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 第一章 孤教所(1) 萧骥桓离开孤教所的那一天,除了一本《贱民条例》以外,他什么也没带走。 人的鼻子一般只能分辨香和臭这两种味道,但他却在空气中闻到了“湿”和“咸”。 他闻得出,那是从孤教所一公里外的贱民区飘来的,天晴的时候,老护士会打开宿舍的窗户,他们就能隐约闻到。这是他喜欢雨天的原因之一。 从前,罗老师每个周六的晚上都偷偷给萧骥桓下一碗面,面里偶尔会放笋或青菜,然后两个人在残砖剩瓦砌成的小食堂里,谈论历史、哲学,还有外面的世界。市立孤教所教养着数千个未满16岁的孤儿,却只有4位老师,剩下的大人,都是训导官和护士。 “阿桓,大门上的‘孤儿教养所’这几个红字里,只有‘教’字的漆比较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罗老师的爷爷曾经是台湾人,虽然闽南口音早已流失,但一些基本的语言习惯仍然保留了下来。 “我没注意过,可能因为这座孤教所历史悠久,‘教’字曾经掉下来过。” “不是的,掉下来是不会有人管的。”罗老师用食指轻触镜片,扶了扶眼镜,“以前这里叫‘孤儿收养所’。” 人是健忘的,在漫长的一生里只有百分之一的时间留给了记忆。这些残存在我们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们生命里快乐或痛苦的画面。 也有小部分,就像这段平平无奇的对话,平静且真实地躺在心里。 不止是周围的孩子们,连训导官也看得出罗老师对萧骥桓的偏爱,因为他是孤教所里为数不多身上还带有灵气的孩子,但些许的聪明并不是罗老师给他开小灶的理由。 萧骥桓是个懂得并擅长倾听的人。 擅长倾听的人并非只是一味地听。在对方说的最动情的时刻,用眼神或肢体动作表示理解;在对方提出问题的时候,给出带有共鸣的答案;在对方欲言又止的那个瞬间,用知性的话语引导他去流露、去倾泻那些积蓄在灵魂深处多年的情绪。倾听,是一种天赋。 孤教所的四位老师都是语文老师,并非这个时代的理科式微,只是国家认为,孤儿学习数学物理根本毫无必要。 罗老师是四位语文老师中历史最好的。 罗老师的爷爷罗英是台湾新北市立北大高中的一名普通教师,九十年前台湾回归祖国的怀抱时,因为罗英的父亲是民进党激进派,所以罗英被分配到吴州市孤儿收养所,他的儿子和孙子也继承了这份工作。 如今的罗老师已年近半百,形貌猥琐,经常用脏兮兮的手触摸镜片,镜片上的点点污渍衬托着他的滑稽。 萧骥桓喜欢吃罗老师做的面,因为他的面里有故事。 他在吃面的时候告诉萧骥桓,因为一百年前太阳活动异常,气候变化,世界发生了全面性的倒退,大陆板块交界地带地震频发,曾经的沿海地区也被巨大的海啸吞没。 “台湾是那个时候被淹的,不过上海和广州也没了。”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加重了“没了”二字的音调,可见语气里仍然带着些许幸灾乐祸,即便他已经是土生土长的大陆人了。 “差不多五十年之前吧,全世界的空中和海上交通基本瘫痪了。我的父亲告诉我,当时的情境惨绝人寰。” “我也听老护士提到过,”萧骥桓放住了筷子,“至少死了一半吧。” 古往今来,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轻描淡写的闲言碎语,在现实中却是无边无垠的地狱。无论是文言文中的“岁大饥”“人相食”“十室九空”还是现在的对话。 “一半不止吧。”罗老师吃完面,从裤兜里掏出半根烟——那是前天晚上抽剩下的,然后他费力地伸长脖子,借着桌上的蜡烛点着。 “后来新共和国就成立了,一切都变了。” 罗老师叼着烟站了起来,香烟、烛烟旋转着缠绕在一起,在微弱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好久没下棋了。”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两个大碗置在桌上,碗里满满装着围棋。 萧骥桓跟着罗老师学到的不仅有学问,还有围棋,这也是孤教所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罗老师卷起袖子,被烟熏得睁不开的眼睛眯眯地盯着棋盘,开玩笑地说:“自从学会了下围棋,老祖宗传下来的麻将我都戒了。” “凑不到人跟你打吧。” “会麻将的都死光了。” 罗老师把香烟掷在地上,瞄准地上那点微弱的火星子,用口水将它熄灭了。 第一章 孤教所(2) 孤教所的生活并不轻松,这里的孩子都是孤儿,每天只能吃两顿饭,每周只能上五节课,教的也都是一些语言文字方面的基本常识,不过语文老师偶尔也会讲一点小学数学。 孤儿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训导官的“鞭策”下,从事漫长且乏味的体力劳动,因为90%的孤儿将来都会成为平民或贱民。 剩下10%的幸运儿一般会由于营养不良和各种疾病提前死亡。 如果把新共和国两亿人口分成十等份,大概有三成贱民,四成平民,两成中产,以及一成贵族。 人数最多的平民阶层从事普通的体力劳动工作,比如农业、畜牧业、纺织业和工业生产等等,生活在各州市下属的各个村庄中。 中产阶层是主要由国有企业工作者和高等知识分子所组成的新兴市民阶层,还包括大量的基层公务员及执法人员,其中也不乏演员或明星。 仅占一成贵族掌握着全社会九成的财富,官僚和资本家合二为一,贪得无厌地蚕食着国家的命脉。不过贵族阶层由于其特殊性,还有更细致的划分,越接近金字塔的顶层,越是难以想象他们的奢靡。 与之相比,最下等的贱民从事的是强度最高且最为下贱的工作,除了遵守法律以外,还要遵守《贱民条例》中附加条款。更可怕的是,贱民竟然也有严密的等级制度。高等贱民可以当贵族或中产阶级的仆人,中等贱民搬砖、扫垃圾、拉黄包车或清理厕所、下水道等等,下等贱民只能做妓女、乞丐,或者发配给平民做狗奴。三成的贱民数量让贱民们无力反抗剩余七成人的统治,而且贱民是唯一无法跨越阶层的下等族群,也没有信仰宗教的权利,生而为贱民,一世为贱民。 生生世世,永为贱民。 每个城市的远郊,都有一个独立的贱民区,里面是从被城市里驱赶出来的贱民。坦克和装甲车包围着贱民区,贱民区的上方还有许多直升机盘旋,时不时投递一些水和食物。没有人知道贱民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从贱民区里出来的人。又或者说,人一旦进入了贱民区,就不能再称之为“人”。 萧骥桓16岁那年,国家的政策进一步收紧,全国各地的孤教所必须贯彻落实第四十七届国民大会的方针,严格把控平民阶层的数量,加大贱民之于社会的投放力度。孤儿年满16周岁就必须通过孤教所的教养测试进入社会参加工作,根据孤儿的收容背景、训导官的满意度打分和教养测试的得分确定他们进入社会所处的阶层——是属于平民还是贱民。 第一章 孤教所(3) 萧骥桓在孤教所的表现和成绩一直很好,但罗老师却对他的未来充满担忧,因为阿桓的父母都是贱民,所以他的收容背景是他跨越阶级的最大阻碍。 罗老师没有孩子,他的妻子原本是孤教所的一名护士,但二十年前失踪了。 罗老师当她死了,也没有再娶,对于他来说,萧骥桓就像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庸碌且昏暗的一生中最后的光明。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罗老师把萧骥桓叫到了食堂,这是他和阿桓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天,罗老师没有给萧骥桓煮面,也没有下棋,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空酒瓶,里面全是抽得干干净净的烟蒂。 “你让我想起了亡妻。”罗老师望着眉清目秀的萧骥桓,淡然地说。 萧骥桓看着罗老师,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恶心,紧接着是害怕,他抿了抿嘴唇,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她当年经常给我煮面吃,那些面粉是从训导的仓库里偷来的。”蜡烛的火苗轻轻颤动着,“有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这里等她,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萧骥桓没有出声,只是盯着他。 罗老师的破布裤子,自从萧骥桓有记忆以来就未曾换过,那种老式的黑布裤子,从上到下铺着一列列让人眼花的白色条纹,他从那隐隐约约的白色条纹里变出了一根烟,端详了许久才用蜡烛点上,吸了好几口,然后才缓缓问道: “你想留在孤教所当老师吗?” 孤教所除了训导官外,老师和护士都属于平民阶层,虽然没有权力,但也可以免除少量繁重的体力工作。 “我可以。”萧骥桓点了点头。 罗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耐心地抽完了这一支烟。 “好的,你去把之前我借你的书还给我吧。”罗老师捏着烟蒂的手在酒瓶口旋转着,接着将它掷入酒瓶里的那座山。 “我回宿舍拿。”萧骥桓慌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逃离了食堂,大雨或许可以帮忙淋走食堂里诡异的气氛。 《红楼梦》这本书,萧骥桓读了整整一年也才看到一半,一是他读起文言杂白话有些吃力,二是他理解不了那些人物的生活,读不懂为什么贾宝玉林黛玉他们可以每天玩耍而不用工作。萧骥桓从床底下一连掏出了好几本旧书,《檀香刑》、《金瓶梅》,还有《素女经》——书的品级很杂,但都是旧共和国的残本,国外的书籍大部分已经被禁毁了。 这些书萧骥桓大部分都是看不懂的,只是能隐隐感觉到它们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它们代表着罗老师被长期压抑着的某种情绪,也许是他如此邋遢且猥琐的原因之一。 萧骥桓拿着书去了食堂,却发现罗老师已经走了,只剩下那两个孤独的空酒瓶伫立在木桌上。 雨突然停了,夜晚变得静谧,某种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 孤教所晚上值班的训导官已经很多年没有巡逻了,他避开锈迹斑斑的监控器,循着声来到训导官的住宿楼背面,躲在树丛里冲着窗偷偷地看。 窗户里是训导主任的办公室,也是孤教所唯一有电灯的地方。罗老师跪在训导主任的面前,头像摆锤似的不停往地上嗑。 “地板上蹭到血了,你这臭傻屄。”训导主任一脚把罗老师从椅子前面踢开,“孤教所的老师已经够多了,上面的文件也批下来了,别说你的那个什么学生,你自己也得滚!” “刘主任,我这副身板去贱民区不是送死吗?”罗老师侧卧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地,他不戴眼镜的样子比戴眼镜的时候更加滑稽。 “那你去讨饭,等死,关我屌鸡巴事。”刘主任挥手让门外的警卫进屋,把罗老师拖走。 罗老师的身手突然变得迅捷起来,他匍匐着向前抱住了刘主任的右腿。 “求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罗老师声嘶力竭,警卫怎么拉他都拉不走。 这时,刘主任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警卫们停手,然后蹲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是一个废物,这几十年没有给所里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贡献,要不是你老婆当年让我们爽,你早他妈去贱民区要饭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下来,然后“哗”的一声,大雨突然倾盆而下。 萧骥桓的眼睛被雨水浇湿了,他透过睫毛上的水珠看见罗老师的嘴巴开的大大的,却发不出声。 “你……把玲玲怎么了?”罗老师费力地挤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可笑的是,这竟然是个问句。 “我先把她打到小便失禁,然后把她按在地上狠狠肏,她的屄都被我肏烂了。”刘主任风轻云淡地说,突然又猛地踢开了罗老师的手,然后走到书架前,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贱民条例》。 “还有王汉副主任也上了,他喜欢肏烂的屄!。”刘主任说完这个“屄”字儿,把厚厚的书猛地砸向了罗老师的后脑。 “还有李博教官!” 刘主任又狠狠地砸了一下,罗老师头上的血流了下来。 “还有李勇峰!张新磊!杨成斌!马浩!张玉文!叶晓宁!黄林武……”刘主任每说出一个名字,就往罗老师的头上砸一下,罗老师的头很快被砸扁了。 “哎?我这才刚说一半呢,你怎么就死了?” 刘主任不屑地把手上的书往窗户外面一丢,然后拿起房间角落里长长的大铁拖把,把罗老师连人带血的“拖”出去了。 一遍又一遍。 第一章 孤教所(4) 萧骥桓的教养测试和训导官满意度得分发下来了,刚好达到及格线,但是他的收容背景不及格,只能和舍友们一起去市人劳所参与贱民拍卖,等待着看中他们的主人。 萧骥桓在孤教所里没有朋友,大概是因为他们永远找不到共同的话题。 每天晚上他们摸着黑上床以后,舍友们最大的爱好,就是一边撸着自己的鸡巴,一边聊着那些孤教所里好看的孤儿。 “那个李婷婷长得真好看,脸白,屁股也白。” “你这贱货,人家李婷婷才十岁啊。” “上次我偷看她小便,感觉她屄挺骚的。” 舍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不时发出阵阵淫笑。 “性”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但在普通人眼中,一切事物只要跟“性”扯上关系,立刻变得低俗且下流。但对于萧骥桓来说,他的性启蒙是从书里感受到的,而不是通过偷窥女生的屄得来的。 在他的心中,“性”可以是高雅的,越是高雅的性,越是超然,越是从容。 萧骥桓很难在舍友的话题中找到共鸣,舍友和同学都当他是同性恋,或是性无能。 他抵触“性”,不仅仅是思想使然。 小时候,他有个叫“阿云”的女性朋友,阿云比他大两岁,他总是追着她跑,叫阿云姐姐,问她要东西吃。 阿云是训导官和护士的女儿,不属于孤儿。 她和孤儿们一起上学读书,待遇却有所不同,阿云可以不用干重活,可以找宋老师学习古筝和书法。 阿云经常带萧骥桓去宋老师、罗老师那里玩,时常带些稀有的小点心给他和老师们吃。 但是有一年,阿云的父亲不知犯了什么错,然后就和阿云的母亲一起被赶到贱民区去了。 萧骥桓十岁生日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找阿云姐姐玩。 来到阿云的窗前,他先闻到一股腐败的臭味,然后他看见阿云身上光脱脱的,双腿张开成一字,坐在一个训导官的裤裆上。训导官两手撑着阿云的大腿,有节奏地把阿云一提一放,一提一放。 萧骥桓看的清楚,阿云是女生,她两腿中间没有小鸡鸡,只有一条缝,但这条缝此时却被训导官的肉棒子塞得满满的,肉棒子随着一提一放的节奏一抽一插,上面还挂着血丝儿。 萧骥桓吓得赶紧跑了回去。刚才那是阿云姐姐吗?不是,那是书里描写的妓女。阿云姐姐那么漂亮,单纯善良,多才多艺,她为什么要做妓女呢? 萧骥桓哭了,他强迫自己忘掉那个画面。这么多年过去了,画面模糊了,但那屋子里弥漫的气味,那无以复加的恶心感还常常萦绕在自己身边。 阿云姐姐之后就不怎么跟萧骥桓讲话了,她好像痴呆了,眼睛里没有光了。 她下课之后不回宿舍,而是去训导官工作的楼房里,整夜整夜的不回来。 直到有一夜,她再也没回来。 第一章 孤教所(5) 一周后,萧骥桓就要离开这个养育他十六年的地方。 他正在床上躺着思考人生,舍友陈林突然兴奋地飞奔进宿舍,手上拿着刚签下卖身合同。 “我被市区里的老爷选上了!” 他兴奋的脸和宿舍里一张张冷漠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陈林,宿舍里还没有人被选中。 他们的命运已经这样写好了:去市区或是周边的城镇里,做苦力,扫垃圾,每天拉着黄包车穿行在大街小巷,晚上十来个人挤在近郊的集装箱里,一直到自己七十岁或者干不动活儿的那一天,被扔到贱民区里等死。 看到没人愿意搭理他,陈林沉下了脸,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抽动着,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 因为无论是贵族也好,贱民也罢,只要有比自己过的更不好的人,那人生就是充满希望的。 陈林大手大脚地脱了鞋,往床上“哐当”一躺,接着冷冷地说了一句:“桓子,王副主任让你去一趟教室。” 萧骥桓的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去。 人在面对未知的命运时,无论好坏,却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感。 “王副主任您好,我是萧骥桓。” 他走进教室,发现教室里只有王汉一个人。 王汉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他的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合同。 王汉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放在靠背外,右手拿着一张合同随意地看着,突然呲啦一声撕了。 “萧骥桓,刚刚我撕的是你的合同。” 王汉坐正过来,合十、交叉,盯着萧骥桓看。 萧骥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作声。 “还有这两张,都是你的合同,你还是蛮受欢迎的。”王汉顺手又撕了两张,风轻云淡得就像撕掉两张卫生纸。 等了半分钟,看萧骥桓居然没有反应,王汉突然又换了一张脸,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萧骥桓,恭喜你,组织上已经特批你去北京读书了。” 那一刹那,某个渺小的灵魂从地狱升到了天堂。 王汉副主任缓缓解释道:“骥桓,你的父母虽然是贱民,但他们曾经是李书记的佣人,当年李书记还在吴州市主持工作的时候,你父母救过咱们书记的命。那会儿你才一岁多一点儿,书记嘱咐我们要好好关照你,我们这几个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呀。” 他虚伪地笑着,语气又突然严肃起来,“明天会有专车送你去北京,你不用担心坐火车还是汽车的事。王叔叔照顾你这么多年,对你最后只有一个要求,好好学习,将来争取当个真正的老师。” 提到“老师”这两字,萧骥桓的心刺痛了一下。 在孤儿院的这十几年,虽然他有时候会笑罗老师,但也只有罗老师真正地关心他。 刘主任、王副主任,这些训导官们,视孤儿为垃圾,眼看萧骥桓要去北京,竟大言不惭地冠以叔叔之名。 王副主任根本不希望萧骥桓去北京,孤儿有什么资格改变命运? 他试探、激怒萧骥桓,但萧骥桓却本能地忍住了,最后他只能乖乖按照红头文件的批示把萧骥桓送走。 这一天,刘主任送给萧骥桓一套新衣服——白t恤、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给自己子民唯一的馈赠。 萧骥桓临走时,除了那本沾满血迹的《贱民条例》,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把自己过去的东西都埋在了宿舍后面的泥地里,其中还有写给罗老师的一封信。 敬爱的罗老师: 感谢您多年的教导,我会成为一名像您一样优秀的老师。 萧骥桓 2223年7月28日 第二章 北京二中(1) “贱民制度是新共和国的临时性制度,是2107年大灾难发生以来,最符合国家情势和人民意愿的制度。贱民阶级必须严格遵照《贱民条例》的要求,规范自身的行为,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破坏贱民制度。贱民制度的最终目的是解放并消除贱民阶级。” ——《贱民条例》第一章 总纲 第一条 萧骥桓在孤教所监护人代表和学校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签署了入学协议,姓名被教务处录入系统后,他被安置在学校的宿舍里。 “书记已经帮你交齐了两年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和学杂费。” 何主任是李书记的秘书,他把校园卡和学生证交到萧骥桓手上。 “校园卡里有你这两年的伙食费,省着点用。两年后会有一场学业水平测试,你应该明白它的重要性。加油,孩子。”何主任摸了摸萧骥桓的头,微笑着背手走出了宿舍。 虽然自始至终没有见到自己的恩人,但萧骥桓在这些大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首都的大人们倒不像吴州孤教所的人那样放肆、冷漠,他们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暂可以称之为谦和、稳重。 宿舍的地是瓷砖铺成的,结白的墙面,带有日光灯的天花板,宿舍有自己的阳台和卫生间,这一切都是萧骥桓做梦也不敢想的。 宿舍只有上铺,每个人的床位下面有独属于自己的书桌,萧骥桓缓缓坐下,呼吸着畅快的空气。 这里是北京二中的新校区,比起孤教所,这里的政务楼和教学楼显得那么巍峨,操场有绿茵、有跑道,食堂外有篮球场,唯独没有学生。 他感到疑惑,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是没有暑假的。 他比其他的同龄人少读一年高中,甚至可以说少上了十年正规的课程,对于理科科目更是一窍不通,其特殊的身份又给他的学习生涯雪上加霜。 万幸的是,这些事他都心知肚明,所以在暑假结束前的一个月里,他必须要先熟悉环境,摸清生存之道。 首先,萧骥桓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必须在学校未开学、食堂未开放的情况下填饱肚子。好在虽然食堂和图书馆都关闭了,学校的操场上仍然有很多大人们在踢球,他们告诉萧骥衡,校园卡除了可以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以外,还可以去标注有“人民食堂”字样的饭馆里使用,不过会增收百分之十的税。 萧骥桓不明白什么是“税”,只是隐隐感到这会花费更多的钱。最后,他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窝窝头,因为用糠和粟做成的窝窝头最便宜。 第二件事就是去市立图书馆里借书学习。萧骥衡通过读书了解到:这个国家里的所有的一切都属于国家,所有机构都是国家机构,所有企业都是国有企业,所有个体户都是国家授权的个体户。即使当今的科技水平没有太大倒退,但生产资料和基础建设仍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因此,森严的等级制度应运而生,它维护着国家的运作和社会的秩序。不过等级制度只是少数人暂时性的牺牲,只要平稳过渡到下个世纪中叶,生产力完全恢复,等级制度便会自然解体。 萧骥衡还自学了小学数学和一些基本的初中数学,到了初中的难度他就不怎么看得懂了,虽然现在的学习难度已经远远低于上个世纪,但毫无基础的萧骥衡根本理解不了函数、方程的概念,更别提做题目了。好在这个时代已经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外语课程,太阳的异常活动渐渐停止,但剧烈的地磁反应还需要人类慢慢地消化,国家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寻常人可以接触到的了。 除了吃饭和学习之外,萧骥衡还坐公交车游览了北京的各个古迹,比如旧共和国体育馆“鸟巢”和电视台遗址“半条棉裤”等等。地壳运动摧毁了北京庞大的地下铁路运输系统,大地震让大部分二十一世纪前的古建筑荡然无存。 萧骥衡亲眼看到了那些曾经只有在书里才能见到的东西,但比起宏大的建筑,更震撼人心的是街头巷尾人们对贱民的随意欺侮。 贱民只能穿一条棕灰色的麻布衣,脖子上带着永远摘不下来的颈环,低等贱民更是连站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地上爬行。他们可以在街上随意大小便,然后由另一批贱民负责清理这些排泄物,老百姓不以为意,因为在他们的眼中,贱民只当作是动物。 城郊的垃圾站是贱民们的聚集地,他们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劳作后,会来这里寻找食物和晚上取暖的蔽体之物。 这个时候萧骥桓才注意到,原来北京的天空是灰色的。 堆得满满的垃圾山上,有无数的老鼠和蟑螂在贱民的尸体上狂欢。老鼠和蟑螂是非常神奇的,它们就像贱民一样,是永远无法被解放或消灭的物种。 第二章 北京二中(2) “贱民不享受国家赋予的一切权利,但除了遵守国家法律和《贱民条例》外,也无需承担任何其他方面的义务。贱民的工作性质是由国家现阶段的生产力要求决定的,贱民的工作是一种奉献自我、牺牲小我,以实现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的行为。” ——《贱民条例》第一章 总纲 第二条 “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首先我代表北京市第二高级中学全体领导,向大家致以诚挚的问候和祝福:祝大家在新的学期里,健康快乐,学习进步,万事如意!”秦校长正站在体育馆的中央,在全校集体师生面前发表开学演讲。“回首过去的一年,我校在上级主管部门的关心和支持下,师生同心齐努力,一心一意谋发展。在教学中,我们大力推行情知目标导学研究,为课堂教学注入活力;在德育管理中,我们大力开展班级“合”文化建设,为班级发展注入灵魂;在校本课程开发中,我们……” 让萧骥衡好奇的是,连孤教所每天干苦力活的孩子们,都无法在如此枯燥的讲话中全神贯注,动也不动,这些北京市娇生惯养的学生是怎么做到的呢?也许这就是大城市孩子们的素质和精神吧。 虽然大家都穿着校服,但校服的样式各异,和萧骥衡一起站在后排孩子穿着黑白相间的朴素运动服,中间的孩子们穿的是上上个世纪日式风格的水手服和中山装。 站在最前面的一群学生,统一穿着西式服装——男生穿着黑色西服西裤,女生穿着干练的白衬衫和黑色的短裙。 萧骥衡聚精会神地观察者,突然,他的目光被右前方的一个女孩子吸引住了。 穿运动服的学生们,大多数都是外八字,微微驼背,脑袋前倾,看得出他们尽力站地非常认真,但依然掩盖不了他们天生气质上的缺憾。而这位女同学,虽算不上高挑,但她的身形很出众,白皙的侧脸上点缀着一抹桃唇,把一件普普通通的运动服穿出了佳人之姿。 在孤教所里,大部分女生都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即使是童年的女神阿云姐姐,也只是长得稍白一些。萧骥桓是没有见过美女的,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女人”产生想法。 “我们相信,老师们将继续兢兢业业,培育出更多优秀的人才,同学们也一定会更加勤奋努力,为二中争得更多的荣誉。祝福我们的老师和同学们每天都有新的收获,祝福我们的学校每天都蒸蒸日上。”秦校长终于念完了他漫长的独白,当同学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开始鼓掌时,秦校长突然又说道:“我们的开学典礼先告一段落,同学们先去食堂吃午饭,下午我们的学生代表将给大家分享一些学习的经验。”在雷动的掌声平息后,同学们开始如潮水般涌出体育馆。 食堂大厅里密密麻麻站着的全都是穿运动服的学生,他们坐在大吊扇下方的一张张铁皮桌上吃饭,大部分人手里捧着课本,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聚精会神地看书。 萧骥衡拿起餐盘边排队,嘴巴边嘀咕着:“那些穿中山装和西服的学生呢?” “优等生在二楼吃饭,贵族生在顶楼用餐。”排在他身后的一位女同学回答了他的问题。 “怪不得。”第一次被北京的女同学搭话,萧骥衡有些紧张。 “你是高一新生吗?” “不,不是。我是高二的转校生,我叫萧骥桓。”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矫健的马尾辫女孩,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转来转去。 “萧骥桓?是那个骥?霁月高风的霁吗?” “不,不是。”萧骥桓并没有听明白霁月高风这几个字,只觉得不对,“是骐骥一跃,不能十步的那个骥。还有桓是木字旁加一个亘古不变的亘,这个字可能比较生僻一点。” “哦,我大概明白了。”女同学吐了吐舌头,这让萧骥桓觉得非常可爱。 “我叫高小竹,是跟你一个年级的。” “高同学,你好。” 萧骥桓的礼貌逗笑了眼前的女孩,他看着这一抹淡淡的笑容,心中又产生了对女人罪恶的想法。 这就是阶级差距所带来的直观影响,从小恶劣的生活环境让萧骥桓缺乏自信,轻易就会对女人产生想法。 “看什么呢,到你了。” 高小竹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窗口,萧骥桓才意识到自己是来打饭的。 第二章 北京二中(3) “贱民的私有财产归国家所有,受国家保护,禁止组织或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贱民的财产。” ——《贱民条例》第一章 总纲 第三条 “你是文科班的?我是理科班的。”高小竹看了看萧骥桓的学生证说道。 萧骥桓此时正和高小竹坐在铁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什么是文科?什么是理科?” “文科就是不用学数学、物理和化学。理科就是不用学语文、历史和哲学。” “原来我不用学数学。” 萧骥衡松了一口气,初中的数学他已全然看不懂,更别提高中数学了。 没想到高小竹马上又说:“你可要好好努力了,大学的文科专业门类极少,每个门类的招生人数也极少,文科的竞争压力比理科大太多了。” “为什么文科的专业这么少呢?” “因为语文历史哲学这些东西对国家目前来说不重要吧。” “那二中的理科有几个班?文科有几个班?” “理科有十个班,文科也是十个班。你是二十班的,所以我知道你是文科生。” “啊?”萧骥衡有点惊讶,“从专业选择上来说,文科竞争压力比理科大那么多,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学文科的?” “因为理科比较难吧。当然文科也需要记忆力。”高小竹扒了两口饭,“知识分子和高干子弟的孩子们基本都在文科班,因为将来从政时需要文字功底,也方便建立人脉关系。” 萧骥桓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孩说起话来竟然那么成熟,况且她还不是文科班的。 “谢谢,给我讲解这么多。” “不用谢。”高小竹微笑着看了一眼手表。 “快到时间了,我先回体育馆了,你慢慢吃吧。”说完,她便端着餐盘走了。 这个举动让萧骥桓挺尴尬的,他原以为高小竹会等他吃完饭,一起去体育馆。大城市里的孩子,教养和素质都明显高于地方,但正由于其更为成熟和独立的个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确实难以亲近了。 高小竹有一块手表,虽然不是稀罕之物,但也是萧骥桓想都不敢想的。学生的制服有三种款式,学校的食堂有三个楼层,而即便是在这一楼的大厅里,他也是地位最低的那一个。 萧骥桓的心中想起了何主任临走时对他说过的话,努力真的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吗? 回到体育馆,班主任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齐班级队伍。 萧骥桓这次看到了那位同班女同学的正脸,他心头的种种不悦和担心一扫二散,大家都喜欢美女,并不完全是因为美女可以满足他们的眼欲,也有心灵治愈的作用。 萧骥桓还没有勇气和这位女同学搭话,但还是偷偷地瞄了一眼她的学生证。 “江知韵。”萧骥桓记住了这个名字,甚至已经为她取好了昵称。 就叫江同学吧。 “同学们下午好,秦校长下午有公事,我代替他继续主持我们的开学典礼。”远处的主席台上站着一个矮肥矮肥的秃头,“我是你们的副校长,我姓曾,单名一个强字,学校委派我‘增强’你们的学习水平。”曾校长刻意加重了增强两个字的音调,即便这个笑点是如此之冷,台下还是有窸窸窣窣的笑声。 “学习是我们的头等大事,重视学习就是重视我们的人生。下面我们掌声有请北京二中学生会副主席,高二十一班班长方衡同学,为我们大家分享一些学习的经验,大家掌声欢迎!”曾强校长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让同学们鼓了两次掌,因为他嵌在肥猪脑袋里的两颗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健步走上主席台的女生。 主席台离萧骥桓实在太远了,他看不清学生会副主席长什么模样,就看见黑色的短裙下一双长而白的大腿倏地藏进演讲台里,还看见很长很长的黑头发,披在双肩前,马上又顺着双手运动的轨迹飘到了肩膀的后面。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漫长的暑假已经过去,又是一个新的秋天,一个硕果累累的季节。新高一的学子们,相信你们在迈进二中校门的那一刻,你们心里和我一样骄傲和自豪。回想三、四年前刚刚步入初中的我们,是那么的稚嫩,如今,我们已在欢笑和泪水中收获了成长。” “去年她就把一个女同学逼死了。”声音来源于萧骥桓的后方,一字一顿地发出,声音很轻,且听不出任何情绪。 “别瞎说吧。” “你不认识张文仪吗?就是运动会那个时候。” 萧骥桓终于听清了,是身后一个女生在讲话。戴眼镜的男生听到运动会这三个字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紧接着就把头低下去,闭口不言了。 第二章 北京二中(4) “国家厉行节约,反对浪费。除非有善主自愿提供,贱民只允许从垃圾箱、垃圾站或水沟中获取食物。” ——《贱民条例》第一章 总纲 第四条 萧骥桓本来很担心自己的成绩,但第一个月的月考彻底消解了他的担忧。 他擅长背诵,对于一个不用学习数学的文科生而言,拥有记忆力意味着拥有一切。在做现代文阅读时,萧骥桓能够准确把握人物形象和文章中心,这是童年时期大量阅读的经验积累。 在写作时,他妙笔生花,在老师上课讲解的作文基础结构上,引经据典,用优美的环境描写和细节描写扩充作文内容的同时,做到紧扣题目,时而开门见山,时而卒章显志。 他唯一的弱点在于题干中概念的不理解,比如“表达方式”、“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等等,不过他每次向老师提出问题时,老师总会耐心地跟他讲解。 在学校的这一个月,是萧骥桓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月,但考试成绩其实只占这份幸福的万分之一。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悄悄跟着江知韵去到了图书馆。高中的图书馆不同于大学,可借阅的书本数量太少,由于自修课的存在,也没有学生来这里自习。 江知韵今天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正对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本端详着。 除了周一,其他时间学生可以穿着便服。 萧骥桓蹑手蹑脚地来到她身边,刚想开口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书时,她却连头也不转,把手轻轻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先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抱在怀里,接着用另一只手搀住萧骥桓的胳膊向前走去,恍若男女朋友那般自然。 江知韵的行为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的头皮发麻,觉得心里被电了一下,浑身酥酥的仿佛要融化。 江知韵搀着萧骥桓来到图书馆仅有的一张桌子前,靠窗坐下,然后把手里的书缓缓放在桌子上,对站着的萧骥桓说: “我挺喜欢你的。” 江知韵看着萧骥桓的眼睛,说完这句话,她便轻轻打开书本自顾自地看了起来,披肩的长发随着窗帘轻摆,把现实主义小说演成了浪漫主义的模样。 “不可能。”萧骥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想扇自己的耳光,虽然他没接触过多少女性,但他很理性。他确实不相信。 “你刚刚才看我第一眼。” 江知韵没有马上接他的话,只是轻轻撩动着自己额前的头发,许久之后才说:“你不是已经偷偷地看了我一个月了吗?” 萧骥衡被这话问住了,他原本想说对不起,但想到那句“挺喜欢”又马上把话咽了回去,等着江知韵继续讲下去。 “我知道你是新来的。”江知韵把头抬了起来,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笑着说:“但你要自信些,你长得还挺帅的。” 萧骥桓没有预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他只想和江知韵聊聊生活,聊聊文学,希望能在学校里找到一个红颜知已,但现在的对话肤浅得让他接不下去。 看着面无表情的萧骥桓,江知韵岔开话题打破了尴尬,“你读过《红拂夜奔》这本小说吗?” “我知道这是个典故,说的是大唐名将李靖和红拂女……” “我说的是旧共和国作家王小波的那一本。” “王小波,好像不是很出名。”萧骥桓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话聊死了,马上又说道:“但我知道王小波是个追求自由的作家,他写过《黄金时代》《沉默的大多数》等书,要是他晚去世几年……” “有些人认为,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去掉格调地低下的思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美妙,却使我感到莫大的恐慌。因为高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江知韵又一次打断了他。 萧骥桓确实读过不少小说,但他也不能随意背诵其中的段落。 他曾经认为,只要双方之间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就一定会有共同的话题,一定能相谈甚欢,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对于书籍的共鸣并非来源于文学常识,而是思想体验,他有些听不懂江知韵的话,对她的印象也从肤浅变成了高级。 “我们以后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江知韵说。 “好。” 一切进展的太快,萧骥桓领略到了一种新的、奇妙的生命体验,兴奋里夹杂着空虚。 恋爱的前奏是年轻人充分享受爱情的一种方式,如果没有那些铺垫,倒让人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第二章 北京二中(5) “贱民职业范围包括且限定于佣人、低等佣人、低等工人、卫生服务人员、运输服务人员、殡葬服务人员、性服务人员。贱民不属于法定劳动者,不享有休息的权利。” ——《贱民条例》第一章 总纲 第五条 新共和国法律没有刑事及民事责任年龄的说法,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就必须严格遵守每一条法律。 在新共和国,二十岁以下的人谈恋爱是被法律所禁止的。法律维护各等级人民的利益,校园恋爱双方心智都不成熟,很容易跨越阶级,给社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北京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且城市内的学生等级较高,所以北京各所学校对校园恋爱一般不采取直接干涉行为,而是通过学生举报、教导处审查的方式予以确认,再由行政机关青少年行为规范委员会予以民事处罚,根据情节严重性,经检察院上诉,由法院予以刑事处罚。 萧骥桓周六带江知韵去学校外面标有“人民食堂”的餐馆吃饭,餐馆的食物种类丰富,口味也比学校食堂好很多。就是价格不便宜,对于学生而言还有额外税费。 但是萧骥桓为了自己的爱情,并不在乎钱。事实将会证明,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想法。 “表达方式包括五种,记叙、描写、抒情、议论和说明。一篇文章中的主要表达方式往往决定了它的文章体裁,比如以议论为主就叫议论文,以说明为主就叫说明文。”萧骥桓一边看着江知韵吃饭,一边给她讲解语文方面的知识。 “那要是以抒情为主,是不是叫抒情文呢?” “不,以抒情为主我们一般叫它散文。不过散文也有偏记叙的类型。” “我们出来吃饭,你就只带我复习功课吗?”江知韵装作不开心的样子。 “吃完饭我们可以去学校的操场上散个步。”萧骥桓很兴奋,他还没有牵过女孩子的手,兴许可以利用这次机会。 “我不想回学校。”江知韵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可以沿着朝阳门南小街一直往前走。” 萧骥桓愣了一下,旋即说:“好的啊,不过我们得赶在八点半之前回学校,不然校门……” “你这怂屄。”江知韵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抱臂靠到了椅子上。 萧骥桓又呆住了,不仅仅是由于自尊心受到了打击,而是他完全摸不透眼前这个女人的性格,时而活泼,时而忧郁,时而知性,时而狂躁,这与初见时的印象大相径庭。 虽然才相处了短短半个月,但萧骥桓对江知韵的个性很失望。 “跟我道歉。”这话是从江知韵的嘴巴里讲出来的。 “什么?”萧骥桓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即使他已经目睹了那么多的人间惨剧,但现在他承认,最无法理喻的一定是女人。 “我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 “你不够勇敢,你让我失望了。” “我请你吃饭,帮你辅导功课,你说我不够勇敢?让你失望了?”萧骥桓感觉有股气顶在自己胸口,他想发作,但看见江知韵漂亮的脸蛋,气就泄了一半。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江知韵却从后面叫住了他,温柔地说:“桓桓,你过来。” 这句话让萧骥桓的气全消了,毕竟是孤儿出身,他的意志力是有目共睹的。 他踱步走到江知韵的身边,江知韵挥手示意他的头再低一些。 等到萧骥桓的脑袋凑到江知韵旁边时,江知韵把嘴唇贴到了他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他的耳边说:“南小街有条胡同很暗,我们可以一起散步过去。” 她咬了咬下唇,紧接着说:“假如你能用校园卡给我套些现金,我们可以去那条胡同里做爱。” 萧骥桓梆的一下硬了,如果说刚刚江知韵亲他的时候还只是钢铁的话,现在他的下体已经是一条钻石了。 他终于看清了江知韵的为人,并不想再和她谈恋爱了。 但他想和她做爱。 于是,他颤颤地问道:“你,要多少钱?” “不多,二十万。”江知韵眼睛微闭,灵活地伸出舌尖,挑逗了一下他的嘴唇。 二十万。 二十万?! 虽然自大灾难以来,物价已经上涨了一百倍左右,但二十万对于一个孤儿高中生来说已经是笔巨款。 萧骥桓的校园卡里只有两百万,可这是他两年的伙食费啊! 他用自己的小学数学水平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哪怕一顿饭只吃1500块,一天只吃两顿也需要3000块,两年730天至少需要两百二十万,他现在仍然挣扎在温饱线上,是不可能掏出两年伙食费的十分之一去肏一次屄的。 绝对不可能。 萧骥桓的鸡巴突然就软了下去——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可以让男人的鸡巴变硬变软,一样是女人的屄,另一样是手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