪州人摆在家里,存心戳我的心肝吗?” 门外赶来的祝镕,刚好听见这句话,不自觉握了拳头,朗声道:“父亲、母亲,孩儿来了。” 大夫人听的刺耳,她最烦祝镕唤她母亲,可是这小子,从会说话起,就一口一声娘地喊她,不论她怎么明着暗着的嫌弃疏远,甩也甩不开这个孽障。 ------------ 第61章 在人不在天 祝镕进门,察觉到气氛异常,做父亲的不愿儿子夹在夫妻之间,便道:“去书房吧,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大夫人背对着他们,不多言语,实则二十多年来,她每见到祝镕就打心眼里厌恶,情非得已才维持和睦的母子关系。 父子俩离去,王妈妈刚好从清秋阁回来,进门就见夫人气得拍桌子,她好生道:“您别动气,您一向是最稳重的,怎么这些日子,总也沉不住气。” 杨氏恨道:“怨我自己不争气,唯一的女儿落得这样下场,倘若能有个儿子,也不至于如此。你看老二家的媳妇今日陪伴郡主,别见她平日里怯懦柔弱,要紧时候颇有少夫人的气度,姜氏必定没少调教,可我呢,连儿子都没有。” “三公子和小公子……” “别提他们,都是孽障!”杨氏怒斥王妈妈,“都是贱种,也配叫我母亲。” 王妈妈劝道:“您非要拧着这口气,到头来还不是让二房三房夺了爵位,难道公爷百年后,您要和大小姐流落成旁系宗亲,过年过节指望大宅里赏口饭吃?” “呸。”杨氏怒道,“我杨家人还没死绝呢,指望这家里赏饭吃?” 王妈妈道:“那您也不能舍了祝家,将来扶持太子,总是多一份力才好,公爷的爵位,您非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行。” 说到这话,大夫人冷静了几分,想到长姐在深宫不易,想到以贵妃为首的闵氏一族虎视眈眈,满腹的怨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她如今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书房里,祝承乾向儿子交代了几件公务,便提起家里的事,不愿儿子总被妻子支使摆布,劝儿子:“从前年幼也罢,如今你成年立事业,有了自己的天地,又何必处处看她脸色,何必为她周全那些琐碎之事。你用尽心血,她也不会诚心听你喊一声娘。” 祝镕却笑道:“儿子也要好名声,不过是一些小事,若涉及大是大非家国天下,我自有考量。如今与母亲在家和睦,在外人人都道我是孝子贤孙,两全其美的好事,不过是费点心思罢了,您不要心疼。” 当爹的又是心疼又是安慰,满目慈爱地看着儿子:“多亏了老太太尽心引导,换在别人家里,指不定闹得天翻地覆,又或是养出乖张抱怨的脾性,就是我的罪孽了,要我百年后,如何向你娘交代。” 祝镕对于生母的感情很是平淡,他感恩亲娘赋予了自己生命,可惜母亲红颜薄命,二十一年来,是祖母含辛茹苦教养他长大成人,是父亲一字一句教他念书知天下,纵然他不得已用养子的身份存在于这家,祖母也诚心告诉他,至少在这件事上,大夫人最是无辜。 如此随了祖母的心胸,祝镕对于自己的出身,对于在这个家的地位,都十分看淡,所想所愿,不过是凭自己的本事立一番事业,将来孝顺长辈,为国为民有所作为。 但祝承乾并不这么想,他轻声道:“你的两个叔叔婶婶,一心希望他们自己或是儿子们继承家业,这么多年,兄弟情分淡了,不过是表面上的和睦,总有一日是要爆发崩裂,我也早料到了。” “平珒身体虽弱,但念书极通。”祝镕道,“父亲放心,我会好好扶持平珒,眼下先养好他的身体,将来若有纷争烦扰,祖母和您若都不在了,我会为平珒遮风挡雨。” 祝承乾摇头:“平珒撑不起这个家,而你也不可能日日夜夜守着他,镕儿,过几年我和你奶奶商量,总会有法子,将你列入家谱,让你认祖归宗,这份家业,我必定要传给你。我也相信,你会善待你的养母和两位姨娘,兄弟姐妹们更是不必说了。这是我的心愿,不论你是否愿意,做儿子就必须听爹的话。” 祝镕无奈地笑道:“万贯家财我为何不要,将来爹爹硬要给,我也只能收下了。” “臭小子,还跟你老子假惺惺的客气。”祝承乾笑起来,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忙去吧,还没吃晚饭吧,别饿着。昨天你晕过去,把我的心都要吓出来,再不许折腾自己的身体。” “是。”祝镕应道,“儿子没事,不过是缺觉。” “对了,皇上交给你什么差事,急得你来回奔波?”祝承乾问。 祝镕应道:“事关紧要,父亲就不要多问,比起儿子,您更懂朝堂规矩。” “罢罢罢,赶紧吃饭去。”祝承乾道,“凡事小心,莫忘了伴君如伴虎。” 祝镕离了兴华堂,遇上内院的下人找来,祖母要他去用晚饭,遂回小院换了件衣裳,之后带着争鸣一路过来。 途径清秋阁,他有心看了一眼,那么巧,香橼和翠珠提着灯笼,引着扶意出门来。 “你退下。”他吩咐争鸣,“言姑娘要过去,你就别跟着了。” 争鸣将灯笼交付给公子,向扶意施一礼后,立时便走开。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