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惊华》 第1章 河边尸首 天穹嘉宁七年,暮春四月。 滁州城,下河村。 下过雨的乡间小道泥泞不堪,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地朝河边走着,似是急着要去看什么热闹。 “来了来了!验尸的仵作来了!”满头大汗的张捕快拨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把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哥拉到了韩捕头跟前,气喘吁吁地道:“老大,我把人带来了!” 韩昇把两条粗黑的眉毛一皱,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眼,只见他身形极其瘦弱,肩上挎着的漆木箱子竟像是要把他压垮似的,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短打,头上还带着一个破旧的草帽,那帽檐儿大的都看不清他的面容,瞧着最多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若是这般模样的能验尸,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霎时间,被一群妇人吵嚷了半天的火气立刻“蹭蹭蹭!”地上来了,抬腿就给了那名叫张青的捕快一脚,粗砾的嗓子怒声骂道:“不是让你去下河村请老祁头吗?找了这么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过来凑数,不想干了是不是?!” 刚下过雨的河边本就湿滑黏腻,张青一时不防直接摔了个狗啃泥,看热闹的人顿时哄然大笑,只见他一轱辘地从地上爬起来后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污泥,憋红了脸,解释道:“那老祁头病得起不来床,这位祁小哥是他唯一的徒弟……” 那韩昇欲待发火,却听得旁边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韩捕头,死者为大,还是先验尸吧!” 说着,不待韩昇发话,便自行走到了死者身旁,将肩上的木箱放下,有条不紊地从中取出手套和口罩带上,自顾自地查看起来。 “死者男性,二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尸斑遍布全身各处,多呈暗紫色,经按压后无生活反应,尸僵已经完全形成,无被外力移动破坏后的痕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七个时辰以内。” 她将尸体翻了过来,继续道:“四肢、腹部有多处刀伤,背后有一处箭伤,从出血情况来看,所有伤口应该是在死前所致,但均不是致命伤,因此可以排除死后抛尸的可能。尸表温度较低,手脚皮肤苍白呈浸渍状,不排除窒息死亡的可能性。具体死因我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一番话说下来,现场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无论是韩昇亦或是四周围观的村民,全都被她清冷强大的气场所震,一时间忘了言语。 直到他起身走至韩昇面前,皱眉道:“这里人多眼杂,韩捕头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建议将尸体运回衙门再行查验。” 尸体是被附近渔民从河里打捞上来的,这里肯定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再加上来来回回被村民参观了那么多回,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价值的线索实在有限,再说了,她可没兴趣在众多围观群众面前做解剖表演。 少年的身形清瘦,个子不高,仅到韩昇的下颚处,站在高大威猛的韩昇跟前儿愈发显得整个人弱小可怜,然,当她微微仰起头来直视着韩昇时,宽大帽檐下那双清澈眸子里竟透着一股子犀利锋芒,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咳,”韩昇终于回过神儿来,收起了先前对他的轻视,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道:“敢问这位小兄弟贵姓?” 少年微微挑眉,目光不经意地从张青身上一带而过,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方才张青是同他介绍过自己的吧? “老大,这位小兄弟随他师父姓祁,名……”张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走得急,他忘记问这位小兄弟的名讳了。 “在下祁辰,韩捕头有什么疑惑不妨回衙门细说?”少年似是看出韩昇想问什么,言简意赅地说道。 目光毒辣,进退得宜,是个有本事的。想到这里,韩昇看向少年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赞赏,立刻挥手招来几个衙役捕快:“来人啊,把尸体带回衙门,其他人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一路上韩昇都在想着案子的事情,始终不发一言,而祁辰本就是个冷淡的性子,更是懒得主动同其他捕快们搭话,倒是先前那个张青不停地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来说去也不外乎是让她不要害怕、老大面冷心热云云,听得祁辰不甚心烦。 幸得这下河村是离滁州城最近的村庄,这一路走回衙门倒也没耽搁太多功夫,不然祁辰的耳朵非得被磨出茧子不可,她赌三根糖葫芦,不,五根,村口老大爷都没他能念叨! 滁州城在江南一众州府中委实算不得富庶,每年的政绩税收也只能勉强够得上中上。知府大人是十年前的两榜进士,如今也不过刚到而立之年,当初殿试过后直接被外放到了滁州,在滁州知府的位置上一蹲就是十年,愣是没挪过窝。 说起这位滁州知府安远道安大人,虽说不上是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但至少能做到处事公允,政清人和,因而滁州城一带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反倒比其他地方略好些。 却说这厢韩昇回到府衙,将事情同知府大人这么一禀告,言语之间对那祁辰不乏赞赏之意,安远道听罢倒是没有看轻这位年岁不大的仵作,甚至还生出了几分好奇的心思,打算亲自观看他验尸。 衙门里设有专门的停尸房,祁辰托张青给他寻来了笔墨,此刻正记录着死者的基本情况。 “祁辰,还不快过来拜见知府大人?”韩昇进来后便对祁辰招呼道。 祁辰闻言也不慌乱,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笔,上前一步,朝着安远道微微拱手:“在下祁辰,见过知府大人。” 安远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不由暗暗点头,先不说他验尸的本事如何,单是这身冷静自持、不卑不亢的气度就远非常人所及,抬抬手道:“不必多礼,开始吧!” “是。”祁辰淡然应下,又道:“大人,在下还需要一个助手,以作验尸记录之用。”说着便把目光看向了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张青,从方才的聊天中,她知道这个张青曾上过几年私塾,是识字的。 安远道点点头表示应允。 第2章 初露锋芒 按照天穹律例,凡是死后无人前来认领的尸体,衙门为了查明死因是可以直接解剖的,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才会提出要进一步验尸。 将笔墨交给了张青,祁辰简单交代了一番后便重新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排大小不一的薄刃刀具,依次摆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动手前,她对张青道:“关于死者的身份这里补充一点,死者双手掌心和虎口处有老茧,应该是常年握长枪所致,据此可以推测死者生前应该是一名至少在军营里待了十年以上的军人。” 说着目光在死者的脚上一带而过,她道:“而且职位不低。” “你是如何判断出他是军人,而且职位不低的?若是单凭手上的老茧只怕难以令人信服吧?据我所知,惯使长剑的人虎口处也有老茧。”韩昇是个直性子,觉得不解便直接问了出来。 祁辰淡淡扫了他一眼,拿起死者的右手,道:“使剑的人手上当然也会有老茧,但那茧子绝对不会出现在掌心,而是在指节处,这是其一。其二,我方才说了,他的两只手上都有老茧,且右手上的老茧比左手更厚一些,很明显是个右撇子,如果他惯用的兵器是长剑的话,那么请问他左手的茧子是从何而来?” “天穹自开国以来,军队里的通用兵器就是长枪,寻常人家私藏长枪便是犯法,所以此人定是出身行伍无疑。” “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祁辰走到另一头,重新脱掉死者脚上的鞋子:“死者的前脚掌上有明显的茧子,这是常年骑马的人踩马镫留下的印迹。在军营里,应该不是随便拉出来一个大头兵就有骑马的资格吧?” 韩昇听罢,心中不禁对她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叹服不已,当下便敬佩道:“多谢祁小哥解惑,韩某受教了!” 见他不再提问,她右手执起其中一把薄刃,从死者的喉部划开一道口子,沿着喉管一直向下,直至整个胸腔被剖开,面不改色地从中取出了心肺,并一一分解,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在整个停尸房内蔓延开,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祁辰以外,都忍不住一阵作呕。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死者肺部未见膨大,内无水草、泥沙等异物,基本可以排除窒息性死亡的可能。” “等一下!”韩昇忍不住皱眉打断了她:“我们办案的人都知道,水中尸体不外乎两种死因,要么是生前入水,要么就是死后抛尸。你方才在河边已经排除了死后抛尸的可能,现在又说这人不是被溺死的,那他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祁辰顿了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指着死者身上的众多伤口,道:“死者身上有多处刀伤,这些伤口的大小、口径不一,明显不是同一件凶器所为,再加上背后还有一处箭伤,这说明他在生前遭到了至少五人以上的围攻。而死者侥幸摆脱追杀,来到了河边。” “那你怎知他是摆脱了追杀才来到河边,而不是被人一路追到了河边避无可避才选择入水?”韩昇继续追问。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打断,祁辰的声音不由冷了几分,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说了,死者身上的那些伤看似骇人却并不致命,这一点追杀他的人不会不清楚,如果你是那些追杀他的人,在确定对方真的死亡之前,会因为一条河就轻易放过对方吗?” 韩昇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有些难看,却仍是不死心地问道:“就算是这样,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你没有一再地打断我,关于死因我想我已经解释清楚了。祁辰在心里默默说道。 “失血过多而亡。”祁辰冷声回了他六个字。 赶在他再一次发问之前,她抢先一步开口解释道:“从死者身上伤口的出血量来看,失血而亡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哪一个杀手会蠢到用这种法子杀人吧?” 韩昇脸上烧了烧,悻悻地不再吱声。 这时,一直在旁边持观望态度的安远道终于开口:“按照祁小哥的说法,死者应该是会游水的,否则他不会选择从河道离开,但这样一来就有一点说不通了,照理来说,两个时辰的时间应该足够他游到最近的岸上了,可他为何会在水中失血过多而亡呢?” “如果他不是在求生,而是在求死呢?”祁辰再次语出惊人。 “关于这一点,或许这个东西能够替大人解惑。”说着便用镊子从死者的胃里取出了一只用鱼线紧紧缠绕的油纸小卷,上面印着一个狰狞的暗纹图腾。 瞧见那东西的那一刻,安远道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也随之变了几变。 韩昇眸中快速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骇然:“这是?” “应该是死者自己吞入腹中的。”将油纸卷交给韩昇后,祁辰并未多说什么,低头将器官一一放回死者胸腹中,又用鱼肠线将创口缝合,做完这一切,她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准备离去。 自始至终,她都再未多看那东西一眼。 “且慢,”安远道突然出声,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关于这件案子,祁小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两个字,祁辰回答地干脆利落。 攥着油纸卷的手紧了紧,韩昇略一思忖,上前一步,朝她拱了拱手,真诚道:“祁小哥,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韩某在此深表歉意。但是这件案子还望你不计前嫌,再多指点一二……” “韩捕头希望我指点什么?”祁辰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 见他沉默不语,她不由笑道:“死者的死因已经查明,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仵作,验尸的事我义不容辞,至于破案,请恕在下无能为力。”言罢便拎起自己的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第3章 见死不救 “祁小哥是猜到了死者的身份害怕惹祸上身,所以才不肯多言的是吗?”身后,安远道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祁辰脚步微顿,淡道:“安大人多虑了。我只知道死者出身行伍,身手不凡,如此而已。” 祁辰离开后,安远道的脸色愈发凝滞起来,就连一向迟钝的张青都察觉到几分不对,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不敢言语。 “大人,这件案子……”如果此人的身份真如他们猜测的那般,那么这次滁州城怕是要卷入一场血雨腥风中了。 从他手中接过油纸卷,安远道思量了片刻,沉声道:“江湖仇杀,可以结案了。尸体送去义庄,记住,这件案子到此为止,吩咐底下的人不许将此事传扬出去。”无论如何,那个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够惹得起的! “是!” …… 从衙门出来,祁辰拿着方子去城里药铺替师父抓了药,回到下河村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日薄西山,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整个下河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在这一派祥和宁静的氛围中,悠远的暮光将祁辰的身影拉得很长,愈发显得她身形消瘦单薄起来。 她和师父住在村子尽头的一处僻静院落,每次外出回家需得穿过整个村子,一路上自然要碰到不少村民,只是却鲜少有几个愿意主动同她打招呼的,原因很简单,她是个棺生子,是师父他老人家把自己从棺材里救出来,从小养大的。 在这个时代,棺生子可谓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再加上师父是个仵作,村民们害怕沾染了晦气,有所避讳也属正常。 不过所幸她本就是个不愿与人亲近的性子,村民们如此倒是正合她意。 “师父,我回来了!”一进门,祁辰便朝着屋里喊道。 “咳,咳咳咳——”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一道厚重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丫头回来啦?” 一进屋,瞧见桌上已经做好的饭菜,祁辰眉宇间划过一抹不赞同:“师父,不是让您在床上歇着吗?怎么又起来了?”说着便将药包搁在灶台上,走上前去将老祁头扶到一边坐下。 “无妨无妨,不过是一点小风寒,已经快好了。”一身布衣短打的老祁头笑眯眯地说道。 老祁头今年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发间也掺杂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只是他面色红润,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看得出来,常年练武的他身子骨儿不错,至少远胜这村里的同龄人。 只他向来不修边幅,年轻的时候又吃了不少苦,脸上的褶子是一层叠着一层,所以从他住进这村子起,大家都唤他一声“老祁头”。时候长了,倒也没人记得他全名叫什么,就只知道他姓祁。 见她犹自冷着脸不说话,老祁头摇头笑了笑,没好气道:“行了,别总跟师父板着一张臭脸,一会儿吃完饭陪师父出去走走,这两日闷在家里都快长毛了!” “嗯。”祁辰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忍心拒绝。 两人吃完晚饭,祁辰将买来的药放入砂锅中,用小火煎上,师徒二人便出门散步去了。暮光微沉,河边又地处偏僻,两人就这样沿着河道不疾不徐地走着,倒也没碰见什么人。 看她自回来后便一直闷不吭声,老祁头心下了然,问道:“可是今日的案子有些棘手?” 她顿了一下,“案子倒没什么,只是那死者的身份或许有些麻烦。” 对着自己的师父祁辰并未隐瞒,将自己今日验尸的发现悉数相告,末了有些犹豫不决地问道:“倘若今日前往衙门验尸的是师父,您会怎么做?” 作为一个死过一次的过来人,她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不该插手的事千万不要插手,否则她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可作为一个法医,她的职业操守告诉她,应该还死者一个公道…… 听她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老祁头自然明白她心里的纠结,笑了笑,道:“古往今来,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仵作一行,旨推断死因还原真相,为生者权,为死者言,至于剩下的,做与不做全在自身。” “所以你便是问为师,为师也只有两字相告——从心,如是而已。”言罢拍了拍她的肩膀,负手往前去了。 “从心?”祁辰眼中划过一丝迷茫,口中喃喃道:“大凡世事,不如我愿者十之八九,想要从心谈何容易……” 月色下的垂柳枝丫横斜,在地上印下了一道道斑驳的旧影。摇了摇头,她甩开心中纷乱的念头,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老祁头急切的声音:“丫头,快来搭把手!” “出什么事了?”祁辰急忙跑上前去,却见师父正费力地把一个墨衣男子往岸上拖,当下便弯下腰去同师父一起将那人从河里拖上来,让他平躺在岸边的柳树下。 老祁头半跪在地上,用力地按压着他的胸腹,令他将呛进肺部的河水吐了出来。祁辰站在一旁冷眼瞧着那人,只见他被冻得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双目微合,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可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难掩男子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华贵气度。 祁辰眉心紧蹙,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将会是个大麻烦。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祁辰皱眉道:“师父,此人来历不明,咱们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瞎说什么呢,谁教你的见死不救?!”老祁头低喝了一句,说着就要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那人盖上,祁辰见状连忙拦住了他:“哎师父你别,你风寒才刚刚好一点儿,受不得凉!”说着便先一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万分嫌弃地丢在那人身上。 “来,丫头,过来搭把手,咱们把人先带回去再说。”老祁头替那人披好衣服,抬头对祁辰说道。 师父都发话了,祁辰就是心里在不情愿,也只好依言照做。 第4章 深夜照料 好容易拖着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走到家,谁知老祁头竟非要把人往他住的那间屋子里搁,祁辰登时就不乐意了,皱眉道:“师父,咱们这儿就两间能住的屋子,你把他放你房间,那你自己住哪儿啊?” “我一会儿拿板子在边上搭张床,凑合一宿就行了。”老祁头浑然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多偶尔咳嗽一两声,也就是这丫头成日里小题大做。 “不行!”祁辰坚决不同意,“院子里不是还有个杂物间吗,我收拾一下,把人扔过去。” 老祁头被她气乐了,没好气地瞪她:“你这丫头,那杂物间漏水你不知道啊?春日里雨水多,我估摸着今儿这后半夜还得下雨,你把他扔那儿去,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 祁辰脸色沉了沉,末了僵着脸道:“那就把他放我那屋,反正不能打扰您休息!” “又瞎说!”老祁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是平日里穿男装穿惯了,都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了!你都十七了,这么一大男人往你屋里一搁,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似这般的唠叨几乎每隔几日就要上演一次,祁辰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您老还是少操点闲心吧!”说着不待他反应过来,直接把人往自己房间拖去,边走边道:“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人先放我那儿。” “你这不胡来么……”老祁头还要再说些什么,便听见她“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老祁头摸了摸险些被撞到的鼻子,立刻炸毛道:“好你个臭丫头竟然敢对师父不敬!师父我这是为你好……” “您要是再不回房休息我立刻把人丢回河里!”门后传来她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反正她本来就不想救人的。 老祁头:“……” 好吧,把人丢回河里去,他这个徒弟还真干得出来这事儿! 于是乎,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要好好说教一番的老祁头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捶胸顿足地长叹道:“师门不幸,真是师门不幸啊,瞧瞧,瞧瞧自己这徒弟收的,脾气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大!” 唉,罢了罢了,左右他们住的这地方偏僻,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乡邻过来串门,等那小子醒了赶紧轰走就是了。自我安慰了一番后,老祁头自去回房休息去了。 在河里漂了那么久,男子浑身上下早已湿透,甚至还沾染了不少河里的淤泥,祁辰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怕他弄脏了自己的床铺,只好三下五除二将他身上的衣物尽数扒去,而就在扒他衣服的过程中,她无意中触碰到了男子的身子,竟是如冰块般彻骨的寒凉! 祁辰微微蹙眉,如今已是四月,河水当不至于如此寒凉才是……忽而想起自己曾在师父的一本旧书上看到过,身中寒毒之人通体发凉,触之如同千年寒冰。而那书上最后也说了,此种寒毒极为罕见,无药可医! 果然是个大麻烦!祁辰再次肯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眼前这个人,周身气度非凡,又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深夜顺着河道漂流上岸,如此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昭示着他身份的非同寻常! “你最好明早就能醒来,省得给我添麻烦!”她对着床上的人冷冷说道。 忽而瞥见男子赤裸的身子,祁辰不由微微蹙眉,她承认眼前这个男子的身材实在是好到犯规,说是她从事法医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完美的男性裸体也不为过,当然了,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她从前见过的都是些死透了的尸体,而眼前这一个,半死不活。 不过嘛,这么好的身材偶尔欣赏一下就够了,看多了她怕长针眼,于是她十分好心地扯过一旁的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则将两张椅子拼在一处,从柜子里另取了被褥铺好睡下。 夜里,男子似是突然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言乱语地喊着些什么,祁辰向来浅眠,被吵醒后难免生出些火气,刚想拎起一只枕头砸过去,但转念一想,自己跟个半死不活的人计较什么,于是也就歇了几分揍人的心思。 欲要躺下再睡,可这大半夜的被闹醒后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再睡着的,床上男子仍在呓语,祁辰心中不甚烦躁,扭头瞧见他烧得通红的脸色,不禁皱了皱眉,算了算了,真要烧傻了她可没那闲工夫养着他! 可这大半夜的,她也没地方给他弄退烧药,于是只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厚被子给他盖上,起身去外面打了盆水来,用帕子浸湿了替他擦拭着额头还有手心脚心,心想着这物理降温的法子总归是能管点用,等天亮了她再去村里刘大夫那儿给他弄点退烧药。 “不!不要!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放了她……”就在这时,男子像是突然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声嘶力竭地喊道,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祁辰并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神情当下便冷了几分:“松手。” 床上的男子似是害怕极了,仿佛她的手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非但没有依言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嘴里喃喃道:“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祁辰秀眉紧蹙,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来想要将他击晕,却在瞧见他眉宇间的那抹惶惑与无助时蓦然停了下来,目光颤了颤,脑海中快速闪过一系列画面——车祸过后,一位七旬老人当场死亡,年仅八岁的小女孩哭着喊着被送进了孤儿院…… 爷爷,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那种恐惧而又绝望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闭了闭眼睛,她努力克制着这种负面情绪,再抬眸时,目光已经归于平静,淡漠无痕,只是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却再没抽出来。 夜色渐浓,男子发了一身汗,这烧总算是退了下去。许是太累了,祁辰终于撑不住伏在床沿上睡了过去,睁开眼时,蓦然对上了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对未知的懵懂与好奇。 第5章 心智不全 祁辰不由怔住了,眼前的这双深棕色的眸子竟像是带着无尽的吸引力似的,让人控制不住地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嘶!”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腿上传来一阵酸麻的痛感,也正是这份痛感让祁辰彻底清醒了过来,只见她冷冷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起身淡道:“阁下既然醒了便尽早离去吧!”言罢便从床前转身离开。 “你救了我,我,我喜欢你!”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悦。 祁辰顿住了脚步,眉宇间不禁泛起了一抹不耐,心道:自己这是救了个神经病吧? 可在她回头的那一瞬便愣住了,“你……” 昨夜只顾着救人了,倒没太在意他的容貌,此刻抬眼望去,只见他姿容卓著,五官如刀刻般俊美,剑眉之下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显得尤为凌厉张扬,深棕色的眼瞳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邪魅逼人的气息,薄唇仿佛时刻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琢磨不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邪魅凌厉的俊脸上,此刻竟露出了些许单纯的懵懂模样,最令人惊讶的是男子的眼神,竟然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祁辰心里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人该不会是昨夜发烧烧傻了吧? 许是见她久久不曾出声,男子有些不安地咬着唇,委屈巴巴地望着她:“你是嫌弃我了吗?我,我只是饭量大了一点,但我其实很聪明的,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祁辰:“……” 她呆呆地看了他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抽搐的面部表情,艰难道:“我出去一下。” 见她非但没有理会自己,这会儿还要走,男子不由急了,挣扎着就要起身,可奈何他刚刚醒来,四肢无力,根本站不起来,努力挣扎了几次后仍旧坐在原地,倒是他身上盖着的被子滑落在了一旁…… 祁辰瞥了他一眼,道:“把被子盖好!”她这会儿可没兴趣欣赏他的身子。 男子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脸上迅速浮上一抹可疑的红晕,见她要走立刻急道:“你,你别怕,我会对你负责的!” 祁辰刚刚走至门前,听见这话顿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被门槛绊倒。这个人的脑回路实在是……一言难尽,素来沉稳内敛的她此刻禁不住也有些头大,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丫头啊丫头,你就是这么照看人的?竟然能让一个大活人给烧傻了?”老祁头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她扯着嗓子数落道。 祁辰被他的大嗓门震得捂了捂耳朵,她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皱眉分析道:“也不一定就是烧傻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是装的,又或许他本来就是个傻子呢……总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既然现在人已经醒了,咱们还是应该尽快让他离开这里。” “去去去!你说的倒是轻巧,他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身边又没有人照顾,离开下河村又能上哪儿去,你缺德不缺德啊?”老祁头拍着桌子骂道。 祁辰面不改色地将被他不小心打落的茶壶接住,重新放回桌子上,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茶壶里的水竟是半分未洒! 只听她冷静道:“咱们可以把人留下,但万一他真是发烧烧傻的,等哪天他的家人朋友寻到这儿来,你要如何同他们解释?” 老祁头横眉立目:“那也不能把人撵走,倘若他离开出了什么事,那咱们费力救他又有何益!” 祁辰沉默了良久,末了妥协道:“先带他去城里看看大夫吧!”若只是小病小灾的,有村里的刘大夫足矣,但那个人……情况特殊,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去找城里大夫看看比较放心。 老祁头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把你的衣服拿一套给我,要宽大些的。”祁辰刚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 “你要我衣服干嘛?”老祁头不解地看向她。 祁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觉得他昨日那身衣服还能出门?”在河里折腾了那么久,那衣服都跟泥糊的似的,洗出来都费劲。 “咳,也是,也是。”老祁头讪笑了两下,转身在自己柜子里倒腾了半天,丢了一件衣服给她:“先凑合着穿吧,等到了城里再给他买件合身的。” “你倒是大方。”祁辰淡淡扫了他一眼。 老祁头不悦地瞪她:“为师何时小气过!” 见她去而复返,男子眼中顿时绽放出一道希冀的光芒:“你不赶我走了吗?” 祁辰懒得理他,将衣服往他身上一扔,“穿上。” 男子立刻开心地笑了出来,一边躲在被子里穿着衣服,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生怕她趁自己不注意就跑了似的。 “动作快点儿!”祁辰倚在门边上,不耐烦地催促道。 “嗯嗯,马上就好!”男子立刻兴致勃勃地应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男子终于穿好了衣服,祁辰回头去看,只见男子身形高大,师父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子和裤腿断了好大一截儿不说,里里外外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但是怎么说呢,四个字:聊胜于无。 偏生男子还不自知地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对上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祁辰嘴角不由抽了抽,“少废话,穿好了就跟我出门。” “我肚子好饿,没力气……”男子小声地委屈道,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肚子还十分配合地叫了两声。 祁辰抬眸睨了他一眼,丢下两个字:“等着!” 喝了足足两大碗白粥,又吃了三个肉包子后,男子总算是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冲着祁辰笑得一脸灿烂:“你做的饭真好吃!” 祁辰别过脸去,愤愤地咬着手中的包子,实在不想面对这人的一脸傻相,倒是老祁头笑眯眯地道:“小伙子,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吗?” 第6章 定要负责 “嗯嗯,记得,我叫千染!”男子连连点头,又道:“家……娘亲不在了,我没有家……”说到这儿,男子情绪明显低落了几分。 见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老祁头继续问道:“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男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末了还是懵懂地摇了摇头:“我记不得了。” “行了,吃完饭就跟我出门吧!”祁辰搁下了筷子,快速把饭桌收拾了一下,却见他始终黏在自己身边,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有事?”祁辰搁下了手中的东西,淡道。 见她主动同自己说话了,男子先是激动地点点头,而后又连连摇头,终于在祁辰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开口道:“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句话问出来,祁辰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倒先红了脸。 祁辰听罢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便径自回房取东西去了,显然,她并没有要回答他问题的打算。在她看来,这个自称千染的男子就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实在没有什么相识的必要。 见她不愿理会自己,男子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倒是一旁的老祁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千染是吧?我姓祁,她呀,是我打小收的徒弟,也就随了我姓,名叫祁辰。” “祁辰?”千染顿时眼前一亮,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祁叔!我记住了!” 这时,祁辰已经从屋里取了银子出来,千染一见到她立刻开心地喊道:“阿辰!” 祁辰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只道:“师父,我带他进城去了。药我放在厨房了,你一会儿记得喝。”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啰嗦!”老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临出门前,千染还不忘回头同老祁头打招呼:“祁叔,那我们走了!” “乖啊,去吧去吧,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老祁头笑得一脸灿烂,用余光瞥了自家徒弟一眼,故意当着她的面夸赞道:“不像某些人,一点儿也不懂得尊老爱幼!” 祁辰早就习惯了自家师父这个跳脱性子,自然懒得将这话放在心上,径直朝外走去。 一路上,祁辰始终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倒是千染,一直试图跟她聊天,可惜对方少有回应。 “阿辰,”千染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耳根微红,咬了咬唇,说道:“我娘亲说了,只有夫妻之间才能……所以早晨的事情,我,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不必。”祁辰嘴角抽了抽,冷声拒绝。 然而关于这件事,千染却是异常执着,他严肃地望着她:“不行,女孩子的清誉很重要,所以我是一定要对你负责的……” 祁辰被他说得不胜其烦,停下来抬头直视着他:“两个问题。第一,早晨没穿衣服的人是你不是我,就算是有损清誉那损的也是你的清誉,与我无关。第二,我,不需要你负责。”言罢便加快脚步继续朝前走去。 千染愣了一下,旋即追了上去,“阿辰,阿辰你等等我!” “我想了想,觉得你方才说的很有道理,但娘亲说了,这种事情总归是女孩子比较吃亏,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让我对你负责的话,那么你对我负责也是可以的!” 祁辰:“……”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现在无比后悔昨晚为什么非要扒了他的衣服,扒了也就扒了,怎么还就被他发现了……这下好了,天知道她该怎么说服这个死脑筋放弃这个该死的想法! 见她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千染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委屈来:“你,你是不是嫌弃我?” 祁辰:“……” 好想说“是”怎么办?然而看着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她只觉眼前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我没有嫌弃你,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现在先去医馆。” 千染听罢眸中霎时间似有万千星芒闪烁,开心地笑了起来:“好!我都听阿辰的!”只要阿辰没有嫌弃自己就好! 回春堂医馆。 “程大夫,他情况如何?”见那大夫迟迟不曾开口,祁辰不由皱眉问道。 “你这位朋友情况怕是有些复杂,”程大夫目光复杂地看着千染,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许是老夫医术不精,只能看出他中了奇毒,而这毒已经散入了奇经八脉,至于他为何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老夫也不得而知……” 祁辰给那大夫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来到后堂,这才问道:“程大夫,是这样的,我这位朋友昨天夜里发热,今早醒来后这里就不大清醒,依您看,他有没有可能是烧坏了脑子?” 程大夫抿唇思量了片刻,道:“老夫从脉象上瞧不出他脑子有什么不对,但据以往的经验而言,发热烧坏了脑子的这种先例而不是没有。” “那他这还能治好吗?”祁辰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程大夫摇了摇头,叹气道:“若真是烧坏了脑子,老夫也无能为力。” “那您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在装傻?”犹豫了一瞬,祁辰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程大夫不赞同地摇头道:“这种可能性不大。所谓以眼观心,一个人就是再会伪装,眼神却是做不了假的,老夫方才替他诊脉时观他眼神清明,毫无杂念,这不像是能够装出来的。” 祁辰听罢这颗心算是直接沉到了谷底,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程大夫!” 走到外间,找伙计结了诊费后,祁辰一回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充满期待的璀璨星眸,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走吧!”虽说不想承认,但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自己多少也要负几分责任…… “嗯嗯!”千染乖巧地起身跟了上去。 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好奇地问道:“阿辰,咱们去哪儿啊?” “去成衣店,给你买身衣服。” 第7章 无人马车 半刻钟后,两人从锦绣坊出来,千染换掉了那套不合适的短打,穿了一件朴素的天青色棉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宽边腰带,墨发被祁辰简单粗暴地用一根木簪子束起,可饶是这样一副低调不起眼的打扮,依然引得路上不少姑娘纷纷羞红了脸。 偏偏这位正主自己还浑然不觉,脸上犹自挂着满足的笑意,乐呵呵地跟在祁辰身边,愈发惹人注目起来。 两人在街上并排走着,正好瞧见前面有卖糖葫芦的,说来也怪,她前后活了两辈子从不贪嘴,却独独偏爱糖葫芦,但凡碰上便一定会给自己买上一串。 这厢她正沉浸在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中,忽而一转头,正好对上一道充满了渴望而好奇的眼神,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祁辰嘴角抽了抽,无奈只好转过去对那商贩道:“老板,再来一串糖葫芦。” 接过那串糖葫芦后,千染脸上立刻扬起一抹耀眼的笑容:“阿辰真好!” “这个东西叫糖葫芦吗?真好吃!”他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咕哝不清地说道。 祁辰被他脸上的灿烂笑容晃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刺眼,一串糖葫芦而已,就这么值得他高兴吗? 就在这时,一驾失控的马车突然朝他们这边飞驰而来,撞倒了街边摆着的一连串的摊铺,街面上顿时一片混乱。 “马惊了!马惊了!这谁家的马车啊?” “小心——”祁辰神色一紧,连忙伸手去拉傻愣愣站在正中央的千染,却见他回过头来迎着那马头抬手就是一掌,只听得“砰!”的一声,下一刻便见着那马猝然停住,直直倒在地上暴毙而亡,就连整个马车也因为惯性而翻了过去。 祁辰直直望向他,眼中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复杂之色,如此疾驰的马车,便是她跟着师父习武多年,也没有把握能够安然无恙地将其制住,他的内力到底是有多深厚?最重要的是自己和师父竟然都没看出来他会武功…… “啊!死人啦!死人啦——”身边女子突然发出一道惊恐的尖叫声,祁辰眸色一凛,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那翻倒的马车上竟然掉下来三具赤裸裸的女尸!而马车的主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从有人大喊马惊了,到人群开始混乱,再到千染出手将这马制住,整个过程历时不到半刻钟,那么赶车的人是如何逃离现场的,又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是藏在这些混乱的人群当中…… 目光在四周人群中一带而过,她低声对千染嘱咐了一句,“你站在这儿别动!”言罢便立刻上前去查看那马还有车厢的情况。 此处正处闹市,街上行人一听说死人了,立刻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片,指指点点地望着街道中央的三具女尸,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闹哄哄的,这是出什么事了?”韩昇今日正好在街上巡逻,听见动静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韩昇在滁州城当捕头有些年头了,这里的街坊邻居大都认得他,一见他来,连忙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在瞧见地上躺着的三具赤**尸的那一刻,韩昇脸色立刻变了几变,正中间那具女尸他认得,正是去年城里锦绣坊崔老板失踪的女儿——崔妙儿! “咦,那不是锦绣坊崔老板的女儿吗?”人群中自然也有人认了出来,紧接着,身旁便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瞧着也像,可那崔姑娘不是去年就失踪了吗?难道是……” “哎,你说是什么人这般心狠手辣,好好一姑娘就这么给毁了,真是造孽哟!”街坊四邻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出事的地方离锦绣坊不远,崔夫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匆忙间闻讯赶来,在瞧见躺在地上的女儿的一瞬间,便扑了上去,悲恸大哭:“妙儿!娘的妙儿啊——” “崔夫人……”韩昇这劝慰的话还没等着说出口,那崔夫人便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好在崔老板赶来得及时,堪堪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崔夫人,待崔夫人稍稍缓过来些,夫妻两个便齐齐跪坐在尸体旁痛哭不已,任凭旁人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韩昇正头疼间,忽而一抬眼瞧见了刚从马车前面站起来的祁辰,不由诧异道:“祁小哥,你怎么在这儿?” 祁辰也瞧见了他:“我陪朋友来回春堂看病,正巧碰上。”说着便走上前去,三言两语同他把事情经过解释了一下,末了低声道:“这里地处闹市,未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是先将尸体还有马车都运回衙门再说。” “另外,请韩捕头派人去城门查一下,看看这辆马车是否是从城外进来的。” 眼看着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韩昇于是点了点头,命几个随行的捕快赶紧回衙门搬来担架,将尸体抬走,又吩咐张青速往城门口走一趟。 在韩昇再三保证一定会查明真凶给死者一个交代后,崔老板夫妇终于同意衙门将女儿的尸体带走。有了衙门的介入,街上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很快便散了去,只是这茶余饭后还是免不了要议论些时日。 出了这么大的事,韩昇自然要先行命人回去禀告知府大人。于是,等他们带着尸体回到衙门时,安远道已经后堂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多时了,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问道:“韩昇,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他在滁州城任知府这么多年,发生的命案屈指可数,如今倒好,前后不到两天的时间内,死了足足四个人!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别说调回京城了,便是今年吏部的考评就够他喝一壶! “回大人,今日……” “安大人,我怀疑有人故意策划了今日马车失控一事。”祁辰越过韩昇走上前来,直言道:“事发当时,我就在现场,可以肯定的是当时马车上除了那三具女尸再无第四个人。” “何以见得?倘若无人驾车,那难不成那马车是自己从城外跑到闹市来的?”被抢了话的韩昇也不生气,只盯着案子追问道。 第8章 三具女尸 刚刚派去城门口调查情况的张青已经回来了,据今日守城的兄弟们说,马车是半个时辰前从城外驶进来的,这一路上那么多岔路,如果没有人驾车,这马怎么就不偏不倚恰好跑到了闹市? 祁辰抬眸看了他一眼,虽然这个韩昇敏锐性差了些,但对于他这般专注于案情的敬业态度,祁辰表示她还是很欣赏的。 于是解释道:“马车翻倒后,我检查了那匹暴毙的马,发现它被人下了毒,即便是没有人上前拦住马车,那马也绝对走不出这条街。”也就是说,千染出手也只是碰巧把这件事提前了而已。 “那也不能肯定马车上一定没有车夫吧,万一他趁乱跳下马车逃走了呢?”韩昇再次问道。 却见她轻轻摇头,语气肯定道:“这不可能。以当时马车的速度,倘若有人跳车,即便是此人轻功再好,也势必会在车辕上留下划痕,但我刚才也检查了马车,发现车辕完好无损。若你不信的话,可以去向今日在现场的其他人求证。” 一旁的张青听到这里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弱弱地说道:“难不成……那马车上有鬼……” “胡说八道!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韩昇低喝了一句。 安远道眉宇间泛起了一抹深思:“那祁小哥看,今日这马车是怎么一回事?” “老马识途。”祁辰淡淡吐出四个字。 “依你的意思,这匹马经常往返于这条街道,是有人为了隐藏身份,特意将马车重新换过?”安远道很快明白过来。 “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按照正常的思路,凶手杀人后不都是应该小心谨慎,低调行事吗?又怎么会光天化日之下把装有尸体的马车赶到大街上来? 祁辰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一点,只怕要看过尸体过后才能知道了。” 安远道刚要开口,便听见安静的后堂里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咕噜噜!”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那站在祁辰身后的男子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道:“阿辰,我饿了……”那神色瞧着竟还有些委屈。 祁辰额头跳了两下,光顾着忙案子,怎么就忘了这家伙了! “额,祁小哥,这位是?”韩昇好奇地问道。 “咳,我朋友。”祁辰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有些尴尬道:“那个,可否烦劳韩捕头找人替我照看他片刻?”她待会儿要去验尸,这个千染本来就够傻的了,要是再被尸体一吓,保不齐还要出什么乱子……真是想想就头大。 韩昇爽快地笑了笑,正要答应,却听那男子不乐意了:“不要,我要跟着阿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祁辰脸色一沉:“闭嘴!我还要去验尸,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结束后我带你去吃饭。” 千染的神色再次委屈起来,眸中竟还带了些隐隐的水光:“可我又不认识他们……” “你……”祁辰被他气得脑仁疼。 “哎好了好了,祁小哥,就让你这位朋友跟着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外人。”韩昇一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劝说,又催促道:“走吧走吧,案子要紧。你要的工具箱我已经命人替你回下河村取来了。” 衙门停尸房。 三具尸体中除了崔妙儿,另外有两具已经出现了轻度腐败,这味道自然好闻不到哪儿去。安远道一闻着这味道便想起了昨日解剖尸体的画面,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尸检结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出来的,安大人若是身体不适的话,不妨在外面稍作歇息,结束后韩捕头自然会将验尸单交给您。”祁辰一边将自己的工具箱打开,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安远道眸中不由划过一抹尴尬,然他此刻心里担忧着案情,又岂能就这么离开,努力压了压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强撑着说道:“祁小哥尽管验尸,本官……无碍。” 见他自己坚持,祁辰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带上手套便开始检查起来。 这一次不用她开口嘱咐,张青已经自觉地拿起纸笔开始做验尸记录。 “三名死者都是女性,年龄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死前曾遭到过不同程度的侵犯。从尸斑和尸僵程度来看,中间这名死者,也就是崔妙儿应该是最后死亡的,死亡时间在两到三个时辰内。而另外两名死者身体表面已经出现了轻度腐败,她们的死亡时间很接近,应该是在五天左右。” “两到三个时辰?那也就是说人刚死不久,太好了,我这就带人去城外附近查马车的来历!”韩昇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且慢,”祁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叫住了他:“我建议韩捕头可以把范围缩小到滁州城外的僻静别院,最好是周围没有左邻右舍的那种。” 韩昇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为何?” “案情紧急,还是韩捕头需要我现在解释给你听?”祁辰淡道。 安远道催促道:“就照祁小哥说的办,还不快去!” “是,大人。”韩昇神情一凛,指着外头当值的几个捕快道:“你们几个,都跟我走!” 看在韩昇行动力还算不错的份上,祁辰勉强没有计较被他打断的事情,继续查验尸体。 “从死者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来看,她们生前应该经常遭到类似绳索、鞭子一类器具的凌虐,还有身上这种圆斑状的痕迹,应该是蜡油烫伤所致。”说着便取出一张油纸来轻轻将残存在尸体表面的蜡油收集起来。 在转身的瞬间,祁辰忽然发现崔妙儿指缝里似乎藏了些东西,于是便用竹签将其中的灰白色粉末刮了下来,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这似乎是……香灰! 见他迟迟没有说话,张青不由问道:“祁小哥,有什么不妥吗?” “无事,你继续。”祁辰摇了摇头,继续查看另外两具尸体,却发现她们的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第9章 酒楼巧遇 祁辰微微蹙眉,将心中的疑惑暂且搁下,接着道:“至于她们的死因,除了崔妙儿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死之外,另外两名死者都是下体被硬物刺入导致脾脏破裂而死。另外,从这两名死者下体残留的细碎木刺来看,凶器应该是一根长约一尺宽一寸的木棍。” 听到这里,安远道再也忍不住,冲到外面吐得昏天黑地。 对于外面的动静,祁辰只是轻轻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继续手中的动作,张青虽然勉强撑着没吐,但脸上也是五颜六色的,相当精彩。 “那个祁小哥,那个东西该不会是……”张青指着其中一具女尸身下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战战兢兢地问道。 祁辰顺着他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肠子。” “呕——呕——”张青终于撑不住了,胃里酸水直往上窜,搁下记录的纸笔捂着嘴就往外跑。 倒是千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除了一直用袖子捂着口鼻以及脸上表情有些嫌弃以外,一直没什么别的反应。 “你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祁辰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道。 千染摇了摇头,捂着鼻子闷声道:“脏。” 祁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过来帮我做记录。” 半个时辰后,祁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拿着验尸单从停尸房里走了出来,安远道和张青一脸苦色地等在院子里。 “安大人,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说着便将手中的验尸单递给他。 接过验尸单,安远道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大致扫了一眼,问道:“祁小哥辛苦了,不知关于凶手你可有什么想法?” “从作案手法来看,杀害崔妙儿的凶手与另外杀害两名死者的凶手应该不是同一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手法熟练,并没有给死者留下太多挣扎的余地,所以两名凶手都不是第一次杀人。”祁辰说道。 闻言,安远道倒抽了一口凉气:“也就是说,除了这三个以外,还有别的死者?” “很有可能。”祁辰点了点头,转而说道:“不知可否烦劳安大人将滁州城近十年来失踪女子的卷宗调出来?” 滁州城这么大,每年走失一两个女子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若是……安远道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本官这就命人去库房调取。” “如此就有劳安大人了。另外,验尸单已经交给您了,大人若是还有什么疑问不妨等韩捕头回来咱们再行讨论,至于现在,如果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带我这位朋友出去吃点东西。” “当然当然,祁小哥请便。”安远道十分客气地说道。 一听说要去吃饭,饿了一下午肚子的千染瞬间打起了精神,“阿辰,咱们去哪里吃饭啊,我想吃肉……” 肉……安远道听见这个字眼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最近半个月,不,是一个月,都不想在饭桌上看见这个东西…… 祁辰带千染来到了自己常去的一家酒楼,天上居。 因为错过了饭点儿,所以这个时辰吃饭的人并不算多,酒楼的小二显然和祁辰很是熟稔,一进门便笑着迎了上来:“哟,祁公子来吃饭啊,您今儿个来得正是时候,楼上靠窗的位置没人,两位楼上请!” “想吃什么?”两人在二楼坐下后,祁辰开口问道。 千染兴冲冲地道:“我要吃肉!” 祁辰嘴角抽了抽,你敢给个更概化的答案吗?! 给自己倒了杯茶,对小二吩咐道:“照我平时的来吧,另外,让厨房看着再多添两个荤菜。” “好嘞,您二位稍等,菜马上就来!”小二笑着应下了。 小二刚从楼上下来,迎面就碰上了刚进门的锦衣男子,忙上前招呼道:“哟,少东家,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和祁公子约好了吗?” “祁辰也在?”被小二称作少东家的男子面上微诧,旋即眼中划过一抹笑意,“那可真是巧了。” 小二点点头:“可不是嘛,祁公子今儿个还带了一位朋友过来。”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锦衣男子吩咐了一句,便自行往楼上去了。 看见坐在窗边的那个熟悉身影,锦衣男子面上露出了一抹温润笑意,好听的声音出言调侃道:“这位客官瞧着有些眼熟,不知咱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谨之,你怎么来了?”祁辰不禁微微扬眉,虽说这天上居是乔家的生意,但据她所知,乔家的这位大少爷可不是自家酒楼里的常客啊! 只见男子身着一袭淡雅的锦袍,头束缀有璎珞流苏的简单玉冠,乌黑的墨发倾泻而下,丝丝缕缕散在肩余地,双眸如星,高挺的鼻梁下面,唇色如雪樱般亮泽,嘴角噙着一抹温雅的笑意。 一举一动间云淡风轻,娴雅之极。如果说千染的长相是那种邪肆张扬的勾人妖孽,那么眼前的男子就是月朗星辉的谦谦君子。 男子听到这话不由露出了儒雅一笑:“难得今日碰上你,不介意多我一双筷子吧?” 祁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可是你家的酒楼,亏你好意思来蹭我这顿饭!” “记我账上总行了吧?”乔谨之也不客气,自己添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坐在斜对面的千染身上,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兄台是……” “噢,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朋友,千染。”祁辰笑着同他介绍,言罢又对千染道:“这位是天上居的少东家,乔家的大少爷乔谨之。” “原来是千染兄,幸会幸会!”乔谨之客气地笑着同他寒暄。 不想千染却是百般看他不顺眼,鼻子里冷哼一声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惹得祁辰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对乔谨之笑道:“他就这么个性子,你莫要放在心上。” 却见乔谨之浑然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千染兄率性而为,我又怎会见怪!倒是祁辰你,今日进城是替祁叔抓药的吧,对了,祁叔的风寒可好些了?” 第10章 失踪女子 祁辰点点头:“劳你惦记,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也多亏了祁叔身体底子好。”乔谨之顿了顿又道:“难得今日正好碰上你,不如一会儿吃完饭随我回去,顺道儿看看祖父,也省得他老人家最近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总也不来看他。”说到这儿,温和的眼中划过一抹无奈。 想到乔老爷子说这话时的模样,祁辰眼中不禁浮起一抹笑意,却是摇了摇头:“今日怕是不行了,衙门还有个案子,我吃完饭就得回去。” “你……决定了?”乔谨之眸中划过一抹诧异,他记得祁辰之前一直是不愿同衙门打交道的,怎么现在…… 只见祁辰释然一笑,挑眉道:“怎么说我也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总不能砸了他老人家的招牌不是?” 乔谨之理解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你能这么想,想必祁叔一定很高兴。” “再说了,我以后总要吃饭的!”祁辰夹了口菜,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仵作这行在这个时代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尊敬的职业,但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差,放在现代那也勉强算得上是公务员级别的。 这话一出口便引得乔谨之好笑不已:“说的好像你真等着衙门那点儿俸禄买米下锅似的!” “祁小哥,祁小哥,老大回来了,大人让我来请你回去……”张青喘着粗气从楼下匆匆跑了上来。 祁辰瞧见他跑得满头大汗,便随手倒了杯茶递给他,笑道:“韩捕头的行动力果然迅速,我们这儿马上就吃完了。噢对了,这还有很多菜没动,你要不要坐下来顺便吃点儿?”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真诚。 张青望着桌上那一盘盘红烧肥肠,酱爆猪肝,凉拌毛肚,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连连摆手道:“不,不用了,我在楼下等你们!”言罢便捂着嘴跑下楼去了。 乔谨之不解地把目光望向了祁辰:“他这是怎么了?天上居的菜品如今都这般不受待见了吗?” “咳,”祁辰轻咳了一声,淡定道:“他最近胃口不好,和你天上居的菜式没关系。” 乔谨之刚要说话,却见千染直接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阿辰,我吃饱了。”他不喜欢这个人,自己和阿辰说十句话都未必见她回自己一句!凭什么对他就这般和颜悦色的? 祁辰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起身歉然道:“谨之,衙门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无妨,衙门的事要紧,你去忙吧!”乔谨之微微颔首,对于她的提前离开表示理解。 打过招呼后,祁辰便拉着千染下楼去了。 “祁辰!”乔谨之忽然从楼上追出来叫住了她。 “怎么了?”祁辰回头望向他。 见她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乔谨之眸光闪了闪,莞尔一笑:“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记得改天过来看看祖父他老人家。” 祁辰笑着点点头:“放心,我会记得的。” “韩捕头一路辛苦,不知城外情况如何?”祁辰一进府衙便直言问道。 只见韩晟重重叹了口气,懊恼道:“别提了,我按照你说的将城外的僻静宅子挨个查了个遍,却丝毫没有马车的线索,所有人家的马车都好好地停在院子里,连根缰绳都没少!” 没有任何发现……难道说对方料到他们会去,所以提前做了准备?祁辰皱了皱眉头,朝他问道:“有地图吗?” 韩晟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的几处别院道:“按照路程推算,也就只有这几处是符合条件的,可惜我都去问过了,却一无所获。” “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要查城外的这种僻静别院?”韩昇忍不住问道。 想到那些自己命人去调取的历年失踪女子的卷宗,安远道抿了抿唇,道:“祁小哥可是怀疑有人在滁州城外开了个暗娼馆子?”先前还没在意,把卷宗调出来一看,这才发现滁州城这十年来每年都会有几个女子失踪,且都是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 “什么?暗娼馆子?!”韩昇陡然一惊,本朝律法严明,尤其是在娼妓这一块儿,更是严禁官员嫖娼,违者可是要处以重罪的,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在滁州城外开暗娼馆子? 祁辰抬头望向安远道:“安大人可是从卷宗里发现了什么?” 安远道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从本官十年前到任开始,滁州城每年都会有几个妙龄女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踪,有的是跟人私奔,有的是离家出走,到今日算下来已经有二十六名女子相继失踪在案了。” “这些女子可有什么共同特征?”祁辰敏锐地追问道。 安远道摇了摇头:“出身上倒是没什么共同点,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有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那就是她们都是些年轻貌美的未婚女子。” 祁辰心下微沉,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应该是真的了,想到那失踪的二十六名女子很有可能都已经遇害,她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些许怒意:“这么多年,安大人就没想过要查一查这些女子的去向吗?” 提到这个,安远道脸上浮起一抹愧色:“实不相瞒,本官十年前刚刚到任时,在这滁州城并无根基,为了尽快在江南官场上立足已是自顾不暇,再加上这些女子都不是无故失踪的,甚至于到了后来,连她们的亲属都放弃追查了,本官也只能是按例给她们立案……” 是啊,连亲属都放弃了……祁辰默了默,半晌方道:“抱歉,是在下一时失言了。”官场难为,江南的势力更是错综复杂,安大人当年也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根基的新科进士,能做到这个份上,已属难得了。 安远道闻言脸上更是羞愧难当,身为滁州城的父母官,却纵容歹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犯下这样的惊天大案,是他的失职…… 第11章 调查走访 祁辰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端详着那地图,忽而指着距离滁州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问道:“这是何处?” 韩晟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道:“噢,这里是青石峰,那上面就只有一座禅云寺。” “禅云寺?你去查过了吗?”祁辰眸光微动,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崔妙儿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没有啊,”韩昇大惊小怪地看了他一眼,忽而想到什么,一脸你别开玩笑了的表情看着她:“你该不会是怀疑禅云寺吧?这不可能,禅云寺可是咱们江南一带有名的寺院,这每日南来北往的香客不断,香火旺着呢……” “崔妙儿的父母回去了吗?”祁辰突然打断了他。 韩昇被她问得猝不及防,茫然道:“已经劝回去了,怎么?” “安大人,麻烦您让人通知那些失踪女子的家属,让他们来衙门认尸吧!”言罢又对韩昇道:“走吧,跟我出去一趟。”说着祁辰拉着韩昇就往外走。一旁默不作声的千染见状连忙跟上:“我也去!” “哎哎,”韩昇一头雾水地问道:“我说祁小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当然是锦绣坊啊,”千染回头睨了他一眼:“笨!” 韩昇:“……”被一个傻子说笨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锦绣坊门前。 “咚咚咚!”韩昇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谁呀?” “崔老板,是我,韩昇。” 崔老板打开门,脸上还带着难掩的悲怆,见到衙门的人心中更是伤怀,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道:“韩捕头来了,进来吧!” “崔老板,崔夫人,这么晚了前来打扰实在是抱歉,但事关令爱的案子,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二位询问一下。”祁辰开门见山道。 崔老板点了点头,眉宇间尽是疲惫:“你们问吧!只要我们知道的定然不会隐瞒。” 祁辰和韩昇相视一眼,上前问道:“您能和我们说说当初崔妙儿为何会失踪吗?” 提起往事,崔夫人眼泪便直往下淌:“这事都赖我们俩,是我们害了妙儿啊!” 原来崔妙儿有一个自小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名叫刘启,但这崔妙儿却嫌弃人家长得粗犷,看不上人家,死活闹着要退亲,崔家同那刘家是世交,崔老板夫妇自然不同意女儿任性胡闹,便狠狠教训了女儿一顿,可谁知这崔妙儿竟然在大婚前一个月留书出走了,自此再无音信。 “不知当初崔妙儿离开前留下的那封书信可还在?”祁辰问道。 “自然在的。”崔夫人擦着眼泪点点头,转身去里间将书信取了出来,递给她。 祁辰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封书信,发现字迹上并无作伪的痕迹,便将其交还给了崔夫人。 从锦绣坊出来后,祁辰便道:“走吧,去城东刘家。” “你怀疑刘启?”韩昇皱眉问道。 “崔家又没有什么旁的亲戚可以投奔,崔妙儿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哪儿来的勇气离家出走呢?”祁辰淡淡道。 “可这跟刘启有什么关系?”韩昇还是不明白。 祁辰淡淡扫了他一眼:“方才崔夫人说了,崔妙儿离家出走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刘启。她既看不上刘启,又怎会主动去约见对方?再有就是,崔妙儿逃婚,崔刘两家的关系却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刘启更是时常来锦绣坊看望崔老板夫妇,这一点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有些古怪。”韩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按理说,这两家就算不会因此事交恶,心中也不会毫无芥蒂……” “哎对了,你临走前问崔夫人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问题还真是够多的,祁辰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在崔妙儿的指甲缝里发现了香灰,而据崔夫人所说,崔妙儿从来不信神佛,那么问题来了,她指甲里香灰是哪儿来的呢?” “所以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禅云寺?”韩昇就纳了闷了,怎么就非得和禅云寺过不去? 对于他的固执,祁辰只能无奈扶额:“那我问你,禅云寺是何时建成的,又是何时名动江南的?” 韩昇想了想,道:“禅云寺应该是先帝初年建成的,但真正扬名应该是在十年前……” “如你所说,那么问题来了,禅云寺建了三十多年都没什么名气,怎么就偏偏在十年前出名了呢?” “那是因为空慧大师在十年前来了禅云寺。” “好,那我再问你,空慧大师既然德高望重,为何普天之下那么多名寺古刹他不去,却偏偏来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禅云寺?” “这……”韩昇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仍是难以相信暗娼馆子会和禅云寺有关。 祁辰将他那不以为然的神情看在眼里,也懒得再去说服他,事实到底如何,等他们拿到了刘启的口供一切自见分晓。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城东刘家门前。 开门的是刘启的寡母,见到来人后目光闪了闪:“韩捕头,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贵干?” 韩昇上前一步道客气道:“刘夫人是这样,今日的案子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一些吧?我们来是想了解下崔妙儿的情况……” 刘夫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进来吧!” “娘,外面是谁啊?”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憨厚汉子从里间走出来问道。 韩昇望着他:“你就是刘启吧?” “没错,我是。韩捕头这是……”刘启诧异地问道。 “崔妙儿死了。”祁辰突然打断了他,锐利的目光直逼他的眸子。 刘启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目光向别处看去,“妙儿的事……我听说了。” “崔妙儿离家出走前你见过她吗?”祁辰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刘启神色变了几变,强作镇定道:“见,见过,那天她来找我出去,说是有事跟我商量。” 祁辰向前跨了一大步,直直站在他面前:“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第12章 奇葩睡姿 刘启抓紧了衣摆,依旧回避着她的视线:“妙儿,妙儿她跟我说她不喜欢我,让我去他们家退了这门亲事,我没同意,后来,后来我们吵了一架,她便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啊,”祁辰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忽道:“你似乎很紧张?” “我……” 刘夫人忙倒了杯茶递给她,笑道:“我们家刘启是个老实孩子,见到衙门的人就紧张,这位小哥您可别见怪!” 祁辰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对了,你们今日在街上见到崔妙儿的死状了吗?” 刘夫人摇了摇头:“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刘启便没去铺子里做活,一直在家陪着我。” “这样啊,”祁辰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道:“崔妙儿的死状凄惨,是被人凌虐致死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和她一起被发现的那两个女子更可怜,连肠子都流出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啪!”的一声,刘启失手打碎了一只茶杯,额上渗出了汗珠,刘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朝他们笑道:“刘启打小就胆小,这位小哥您就别再吓他了!” 祁辰朝刘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扯了扯嘴角:“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这语气听上去能有几分诚意就见仁见智了。 “今日打扰了,如果有什么线索还请到衙门来告诉我们一声。”说完这些祁辰转身就走。 “哎哎——”韩昇见状不好意思地朝刘夫人拱了拱手,立刻追了上去。 待离开刘家一段距离后,韩昇终于忍不住埋怨道:“我说祁辰,连我都看出来那个刘启不对劲儿了,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许是被气得狠了,他连“祁小哥”也不喊了,直呼祁辰大名。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祁辰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韩昇被噎了一下,“你……” 祁辰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你还没看出来吗?只要有刘夫人在,刘启什么都不会说的,等明日你找个机会把刘夫人支开,咱们再单独去问问刘启,一定会有收获!” 听她这么一说,韩昇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去了。韩捕头,明日辰时,我去衙门找你!”祁辰同他打了个招呼,便拉着千染一同往城外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两个人回到下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了,老祁头坐在屋里等得都快睡着了,见他二人终于回来,不免松了一口气,嘴里却是没好气地骂道:“什么案子这么紧要,让你连回来打个招呼都顾不上,还让衙门的捕快来替你取箱子!” 在外头精神奕奕的祁辰一进家门便瘫在了椅子上:“别提了,折腾了一天,我也就吃饭那会儿歇了片刻。”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便惹来老祁头的一顿数落:“你还好意思喊累,让你带千染去城里看大夫,你倒好,拉着他验尸破案去了,亏你想得出来!” 祁辰一听顿时大呼冤枉:“老天作证,我可没硬拉着他,是他自己非要跟着我的!” “千染你说!”老祁头不信她,直接朝千染问道。 千染一脸正经地点点头:“是我要跟着阿辰的!” 见自己着实冤枉了自家徒弟,老祁头略微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道:“扯远了,你们今日去回春堂,程大夫怎么说?” 提起这件事,祁辰就头疼不已,揉着太阳穴说道:“被你说中了。” “真是被你害的?”老祁头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师父你别瞎说啊,什么叫做被我害的,哎好了好了,我确实是要负一部分责任,但我哪儿知道他这么不经折腾啊!”说到最后,祁辰认命地垂下了脑袋。 老祁头瞪了她一眼,道:“行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以后他就跟着咱们吧!”横竖也就多添一副碗筷的事儿。 对于这次老祁头的说法,祁辰倒是没再反对,只道:“对了,师父,我明天要去衙门,你帮我看着他一天。”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要跟着阿辰!”千染异常坚定地说道。 “我没问你,闭嘴!”祁辰气结,瞪了他一眼,刚要同师父掰扯两句,却听得老祁头抢先一步说道:“这可不能怪我,千染自己选的。” 话音刚落,千染立刻一脸乖巧地望向她。 祁辰再次气结:“……”这两个人真是够了! “我累了,睡觉!” 刚要关上房门,便瞧见一只脑袋抢先一步挤了进来,腆着脸道:“阿辰——” “你还想干嘛?”祁辰不耐烦地说道。 被呵斥的千染一脸无辜:“不是你说的睡觉吗?” 祁辰只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咬牙道:“自己找地方睡去!” “不要!我就要睡在这里,外面冷。”千染说着便理直气壮地躺在了床上,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不生气不生气,不能和傻子一般见识,祁辰给自己心理建设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给了他一脚:“滚到里面去!”这是她的床,凭什么要让自己在地上睡板子! “噢噢,好吧!”无故挨了一脚的千染委屈地瘪瘪嘴,不甘不愿地往里头挪了挪,给她留出了一块位置。 躺在床上,祁辰在心里默默道:明日一定要把院子里那个杂物间收拾出来,把这家伙丢过去!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祁辰便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在看见八爪鱼似的挂在自己身上的某人后,毫不犹豫地抬肘给了他一击,冷声道:“把你的爪子从我身上拿走!”这他妈都是什么诡异的奇葩睡姿! “哎哟!”被揍醒的千染迷迷蒙蒙地揉了揉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她:“怎么了?阿辰干嘛打我?” 他还敢给她装无辜!祁辰脸色又冷了几分,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我再说一遍,把你的爪子拿开!别逼我动手!” 第13章 乔家失火 千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立刻乖乖收回了手脚,耳根迅速蹿红,讷讷道:“我,我说过会对你负责……” 祁辰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脸上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我数三下,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她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没有之一!!! “噢噢好,”千染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就要起身下床,可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回头眨着一双无辜的眸子望着她:“我消失去哪儿啊?” 祁辰:“……” 压着怒火往外走去,回头对他冷冷道:“我消失,你别跟着我!” “嘭嘭嘭——”外面院子有人在使劲儿地敲着门,边敲边喊:“祁辰,祁辰!你在家吗?快开门,出事了!” “一大清早的,怎么了?”刚窝了一肚子火,这一开口,祁辰的语气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 等在门外的韩昇一脸焦急:“出大事了!乔家昨晚失火,上百条人命无一生还!”今早安大人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快喷火了! 祁辰面色骤然一变,冷声道:“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谨之明明昨日还和自己在一处吃饭,还有乔老爷子…… “咣当!”一声,屋里听见乔家出事的老祁头失手打碎了一地的瓷碗,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站在院门口的韩昇,语气微颤:“你方才说……乔家怎么了?” 韩昇脸色变了几变,蓦然想起来老祁头和乔家老爷子是至交好友,咬了咬牙,沉声道:“乔家昨夜失火,无一生还!安大人让我来请二位去衙门一趟。” “无一生还,无一生还……”老祁头声音颤了颤,嘴里不住地重复着这个噩耗。 “师父……”祁辰忍不住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老祁头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顿道:“把我的箱子拿来,去衙门。” “好。”祁辰点了点头,转身就进屋里取来了仵作箱子:“师父,我同您一起去。” 韩昇看了她一眼,摇头苦笑道:“祁辰,你恐怕得先和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闻言,祁辰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他沉声道:“刘家也出事了,就在今早,巡逻的衙役来报,刘夫人和刘启自缢了。”短短一夕之间,两件惊天大案,这滁州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怎么回事儿,不是已经派人盯着刘家了吗?”祁辰冷声问道。接二连三地出事,饶是冷静如她,此刻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抹烦躁来。 提起这个,韩昇脸上也有些难看,气道:“别提了,昨晚张青带着几个捕快在刘家外头守了一夜,连眼都没合,愣是没听见半点儿动静!”就这么让两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上吊自尽了,他又何尝不窝火! “你去吧,乔家那边有我。”老祁头正色对她道。 见她面色尚有犹豫,老祁头给韩昇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在院子里稍候片刻,自己则将祁辰拉进屋里,语重心长地说道:“丫头,还记得那晚你问我的那件事吗?” 祁辰皱眉点点头,不懂师父为何要在此刻提起这个。 “其实在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吧?”否则的话,当日河边浮上来的那具尸体,她完全可以不替自己去查验,更不会因此事而反复纠结!毕竟自己虽说病了,却远没病到爬不起来的地步…… 祁辰紧了紧拳头,的确,即便自己上辈子因为被卷进一桩案子里而遭人暗算甚至还因此牵累到了好友,她也还是忘不了身为一个法医的使命与职责,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无故死去…… 她逃避了十七年,却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有时候她会在想,重活一世,老天却又让她成为了师父的徒弟,前世是法医,今生是仵作,或许这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丫头,你要记住,这是咱们仵作一行的本分,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四字而已。”老祁头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祁辰重重点头:“是,师父,我记下了。” 到了滁州城,祁辰便同老祁头兵分两路,老祁头跟随衙门的捕快去了乔家,而祁辰则带着千染和韩捕头一起前往刘家的案发现场。 一进刘家院子,祁辰便直接朝着主屋走去,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窗户是关死的,门锁也没有被外力破坏后的痕迹,用于悬梁的绳索是寻常人家常用的麻绳,上面打的结也是最普通的那种,从椅子摆放的位置来看,两个人应该是并排吊在房梁上的。 整个案发现场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完全符合自杀的基本条件,没有露出任何可疑的破绽。可惜,祁辰最不相信的就是这种毫无破绽。 四下巡视了一周后,祁辰问道:“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韩昇扭头吩咐了一声,张青立刻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老大,是隔壁的张屠夫发现尸体的。” “你发现尸体时,主屋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吗?”祁辰问道。 他是如何知道的?那张屠夫眼中划过一抹诧异,答道:“正是,今天早上我要杀猪,可偏巧我儿子前些日子把腿给摔断了,便想找刘启过来帮我个忙,谁知敲了半天门院子里一直没有动静,我觉得奇怪,便隔着墙头去看,竟然透过窗子瞧见两个人影直直悬在房梁上。” “我心里害怕,便想着赶紧去衙门报官,一出门正好碰上这位张捕快,便请他随我一起来了刘家。” 张青也道:“不错,我们闯进来时,刘夫人母子二人已经断气了。我知事情有变,便托巡逻的衙役去通知了我们老大。” 指着门栓上一道极浅的划痕,对张青问道:“这门是你撬开的?” 张青有些紧张地点点头,生怕自己不小心破坏了案发现场的证据。 第14章 不是自缢 “手艺不错。”祁辰赞了一句。张青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黝黑的脸竟然红了几分。 目光在脚下的散落的细碎尘土上一带而过,祁辰叫来千染低声吩咐了一番,对韩捕头道:“走吧,去看看尸体。” 韩昇一接到消息便直接去了下河村,所以尸体并未送回衙门,而是就近搁在里间的卧室里。 尸体已经出现了轻度尸僵,也就是说昨晚他们离开后不久刘夫人和刘启就死了……祁辰仔细查看了两具尸体上的痕迹,发现死者身上除了绳索的勒痕外,竟然没有半分其他伤痕。 隔了一会儿,韩昇见她迟迟不语,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了,是被人用绳索勒死的吗?”虽然现场看起来像是自杀,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就是他杀! 祁辰直起身子,冷声道:“死者双目紧闭,嘴唇青黑,牙关紧闭,四肢自然下垂,颈部有明显的八字痕,呈紫赤色,基本可以判断是悬位缢死。” “悬位缢死……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都是自杀?”韩昇难以置信地问道。昨日他们离开时刘氏母子的模样可不像是会想不开的啊! 祁辰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并未说他们是死于自尽。缢死分为两种情形,自缢和他缢,即便是悬位缢死,也不例外。” “可即便是这样,总不会有人把他们挂在房梁上逼他们自尽吧?”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正常来说,在缢颈过程中,死者由于痛苦、肌肉痉挛等手足乱动,可能会碰撞周围物体,形成表皮剥脱、皮下出血,甚至出现挫裂伤,可这两名死者身上却什么都没有。” “不光如此,就连颈部的勒痕都异常整齐,”说着,祁辰将死者的头颅稍稍挪动,将脖颈露了出来,“所以我推测,死者被吊上房梁之前已经处于无意识状态了。” 韩昇眉宇间泛起了一抹深思,“难道说凶手用什么东西迷晕了他二人……可这房间是门窗都是完好无损的,凶手又是如何进出的呢?” “阿辰!”千染从外面进来,将手中折好的的小纸包递给她,顺便扬起一抹讨好求夸奖的笑容。 遗憾的是此刻正关注于案情的祁辰并未注意到他,打开纸包轻轻嗅了一下,眸中划过一抹精光,果然如此! 韩昇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迷香。”祁辰从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 “迷香?在哪里发现的?”他的手下把整间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别说迷香了,连半个脚印都没看见! “屋顶。”祁辰指了指头上的屋顶:“凶手应该是用迷香将刘夫人和刘启迷晕后,从屋顶天窗翻进来的。方才我让千染去上面看过了,屋顶天窗处的瓦片有明显被人松动过的痕迹。” 她冷静分析道:“所以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刘夫人母子是死于他杀。凶手是个内家高手,轻功不凡,而且昨晚一定就跟在我们附近,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知道我们今日要来找刘启询问口供,所以才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大爷的!”韩昇烦躁地捶了一下墙,气道:“好容易翻出来一个刘启,线索又断了!” 祁辰看着他身后的那面墙,眸光一闪:“倒也未必!” “啊?”就在韩昇不解之际,祁辰已经走到他身后的那面墙前,抬手轻轻敲击,光滑的墙面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韩昇大惊:“这面墙是空的?!” “来人啊,拿锤子过来把这面墙给我敲了!”韩昇立刻叫来捕快大声吩咐道。 不一会儿,那墙便被拆了,露出了一排闪闪发亮的金子,粗粗看过去,这些金子少说也要值十万两银子,韩昇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刘家哪来这么多金子?” “既然见不得光,那多半怕是不义之财了。”祁辰淡淡扫了一眼藏在墙里的金子,对张青道:“刚才那个张屠夫呢?” 张青忙道:“回家去了。祁小哥找他可是有事要问?” 祁辰点了点头,回头对韩昇道:“韩捕头,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找张屠夫了解点情况,结束后我会去衙门找你。” “好,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韩昇应道。 张青领着祁辰敲开了隔壁的院门,客气道:“张大哥,这位是我们衙门新任的仵作,姓祁,想找您打听点事儿!” “成!”张屠夫也是个爽快人,瞧着祁辰和千染也顺眼,便二话没说让他们进去了。 “敢问张大哥,您和刘家做邻居多久了?”祁辰开门见山道。 张屠夫大大咧咧地坐在门前台阶上,皱眉道:“这……少说也要有几十年了吧?打从刘启他爷爷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就住在这儿了,算起来我和刘启他爹还是打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那您可知道刘家一年前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张屠夫想了想,忽道:“对了,一年前,刘启他爹留下的杂货铺子出了点问题,好像是做生意让人给坑了,刘家险些把铺子给当出去!” 祁辰紧紧追问道:“那后来这事是怎么解决的?” “好像听刘启他娘说,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方亲戚给借了些银子,这才勉强周转过去。”关于这件事张屠夫知道的也不多,多是听别人提起的。 “那这件事崔家怎么一点儿风声也不知道?”昨晚他们去锦绣坊时,可没听崔老板夫妇提到此事,还是说崔家有意隐瞒…… “哈哈!”张屠夫一听就乐了:“这小哥你可就不知道了吧,人崔妙儿长得天仙似的一姑娘,刘启本来就觉得配不上人家,碰上这种事又怎么可能让崔家知晓,定是能瞒就瞒的!”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起身拱手道:“今日多谢张大哥,打扰了!” “客气客气!”张屠夫浑然不在意地摆摆手。 三人从张屠夫家出来时,刘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只留下了一座被贴了封条的院子,空空如也。 第15章 上禅云寺 “祁小哥,咱们现在回衙门吗?“张青问道。虽然祁辰看着年岁不大,身上偏偏却具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无论是韩昇还是他,都会下意识地去询问祁辰的意见。 祁辰点点头:“走吧!”他们是时候该去禅云寺走一趟了!余光瞥见张青欲言又止的神情,祁辰淡淡道:“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张青眼前一亮:“祁小哥……” 刚一开口就被她打断:“不必这么客气,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成日里被一群明明年纪比自己大的人喊“祁小哥”,她压力很大的好吗?(某人自动忽略了前世的年纪……) 张青讪笑着道:“那个祁辰,我,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凶手从房顶天窗进入的?” 对于他会有此一问祁辰并不惊讶,于是随口答道:“刘家虽然破旧,但无论是院子还是屋内都非常整洁,这足以说明刘夫人是个十分爱干净的人,那么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允许主屋的地上有散落的尘土呢?” “原来如此,祁辰你竟然连这种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张青脸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崇拜。忽而想到什么,张青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祁辰,这刘氏母子的尸体你不会再解剖了吧?” 并不是所有尸体都需要解剖的好吗?!祁辰额前滑下几条黑线,不知怎的,忽然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于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看你这样子似乎很期待?” “不不不!”张青脸色一白,连连否认,似那日的剖尸场景他真的不想再见第二次! 走着走着,祁辰忽而开口道:“千染,你昨晚可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咱们?”就算她和韩昇没有察觉,那么以千染的武功总该有点发现吧? “不知道!”千染摇了摇头,一脸的不高兴。 祁辰秀眉轻蹙:“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千染怨忿地看了她一眼,用眼神控诉着一直被忽视的不满,祁辰皱了皱眉,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试探着说道:“刚刚屋顶的证据,多亏有你,谢了!” “不客气!”俊脸上顿时阴转晴,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祁辰:“……” “那现在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昨晚到底有没有人跟踪咱们?”祁辰耐着性子十分好脾气地问道。 只见千染认真点了点头:“有,但后来又走了。” “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祁辰扶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道。 “你也没问我啊……” 祁辰这次是彻底被他打败了,也不说话,黑着脸往前走去。她保证,再和他对话下去,她至少要少活十年,不,二十年! 知府衙门。 “祁辰,你回来了……”韩昇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韩捕头,乔家的案子怎么样了,我师父可有回来?” 韩晟点了点头,却是面色凝重:“尸体已经全部从乔家拉回来了,衙门里的停尸房放不下,只能先放到城郊义庄,这个时间老祁头应该还在那里,对了,我让张青也过去帮忙了。”近百具尸体,全都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尸检又岂是这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 “对了,你在张屠夫那里可有什么发现?”韩晟忽而问道。 祁辰抿了抿唇,答非所问:“我要去一趟青石峰。”现在刘氏母子死了,唯一的线索指向了禅云寺,无论如何,都必须走这一趟。 见他脸上露出些不赞同的神色,她顿了顿,冷声解释道:“一年前,刘家的杂货铺子遭遇危机,几乎到了举步维艰需要典当铺子的地步,可就在崔妙儿离家出走后不久,刘夫人声称从娘家借到一笔钱,铺子也因此转危为安。” “如此说来,刘家的这笔钱来得十分蹊跷,”忽而想到什么,韩晟一惊:“难道说,在刘家屋墙里发现的那些金子与崔妙儿的失踪有关?” 祁辰冷静分析道:“所以,我们现在有理由猜测,是刘氏母子为了度过自家铺子的危机,假借逃婚之名将崔妙儿拐卖到了暗娼馆子。” 韩晟听罢陷入了沉默,半晌方道:“可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禅云寺与此事有关……”不是他有意替禅云寺开脱,而是这禅云寺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地位实在是非同一般,万一真牵扯上什么事,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但至少禅云寺有嫌疑,不是吗?”祁辰冷声打断了他,一字一顿道:“身为捕头,办案最忌讳的就是掺杂个人主观情感,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韩晟不禁哑然,心中涌上一股羞愧,诚然,在禅云寺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思量欠妥,定了定神,他道:“禅云寺非同寻常寺庙,咱们总要先跟安大人知会一声……” “通知安大人,然后呢?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搜查禅云寺?”祁辰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问。 “额,这个……”韩昇面上有些讪讪的,大张旗鼓地去搜查确实不现实…… 半个时辰后,祁辰一行三人扮作往来香客上了青石峰。 青石峰并不很高,但树木葱茏,雾气袅袅,远远望去像是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禅云寺在飘渺的云烟中亦近亦远,若隐若现,就像是几笔淡墨勾勒出的山间古刹。 饶是已经到了下午,前来禅云寺上香的香客依旧众多,倒是方便了祁辰三人混在其中。 “这禅云寺这么大,你打算从何处查起?”韩昇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问道。 祁辰勾了勾唇,轻声道:“既然来了又怎能不去给佛祖上炷香呢!” 什么意思?韩昇愣了一下,恕他直言,他实在没看出来这祁辰对佛祖有什么敬畏之心…… 事实证明,祁辰对佛祖确实是没什么敬畏之心——打着给佛祖上香的名头,祁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的佛祖金身,甚至还趁旁边的小僧不备,顺走了香案上供奉的一只香烛…… 韩昇嘴角抽了抽,恨不得当即找个地缝钻进去,装作不认识身边这人。 第16章 夜探后山 祁辰一本正经地上了三炷香,起身对旁边的小僧问道:“敢问这位小师父,空慧大师现在何处?” “阿弥陀佛,师父他老人家现在禅房打坐,这位施主若是想找师父批命的话恐怕要等明日了。”小僧客气而不失礼数地答道。 了然地点点头,祁辰客气问道:“是这样,我们几个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商旅,不知贵寺可否能提供借住的厢房?当然了,该捐的香油钱我们定然不会推搪。” 小僧亦答道:“敝寺后院东厢尚有几间空房,几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如此便多谢这位小师父了!”无视了韩昇杀鸡抹脖瞪过来的眼神,祁辰笑着说道。 前往东厢房的路上,韩昇全程黑着脸不说话,千染则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倒是祁辰和这位名叫子觉的小僧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很快便对禅云寺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三人进了厢房,韩昇二话不说关上门对着祁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倒是大方,开口就要捐香油钱,你知道这禅云寺的香油钱得捐多少吗?合着这笔银子不用你来出?我可警告你啊,无论你捐多少,这笔钱都走不了衙门的公账,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言罢气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猛灌了好几杯茶水,不行,他得赶紧消消火! 祁辰却是不疾不徐道:“既然要来查案,自然是住在寺中最为方便,放心,只要这案子破了,这笔银子不就不用你自掏腰包了吗?” 韩昇没好气地拿眼睛瞪她:“你说的倒是轻巧,万一这案子要和禅云寺没关系呢?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会的,只要阿辰说有关系就一定有关系!”千染突然义正言辞地插话道。 被他这么一打岔,韩昇心中的烦躁更甚:“去去去,一边儿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祁辰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那就要委屈韩捕头迟两年再娶媳妇了。” 闻言,韩昇顿时横眉立目,这话什么意思,合着这香油钱就活该他自己一个人放血? 眼看着韩昇就要炸毛,祁辰立刻见好就收,敛了敛脸上玩笑的神色,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香烛搁在桌子上,正色道:“韩捕头可知道这是什么?” “废话,你好意思问我都不好意思说,佛祖面前的香烛你也敢偷,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韩昇没好气地骂道。 “韩捕头先别急,你再看看这个。”说着又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放在香烛旁边。只见那摊开的纸包里装有一些零星的蜡烛残渣,韩晟不由皱眉道:“这东西似乎是蜡烛燃烧留下的蜡泪……” “不错,这是我从崔妙儿的尸体上刮下来的,韩捕头再仔细看看,这蜡泪与我们平时所用的有什么不同?” 韩晟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蜡泪,忽而说道:“这上面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金粉……” “不错,平常人家里用的蜡烛是普通的红烛,遇上丧仪白事则改用白烛,但这个却是只有寺院里供奉佛祖才会用的金粉香烛,燃烧后会在蜡泪中留下一层金粉,取佛法无边金光普照之意。”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解释什么了,那三具女尸的验尸单他看过了,知道死者身上都有被蜡烛烫伤的痕迹,马车,香灰,蜡烛,看来这禅云寺果然有古怪! “如果咱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禅云寺一定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而这个地方绝对是大家所意想不到的。”韩晟沉声说道。 这时,祁辰把桌上的蜡烛收了起来,起身道:“天快黑了,方才听子觉说禅云寺后山密林的景致不错,走吧,一起出去转转。” 千染听着这话不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方才那个小和尚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后山密林是禁地,不许外人靠近么…… “后山密林吗?的确是个不错的去处。”韩晟眸色沉了沉。 临出门前,祁辰叫住了千染,附耳细细嘱咐了一番后,便见他不乐意地撇了撇嘴,继而身形一闪,运起轻功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自十年前禅云寺扬名开始,后山密林便被列入了青石峰的禁地,入口处被人封死,四周都是高大的围墙,将整座后山密林圈在其中。一路上两个人避开僧人的视线,绕至无人的山门侧面。 面对眼前一丈多高的院墙,韩晟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咱们,要从这儿翻进去?”这院墙外面可都是百丈悬崖,要是翻进去了还好说,可万一要是一个不小心踩空了,这辈子可就交待在这儿了……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他恐高啊!!!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从正门进,我没意见。”话音刚落,祁辰轻轻纵身一跃,人已经落在院墙那头了。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副豁出去的心态,韩昇把心一横,提气一跃而上,终是安然地落在了院墙内。 指了指前方,祁辰的目光落在了寺院后面的一片密林处,“走吧,去那边看看。” 韩昇脚底下还有些发软,缓了缓心神,连忙跟了上去。 夜幕降临,越往深处走,山林里的天色越暗,韩昇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划开,借着这一点儿亮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摸索着往前走去。 “你听,前面好像有声音!”祁辰突然拉住了韩昇,低声说道。 韩昇心神一震,连忙竖起耳朵去听,果然有隐隐约约的女子哭喊声传来,只是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并不真切。 “果然是这里,走,过去看看!”韩昇恨恨地说道,言罢就要寻着声音找去。不想却被祁辰一把拉住,“把火折子灭了!” 火折子一灭,周围光线立刻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走着走着,韩昇忽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什么东西?!” 祁辰回过头去询问:“怎么了?” 韩昇弯腰伸手捡起来一摸,这触感……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把那东西丢开来。 第17章 林间白骨 “到底怎么了?”看他一惊一乍的,祁辰不由微微皱眉,一边问一边弯腰将那东西拾起来—— “这是……人的头骨!” 韩昇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捂着胸口直喘气,半晌方才惊疑不定道:“这,这附近该不会都是死人骨头吧?” 树林里光线太暗,除了大小和表面触感外她根本无法判断这只头骨的其他特征,祁辰抿了抿唇,冷静道:“从这只头骨的大小和表面光滑程度来看,死者应该是一名年轻女性,我想这里或许不止这一具尸骸。” 闻言,韩昇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要放在白天他肯定没什么感觉,可这大晚上的,任谁走着走着脚底下突然冒出来一个死人骨头都会吓死人的好吗? “拿着,咱们再往前面看看。”祁辰顺手将头骨扔到韩昇怀里,有了这只头骨,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禅云寺搜查了,不过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先过去探探路比较好。 怀里猝不及防多了一只头骨的韩昇顿时汗毛直竖:“不是,你怎么把这破玩意儿丢给我了?” “拜托韩捕头,咱能不能小点儿声?你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咱们是吗?!”祁辰当即回过头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道。 韩昇立刻噤声,用眼神示意她可以放手了,祁辰冷冷收回了手,韩昇认命地抱着头骨,两个人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前面好像是座别院。”祁辰在一棵古树后面停住脚步,韩昇凑过去屏息凝神听了听,“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在吵架?” 院落里灯火通明,为免被人察觉,二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隐身在距离院墙十丈外的草丛里,竖起耳朵探听着里面的动静。隔着窗子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瞧见两道身影站在窗前激烈地争执些什么。 “这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呀!”在草丛里蹲了一会儿,韩昇难免有些急躁起来。 “你觉得左边那个人会不会是空慧大师?”祁辰盯着窗户上的那道身影,忽而定定说道。 韩昇眼中划过一抹沉思:“我虽没见过空慧大师,但此人从身形上来看的确是个出家人……” “走吧,先回去再说。”祁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至于那个人是不是空慧大师等千染回来就知道了。 两个人离开后,别院内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不是说了让你们最近小心行事小心行事吗?你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直接把篓子给我捅到衙门面前去了,你是嫌我麻烦还不够多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说话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行事格外谨慎,穿了一身夜行衣不说,外面还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恰好将其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还不是你们消息出了岔子,居然让那位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这里,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能怎么办?只能先把尸体运出去了,可谁知底下人太过慌张,匆忙之间把马车套在了那匹经常去往滁州城的老马身上,这才阴差阳错把尸体弄到了大街上……” “好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冷声警告道:“你给我记住,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要做,私底下放出话去,就说后山密林这边最近需要整顿一段时间,让他们暂时不要过来,等风声过去了,咱们自然有上好的货色等着他们!” “是,我知道了。”空慧大师低头应下,垂下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愤恨与不甘,然而很快便压了下去。 却说两人回到东厢房,千染已经在房间内等候多时了,一听见门响眼中顿时划过一抹晶亮的兴奋光芒,起身就朝她扑了过去:“阿辰你终于回来了!”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祁辰侧身避开了他扑过来的熊抱,直接问道。 没有抱到阿辰,千染脸上不由浮起一抹失望,摇了摇头,闷声答道:“我找了一圈,阿辰跟我说的那个房间里根本就没人!” “你让他去了空慧大师的禅房?”韩晟终于从中觉出些味道来,后知后觉地问道。 “嗯,”祁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继而说道:“看来咱们方才在后山密林看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位空慧大师了。韩捕头,烦劳你一会儿下山一趟,请安大人明日一早带兵前来,正式搜查禅云寺!” “好,我这就去,你们在这儿多加小心!”韩晟说着便悄然离开了厢房,身形很快隐没在无边的夜色当中,下山去了。 “阿辰,是出什么事了吗?”千染好奇地问道。 祁辰轻轻摇头:“没什么,早些休息吧,等天一亮这禅云寺只怕没什么安生日子了。” 和衣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祁辰陷入了一阵沉思,后山密林中的别院建得那样清幽雅致,位置又极为隐蔽,似这般的暗娼馆子只怕不是什么普通人能进得去的,也就是说此番涉案的人员很有可能都是身居高位的地方官员,而且数量绝不在少数。 再往深处想,这青石峰位于江南诸多州府的中间,既然滁州城这十年来有这么多失踪女子,那么周围的其他州府未必就能幸免,后山的那片林子之下,还不知埋了多少红颜枯骨…… 一夜过去,祁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里不是惦记着案子的事情,就是梦到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异闻,心绪不宁,胸中烦躁更甚,倒是旁边的千染一夜好梦,睡得十分安稳香甜。 回头瞥了一眼他安静的睡颜,祁辰不禁心生感叹:怪不得人常说傻人有傻福,如今看来,似他这般无忧无虑地活着倒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祁辰开门去看,一番询问后方知,原来是安远道带着衙门的人包围了禅云寺,下令寺中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此刻,原本住在后院的香客们正在同衙役们扯皮。 第18章 搜查山寺 祁辰听罢不由微微皱眉,敢和衙门扯皮的香客,想来大多是那些颇有背景的官员家眷了,想来这件案子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查案的人都势必会得罪不少人,安远道明知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却还是带着衙役们来了青石峰,倒是个性情中人! 想到这里,祁辰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对安远道的敬意来,回屋叫醒了千染,两个人一起往前殿走去。 面对眼前的官兵,空慧大师眸色微沉,那三具女尸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与禅云寺有关的线索,刘氏母子也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嘴,官府为何还能查到禅云寺? 饶是他心中再惊疑不定,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阿弥陀佛!这位大人突然带人将敝寺团团围住,不知有何见教啊?” 偌大的前殿中,空慧大师一袭素衣袈裟直身而立,语气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如果不是昨晚已经看到了后山密林中的尸骨,她还真以为对方是一个德高望重高风亮节的大师! “韩晟,把东西拿给大师过目。”安远道丝毫不为所动,既然已经决定要趟这趟浑水,他就没打算轻易离开。韩昇依言上前一步,将昨夜在密林中找到的头骨拿出,呈到空慧大师面前。 “嘶!”周围的人在看见那白色头骨的那一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可是人的头骨啊,难不成禅云寺当真惹上了命案?一时间,人群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安远道面不改色地说道:“大师,此头骨乃是在贵寺后山密林中发现的,人命关天,于情于理,本官都无法坐视不管,所以,还请大师配合一二。” 空慧大师眸中暗芒一闪而过,隐在宽大衣袖里的手心微微收紧,淡淡道:“后山密林乃敝寺禁地,仅凭这样一只来历不明的头骨,大人便要带人闯我山寺,惊扰佛祖,怕是……有些于理不合吧?”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隐隐威胁的意思,然而安远道的态度却是分毫不让:“事关多起命案,本官身为这滁州城的父母官自然责无旁贷,不过是进寺搜查一番,本官保证绝不冒犯贵寺的一应设施,若证实此物与贵寺无关,本官自当亲自向大师道歉!” 空慧大师眸光微闪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素闻佛家五蕴皆空以普度众生为己任,空慧大师更是以慈悲为怀,既然安大人都如此保证了,空慧大师若再拒绝岂不显得心虚?”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殿门口那个素衣简衫的少年身上,分明是那样一副单薄瘦弱的身躯,此刻双手抱胸站在门边,却自有一番淡漠凌然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觑。空慧大师顿了顿,深沉而探究的目光看向他:“阁下是……” “滁州衙门的仵作,祁辰。”见他眉宇间划过一抹深思,祁辰轻笑道:“大师不必如此费心去想,在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入不得大师法眼。”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找借口推搪难免落人口舌,空慧大师念了句佛号,道:“既然安大人执意如此,老衲也只好答应了,只是鄙寺后院住了不少香客,还望大人能约束好属下,莫要惊扰了他们。” “多谢大师如此通情达理。”安远道微微拱手道。 祁辰的目光不经意地从空慧大师脸上扫过,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来——空慧大师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些,难道说他对后山密林的龌龊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说他根本就另有打算? 安远道朝身后一摆手,韩昇立刻带人往后山密林而去,祁辰本该和他们一起前去搜查,可不知为何她最后却选择留在了前殿,静观其变,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千染也悄然退出了前殿。 半个时辰后,韩昇突然匆匆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附在安远道耳边低语了一阵,便见后者的脸色变了几变,“你可查看清楚了?” 韩昇重重点头,目光中布满了焦虑,整个后山密林都被他带人翻了一遍,可昨夜的别院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四周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更别说女子的尸骸了! 禅云寺可不是寻常的寺院,要是查出什么还好,可现在什么发现都没有,他这次可是给大人捅了大篓子了! 祁辰观他二人神色便知事情有变,目光从一旁正在打坐的空慧大师身上一带而过,她快速给韩昇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下来先不要将此事声张,自己则赶在对方发难前开口问道:“空慧大师,不知贵寺的马棚可否容我们查看一二?” “施主请便。”空慧大师仿佛料定了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一般,头也不抬地说道。 “韩捕头,劳驾随我一起。”见韩昇皱眉,祁辰忙截住了他的话头,拉着他就往外走,从安远道身边路过时,悄然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离开前殿后,见四下无人,韩昇不由压低了声音说道:“后山密林……” “后山密林什么都没发现,那座别院不见了对吧?”祁辰直接断言道。 “你怎么知道?”韩昇惊讶不已。祁辰看了他一眼:“先别问这么多了,你把后山密林的情况跟我说说。”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祁辰带着他七拐八拐竟然来到了空慧大师的禅房外,韩昇不解地看向她:“不是要检查马棚吗?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马棚肯定早就被清理过了,哪里还能留下证据等着咱们去查!”祁辰见四下无人,立刻把他拉着他进了禅房,反手把门关上。 “阿辰,你来了!”千染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旁边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僧。 韩昇指着那小僧惊讶不已:“他不是昨晚带咱们去东厢房的那个小和尚吗?叫什么来着……噢对,叫子觉是吧?你让千染把他绑来做什么?” “方才安大人下令搜查后山密林,寺中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了前殿,唯独少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空慧大师的关门弟子,子觉。”祁辰声音平静地阐述着事实。 第19章 又见图腾 韩昇蓦然明白过来:“一定是空慧大师命他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或是启动了后山密林的机关,这才致使别院突然凭空消失!” 反应很快嘛!祁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接着道:“还有一点,昨晚咱们夜探密林时我注意到那门锁上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多年未有人触碰过了,而平日往来的嫖客断不可能像咱们这般翻墙而入,那就说明禅云寺一定还有一条可以直接通往密林深处的密道!” 而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能够同时控制别院和密道的机关应该就在这间禅房里! 言罢,转身走至子觉身前,弯腰定定看着他:“我知道你很尊敬你的师父,或许在你心里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长者,但有件事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禅云寺并不像你以为的那般纯净,十年来,埋在后山密林中的尸骨数不胜数!” “你可以选择继续替他保密,但你想过没有,那些枉死的女子何其无辜!” “唔,唔唔——”不可能,你这是在污蔑!被堵上嘴的子觉眸中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愤怒,激烈地反抗着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 她直起身来,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周,若有所思地道:“让我猜猜,其实空慧大师并没有告诉你后山密林的秘密对不对?他只是要你避开官府的耳目去把他房间里的机关启动,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前殿,我说的没错吧?” 从他越来越惊恐的神色中,祁辰便已得知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给千染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堵着子觉嘴的帕子摘下来。 口中骤然一松,子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似的,一个劲地摇头自语道:“不会的,师父他老人家最是心善,又怎么可能和命案有所牵连?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祁辰轻嗤一声,冷冷道:“若他当真行得端做得正,又何必千方百计地阻拦我们搜查后山密林?” “那是因为后山密林是寺中禁地!”子觉急忙解释道。 “哦?禁地?据我所知,青石峰在十年前并无什么禁地之说,一切都是从空慧大师来到禅云寺成为住持方丈后才立下的禁令规矩,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说这只是个巧合吧?”祁辰反问道。 “我……”子觉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仍是咬死了不肯说出机关的位置所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韩昇渐渐开始有些急躁起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声喝道:“小子,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老实交代,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韩捕头住手!放开他。”祁辰冷声喝道。 韩昇扭头看向她,语气焦灼:“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要是再没有什么发现,咱们就没有理由继续扣留禅云寺的僧侣和香客,到时候案子破不了不说,就连大人也要受到牵累!” 一直以来禅云寺都受江南各府官员的庇护,今日大人带兵围了山寺,等于是同整个江南的官员作对,这会儿只怕那些官员们已经收到消息了,届时他们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来,难免不会被扣上一顶办事不利亵渎佛祖的帽子! 他们这些人倒是无所谓,大不了脱了这身官衣回家种地,可大人呢?在滁州任上苦熬了十载,若是因为此事毁了将来的仕途岂不可惜! 祁辰握住了他的手臂,冷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这样冲动根本无济于事,只会给安大人惹来更多的麻烦!”子觉现在是这个案子的关键,杀了他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她总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韩昇额头青筋暴起,终于还是恨恨地松开了手。 祁辰眉心紧蹙,目光冷静地在房间四周巡视着,空慧大师的禅房面积不大,里面的陈设布置也极为简单,除了进门左手边摆了一张休息的木榻外,便只有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陈旧古朴的书案,书案对面是平日供奉的香案和用来打坐诵经的蒲团。 忽而,她的视线落在了香案上供奉的一幅佛祖画像上,定定道:“我想,我知道机关在哪了。”说着便越过面前的蒲团朝那画像走去。 整个房间内除了这副画像外再无其他画作,书案上摆得也都是一些寻常的笔墨,再加上这副画像挂放的位置正对着窗户,长时间被阳光直射,已经晒出了一些浅黄色痕迹,可见,这位空慧大师并不是爱画之人。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他并不醉心于画作,又为何放着那么多的佛像不摆偏要在自己的房间内挂这么一副佛祖画像呢?除非……画像比佛像更容易移动! 察觉到她的意图后,子觉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目光一动不动地追随着她,心里默念道:不要,不要发现…… “呼啦!”一声,佛祖画像被她一把扯了下来,就在这一刻,子觉脸上露出了灰败的神情,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师父,对不起,子觉有负您的嘱托…… 祁辰打量着画像背后墙壁上的圆形凹槽,觉得上面雕刻的图案莫名有些眼熟——是睚眦!和那日在河边那具无名尸体腹腔内发现的油纸卷上的睚眦图腾一模一样! 韩昇显然也看见了这个图腾,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他们这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吗? 就在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祁辰直接启动了机关,房间内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儿?”韩昇皱眉问道。祁辰皱了皱眉,道:“这应该是用来控制后山密林的别院的……” 再按一下,“呼啦!”一声,香案立刻移到了侧面,露出了一条一人宽的密道。 见韩昇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睚眦图腾上,祁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想这么多了,走吧,赶快带人重新搜查后山密林要紧!” 韩昇立刻敛了敛心神,“好!” 第20章 狗急跳墙 “千染,你留下来看好他,记住,千万不能让他出事!”祁辰回过头来嘱咐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禅房。 前殿内,寺中僧人和香客们议论猜疑的声音越来越大,纷纷对着衙门的人指指点点,安远道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甚至可以用青黑交加来形容。 闭目诵经的空慧大师终于念完了一段经文,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走至安远道面前站定:“阿弥陀佛,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不知安大人的手下可有搜出什么证据来?” 安远道抬头望向他,四目相对,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他竟从这位德高望重的空慧大师眼中读到了一分淡淡的挑衅,只不过转瞬即逝,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到底是在江南官场上沉浮了十年,如今的安远道自然不是十年前那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将话挡了回去:“这后山密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要仔细搜查一番才好还禅云寺一个公道清名不是?再者,这天色尚早,空慧大师也不会急在这一时吧?” 空慧大师眸中暗芒一闪而过,开口却是语气和善道:“出家人四大皆空,老衲自然是无所谓的,唯恐耽搁了寺中香客们的要事。” 好一个空慧大师,好一个出家人四大皆空,三言两语就把矛头引向了自己!可惜,他安远道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朝空慧大师微微颔首,转过身来对着殿中香客拱了拱手,语气真诚道: “今日之事实非本官所愿,但请诸位相信,安某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查明案子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本官在此保证,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待此案侦破过后,安某定当亲自向诸位登门致歉!” 安远道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加之态度中肯,言辞恳切,成功令原本心中尚有怨怪的香客们闭上了嘴。空慧大师见状不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安远道则回以淡然一笑。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祁辰终于回来了,递给安远道一个肯定的眼神后,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回禀大人,我们在密林发现了一处不小的别院,里面一共关押了二十七名女子。” 众人皆是一片哗然,佛门清静之地,如何会关押这么多的女子?然而还未等他们消化完这个消息,祁辰便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另外,韩捕头带人在密林深处挖出了一片白骨堆,具体数目还在清数中,但经初步查验,死者皆为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妙龄女子。” “这不可能!”空慧大师陡然变色,“我明明……” “你明明已经让你的弟子子觉去开启机关了,我们不可能找得到那座别院对不对?”祁辰蓦然抬眸,犀利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空慧大师自觉失言,慌乱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断然改口道:“老衲不知道后山密林中有什么别院,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千染,把人带进来吧!”祁辰冷淡地移开了视线,对门外说道。 话音刚落,便瞧见千染压着一个小僧走了进来,那小僧一进门直接就朝空慧大师跪下了:“师父,对不起,徒儿没能完成您交代的事情……机关,机关被他们发现了!” “满口胡言!老衲何时交代过你什么机关?”空慧大师立刻怒声叱道。 祁辰忽而轻嗤一声,淡淡道:“空慧大师该不会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空慧大师立刻义正言辞道:“老衲原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曾叮嘱他去启动禅房里的机关!” “哦?这么说来,大师是承认自己禅房中设有机关密道了?”祁辰挑了挑眉,他这算什么,不打自招么? “我……” “好了,不必再说了!”安远道直接出言打断了他,冷声道:“密林,别院,尸骨,被关押的女子,无论如何,大师身为这禅云寺的住持方丈,随本官衙门走一趟吧!” 言罢一挥手,立刻便有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他的胳膊:“空慧大师,请吧!” 空慧大师眸中划过一抹厉色,掌心暗暗运气,抬手就对着两个衙役就是一掌,“嘭!”的一声,二人齐齐被摔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不好,他这是要逃!祁辰见状立刻大喝一声:“千染,拦住他!”说着自己已经飞身迎了上去。 众人只见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先后朝着空慧大师扑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空慧大师抢了方才衙役的刀,一把抓住了地上跪着的子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阴狠地说道:“都让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原本看热闹的香客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到了,脸色大变地连连后退几步,生怕一个不慎自己也成了刀下亡魂。 安远道怒喝:“空慧大师,你这是要做什么?!” “哼,做什么?这可是你们逼我的!”空慧大师眼中划过一抹阴鸷狠厉,手中的刀微微用力,顿时,一道血痕出现在子觉的脖子上,他道:“安远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放我离开,要么他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 “不要!师父不要啊!”人群中,一个平日与子觉交好的僧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哭着劝道:“子觉他从小就跟着您,您怎么能忍心伤他性命!” 怔怔地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一瞬间,子觉的心凉得彻彻底底,他难以置信地回望着这个自己最为崇敬的师父,讷讷道:“师父……”他是个孤儿,从小就被师父收养,一直以来,师父都待他如亲子一般,可为何今日却……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错了? “闭嘴!”空慧大师挥手就是一掌,怒目圆睁,嘴里疯狂地喊道:“他这条命都是我给的,如果没有我,早在十四年前他就冻死在街头了!更何况,我辛辛苦苦养了他这么多年,他难道不该回报我一二吗?” 第21章 义庄出事 那僧人被打得呕出一口血来,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到了什么?他们素来敬重有加的师父几时成了这般模样! 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他不甘心地问道:“可您不是常教导我们要乐善好施,不求回报吗?” “乐善好施,不计回报?呵呵,当你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时候当然可以乐善好施,不计回报,可当你自身难保的时候,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空慧大师不屑地嗤道。 就在这时,被他挟持的子觉突然开口:“子继师兄,别说了。” “师父,你说得对,十四年前您救了弟子一命,这是弟子欠您的,”子觉脸上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所以,弟子今日便把这条命还您!” 言罢便直直朝那刀刃上撞去,顷刻间,鲜血如注,空慧大师也怔住了,手中的刀“哐当!”掉在了地上,子觉的身子也随之倒了下去。 “子觉!子觉!”子继瞳孔猛地一缩,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他揽在怀里,拼了命地想要用手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却只能是无济于事,汹涌而出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素白的僧衣,鲜红而刺目。 “师兄,答应你的素斋……子觉要食言了……还望师兄,莫怪。”子觉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子继摇了摇头,泣不成声:“不,我不同意,你不能食言!” 却说这边,千染趁机点了空慧大师的穴道,安远道立刻指挥衙役们将他制住,铐上锁镣押回衙门候审。 韩昇也在这个时候回到前殿,一眼瞧见了地上倒在血泊中的子觉,不由震惊道:“这是……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来不及了。”祁辰拦住了他,冲他微微摇头,方才那一刀伤在颈部大动脉,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话音刚落,便听见子继抱着子觉失声痛哭:“子觉,子觉你这是何苦……”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韩昇压低了声音问道。 祁辰叹道:“空慧挟持他以威胁大人,子觉他……自尽了。” 望了望地上一死一伤的两个人,韩昇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这空慧大师虽然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却教出了两个正直纯良的弟子…… 青石峰后山密林中共计挖出一百零一具白骨,另有二十七名女子被囚别院,再加上先前无人马车上掉下来的三具尸体,一共一百三十一名女子遭到囚禁侵犯,其中一百零四人被虐杀,二十七人获救。经调查发现,这一百三十一名女子分别来自于江南各个不同的州府,涉案范围不可谓不广。 如此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莫说是在江南了,便是放眼整个天穹也没有几件能相提并论的。一时间,江南女子失踪案引起了民间的广泛关注,而禅云寺无疑成为了坊间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笑谈。 空慧大师被衙门带走,一夕之间,原本香火正盛的禅云寺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山寺门前也被贴上了封条,所有香客悉数离去,就连寺中弟子都被一一传到衙门问话。 整整一夜,滁州衙门的所有人都未合眼,挨个儿地审问禅云寺的僧众,韩昇更是同空慧大师耗了一整晚,从衙门监牢出来时顶着一张疲惫不堪的面容,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怎么样,他还是不肯招认?”祁辰也是一宿未眠,此刻见韩昇从监牢里出来不由开口问道。 韩昇揉了揉眉心,窝火不已:“别提了,我能用的招儿都用尽了,可这家伙软硬不吃,自打昨天下午进了衙门监牢,到现在为止足足十个时辰过去了,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意料之中的结果。”祁辰了然地点点头,道:“韩捕头和大家也都忙了一夜,天就快亮了,赶紧去休息一会儿吧,等天亮了只怕还有的忙。” 韩昇疲惫地叹了口气,见她似乎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不由问道:“你也一夜没睡,不去厢房躺一会儿吗?”一百多具白骨,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要想把它们一一分辨出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祁辰摇了摇头,指了指手里拎着的食盒,道:“从昨天到现在,师父也在义庄忙了一天一夜了,我去给他送点饭,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她心道:乔家的案子只怕也不简单…… “对了,一会儿若是千染醒来找我,麻烦韩捕头告诉他一声,就说我中午前一定会来,让他乖乖在衙门等我。” “哈——”韩昇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点头道:“明白。老祁头有你这个徒弟倒是好运气!”说着就要往厢房走去。 突然,祁辰叫住了他:“韩捕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还是没能把空慧的嘴撬开,这件案子是不是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韩昇脸上浮起一抹凝重,叹道:“就我们目前所掌握的线索而言,确实无法证明更多。”他知道祁辰的意思,他自己又何尝不怀疑空慧背后有人指使,可查案要靠证据…… 祁辰闻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滁州城的义庄建在西郊,离衙门尚有一段距离,好在祁辰脚程快,小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义庄大门外。 黎明前夕,整个义庄静悄悄的,阴风阵阵,无边的死寂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这个院子,不知怎的,祁辰心底莫名一慌,推开大门,一边朝里走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父你在里面吗?我来给您送……” “咣当!”一声,她手中的食盒掉在了地上,只见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鲜血流了一地,而她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打的正是她的师父!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祁辰一下子慌了神,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抑制地颤抖。 只见老祁头仰面倒在血泊中,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一刀致命。 第22章 告别方式 她屏住呼吸,缓缓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鼻息,入手之处竟是冰凉一片,刹那间,祁辰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思绪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十七年前—— 那天,自己刚忙完一个案子,接到好友相邀的电话后便去超市买了一堆火锅食材,开车前往她的住所,可一进门却发现好友双手被缚,悄无声息地跪倒在床上,后脑处被人近距离用枪击中,而这种熟悉的作案手法恰恰是她正在追查的一个案子的惯用杀人手法——处决式枪杀…… 过往的一幕幕纷至沓来,祁辰只觉自己整个人如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浑身上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整个人难以抑制地踉跄着一步步向后退去,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呻吟声,“救……救……” 祁辰慌乱地寻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倒在最边上的张青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而刚才的呻吟声正是他发出的,低头一看,发现他也同样是被长剑所伤,不同的是,他这一剑恰恰伤在左胸胸口处,此刻那伤口正汨汨地往外冒着血,可不知为何他竟然还撑到了现在! 快速点了他身上几处止血的穴道,她急声道:“张青,张青你撑住了,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救命,快,快救老祁头……”张青抓着她的手急切道。 师父他已经……祁辰心口一窒,忙定了定神,冷声对他道:“你先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去回春堂!”言罢立刻便咬牙弯腰背起他就往外跑去。 回春堂。 祁辰虽说有些武艺傍身,但张青到底是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背着他一路跑到医馆,她已经累得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嘭嘭嘭!” “程大夫,程大夫快开门!” 程大夫听见敲门声很快开了门,见她背上还背着一名伤者,二话没说立刻引着她把人放到里间床上,上前把了把脉,奇道:“真是福大命大啊,这位兄弟竟然是罕见的右心人!” “听您的意思,他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祁辰急忙问道。 程大夫点点头:“虽然这伤口看着吓人,也流了不少血,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再加上他身子骨结实,这伤也就是养上个把月的事。” 祁辰听罢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他何时能醒过来?” 程大夫抿唇道:“流了这么多血,醒来怎么也得天黑了。” “多谢程大夫,能不能麻烦您先帮我照顾一下他?该用的药您尽管用,等我回来再给您补剩下的诊费。”说着祁辰匆匆塞给他一块银锭。 医者仁心,便是她不给这银锭子,程大夫也是无法见死不救的,因而点头道:“放心,人在我这里我自然会照看好的。” 见他答应了,祁辰立刻转身往衙门跑去。一进衙门大门,直奔后衙厢房而去:“韩捕头,韩捕头!” “嗯?怎么了怎么了?!”韩晟刚睡着没多久,猝然听见有人喊他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惊讶地望着她:“祁辰?你不是去义庄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祁辰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义庄遭到袭击,除了张青外,所有看守的衙役都死了。” “你说什么?!”韩晟心里“咯噔!”一下,方才还有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下意识地问道:“那老祁头……” 祁辰紧了紧拳头没有说话,但她脸上悲怆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妈的!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禀告大人!”韩晟低咒了一句,披了件衣服推开门就往外跑。 衙门的人很快把义庄围了起来,这一次,安远道铁青着脸亲自带人进入义庄的院子,接二连三的命案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现在义庄又遭到了袭击,就连验尸的老祁头都惨遭毒手,这让他如何不窝火! 韩晟带人检查了一圈后,向安远道回道:“大人,乔家的所有尸体都被人撒了化尸粉,什么都没剩下,其他的尸体倒是完好无损,很显然,对方是冲着乔家的案子来的。” “看来义庄的这个凶手应该和乔家纵火案的凶手是同一人,乔家失火后他一定是发现自己在尸体上留下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所以才冒险前来销毁,不想却被老祁头发现,于是干脆杀人灭口。”安远道眸光沉了沉。 就在这时,从再次进来义庄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祁辰突然开口:“韩捕头,麻烦叫几个人帮我把尸体抬进去,我要验尸。”还是那道清冷疏离的声音,只是眸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幽冷与沉寂。 安远道和韩晟对视一眼,二人俱是划过一抹担忧,祁辰的表现实在是太冷静了,可就是这样的冷静才显得不同寻常…… 仿佛看出了他二人的担忧一般,祁辰淡淡说道:“我没事,不必担心。”说着便提起木箱朝里走去。 善于验尸是一回事,可当躺在那里的人是自己的至亲时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此时此刻,祁辰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一种什么的感触,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双手的颤抖,可她也知道,这一刻,她不能退! 定了定神,她再一次为自己带上了验尸的白手套,开始检查尸体:“死者男性,年龄在五十岁至五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在三个时辰内,死因是被利剑划破了颈动脉,出现致命性的喷射性出血,在极短时间内引起大脑和心脏缺血而死。” “整个颈部创口呈左深右浅的特点,由此可以判断凶手应该是从正面出剑袭击了死者,伤口是从左向右划下,据此可以断定他是个左撇子。” 那道青色身影不断穿梭在几具尸体中间,仔细检查着每一名死者的伤口,她的身形纤瘦却并不孱弱,神情庄严而肃穆,一举一动间透着一股沉稳坚定的气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第23章 生死永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当她回到家中,再不会有人像从前那样对她道上一句:“丫头,回来啦!” 手下的动作不停,心中的悲恸不止,她想,这会是师父最想要的告别方式——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师父,徒儿记下了! “昨日义庄内一共有五人,除了张青和另一名死者的伤在左胸胸口处以外,其他四名死者的致命伤均在脖颈处,从创面的宽度和大小来看,这五个人的伤口都出自于同一把剑,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 清冷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说着,令原本静默一片的义庄愈发空荡寂寥起来。安远道和韩昇俱是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验尸解说,谁也没再提起老祁头的事情。 “另外,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血迹虽多却并无打斗痕迹,四名死者身上既没有中过迷药的迹象,也没有其他的伤口淤青。” 韩昇皱眉:“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中迷药,那凶手是如何在一夕之间杀了四人又重伤一人的?” 祁辰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院子里,指着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道:“从现场尸体倒下的位置来看,案发当时,凶手潜入停尸房却被师父发现,于是匆忙逃到了院子里。” “在院子里他迎面遇上了张青还有守在院子里的另外三名衙役,他迅速出手杀了那三名衙役,继而又朝张青刺去一剑,而就在这时,师父追了出来,于是他转身提剑杀了师父。” 韩昇不解道:“据我所知,你师父功夫不弱,便是遇上剑术高手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才是……”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或许对方的武功太高,又或许师父当时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及时出手相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是个心思极为缜密之人,下手干净利落,现场并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所有的脚印都是死者和张青留下的,就连师父常用的验尸手札都被毁了。”祁辰面色凝重地说道。 “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乔家尸体上,”想到这些,韩昇不由恨恨道:“可惜现在乔家所有尸体连同现场的验尸记录也一同被销毁了,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尸体的秘密!” “张青的情况如何了?”安远道忽而开口问道。 祁辰答道:“性命无碍,程大夫说最迟今日傍晚就能醒来。” “对啊!”韩昇猛地一拍手,道:“咱们还有张青这个目击证人,我这就带人去回春堂守着他,这个节骨眼儿上这小子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言罢便匆匆带人往回春堂赶去。 韩昇离开后,安远道看了一眼怔怔站在原地的祁辰,叹道:“验尸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本官就是。” 闻言,祁辰就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我去乔家看看。”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安远道摇头叹了口气,吩咐人清理现场去了。 大火过后,昔日盛极一时的乔家就只剩下了一片黑漆漆的废墟,“吱呀!”一声,祁辰推开了被烧焦的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她沿着乔家的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祠堂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细细梳理着整个案子的脉络,只觉疑点重重—— 首先,凶手杀人的目的。 乔家上下百余人葬身火海,可所有的钱财却又分文未少,自然不可能是谋财,而乔家在生意场上向来与人为善,没听说他们得罪过什么人,所以仇杀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乔家知道了什么秘密,对方为了让乔家永远地守住这个秘密,所以选择杀人灭口…… 其次,凶手是如何动手的。 乔家这么大的一座院子,府里下人众多,纵是失火也不会无一人察觉才对,唯一的解释就是凶手提前向乔家下了迷药,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对乔家极为熟悉之人,所以这个凶手要么是一直潜伏在乔家,要么就是他还有另一个帮凶,而这个帮凶就是乔家的内鬼。 还有一点,凶手为何非要毁了乔家所有人的尸体不可呢?放火杀人还不够,甚至要冒险潜入义庄将尸体尽数毁去……凶手究竟是想要掩盖什么?死者的身份,还是凶手自己的身份?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就在她苦苦思索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咔嚓!”似乎是有树枝被人踩断了。 “谁在那里?出来!”祁辰眸光一寒冷声喝道。 不一会儿,一道天青色的身影一点一点从墙外郁郁葱葱的树上挪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瞅了她一眼,嗫喏道:“阿辰,安大人说你来了这里,所以我就……” 见到来人后,祁辰放下了心中的戒备,轻轻蹙眉道:“你来找我躲在树上做什么?” 千染眼中蕴起了一层水雾:“阿辰,祁叔是不是死了?”他睡醒后发现阿辰不在房间,安大人还有韩捕头也都不在衙门,最后还是一个衙役告诉他大家去了义庄,他追去义庄却又被安大人告知阿辰来了这里…… 祁辰心中骤然一沉,却是扯了扯嘴角,淡道:“是啊,安大人告诉你的?” “我,我不想祁叔死!”千染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一个飞身从树上跃下来,挨着她旁边坐下,将脑袋埋在膝间抽抽噎噎地说道。 祁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千染用力地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闷声道:“就是和娘亲一样,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是啊,生死永隔,漫漫长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你知道吗,从此以后,我便没有师父了……”最后一句话,她本是说给千染听的,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无论心中有再多悲怆。 第24章 张青醒来 千染眼圈红红的,他定定看着她,用无比认真的语气同她道:“阿辰,你还有我啊!” 祁辰怔怔地望向他,黄昏时分喑哑的光线透过树荫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烙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眼前这副俊脸面孔下分明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可也正因如此,他眼中的单纯和执拗才那么的令人温暖,让人情不自禁为之动容。 有一瞬间,祁辰只觉自己在他的眼瞳中看到了一片世外桃源,温暖如初。心中的阴郁不自觉地散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悠悠道:“不要轻易许诺,因为会有人当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啊!阿辰你是不是不信我?”想到这种可能,千染顿时不高兴了,方才的世外桃源顷刻间变成了乌云密布。 果然是孩子心性,无论高兴还是悲伤,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祁辰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对他道:“我没有不信你,这总行了吧?行了,现在把身子转过去让我靠会儿,我累了。” “那你以后不许再像今天这样丢下我了!”千染趁机提条件。 “好。”祁辰懒洋洋地说道。 千染一听,立刻乖乖地转过身去,让她靠在自己背上。 昏黄的光线洒在人身上,令人昏昏欲睡,祁辰轻轻阖上了眼睑。 来到这个世界的十七年里,她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自责于好友的横死,愤怒于自己的无能,自以为是地消极回避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直至这一刻,她恍然发现,没有人能够逃避生活的磋磨,除非有人在你身后替你遮风挡雨。 她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自己真的与外界完全隔离了吗?不,不是的,只是师父替自己把一切都挡在了门外,十七年,自己逃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重新面对这一切了。 此时此刻,她只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乔家的案子她一定要查下去,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因为这不仅是对师父、对乔家、对谨之的一个交代,也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至于今后,她相信这世上总有“公道”二字,如果没有,那就去寻,去找,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还这世间一个清明,这是师父的信仰,更是她的信仰! 日头渐渐落下,两个人就这样背靠背地坐在青石台阶上,直至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也消失,月上西头,暮色弥漫。 “祁辰,祁辰你在这儿吗?靠,这什么鬼地方,阴森森的!”韩昇一面喊着一面骂骂咧咧地往里走。 祁辰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几分懵懂的睡意:“我这是……睡着了?” 千染立刻转过来,惊喜地望着她:“阿辰,你醒啦?” 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见韩昇却已经举着火把寻声找了过来,开口便道:“哎哟我的祖宗诶,可算是找着你了,不是我说,这乔家都已经被烧成这样了,到处黑布隆冬的,你在这儿待一下午能找着什么线索?” “咳,这个回去再跟你说。”祁辰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过度劳累而在此睡着的事实,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脖子,转而问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张青醒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韩昇那熟悉的大嗓门再次响起:“还真让你给猜着了,人刚醒,我简单问了几句案发时的情况,和你白天分析的分毫不差!”他现在是越来越佩服这个祁辰了,凭着几具尸体就能还原整个案件过程,简直是神了! “他见到凶手了吗?”祁辰一针见血地问道。 韩昇神色黯了黯,扼腕叹息道:“据张青说,那凶手身穿夜行衣,又用布巾蒙着面,他就只记得大概的身形。” “还有,他同我提起一件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低声道:“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的图案……是睚眦!” 祁辰心底一惊,又是睚眦图腾!难不成这接二连三的案子都与睚眦图腾背后的主人有关,想到这里,她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向他:“韩捕头,有件事还望你能如实相告。” “你和安大人是否知道那个东西的来历?”祁辰毫不避讳地说道。 韩昇眼中划过一抹复杂之色,开口却是讳莫如深:“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也只是听说过只言片语,你若想知道详情不妨回衙门问问大人,或许他知道得更多一些。” 看来是知道了!祁辰在心里默默道。 却说张青醒来之后,韩昇就带人把他抬回了衙门养伤。故而,当韩昇和祁辰回到衙门后院厢房时,他正躺在床上,脸上还透着些失血过多的苍白。 余光瞥见韩昇和祁辰一同进来,登时就要强撑着起身,却被韩昇上前一把按住,张口便粗着嗓子骂道:“不是说了让你老老实实躺着吗?再扯破了伤口老子可没钱给你请大夫!” 张青扯了扯嘴角,一脸憨笑道:“老大,我这应该算是工伤吧?” “工伤你个大头鬼!想得美!”韩昇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他脑袋上,顿时惹来了一阵紧促的痛呼声。 “咳,”韩昇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行了行了,不闹了,说正事吧!” 祁辰见他脸色苍白一片,未免耽搁他休息养伤,于是长话短说道:“我只有三个问题,你仔细回忆一下再回答我。第一,整个案发过程中,凶手可有开口说话?” 张青想了想,皱眉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那黑衣人跟个哑巴似的,莫说是说话了,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个问题,你可有听见我师父说了什么?” 轻轻摇头,张青眉头越皱越紧:“从发现有人闯入义庄,到我受伤昏迷,整个过程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光景,除了最开始那黑衣人从停尸房里冲出来时,老祁头喊了一句‘拦住他!’,之后便再没听见他说话了。” 第25章 畏罪自尽 “好,最后一个问题,”祁辰眸光微动,顿了顿接着问道:“从现场的位置来看,以你当时所处的角度应该正好能看到我师父脸上的神情,你可有注意到他当时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或者换句话说,案发当时是否有哪里是令你感到奇怪的?” 老祁头的神情,奇怪的地方……张青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忽然道:“是了,我想起来了!” “当时我胸口中了一剑倒在地上,就在这时老祁头从停尸房里追了出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隐约瞧见黑衣人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当时老祁头脸上的神情似乎……似乎是格外震惊……” 关于最后一点,他的记忆也很模糊,不能完全确定。 震惊……为何会是震惊?难道说凶手在最后一刻摘下了脸上的面巾,而师父他恰恰认识凶手?可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仅仅是为了趁师父恍神的片刻出手杀人? 不,不对!从现场几名死者的情况来看,凶手的武功绝对在师父之上,所以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而且这与他一直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的初衷相矛盾…… 祁辰眉心紧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测,很快又都被她一一否定。末了只得暂且搁下心中的无数疑惑,对张青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身上还有伤,早些休息吧,如果再想起什么记得派人来告诉我一声就是。” 张青怔了一下,刚要点头却见她已经转身离开了房间。 “好好休息!”韩昇给他使了个眼色,连忙追了出去。 韩昇追上祁辰时,她和千染已经走到衙门门口了,看样子应该是正打算离开,见他匆匆追来,祁辰停住脚步看向他:“韩捕头还有事?”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道:“我以为你会问起那个图腾……” 没等他说完祁辰直接打断了他:“张青知道的一定都同你说了,我再问也只能是徒劳无功。至于安大人那里,其一,这么晚了不适合打扰他,其二,我不觉得他会把事情真相告诉我。”言罢便直接转身离开,千染连忙跟上。 别的不说,就凭上次河边那件案子草草结案,还有第一次看见那个睚眦图腾时,两个人脸上讳莫如深的神情,她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对方将一切坦诚相告。 韩昇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哑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 倒是祁辰,走出去几步后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对他道:“韩捕头应该还没把张青的口供禀告给安大人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韩捕头其实是想深挖这件案子,但又怕安大人不同意,所以才把张青的口供告诉了我,想要借我的手去寻找突破口,我说的对吗?韩捕头。” 韩昇眸中划过一抹讶然,旋即笑叹道:“果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祁辰,无论如何我都不得不说上一句,你的心思真的是太敏锐了!”只是这对你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在韩昇以为她拒绝了自己的合作之时,前方夜色中那道清冷嗓音再次响起:“明日辰时,我会同你一起去见安大人,不过有件事我需要事先言明,我并无说服安大人的把握。但无论如何,这件案子我势必会追查到底,直至所有的真相水落石出!” 最后一句话,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服输的执着与坚定,掷地有声,仿佛石入池塘,打乱了一池的静水。 …… 翌日一早,韩昇果然如约在衙门等候,两个人一同去求见安远道,千染则被留在了后衙厢房。 进门后不待二人开口,安远道便丢出一封血书给他们,揉着眉心沉声道:“昨夜空慧自尽了,这是他留下的血书。” “他在血书中承认了自己是女子失踪案的主谋,禅云寺后山密林中的别院就是他暗中经营的暗娼馆子,刘氏母子也是他亲手所杀,对于自己的一切罪行他全都供认不讳,只是却一口咬定没有幕后主使,也没有同伙,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 看完血书后,祁辰和韩昇对视一眼,互相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凝重,问道:“昨夜牢里可有什么人闯入?” “从空慧被关押牢房那日起,衙门大牢就增强了守卫,我今早询问了看守的衙役,所有人都说昨晚没有任何异动。”安远道眉心仿佛有一道解不开的结,乔家纵火案没有半分头绪,女子失踪案的重要嫌疑人又畏罪自尽了,他现在愁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血书真是空慧写的?”韩昇仍是有些怀疑地问道。前天夜里自己审了空慧一整个晚上,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如今仅仅是过了一日,他就什么都招了,这明显不合常理! 提起这个,安远道脸色就更难看了,头疼道:“我已经让子继和其他弟子辨认过了,这上面就是空慧的字迹,做不得假。” 祁辰沉默了一瞬后开口道:“我想去看看死者尸体。” 安远道点了点头,“一起去看看吧!” 空慧的尸体仍放在牢房里,没有搬动。祁辰推开牢门,上前检查了一番,发现死者在草床上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嘴角流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迹,祁辰又去检查他的双手,发现他的右手食指上确有咬破的痕迹,上面还残存着干涸的血渍。 而在死者身边还放着一只食盒,里面搁着几只空碗,祁辰取出银针试了试,发现食物残渣中并无毒素。 “怎么样?”韩昇急切地问道。 只见祁辰摇了摇头,叹道:“自绝筋脉而死。”她方才查看了他的四肢,发现他全身筋脉尽断,身上却没有任何外伤,显然是他自己动手,用内力震碎了筋脉。 “他还真是自杀的?”韩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祁辰不答反问:“昨晚都有什么人来看过他?” 第26章 线索断了 负责看守的牢头立刻答道:“有,昨晚酉时一刻的时候空慧的弟子子继来看过他,还给他送了斋饭,之后就再没别人了。” “他待了多久?” 牢头想了想,道:“也就一刻钟左右吧,两个人似是起了些争执,也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把人叫过来问问。”祁辰抿唇道。 案子破了,空慧留下认罪血书畏罪自尽,一切看似合情合理,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有古怪。或许空慧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胁也不一定,而对方也不一定要亲自来大牢相见,只需通过某种方式把消息传递给空慧即可…… 不一会儿,牢头领着子继进来了,“小僧子继见过安大人,见过韩捕头!” 祁辰越过二人直接开口问道:“你昨日为何突然来给空慧送饭?”子觉死在空慧刀下,她不觉得子继同他之间还有什么师徒情分。 子继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浮起一抹愠色,道:“到底是师徒一场,昨日子觉下葬,我来同他说一声,也是想看看他对子觉可有半分的歉疚悔过之意,可他竟……他竟毫无愧色!”说到这儿,他的语气不由变得愤恨起来。 “那你可知,在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空慧就死了。”祁辰淡淡说道。 “死了?”子继眼中划过一抹惊诧,旋即忽然想到什么,急声解释道:“你们该不会怀疑是我杀了他吧?我承认我是恨他,可,可我知道杀人偿命,他被定罪后肯定逃不过一死,我没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啊……” “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因为空慧是死于自尽。”祁辰冷声打断了他。 “自尽?这不可能!”子继神色大变,断然否认。 祁辰眯了眯眼睛:“理由呢?说说看,你既说不是你杀的空慧,又为何如此笃定他不可能自尽?” “他昨日同我说话的态度极其嚣张狂妄,言语间仿佛……仿佛他还能出去似的,我一时气不过便同他嚷了几句,后来实在看不惯他那副嘴脸,便离开了。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幡然醒悟想要自尽呢?”子继急忙说道。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问道:“你昨日给他送的斋饭可是亲手所做?中途可有假手于人?” “是我亲手所做,”子继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我中途闹肚子,斋饭做好后我离开了厨房一会儿,大约有两刻钟的样子。” 问到这里,祁辰心中的猜测已经差不多得到了证实,看来是有人故意支开了子继,把写好的字条藏进了食盒,再由子继带给空慧。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写给空慧的字条去哪儿了呢?祁辰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定定道:“韩捕头,麻烦帮我把尸体抬到停尸房,我要解剖。”从子继离开到空慧自尽,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或许证据还在…… 韩昇愣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跟上对方的思路,祁辰已经走出了牢房。而就在这时,前头衙役过来禀告,说是江南总督大人来了,安远道神色一凛,定了定神立刻前往府衙相迎。 解剖之后,祁辰不出意外地从空慧的胃里取出了一张纸条,只是上面的墨迹已经晕开,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到上面似乎只写了三个字:什么什么村,像是一个地名。 “这是什么?”韩昇惊异地望着她手里的字条。 祁辰淡淡启唇:“幕后之人用以威胁空慧自尽的证据。” “那快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韩昇不禁有些急切地说道。 “没用的,已经看不清了。”说着祁辰便将纸条递给了他,眉宇间划过一抹懊恼,该死的!她只想到半个时辰不足以消化死者胃里的纸条,却忘记了胃液会将纸条上的字迹模糊掉…… 韩昇接过字条来瞧了好一会儿,皱眉道:“除了这最后一个‘村’字,其他的也看不清啊!”忽而瞥见祁辰垂眸不语,只好有些僵硬地安慰道:“没事儿,看不清也无妨,至少咱们现在可以证明空慧的死是有问题的。” “但线索还是断了。”祁辰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倚在旁边的架子上,心中涌出了阵阵无力感,这要是放在现代还能想办法做个字迹修复,可现在…… 韩昇也是一阵沉默,明知凶手背后还有幕后主使,却又苦于没有证据而不得不任对方逍遥法外,这种感觉实在让人窝火! 午后,安远道送走了江南总督,把韩昇和祁辰叫到了书房,沉声道:“今日江南总督祝一鸣祝大人来过了,这件案子在民间的影响太大,已经惊动了朝廷,皇上早朝时还亲自过问了此事。” 望着二人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又道:“本官知道你们怀疑空慧的死有问题,但我们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去指证幕后之人,案子也不可能一直就这么拖着,所以这件案子暂时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祁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她明白,查案不仅仅是单纯的查案,还要顾及到对百姓的影响,这件案子一直拖下去除了令民间流言四起以外,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空慧已死,涉案的官员也将受到惩处,也算是对受害者的一个安慰。 “大人,这一次涉案的官员如此之多……依您看,朝廷会如何处置?”韩昇忽而试探着问道。他其实想说的是,大老远的,这位总督祝大人不会无缘无故跑一趟潞州,恐怕是想要让自家大人卖他一个顺水人情,保下一些涉案官员吧? 安远道又岂会不明白他的顾虑,把手中的折子递给他,道:“涉案官员的名单本官都一一列在折子里了,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朝廷应该会依律惩处。” 韩昇接过折子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大人,这……”这份名单里可是一个涉案官员的名字都未少啊! 眼下倒是没什么,可届时等朝廷的处置一下来,不是明摆着得罪总督大人吗?在江南的地界上,总督大人要是想让谁倒霉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第27章 春去秋来 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一般,安远道浑然不在意地笑笑,道:“你可知本官为何在滁州任上一待就是十年?” 韩昇哑然,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自家大人不愿与江南一众官员同流合污,这才……可话又说回来了,若非知道自家大人的品性,他又岂会这般死心塌地地追随于他? “行了,本官自己都不怕,你在那瞎操心什么!”安远道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祁辰听着二人的对话也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官场上的事,她也是有心无力,更何况她不觉得安远道这样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相反,她还很敬服,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 …… 安远道的折子呈上去没过半个月,朝廷的处置就下来了——查封禅云寺,其财物尽数充公,所有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永世不得为官,就连江南总督祝大人也受到了朝廷的申斥,以束下不严之罪罚俸三年。 与此同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先帝曾遗落民间的九皇子夙千珩被老丞相萧清章寻回,严明身份后被今上封为珩王。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下这位先帝了,先帝共有十一位皇子,除去当初意外夭折的那几个,最后平安在宫里长大的也就只有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夙千阑、四皇子夙千陵,庄妃所出的六皇子夙千珝,昭贵妃所出的七皇子夙千离以及已故淳妃所出的十一皇子夙千越。 后来先帝年迈体衰,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愈发激烈,其中尤以皇后嫡出的三皇子夙千阑和最为受宠的七皇子夙千离斗得最狠,但就在先帝驾崩前夕,宫里突然传出了先帝留下遗旨,欲立庄妃所出的六皇子夙千珝为储君的消息。 七皇子夙千离一怒之下带兵逼宫,弑父杀兄。 一夜之间,先帝众多的皇子中就只剩下了当时年仅六岁的十一皇子夙千越。 后来不知何故,夙千离自己却并未登上皇位,反而扶持十一皇子夙千越成为了新帝,自己成为了摄政王。而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更是令举朝震惊,先是诛杀了朝堂上所有胆敢出言反对他的大臣,后又将先帝后宫所有妃嫔悉数送去了皇陵殉葬! 几乎是一夕之间,这位摄政王残忍嗜杀阴狠毒辣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天穹,令人望而生畏!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报应,宫变之后,摄政王便废了一双腿,自此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 如今七年过去了,当初流落在外而幸免于难的九皇子夙千珩却突然凭空冒了出来,而且这位新晋的珩王殿下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摄政王所杀的六皇子夙千珝的胞弟! 弑父杀兄,逼母夺位之仇不共戴天,夙千珩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自然不是为了和摄政王兄弟情深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如今所有人都在观望着摄政王下一步的动作。 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摄政王府对外宣称自己腿疾复发,需要在府中休养,概不见客。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敢同这位新晋的珩王靠得太近——虽然这位摄政王在宫变中折了一双腿,从此不良于行,但毕竟这么多年的威慑放在那儿,不是谁都能轻易挑衅的。 春去秋来,就这样,听着韩昇的八卦,一转眼,半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乔家的案子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祁辰也试图去询问过安远道关于那个睚眦图腾的事情,奈何对方始终是三缄其口,不肯据实相告。 这日,祁辰熟门熟路地拎着一个酒坛子坐在乔谨之的坟前,背靠着他的墓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颠三倒四的闲话。 半坛子酒下去,她的眼角染上了几分淡淡的醉意。秋风过处,带来丝丝凉意,给她的眸中平添了几分寂寥。 “谨之,抱歉啊,乔家的案子到现在还是没有头绪,”她说着说着便自嘲地笑了笑,“我最近都不敢去看师父了,他老人家肯定要骂我没用!哈哈!”说着她还打了一个酒嗝,神情却是寥落。 “谨之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个世上第一个朋友,有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以至于老天爷都妒忌你要把你带走……”一阵凉风吹来,她晃了晃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祁辰扭头去看,不高兴地皱了皱眉道:“千染,不是说了让你别来找我吗?” “可是你答应今晚给我做红烧肉的呀!现在都快天黑了,我好饿……”千染有些委屈地说道。 祁辰:“……” 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疼的眉心,一瞬间,她只觉自己的酒全都醒了,扶着墓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她道:“走吧,回去了。” 脑子倒是清醒了,可就是脚底下却还是有些绵软,走起路来总是不稳,千染见状不由紧走两步,弯腰蹲在她面前:“你喝醉了,我背你回去!” 祁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好吃好喝地养了他半年,把自己背回去也不算欺负他,嗯对,就是这样! 晚饭后,祁辰头有些疼,便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千染自己坐在在院子里拿刀削着一根桃木,乐在其中。 “主子……”一男一女再次悄然出现在院子里。 千染却是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向二人,不满道:“我都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更不是你们的什么主子,我叫千染,你们再来烦我我可就要打人了!”要不是阿辰说不能随便动手打架,他早就把这两个讨厌鬼打走了好吗?! 寒亭嘴角抽了抽,以前主子再怎么犯病时也还是认得他们的,可这回是怎么了,竟然直接不认识他们了……目光一转,忽而瞧见男子手上正在雕刻的桃木,寒亭心思微动,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道:“主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是要刻簪子吗?” 第28章 鬼医桓柒 千染点点头,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半成品,得意道:“对啊,这可是要送给阿辰的,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是好看,只不过……”寒亭故意吊着他的胃口,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千染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他。 寒亭凑了过去,从他手里抢过那半成品的桃木簪子,一脸可惜道:“簪子是挺好看的,可是你不觉得这材质送人的话太过……寒碜了点吗?” 千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前天吴叔家的儿子偷偷送了张婶家的姑娘一只木梳,张婶看着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哎,这就对了,送人的簪子最好是玉石材质的才会显得有诚意。”见鱼儿上钩了,寒亭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身边的寒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给他一个白眼,你最好祈祷主子将来不会想起来这件事,否则……哼哼! 千染瘪瘪嘴,一脸愁容:“可是我没有玉石呀,而且听张婶说,玉石很贵的,阿辰一定不会同意我去买。”说着便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耷拉着脑袋,那模样瞧着好不可怜。 “没关系啊,我有钱,我可以带你去买玉石,到时候所有的玉石你随便挑好不好?”寒亭笑得一脸奸诈,看得一旁的寒月都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稍稍别过脸去,不忍看他这副拐卖儿童的架势…… 谁成想千染的警惕性竟然出奇的高,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怒视着他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阿辰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寒亭、寒月:“……”主子,求别这么真相! 最终,趁着祁辰醉酒的空子,寒亭和寒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把千染“骗”走了,当然了,这其中搭了多少宝贝进去暂且不提。寒亭想得很开,反正东西本来就是主子的,横竖也不用他掏钱填补空缺不是! 得知他这个想法的寒月在旁边冷笑不已:寒亭你还是太天真! “桓公子,主子他这次是不是又……”寒亭忍不住担忧地问道。主子自打七年前那件事后就添了这么个毛病,可以前也没见他“傻”过这么久啊! 桓柒放下了他的手腕,冷哼一声:“有些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天下无敌,我看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说了多少次不让用内力,不让用内力,合着人家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医嘱放在心上过!现在好了,还没等到樨木花开,寒毒又四散了一次,再来这么两次,樨木花也不用找了,他可以直接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寒亭和寒月面面相觑,心道:得嘞,这次又把鬼医给得罪了…… 千染乖乖坐在那儿半天任他把脉,终于没了耐性,催促道:“喂,你好了没有啊?我还要回去找阿辰呢!”要是阿辰醒来发现他到处乱跑,他肯定又要被饿上一天了! 桓柒瞪了他一眼,继续翻看手边的医案,懒得搭理他。 千染立刻炸毛,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桓柒“啪!”的一声合上了医案,目光阴沉得像是要吃人似的,偏偏千染还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直着脖子就瞪了回去。看着鬼医脸上的冰霜越结越厚,寒亭寒月齐齐后退了一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你不认识我?”桓柒突然紧盯着他问道。他记得千染以前多多少少是有点怕自己的,怎么现在…… 千染直接朝天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我家阿辰,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啊?” 桓柒:“……”很好,这是长本事了吧? “那个桓公子,主子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也不认识我们……”寒亭在一旁弱弱地说道。 桓柒皱了皱眉,再次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探脉,半晌方才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发烧烧傻了!” “你才傻!”千染立刻怒目相向。 直接略过他的不满,桓柒直接对寒亭寒月吩咐道:“让他安静坐下别动,我要给他扎针。” “我不要!”千染断然拒绝。 寒亭寒月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先不说他们俩有没有那个胆子敢跟主子动手,单从武功上来说,他们俩的武功加起来也压根和主子不在一个层次上好吗! “怎么,你们俩这是打算让我亲自动手?”桓柒笑得无比亲切,寒亭寒月却是猛地一哆嗦,齐齐摇头拒绝。鬼医一向下手没有轻重,到时候主子清醒过来,不会去找鬼医的麻烦,只会把这笔账记在他们两个头上…… 但现在千染的态度摆明了是不打算配合,可鬼医的脾气又…… 瞅了一眼已经去配药的鬼医,寒亭一时间愁得不行,忽而瞥见主子手上的玉石,眼前灵光一现,弯下腰来低声诱哄道:“主子啊,咱们这样好不好,你乖乖让这位公子在你身上扎上几针,当然了,保证不会伤害到你,等他扎完针我们就立刻送你回去,好不好?” 千染摇头:“不要,我已经按照咱们的约定来这里见了他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寒亭额头跳了两下,继续再接再厉:“这样,我再给你加一块玉石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再雕刻一个别的礼物送给阿辰了,怎么样?” 千染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不要!” “两块玉石?” 千染继续摇头。 “五块!”寒亭一咬牙一跺脚,再次加码。 五块玉石……千染这次忍不住心动了,犹豫不决地问道:“这个冰块脸扎针会疼吗?”虽然阿辰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怕疼,可他还是很怕啊! 冰块脸?说谁?寒亭悄悄瞄了一眼正在准备药材的鬼医,轻咳了一声,勉强绷住了嘴角的笑意,煞有其事地说道:“不疼,一点儿也不疼,我保证!” “那他会把我扎傻吗?”千染还是有些不放心。 第29章 非烟阁主 寒亭嘴角抽了抽,心道主子您现在也没多聪明啊……当然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于是他信誓旦旦地道:“放心好了,他可是传说中的鬼医桓柒,医术再高明不过,绝对不会出意外的!” 千染一脸纠结地问道:“那……扎完针你们就送我回去?”主要他不认识路啊…… “没问题!”扎完针您就该正常了,寒亭在心里默默道。 “唔,那……那好吧!”为了能送给阿辰更多的礼物,扎针就扎针吧! 半个时辰后,桓柒取下了一根又一根细细密密的银针,寒亭寒月一脸期待地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喊道:“主子,主子?” 千染缓缓睁开了眼睛:“可以送我回去找阿辰了吗?” 寒亭寒月:“……” 寒亭哭丧着一张脸朝鬼医道:“桓公子,主子这怎么还是……”往常不是行完针就会恢复正常了吗? 桓柒淡定地将银针收回针盒,道:“这次发病比较严重,需要五日后再行一次针。” 寒亭寒月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读到了一抹生无可恋。 千染乐呵呵地抱着一堆珍贵的玉石料回到了下河村,再三确认自己已经把东西藏好不会被祁辰发现后,他终于心满意足地躺在了床上,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祁辰做好早饭后发现一向习惯早起的千染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赖床了,当下便有些奇怪,于是走到院子里敲了敲他的窗子:“千染,起床了!” 千染把被子往脸上蒙了蒙,翻了个身转过去继续睡。 “咚咚咚!”她再次用力地敲了敲窗户,“都什么时候了还赖床,赶紧的!”她一会儿吃完饭还打算进城一趟,可没时间陪他在这儿耗着。 千染用力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嘴里咕哝不清地说道:“唔,我就再睡一会儿,马上就起……” 祁辰皱了皱眉,耐心终于宣布告罄:“我再说最后一遍,要么现在赶紧起床吃饭,要么你今天就自己一个人在家!”正好她今日要去见一个人,不方便带着他。 祁辰的威胁果然好用,她这边才刚走到饭桌前坐下,余光就瞥见某人顶着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揉着眼睛走了进来,整个人蔫儿了吧唧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你昨晚这是做贼去了?”祁辰皱眉问道。 一听这话,千染顿时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过来,果断摇头道:“没有!”话虽如此,可那眼神却在四处乱飘,明显就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祁辰怀疑地瞥了他一眼,冷声警告道:“你最好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否则我一定不会去给你善后!” 吃完饭,祁辰快速收拾了一下碗筷,准备出门,“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下午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千染立刻打起了精神。 祁辰皱了皱眉,试图说服他:“我说了,今天有事要办,而且我去的地方也不方便带着你。” 可千染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他,无论她怎么好说歹说都没用,甚至最后还直接扬言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下次见到韩大哥就跟他说你其实是个女孩子!” 祁辰:“……” 深吸了一口气,她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凉凉看了他一眼,道:“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给我惹事!”否则她一定直接把他拎出去卖了! …… 烟雨阁。 琴声袅袅,余音绕梁。作为江南数一数二的歌舞坊,烟雨阁的姑娘们自然要比别处更轻灵高雅些,其景致也不是寻常歌舞坊能够比得上的,因而那些个名人骚客也喜欢来这里喝酒吃茶,赏音赏舞赏美人。 祁辰带着千染从门外走进来,一路上碰见正在排练的姑娘们纷纷笑着同她打招呼:“祁公子来了,阁主在楼上呢!” 祁辰笑着同她们点了点头:“你们忙,不必理会我。” 半年前,女子失踪案告破,但那二十七名从禅云寺被救出的女子却成了衙门的难题—— 安远道原本是要派人送她们各自回家的,可这些女子被关在禅云寺多年,名声和清白早就毁了。这世道向来对女子严苛,一旦回家,摆在她们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听从家里的安排与人为妾一辈子受人指指点点,要么削发为尼就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这些获救的女子中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祁辰于心不忍,于是安排那些不愿回家的女子进了烟雨阁,所以也就有了方才一进门众多姑娘同她打招呼的场景。 阁楼上。 女子歪着头斜倚在贵妃榻上,只见她身着一袭紫色抹胸坠地长裙,腰间束着一条宽边绣纹紫绸,外披浅紫色软烟罗薄纱,姣好的身形隐在纱衣间若隐若现,发间仅用一根紫罗兰玉簪轻轻挽起,任那如瀑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 容姿绝丽,妩媚天成。与那些风尘女子刻意营造的媚惑勾人不同,眼前这女子的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多一分则过于妖气,少一分则流于清纯,神态悠闲,美目流盼,一颦一笑间慑人心魂。 见祁辰进来,女子姿态慵懒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缓缓坐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哟,这是从哪儿拐来这么个美男子啊?”说着朝她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千染被她赤裸裸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只一个劲儿地往祁辰身后躲。 “别提了,一言难尽。”想到今天早上的种种,祁辰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兀自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想抬眼就对上了她那副想入非非的表情,顿觉一阵头大:“路非烟,麻烦你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想象力,好吗?” 要是让外头那些人知道他们苦苦追逐青睐有加的非烟阁主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八卦分子,心中的女神形象真的不会幻灭吗? 却见路非烟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单手倚在塌上,神情慵懒闲散,兴致恹恹地说道:“没办法,日子过得太无聊了!” 第30章 调任幽州 白了她一眼,祁辰懒得搭理这个满脑子装满八卦的女人,直接问道:“行了,说正事,我让你帮我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关于那个睚眦图腾,韩昇只告诉她那是一支消失多年的神秘军队的图腾标志,安大人当初的科举似乎也与此事有关,除此之外再多的他也就不知道了,所以她只能拜托路非烟帮自己去查。 提起正事,路非烟脸上慵懒随意的神色总算收起了几分,见她并没有要避讳身边男子的意思,于是将一份资料递给她,道:“我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 千染昨夜没休息好,这会儿坐在那儿就靠在祁辰身上一个劲儿地打瞌睡,连桌上的点心都无法勾起他的兴趣。而祁辰似乎也习惯了他的行为,连头都没抬一下,只盯着手里的资料看。 路非烟见状不由轻轻挑眉,据她所知,祁辰可是最不喜欢被别人触碰来着,这个叫千染的男子倒是有些不同…… 趁着她翻阅资料的功夫,路非烟在一旁提醒道:“自天穹建国以来,枭云骑便是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神秘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到之处不留一个活口,你让我查的这个睚眦图腾就是这支军队的军徽。” “枭云骑隶属于历代的裕亲王,也只听从裕亲王一人的号令。然自上一代裕亲王府没落后,这支军队也随之而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来,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追查这支军队的下落,包括当初的先帝。” 说到这儿,路非烟脸上的神情不由露出了一丝凝重:“祁辰,作为朋友,我不建议你和这个图腾牵扯上任何关系,继续追查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说话间,祁辰已经将所有资料快速过了一遍,她抬头定定看着她:“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个图腾关系到师父和谨之的死,我绝无放弃的可能!” 更何况,在她祁辰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轻言放弃”这四个字! 路非烟摇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就知道你是个认死理儿的,行了,我也不劝你了。唯有一点,万事小心,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记得说一声,我路非烟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儿江湖道义还是懂的。” 当初烟雨阁内乱,关键时刻多亏她帮了自己一把,她这才坐稳了烟雨阁阁主的位置,这个人情她自不会忘。更何况,这三年来,她们两个的交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祁辰扬了扬眉,笑道:“放心,关键时刻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更何况,再怎么说这烟雨阁也有我一半不是?” 一想到这家伙当初空手套白狼从自己手里讹走了一半的干股,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果断翻脸:“听竹,送客!” 祁辰也不在意,叫醒了千染,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临出门前还还不忘提醒道:“这个月的分红记得派人给我送来啊!” 望着某个嚣张至极的女人,路非烟咬牙切齿地叫住了她:“喂,我这儿还有个关于安远道的消息你要不要?” 祁辰脚步微顿,刚刚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斜倚在门框上望着她:“说来听听。” “有个在京城的朋友告诉我,安远道近日被人在朝堂上参了一本,他这个滁州知府怕是当不长久了。”路非烟语气淡淡地说道,她对官府的人向来不感冒,所以安远道是否被贬于她而言实在没有什么相干。 祁辰蹙眉:“是祝一鸣在背后捣鬼?”安远道在滁州城十年,为人十二分的圆滑小心,要说这唯一得罪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前些日子失踪女子案的那份奏折了。 路非烟走到窗前,玉手懒懒拨弄着窗前的秋菊花蕊,开口却是答非所问:“半年前的案子,安远道一个折子呈上去整个江南官场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官员被换血,这次的事情据说是有不少江南官员联名上奏,至于这祝一鸣在背后充当了什么角色我却是不知道了。” “罪名呢?”祁辰目光微沉。 路非烟扯了扯嘴角,嘴里无不讥讽道:“乔家纵火案不还在你手上压着呢吗?再说了,只要这些官员想要弹劾,还怕找不着罪名?” 祁辰默然,的确,整个江南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安远道这次得罪的可不只是一个江南总督祝一鸣……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纠结,一般来说,像这种事情都不会闹得太过,最多也就是贬官罚俸,伤不着性命。” 祁辰点了点头,“谢了!” 烟雨阁的消息向来很准,祁辰和千染路过衙门时就看见了京城前来传旨的钦差,心下微沉,想了想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此刻,安远道正在前厅接待前来传旨的御史庄严,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御史大人—— 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身着正三品墨蓝色官服,腰束墨色暗纹玉带,身形颀长,五官俊朗,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双目炯炯有神如射寒星,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其气势令人不敢小觑。 安远道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他虽未同眼前这位御史大人打过交道,但对于其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却是早有耳闻。坦白说,这次的贬官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却没想到前来传旨的会是这位如雷贯耳的天子近臣。 宣读完圣旨后,庄严嘴角轻勾,若有深意地对他说了一句:“安大人,幽州不比江南,大人尽可安心为政。” 安远道不禁怔然:“下官愚钝,未能领会大人的深意……” “大人可还记得自己当初为官时的初衷?”说着庄严又朝他走近了两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不负初心。” 安远道顿时神色微变,十年前他得贵人相助时也曾说过这样一句——他日远道若为官,不求名垂青史,但求不负初心! 十年前的画面蓦然涌上心来,定了定神,他语气微颤地问道:“敢问庄大人可与当年助我的那位贵人相识?” 第31章 送别之宴 庄严淡淡一笑,道:“安大人又何必凡事都问得这般清楚呢?只要大人时刻记得自己的初心,朝廷和百姓自然也会记得大人你。幽州偏僻,却也干净。”最后一句话,他刻意强调了语气。 安远道终于恍然,敛了敛眸拱手道:“多谢庄大人指点,下官定不负初心!” 却说这边祁辰带着千染直接绕去了后堂,正好看见一脸怒容的韩昇正在那里来回踱步,张青站在一旁不敢吭气。 “我方才瞧见京里来人了,什么情况?”祁辰问道。 提起这个韩昇就窝火不已:“朝廷要把大人调到幽州出任知府!”像这种调任说得好听点是平调,说难听点就是贬官,就幽州那种穷乡僻壤,放眼整个天穹就没几个官员乐意去的! 祁辰闻言也是微微蹙眉:“咱们在江南,幽州却在北边,算算日子,大人岂不是这几日就要动身启程了?” 在祁辰看来,幽州虽然地处偏僻了些,但胜在没有江南这么多鱼龙混杂的地方势力,是个容易出政绩的地方,从长远看,这对安远道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韩昇心情烦躁,鼻子里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祁辰知他心情不好,也没太放在心上。 在后堂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安远道终于安置好了这位钦差大人,一进后堂,便听见韩昇急切地问道:“大人,您真的要去幽州?” 安远道倒是淡然,轻笑着将那道明晃晃的圣旨拍在他身上:“废话,圣旨都下了,你小子是打算让本官抗旨不成?” 韩昇脸色一僵,半晌方道:“那我同大人一起去幽州!” 张青也道:“我也去!” 安远道把脸一沉:“胡闹!你们两个家在滁州,跟着本官瞎跑什么?!” “我们老韩家就我一个,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滁州和幽州对我来说没差!”韩昇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去幽州,怎么可能被三言两语给劝回去。 张青也梗着脖子道:“大人,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跟着大人去幽州反倒自在!” “大人……”祁辰在这时忽然开口了。 安远道瞪她:“打住,你不会也要跟着去幽州吧?” “咳,”祁辰轻咳了一声,道:“大人多虑了,我还要继续查乔家的案子,就不跟着凑这个热闹了。” 那就好那就好,安远道闻言松了一口气,只听她继续道:“不过我倒是觉得大人带着他们两个更好一些。” “哦?说来听听?”安远道好奇地问道。 祁辰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其一,大人此次被调任幽州,滁州城必然会新上任一位知府,韩捕头和张青作为前任知府的心腹,地位尴尬不说,说不准还会受到猜疑;” “其二,幽州虽然不像江南有那么多的复杂势力,但大人毕竟初到幽州,人生地不熟的,要想快速站稳脚跟,身边没有两个心腹只怕是难以行事。” 祁辰说完,安远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韩昇和张青一看有戏,立刻眼前一亮,双双给了祁辰一个多谢的眼神。 “你们两个要是想好了这两天就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三日后动身。”安远道说完又把目光看向了祁辰,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怕是还有话要同我说吧?” 祁辰也不否认,眨眨眼道:“大人介意在临行前给我讲个故事吗?” 安远道眯了眯眼睛:“你想听什么故事?”话虽如此问,然而对于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心里却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大人有经世之才,科举成绩断不该止步于区区一个进士及第吧?”祁辰笑问道。 安远道忽而轻笑出声:“你倒是看得起本官!”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从韩昇身上一带而过,这件事他记得自己也就隐约同他提过一次,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倒是记得清楚。 祁辰听他这话便知是没打算继续瞒着了,于是顺着他的意思道:“千染,你去一趟天上居,让掌柜的送一桌酒菜过来,记在我账上。”自乔家出事后,其各地的生意也都七零八落,倒是这天上居的掌柜是个性情中人,没有卷铺盖走人,一直苦苦撑着门面。 千染闻言立刻眼前一亮:“那我可以点红烧肉吗?” “随便。” 得了允许的千染顿时心情大好,一溜烟儿地就没影了。 “你这是打算光明正大地贿赂本官了?”安远道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祁辰笑问:“那大人打算拒绝吗?” “有人请客,何乐而不为?”安远道把眉毛一挑,笑着说道。 在确定了要追随大人去幽州之后,韩昇也凑趣道:“那我们也跟着大人蹭一顿饭,祁辰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如果韩捕头愿意锦上添花再贡献两坛好酒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祁辰笑望着他揶揄道。 “那有何难?!”韩昇说着便拉着张青去挖他埋在老槐树下的好酒去了。 这也算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顿送别宴了,兴之所至,几个人都喝了不少,最后韩昇和张青都喝到桌子底下去了,就连千染都被韩昇拉着硬灌了好几碗,说什么“是男人就得会喝酒!”云云,到了最后,千染反倒成了最清醒的那一个。 祁辰也终于明白了安远道当年科举的内情—— 十年前,安远道以会试第一的成绩高居榜首,成为当年最有希望夺得状元的热门人选,可就在参加最后一场殿试前,他受人构陷惹上了一场人命官司,险些被取消了殿试资格。 后来得一位贵人相助才洗清了嫌疑,但也因为此事而沦为了殿试的最后一名,后来就被外放到了滁州。 关于那位贵人的身份,安远道没有多说,只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人的身份。祁辰本欲再追问几句,奈何看他的神情不似作假,于是只好作罢。 …… 此刻,城中青松客栈内。 两个男子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 第32章 深夜密谈 “你怎么也跑到滁州来了?京城不需要人看着吗?”桓柒一边落下了一颗黑子,一边冷着脸说道。 庄严扯了扯嘴角:“京城那么多人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倒是你,在滁州城逗留了这么多天,找到人了吗?”说着,眼底不由浮起一抹担忧来。 桓柒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人是找到了,就是比以前更傻了。”不过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令人讨厌! 庄严手中的棋子顿了顿,眸色一紧,问道:“什么意思?他这次发病更严重了?” “我给他把脉时发现他半年前得了一场风寒,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发烧烧傻了。”桓柒头也不抬地说道。淡淡的语气里分明暗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 “烧傻了?”庄严脸上一阵错愕。 桓柒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接连吃掉了好几颗棋子,随即淡淡开口:“准确来说是暂时性失忆,他记得自己叫千染,只是不记得我们了。”不仅如此,一向冷漠如冰生人勿近的摄政王现在整日整日地粘着一个衙门的小小仵作,这种嗜好也是够奇特的了。 庄严一听不由急了,担忧道:“那他现在人在哪儿?”要知道放眼整个天穹,每日想要他命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偏偏他现在又失忆了,毫无戒备之心,这不是给别人提供可乘之机吗? 桓柒淡淡瞥了他一眼:“急什么?我昨日已经给他行过针了,人活蹦乱跳的,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至于现在,哼,”他冷笑一声,道:“他应该还在下河村那个仵作家里吧!” 他现在倒是有几分期待某人清醒过来知道自己这半年都干了什么后,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一、定、很、精、彩! “现在就连你施针也没用了吗?”庄严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自七年前那件事后,他每次发病时都会突然性情大变,成为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也就是孩子心性的千染。而每当这个时候,原本被封存在双腿上的寒毒也会莫名其妙地冲破穴道,散入身体各处。 他记得当年桓柒的师父说过,寒毒每冲破穴道一次,他的身体就会伤上一分,等到寒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再也无法以银针封存时,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提起这个,桓柒脸色也有些难看,烦躁地伸手打乱了桌面上的棋局,沉声道:“他此番发病已经持续半年了,也就是说,这半年来寒毒一直在侵蚀着他的心脉,即便是他现在就清醒过来,身体的损耗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恢复的。” “现在距离樨木花开最快还有两年,这次带他回去后,一定要看好他,无论如何在这段时间里他绝对不能再发病了。否则,我也没有办法能保他安然无恙……”说到这儿,就连桓柒一向自傲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无力。 庄严点点头,道:“樨木花那边一直派人守着的,只要花一开,立刻就会送回来。” “对了,我这次来滁州城还有一件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庄严忽而开口说道:“半年前,他之所以来滁州为的就是追查禅云寺的案子,可惜派出去的线人在传递消息的路上遭到追杀,死在了滁州城外,他也因此而重伤落水,原本的计划全部被打乱。” 桓柒皱了皱眉:“这件事我知道,后来那个滁州知府不是把案子破了吗?” 庄严却是摇了摇头:“禅云寺只是表面,我们真正要查的是躲在禅云寺背后的势力,可惜,那个线人已经死了,我方才问了安远道,但他手上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桓柒何等聪慧的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有人打着禅云寺的幌子,利用暗娼馆子来拉拢朝中重臣?” 庄严叹了口气,道:“咱们手上毕竟没有证据,这件案子想要深查下去也绝非易事。”江南这潭水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所以你们把安远道调去幽州,其实是为了保他?”桓柒忽而说道。 庄严笑了笑:“这只是其一,安远道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不适合江南的官场也是事实。”说到底安远道的性子还是太过忠耿,能够勉强在滁州任上撑到今日已属不易,想要让他再多做什么怕是不可能了。 “所以呢?新任的滁州知府是谁?”桓柒轻轻挑眉问道。 “官之鸿。”庄严轻轻吐出三个字来。 桓柒怔了一下,旋即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嫌江南还不够乱吧?”如果说安远道是个两袖清风的忠直廉臣,那么官之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污吏—— 此人出身市井,一路寒窗苦读直至金榜题名步入官场,说起来他还是和安远道同年的进士,十年前风光一时的探花郎。 要说这位探花郎没别的毛病,平生唯一的爱好就是贪财,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除了犯上作乱领兵谋反以外,其他恶事就没有一样是他不敢做的,贪墨银两、收受贿赂、陷害忠良,但凡是能够敛财的手段就没有一样是他没用过的! 可偏偏这人极为圆滑,他做的坏事是多,可都是坏在明面上,真要想抓住他的把柄却比登天还难!若非如此,京城那一堆御史言官们也不会放任他蹦跶到今日。 把这么一个奇葩祸害扔到滁州,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江南官场会有多热闹!别说把水搅浑了,鸡飞狗跳都是轻的! …… 三日后,安远道离任,滁州城自发前来送别的百姓从知府衙门一直排到了城门口,所谓见微知著,安远道在滁州的这十年,别的不说,在为人为官这一点上确实是深得民心,毋庸置疑。 聚散随缘,来去随心。 祁辰向来不喜送别的场面,因而早就和安远道还有韩昇张青打过招呼,这一日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大家一起相处了这么多时日,这三人也深谙她的脾性,自然不会多有怪罪。 第33章 新任知府 因此,就在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的时候,祁辰和千染坐在天上居的二楼,点了壶茶并几样点心小食,观望着新任知府的到来。 “敢问两位中哪个是祁辰?”一名中年男人走到他们桌前问道。 祁辰诧异地望着他:“我就是,阁下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只漆皮锦盒来放到桌上,道:“在下受安大人之托,在他离任后将此物交给一个叫祁辰的公子。” 祁辰眉心轻蹙,目光在那锦盒上一带而过,轻轻颔首回应道:“多谢,有劳阁下跑这一趟了!” 中年男子见她收下锦盒,于是微微颔首回礼后便不再多留,转身下楼去了。 千染好奇地瞧着那锦盒:“阿辰,安大人留给你的是什么呀?”说着不待祁辰开口便直接伸手打开了那锦盒。 只见那锦盒里赫然躺着一封信,上面写着“祁辰亲启”四个字,祁辰见状伸手将信取出,拆开。而千染的目光却落在了锦盒夹层里的一个油纸卷上,顺手将它取出来,喃喃自语道:“这个图案看着好眼熟啊!” 这厢祁辰刚刚看完了信,正要去取夹层里的东西,这一抬眼就瞧见了他手中的东西,再加上他方才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她的眸光顿时一紧,直直盯着他问道:“你见过这个图案?” 千染托着下巴细细思索了一番,末了却是摇头道:“只是有点印象,好像在哪儿见到过,可又想不起来了……”说着便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中渐渐聚起了一层雾气:“阿辰,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祁辰目光复杂地闪了一下,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千染日日跟着自己办案,在衙门的卷宗里瞧见过这个也不足为奇。 于是从他手中接过了油纸卷,顺带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没有人觉得你笨,除非你自己一直这么想。” “真的吗?”千染眨着星星眼问道。 看着他这副天真模样,祁辰于心不忍,终是点了点头。得到肯定答案的千染瞬间扬起了嘴角,整个人都洋溢着开心的泡泡。 祁辰握着油纸卷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拆开了上面缠绕的细鱼线,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草草写了一行零星的字词:空慧,江南总督,禅云寺! 原来禅云寺背后的人竟然是江南总督祝一鸣吗?打着禅云寺的幌子用暗娼馆子来拉拢江南官员,把所有人的把柄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倒也颇费了一番心思,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结党营私?网罗情报?还是说……他想要控制整个江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喧嚷声,祁辰快速将信和字条装进锦盒内收起,再抬头时,两个身穿官服的男子一前一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祁辰蹙了蹙眉,却并没有想要起身避让的打算,神色不变地瞧着窗外的景象,可谁知这二人竟然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其中一位年轻些的男子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可否介意同我们拼个桌?” 他这话是对着祁辰说的,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旁的千染身上。 “抱歉,我不习惯与陌生人坐在一处。”祁辰冷声拒绝。 庄严神情微怔,似是没有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果决,脸上浮起一抹尴尬之色,不知如何是好。而他身后的男子就更奇怪了,先是脸色变了几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事情似的,脚下一软,几乎要落荒而逃。 可就在祁辰以为他打算离开时,先前开口那男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男子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正常,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们对面,一副跟谁都自来熟的模样,笑眯眯地说道:“那就多谢这位小兄弟了,小二,拣你们店里的好酒好菜赶紧端上来!” 祁辰不悦地蹙眉,她不记得自己有答应同他们拼桌。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官之鸿,滁州城新任的知府,这位是京城来的钦差御史庄严庄大人,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官之鸿开口就是一副同他们十分熟稔的语气,神态自若,与方才那个慌乱无措的男子判若两人。 祁辰上下打量了这位新任知府一眼,一时间内心十分复杂,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品性如何她无从得知,但这变脸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于是淡淡道:“原来是官大人和庄大人,在下祁辰,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千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二人看着千染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是有些……敬畏? 庄严还好,尤其是这个官之鸿,她可没有错过方才他第一眼见到千染时眼里的震惊和畏惧……那种下意识的反应可不是能装出来的! 想到这些,她不禁在心里暗暗猜测,难道他们和千染认识?可千染看着他们的目光分明是完全陌生的啊! “原来你就是咱们衙门的仵作啊!啧啧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哪,想不到祁辰你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咱们以后可要多多合作啊!”官之鸿一听立刻赞赏地说道。 “大人谬赞了。”祁辰眉宇间划过一抹淡淡的倦怠,显然,她非常反感这种官场上的你来我往。 庄严的目光在千染身上一带而过,突然朝祁辰开口问道:“你这位朋友似乎不怎么开口说话……” 祁辰抬眸,目光一瞬间和他短暂相接后,淡淡道:“他性子内向,不爱同生人说话。”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千染智力有损的事实。 “原来如此。”庄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如何将千染带回去。桓柒说了,千染如今的身体必须按时接受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祁辰还是察觉到他对千染的格外关注,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来意之前,她觉得还是不要让千染和他们多做接触为好。 “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打扰二位大人用膳了,告辞!”说着便拉着千染起身就走。 第34章 枭云军徽 千染恋恋不舍地回头瞅了一眼桌子上没有用完的点心小食,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下,毅然决然地乖乖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天上居。 二人走后,庄严眉宇间划过一抹懊恼,心道:这个叫祁辰的仵作果然心思敏锐,看来自己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我说庄严,刚才坐在祁辰对面的那个,该不会……真是摄政王吧?”官之鸿捂着胸口,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心有余悸地问道。 庄严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官之鸿顿时打了个激灵,神色惶恐不安地碎碎念道:“完了完了!我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我不会被摄政王灭口吧?我还不想死啊——” 说着又忿忿地瞪着他骂道:“庄严你就是故意坑我的吧?”说什么带他一起来会会这位滁州衙门年轻有为的仵作,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新任知府的名头来见摄政王才是他真正的意图吧! 不过话说回来,摄政王这副模样他还真是没见过…… “好好当你的滁州知府,摄政王对你的脑袋没兴趣!”杀人灭口,亏他想得出来,庄严凉凉看了他一眼,起身下楼去了。 官之鸿顿时眼前一亮,有如劫后余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脑袋总算是保住了! 隔了一会儿,二楼突然传来官之鸿暴跳如雷的怒吼声:“庄严你这个阴险小人,说好的请客吃饭给我接风洗尘呢?!” 望着面前一大桌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菜肴,官之鸿叫来了店里的小二,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们这的饭菜能退吗?” 店小二:“……”总觉得这位当了他们滁州的知府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却说这边祁辰带着千染离开天上居,千染因为方才没吃够零嘴儿,一路上都闷不吭声的,就差在脑门上写上“我不高兴”四个字了。 半年的相处下来,祁辰又岂会不知道他此刻在闹什么脾气,因而在路过宋记铺子的时候,特意带他进去买了一堆零嘴儿,糖炒栗子、松子、核桃、蜜饯,应有尽有。有了这些作为补偿,千染脸上立时阴雨转晴,很快就忘记了方才在天上居的不快。 回到下河村家中,祁辰将漆皮锦盒放回了房间,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安远道留给自己的信的内容—— 原来在十年前安远道参加殿试前,出面替他摆平官司的贵人身上也佩戴着这样一块刻有睚眦图腾的玉佩。对方当时并未向安远道表明身份,只说要他好好为官,来日记得还这个人情就是,而那个睚眦图腾就是双方约定的信物。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安远道一直不肯告诉他们睚眦图腾的线索,一方面,他始终记着当初的约定想要还对方这个人情,可另一方面,如果这个睚眦图腾的主人真的涉嫌乔家纵火案和女子失踪案,他却因为自己的私情而放任凶手逍遥法外,良心实在难安。 几番挣扎之下,他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祁辰,希望借她的手将这两个案子继续追查下去,也算是他为滁州城的百姓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用力握了握手中的信,祁辰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从她正式验尸查案开始,接触到的这三起案子里每一个都与睚眦图腾有着丝丝缕缕的牵连,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张巨大的密网罩在了迷雾中,找不到方向也看不清前路。 可她始终坚信,只要是网,总会有疏漏之处,再大的迷雾也终于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定了定心神,她在桌上铺开了一张白纸,执笔沾墨在上面画下一个睚眦图腾,继而认真思索起这三起案子之间的关联来—— 首先,睚眦图腾的秘密被揭开后,河边尸首案其实并不复杂,那个死者应该是消失多年的枭云骑中的一员,而他出现在下河村的原因应该是为了调查禅云寺。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枭云骑从未真正消失,他们只是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里。 再说这桩女子失踪案,根据她从上一桩案子死者胃里取出的纸条上的信息来看,那夜和空慧密谈的黑衣人十有八九就是江南总督祝一鸣,也就是说,祝一鸣才是女子失踪案的真正幕后主使。 那么问题来了,当日他们在空慧房间内发现的机关上的睚眦图腾又该如何解释?难道说祝一鸣和枭云骑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祝一鸣不过区区一个江南总督,和当年的裕亲王府更是没有半分瓜葛,更何况,她不觉得这样一支曾经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秘军队会任他驱使…… 最后是这桩乔家纵火案,据张青的口供所述,毁尸杀人的凶手身上带着一块刻有睚眦图腾的玉佩,而睚眦图腾是枭云骑的军徽,那么这个武功高强的凶手一定和枭云骑关系匪浅,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枭云骑的一员! 到现在为止,乔家纵火案的所有线索都断了,唯一的追查方向就是那个睚眦图腾,也就是说,为了查清此案,她必须先设法找到枭云骑! 这一刻,祁辰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路非烟告诉自己的消息,枭云骑隶属于裕亲王府,二十四年前,裕亲王府因故没落,枭云骑也随之消失无踪,那么这支神秘军队究竟去哪儿了呢?或者换个角度想,谁才是最有可能掌控这支枭云骑的人? 祁辰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天穹的摄政王夙千离! 裕亲王府没落后,放眼整个天穹,唯有夙千离的母妃昭贵妃出身于裕亲王府,如果说上一代的裕亲王在死前将枭云骑交托给了什么人的话,那么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当初的昭贵妃,而七年前昭贵妃病逝,这支神秘军队理所当然地会交给她唯一的儿子夙千离掌管! 祁辰在纸上重重写下“夙千离”三个大字,看来她需要往京城走一趟了! 第35章 寒毒发作 祁辰从房间内出来时,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她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却没看见千染的影子,于是走到他屋子前敲了敲门:“千染,你在里面吗?” “嗯嗯,我在!”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祁辰皱了皱眉,问道:“天色不早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千染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堪堪露出一颗脑袋出来:“我不饿,阿辰你自己吃吧!” 不饿?忽而想到他下午抱回房间的那一堆零嘴儿,祁辰眼中划过一抹了然,冷声对他说道:“以后饭前不许吃零嘴儿!” 千染怔了一下,旋即脸上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容,连连点头道:“嗯嗯,以后不会了,我都听阿辰的!” …… 翌日一早。 祁辰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去京城,她打算今日就去衙门辞行。 未免千染醒来后找不到自己四处乱跑,到时候又迷路,祁辰决定还是把他叫起来一起去比较妥当。 “咚咚咚!”祁辰向往常一样在他窗子上敲了几下:“千染,起床了,和我一起去一趟衙门。” 里面无人应声。 祁辰又敲了一会儿,屋里却还是寂静一片,甚至连翻身赖床的动静也没有。 祁辰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走到门前一脚将门踹开,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千染,心下顿时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千染,千染醒醒!” 抬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手之处竟是彻骨的寒凉! 该死的!祁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肯定是他身上的寒毒发作了!都怪自己,虽然一直知道他中了寒毒,可平时瞧他除了手脚比常人凉了些以外,并无任何不妥,久而久之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千染从嘴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嘤咛:“……冷……好冷……” 祁辰一听,连忙便扯过了一旁的被子裹在他身上,看着他被冻得浑身发颤,连牙关都在打哆嗦的模样,她咬了咬牙,直接弯腰将人背在背上就往外面冲去。 下河村离滁州城不远,祁辰虽然身怀武艺,但毕竟是个女子,勉强背着他跑到了村口,已经有些力竭,所幸遇上了村长家的牛车要进城,顺路载了他们一程,帮忙将千染送到了回春堂。 “程大夫!程大夫您快给他看看!”祁辰急急说道。一路赶到回春堂,千染的脸色更难看了,连嘴唇都透着隐隐的青紫。 程大夫让他平躺在床上替他把了把脉,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这脉象竟是寒毒发作的症状!” “那现在要怎么办?”看着程大夫脸上的表情,祁辰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程大夫摇了摇头,歉然道:“他身上的寒毒绝非一朝一夕,眼下已经散入身体各处,老夫医术不精,怕是无能为力了。” 祁辰心下微沉:“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程大夫抿了抿唇,沉声道:“除非是鬼医桓柒亲自出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程大夫说的可是那个见死不救的鬼医桓柒?”祁辰追问道。 “正是,”程大夫顿了顿又道:“这位鬼医行踪不定,想要找到他谈何容易!再者,以你这位朋友目前的情况,恐怕撑不过今夜……” “我去找他!” “不用找了,我就是桓柒。”话音刚落,另一道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祁辰抬眸望去,只见昨日见到的庄严和另一名拎着药箱的白衣男子一同出现在回春堂外,男子脸上带着六分倨傲,三分怒意,还有一分微不可察的担忧。 不待祁辰出声,他便拿着药箱径自走上前去替千染诊脉,脸上神情是少有的凝重,少倾,他放下千染的手腕,从药箱中取出了一排细长的银针,动作极快地朝千染头上的天灵穴刺去。 祁辰心中一惊,正要出声制止,却被庄严拦住,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治好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程大夫看着男子手下如影似幻的针法,心中不由暗暗称奇,情不自禁地赞道:“传说中鬼医的幻影针法果然名不虚传!”发自内心的一句感叹,却恰恰证实了男子鬼医的身份。 闻言,祁辰微微蹙眉,眸中不由染上一抹深色,却没再出言打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桓柒从千染身上取下了最后一根银针,额上已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怎么样?”祁辰和庄严同时出言相询。 桓柒脸色稍缓:“性命暂时无碍了。” “祁辰,可否借一步说话?”庄严突然对祁辰说道。 祁辰点了点头,正好她心中也有许多疑问需要他解惑。两个人一起来到了离回春堂不远的天上居,依旧是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不同的是,这一次坐在这里的是两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我对他的真实身份不感兴趣,更没有打算挟恩图报,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不待庄严开口,祁辰便率先说道。从鬼医桓柒出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眼前这位年少有为的御史大人,亦或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鬼医,他们都是为了千染来的。 庄严神情一怔,旋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笑叹道:“你似乎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无论是昨日面对两位朝廷官员时的坦然自若,还是此刻与自己对坐时的不卑不亢,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少年很是与众不同,他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敏锐。 祁辰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习惯了单刀直入。” 庄严一瞬间哑然失笑,随即坦言道:“如你所见,千染身中寒毒,我们必须尽快带他回京城。”京城那边他已经闭门休养半年了,寒榭也不可能就这么一直假扮他,再这么下去难免给人留下可趁之机。 “明白,”祁辰听罢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相信你们对他没有恶意。” 第36章 闹脾气了 见庄严目露惊讶,她不由轻笑出声:“无论再怎么掩饰伪装,眼神都是骗不了人的,你和刚才那个桓柒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敬意、也有担忧,却独独没有恶意。” 庄严眼中的讶异更甚,望着她叹道:“你的心思实在是太敏锐了!”甚至让人在她面前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多谢夸奖。”祁辰淡淡回了一句,转而说道:“现在我可以说说我的问题了吗?” 庄严微微颔首示意:“请说。” “第一,我是在下河村的河边救起他的,当晚他一直高烧不退,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大夫说他很有可能是发烧烧坏了脑子,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庄严听罢眼中划过一抹愕然,原来她以为千染是因为发烧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不过怎么说呢,千染确实因为发烧而忘记了一些事情…… 没有理会他变幻莫测的神情,祁辰接着道:“第二,你们应该早就知道千染住在下河村了吧?不用否认,千染如今不认识你们,可无论是你还是桓柒对于这一点都丝毫不觉得惊讶,显然,你们在今日之前已经单独见过他了。” “我无心打探什么,但我希望自己以后的生活不被打扰,希望庄大人可以理解。”祁辰说着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她可不觉得今日鬼医桓柒的及时出现会是个巧合。 “咳,”庄严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之前主要是因为不放心,所以才命寒亭寒月盯着些,既然现在千染已经被带回来了,他们自然没有理由继续盯着祁辰。 “最后一个问题,庄大人在查女子失踪案,对吗?”虽是疑问句,祁辰却用肯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庄严轻轻挑眉:“何以见得?”毕竟,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女子失踪案已经结案了。 祁辰答非所问:“关于这个案子,我可以给大人一个提示。”说着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祝”字。 这下换庄严震惊不已了,连他和官之鸿都没有丝毫线索的事情,他是如何知道的? 祁辰没有同他解释更多,起身道:“既然千染已经没事,我就不去见他了,庄大人,再会。” 庄严没有拦住她,只是心中有些不解,既然她手中握有这件案子的线索,那为何不自己查下去呢?而这个问题在第二日从官之鸿那里得到了解答。 “你说他来跟你辞行?”庄严手中的茶杯一顿,诧异道。 官之鸿一脸遗憾地点点头:“是啊,他昨日来找我辞去衙门仵作一职,说是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衙门少了这么一个得力助手,再要碰上什么案子他很难做啊! 摇了摇头,起身找师爷拟招募仵作的告示去了。 身后庄严眉心蹙眉,据他所知,祁辰自幼长在下河村,从未出过滁州城,也没听说过他在外地有什么亲朋好友,怎么就突然决定要出远门了呢? 就在这时,寒亭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庄大人,庄大人不好了!主子醒了,您快去看看吧!” 庄严一听顿时心下一紧,放下茶杯就急匆匆地随他赶去了青松客栈。 路上,庄严从寒亭那得知,原来是千染醒来以后闹着要见祁辰,桓柒自然是不同意,此刻两个人正在对峙。 庄严一进门便有一只花瓶横空飞了出来,幸而他闪得快,才将将避免了脑袋被开瓢的惨剧。 只见千染穿着中衣站在床边,一脸怒容,地上铺满了被他砸了一地的碎瓷片,而桓柒则双手抱胸倚在窗户边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至于寒月则悄然选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副随时准备落跑的架势。 “这是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庄严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要回去!”千染大声道。 桓柒冷哼一声,淡淡从嘴里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眼看着千染又要砸东西,庄严连忙走到两个人中间:“别别别,别冲动啊!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说着便给桓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桓柒冷冷瞥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出来。 庄严拉着千染在床边坐下,好声好气地劝道:“千染啊,是这样,祁辰他有事要出趟远门,所以把你托付给我们照顾一段时间,你乖乖的不要闹好不好?” 千染一听这个眼眶登时就红了:“阿辰她是不要我了吗?” 庄严一时失语,这种动不动就要哭给他看的既视感是要闹哪样啊!!! 一刻钟后,庄严揉着太阳穴地从房里走出来,对着寒亭寒月道:“你们谁跟我去一趟下河村?” 寒亭寒月:“……”他们还以为庄大人出马能说服主子呢! 桓柒从隔壁推门出来,淡淡道:“你自己去,他们俩还要留下来帮我熬药。” 庄严皱眉看向他:“不就熬个药吗,留一个给你帮忙不就行了?” 桓柒冷笑一声,直接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不就请个仵作而已,用得着两个人去?” 庄严:“……”得了,今儿个咱们这位鬼医心气不顺,他认命还不成吗? 庄严觉得自己今天运道实在不怎么样,跑到下河村却扑了个空,据下河村的村民说,祁辰今早就收拾行李搬走了,去向不明。无奈之下,庄严只好先回到了客栈。 刚一上楼,正在屋里休息的千染一听见门外的动静,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直接“嗒嗒嗒!”地跑了出来:“阿辰来接我了吗?” 见庄严背后没有人,千染原本布满期待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失落地转身回房。隔着老远,庄严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失望,一时间心中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守在门外的寒亭无奈道:“您离开的这一多个时辰里,主子都出来看了五次了。”情绪也一次比一次低落,连他都不忍心看了。 第37章 一同进京 庄严眸中划过一抹复杂之色,转而问道:“桓柒呢?” 寒亭朝隔壁努了努嘴,庄严了然地点点头,朝隔壁走了过去。 “人没找到?”桓柒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草药,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庄严累得一屁股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灌了满满一大杯茶水下去,方道:“别提了,这个祁辰动作可真够快的,昨天去和官之鸿辞行,今早人就搬走了,我跑遍了整个下河村愣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今晚我还要给千染施针,日落之前你必须把那个祁辰找出来。”他赌一两银子,如果今晚没见到祁辰的话,千染那家伙绝对不会乖乖配合自己! “咳咳咳!”庄严被呛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你说的倒是轻巧,滁州城那么大,我哪儿知道他人去哪儿了!再说了,万一他现在已经离开滁州城了呢?” “你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哪儿?”桓柒淡淡问道。 闻言,庄严顿时眼前一亮:“对啊,天上居的掌柜的说不定见过他!我这就去问问!”说着放下茶杯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庄严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你会这么好心?” 桓柒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越过他往外走去。两个人到了天上居,却被掌柜的告知他们来晚了一步,祁辰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对了,祁公子离开前好像说是要去一趟烟雨阁。”掌柜的昨日见到过庄严和祁辰坐在一起,以为他们是朋友,所以也没刻意隐瞒。 庄严眼中再次燃起一抹希望:“掌柜的,谢了!”言罢拉着桓柒就走,却没注意到桓柒在听见烟雨阁三个字时眸中一闪而过的黯色。 到了烟雨阁门外,桓柒突然开口:“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庄严神情一怔,瞥了一眼烟雨阁的招牌,蓦然笑了出来:“这里是歌舞坊又不是青楼,再说了咱们是进去找人的,你不至于吧?” 桓柒没有说话,沉默的态度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就在庄严打算自己一个人进去时,抬头就看见一个紫衣女子从楼上送祁辰下来,桓柒在看见紫衣女子的一瞬间快速转过身去,神情慌乱,就连呼吸都跳乱了节奏。 “庄大人?你怎么在这儿?”祁辰诧异道。 庄严一见他就如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拉着她就走:“可算是找到你了!快跟我去瞧瞧那个祖宗吧,再见不到你客栈房顶都要被他给掀了!” 祁辰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这个“祖宗”指的是谁,一想到千染执拗的性子她也忍不住有些头大。不去跟千染告别本来就是怕他闹脾气,这下好了,还是没躲过去。 这厢庄严只顾着拉着祁辰往客栈走去,全然忘了桓柒还站在原地。 路非烟的目光在桓柒身上一带而过,转身就要上楼,却听得身后那人哑然说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路非烟身形微顿,心中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两下,开口却是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很好。”时隔三年,她与他之间也只剩下这样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候,两个人分明就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很好?桓柒在心中默默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声音极其细微地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 三年了,他行遍天下却从未踏足滁州城半步,这次借着寻找千离的由头,他到底还是来了这里,这几日,他几乎日日把自己关在客栈,他想见她,可又怕见到她,如今这个人就近在眼前,他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口。 望着那道令自己魂牵梦萦的紫色背影,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到底还是错过了吗? …… 青松客栈。 祁辰敲了敲门:“千染……” 话音刚落,门一响,一道身影打开门飞快地朝她扑了过来,不知为何,这一次祁辰并没有躲开,任由他扑在自己身上,只是神色略显尴尬地朝庄严扯了扯嘴角。 庄严别过脸去装作没看到,踢了踢旁边门神一般的寒亭,两个人回房去了。 这时,祁辰轻轻拍了拍千染的背:“千染,你先放开我。”这个姿势实在令她浑身不自在极了。 “不要!”千染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我一放开你就又要走了。” 听着这话,祁辰心中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因而耐着性子安抚道:“我不走,咱们先进去说话,好吗?” 千染稍稍松开些,双手却仍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晶亮的深棕色眼瞳溢满了委屈地:“你真的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吗?” 祁辰无奈点头:“我没有要丢下你。” “那你保证!” “好,我保证。” 千染终于放下心来,讷讷道:“阿辰,我饿了……” 祁辰没好气地瞪他:“之前是谁非要绝食不肯吃饭的?” 千染再次委屈地不行:“那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祁辰看着他一阵无语,算她错了还不行吗!虽然生气却还是同楼下小二吩咐了一句,让他赶紧送些吃食上来。 看着他趴在桌子上大快朵颐的模样,祁辰心中不禁有些发怵,她要去京城查案,不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 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祁辰,接下来,千染十分配合地让桓柒给自己施针,就连那碗看上去苦得不行的药汁他都眼睛眨也不眨地一饮而尽,那副乖巧讨好的模样让人无奈又心疼。 哄着他睡下后,祁辰跟庄严还有桓柒去到了隔壁房间。 庄严率先开口道:“祁辰,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想我和你们一同进京?”祁辰微微蹙眉。 庄严神情歉然:“抱歉,虽然这个请求有些无理,但还是希望你能答应,就算看在千染的份上,行吗?” 祁辰抿唇沉默,其实她原本也是要去京城的,只是如果同他们一道的话一路上未免会有诸多不便,可要她全然不管千染她又实在做不到…… 第38章 途经徽州 庄严看出了她的动摇和犹豫,于是再接再厉地劝道:“你也看到了,千染他现在很依赖你,也只听你的话,更何况,他发烧烧坏了脑子这件事你多多少少也有些责任不是?”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强词夺理了,但只要能把人留下来,过程什么的都可以忽略对吧…… “你想要我陪着他一直到他恢复正常为止?”祁辰微微蹙眉,不是她怀疑桓柒的医术,而是在她的记忆中,发烧烧傻的人就没几个能恢复正常的,就算桓柒医术高明,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好的,自己总不能一直陪着他吧? 庄严一听,立马十分肯定地说道:“这个你放心,桓柒已经同我说过了,最多一个月,千染一定能恢复正常!” “那若是一个月以后他还是没有起色呢?”不是她不盼着千染好起来,她只是习惯了把话说在前面,免得日后麻烦。 庄严看出了她的顾虑,道:“那咱们就以一个月为限,一个月后,无论治疗情况如何,你要走我绝不相拦!” 果不其然,祁辰听完以后脸上的神情不再那么抗拒,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京城,但我有一个条件。” “没问题,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庄严立刻答道。 祁辰直言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还是那句话,我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被打扰。到了京城,我不会去打听你们的事,作为交换,也请你们不要好奇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已经是她看在千染的份上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成交!” 有了祁辰的加入,他们这一路上走得格外顺利,庄严甚至觉得如今暂时失忆的千染比原来的千染还要听话。 十日后,徽州。 徽州距离京城还有五六日马车的路程。连日赶路下来,考虑到千染的身体可能吃不消,故而决定在徽州城内找间客栈稍作休整一日。 也就是这次同千染一起出门祁辰才发现,原来这家伙竟然晕车,虽不是很严重,但一路上整个人都蔫蔫的,瞧着没什么精神。可一听说要在徽州停留一日,千染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到了客栈放下行李就要拉着祁辰出去。 祁辰表示自己虽然不晕车,但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实在是太落后了,一连坐了这几日的马车下来,她觉得自己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现在的她只想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个昏天黑地,至于逛街什么的还是省省吧! 千染见拉不动她,原本因为兴奋而上扬的嘴角瞬间拉了下来,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阿辰——” “打住!”祁辰果断抢在他后面的话说出口前喊停,“我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你要是实在精力旺盛想去逛街,我想庄大人应该很乐意奉陪,再不济你去找桓柒或者那两个侍卫也成。” “可是我只想和你一起逛啊!”千染瘪瘪嘴,一脸的不高兴。 祁辰没理他自顾自地进了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对他道:“两个选择,第一,你去找别人陪你逛街,第二,等我睡饱了以后明天再陪你逛。” “我选二!”千染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道。回应他的是“砰!”的一道响亮的关门声。然而千染自己却浑然不觉,脸上照样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 许是这几日的颠簸太过劳累,祁辰打从头一天傍晚一口气直接睡到了第二日上午,千染在她房门外徘徊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祁辰才伸了个懒腰打开了房门。 不想一开门就瞧见了千染那张放大的笑靥:“阿辰,你可算是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你该不会就一直站在这儿等了我一上午吧?”祁辰忽而问道。 千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本来想叫你来着,可又怕打扰到你休息……” 这人怎么就这么傻?祁辰皱了皱眉,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下次可以直接叫我。”她虽然有些起床气,但也不习惯让别人等自己。说着便下楼去了。 身后,千染的声音紧跟着传来:“阿辰你去哪儿啊?” “不是说要出去逛街吗?”祁辰略显不耐烦地说道,却还是停下脚步站在楼下大堂等他。 徽州更靠近京城,其繁华程度远不是潞州这种江南小城能及得上的,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潮涌动,祁辰看着就觉头大,奈何千染偏偏跟打了鸡血似的,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蹿。 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一大堆,祁辰此刻无比庆幸出门前庄严让寒亭寒月两个跟着,要不然她可没那本事能把这些东西扛回客栈…… 就在祁辰精疲力竭之时,一串鲜红的糖葫芦突然出现在眼前:“阿辰,给你!” 祁辰被那抹鲜亮的红色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它接过来,刚咬下一口,不期然对一双求夸奖的星眸,她故意冷着脸道:“贿赂无效,再逛半个时辰必须回去!” 千染先是有些不高兴,但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自己买的那一大堆东西后,耳根迅速蹿红,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我不是故意的……” 祁辰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四个人又逛了半个时辰,在祁辰的强烈要求下,千染终于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客栈,庄严看见那堆得小山一般的物件儿,不由惊呆了,拉着祁辰问道:“你们这是把半个集市搬回来了吗?” 祁辰冷笑一声,没好气道:“问你们家那位祖宗去!” 庄严被噎了一下,只好把目光转向了那位始作俑者,只见千染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些,所以一不小心就买多了一点点……” 问题是你这是买多了一点点吗?!庄严头疼地扶额,堂堂摄政王王府自然不会差这一点银子,可问题是他们还要回京城啊,带着这么多东西上路真的好吗? 第39章 白玉扇簪 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他好声好气地说道:“千染啊,你看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你把你觉得重要的、非带不可的东西挑出来,剩下的咱们先留在这儿,等过阵子我再派人给你送回去成吗?” “不行!”千染果断拒绝,还特意强调:“这些都是我要送给阿辰的,一样都不能少!”说罢也不管面上表情精彩纷呈的庄严,自己回房歇息去了。 留下庄严一个人站在大堂里发怵。由于行李骤然增多,最后庄严不得不再去雇一辆马车,也因此,原本第二天就要动身的他们在徽州的行程又往后推迟了一日。 当晚,就在祁辰刚刚回房躺下后不久,门外千染的敲门声第n+1次响起:“阿辰阿辰,你睡着了吗?” 一听到这个魔咒般的声音,祁辰便觉一阵头疼,就他这么每隔一刻钟敲一次门,她能睡得着才有鬼! “还没睡,你进来吧!”她觉得自己的脾气真的是越来越好了,没办法,当你身边有一个人不停地刷新你的忍耐下限时,脾气想不变好都难! “吱呀!”一声,千染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进来了,神神秘秘地说道:“阿辰,我有礼物给你!” 祁辰努力睁了睁正在打架的眼皮,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噢,谢谢你啊,放在那儿吧!”说着便翻了个身转过去,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 千染走上前扯了扯她的被子,道:“阿辰你都不好奇我送你的礼物是什么吗?” 祁辰被他弄得烦不胜烦,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坐起身来:“所以你究竟要送我什么礼物?” “喏,打开看看!”说着便把锦盒拿到了她面前,那双深棕色的眼瞳晶亮晶亮的,闪烁着紧张而期待的光芒。 祁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白玉扇簪,上面用镂空的技法精心雕刻着半页扇骨,簪身上刻着一个“辰”字,玉是好玉,只是这雕工……实在是不敢恭维,忽然想到什么,她抬眸看着他:“这支簪子是你自己雕刻的?” 千染耳根微红,却是用力地点头:“嗯,我之前试了好多次,但是都失败了,这一支是最好看的,你……喜欢吗?”说着便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她,仿佛生怕她嫌弃他的手艺似的。 其实他原本是想着再送一只玉镯给她的,可惜他手艺不好,所有的玉石都被他拿来刻簪子了…… 不知是不是她这辈子头一次收到礼物的缘故,祁辰鼻间微涩,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子感动来,笑着将簪子收进掌心,定定看着她:“簪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千染脸上立刻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语气中难掩兴奋和激动:“那阿辰是愿意嫁给我了吗?” “咳咳咳!”祁辰被他这一句话打了个猝不及防,原以为半年过去他都没再提负责的事,应该是终于想通了,合着他是闷着一股劲儿在这儿等着她呢! 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千染,我能问一句你为何要娶我吗?抛开当初我救了你的事。” “我喜欢你,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千染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答道,娘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想要一起共度一生的人,那么一定要抓住机会娶了她。 祁辰轻轻蹙眉:“千染,没有人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你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你对我的依赖,但是这种依赖并不等同于男女之间的喜欢……” “不是的,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千染有些着急了,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了下去:“我知道了,你是嫌弃我笨,所以才不愿意嫁给我,对不对?” 方才还朝气蓬勃的人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让祁辰心中蓦然一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我没有嫌弃你……” “那你喜欢我吗?”千染抬眸定定望着她,眼眸中盛满了她看不懂也不愿看懂的眷恋和小心翼翼。 “我……”她开口却又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半年相处下来,她当然喜欢这个孩童般单纯的男子,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是朋友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关系,她从没想过,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想。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如此忐忑不安的模样,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看见她的犹豫,千染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说道:“阿辰,我一定会乖乖配合治疗,等我变聪明了,你就嫁给我好不好?” 祁辰一怔,心中不免有些好笑:等你变聪明了就不会再有这种荒谬的念头了,想到这儿,她的心中不禁豁然开朗,反正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等他好了以后自己就会离开,两个人再无交集,现在就当是为了让他乖乖配合治疗好了! 祁辰很快说服了自己,于是笑着点点头:“好。” 这一刻,她不会知道自己当时随口的一句承诺给这个男子带来了多大的希望,也给两个人的余生系上了层层牵绊…… “不过咱们说好了啊,这件事情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你不许告诉其他任何人,能做到吗?”祁辰不放心地叮嘱道,虽然是权宜之计,但若是让庄严还有桓柒知道了,难免不会认为自己心怀叵测有所图谋。 千染此刻正沉浸在阿辰答应嫁给他的巨大幸福中,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祁辰见状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 原本只以为是多耽搁了一天而已,可谁知第二日他们所住的客栈竟然出了人命,徽州衙门的捕快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案子查清之前谁也别想离开。 按理说只要庄严亮出身份,徽州知府自然不会不给他这个天子近臣几分薄面,可问题就在于他们此行是秘密回京,尤其现在身边还带着千染,不得不多加小心。 第40章 客栈女尸 “楼下什么情况?”祁辰皱眉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客栈大堂,朝庄严问道。 庄严眉心紧蹙:“据说是客栈的老板娘死在了自己房间里,尸体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咬得面目全非,死状相当可怖。” “好好的客栈里哪来的虫子?”祁辰不由皱眉问道。 庄严摇了摇头,他现在犯愁的是要怎么尽快离开徽州这个是非之地,毕竟这案子怎么看都不像一时半会儿能破了的。脑海中忽而灵光一现,目光直直落在祁辰身上:“祁辰,依你看这个案子该当如何?” 祁辰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没见到尸体之前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她理解庄严想要尽快离开徽州启程的心思,但限期破案什么的可不是单靠嘴上说说就能行的。 闻言,庄严却是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是答应插手这桩案子了?”官场上素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说白了祁辰是潞州的仵作,无缘无故跑到徽州的地界上查案委实是件得罪人的事。 “走吧,下去看看。”祁辰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查案,自然要尽快验尸以免错过更多的线索。 一楼大堂被捕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迟迟等不来验尸的仵作,前来查案的捕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时,一个捕快急急走进来对他低语了几句,紧接着便听他怒声骂道:“这个张麻子,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赶在这个紧要关头是吧?!” 看样子是衙门的仵作临时出了什么事,无法赶到现场验尸,祁辰见状下意识地把目光看向了身后的庄严,只见后者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只是让寒亭下了点泻药,没什么大碍。” 祁辰淡淡瞥了他一眼:“动作倒是挺快,早都打算好了吧?” 庄严悻悻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辩解,只道:“咳,我去楼上给你拿仵作箱子。” 祁辰倒是并不在意,她正愁该找个什么理由查验尸体呢,眼下衙门的仵作来不了,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走上前去,朝方才那位发火的捕头道:“在下祁辰,略通验尸之术,不知可否容在下先查看一下尸体?” 那捕头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略带怀疑:“你是仵作?” 祁辰颔首:“正是。” “行吧,尸体还在房间内没有搬动,李四,你带他过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那捕头答应了祁辰的要求。 诚如方才庄严所言,尸体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似的,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布满了密密麻麻呈蜂窝状的小血坑,几乎没一块好皮,领她进来的捕快忍不住一阵作呕,就连房间门口守着的几名捕快也都站得远远的,不敢往里看。 “阿辰,你的箱子!” 听到千染的声音,祁辰不由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庄严,却见他递给自己一个万分无奈的眼神,他原本是要自己去替她拿仵作箱子的,可谁知正好碰上这位醒了,这不…… 想着千染不止一次看过自己验尸,于是祁辰并未在意,从他手中接过仵作箱子便自顾自地走到床前查验尸体。 可谁知就在这时,千染突然瞧见了床上躺着的那具尸体,那些密密麻麻遍布尸体表面各处的血坑瞬间触动了他的某一根神经,只见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疯了一般地大吼大叫道:“蚂蚁!好多蚂蚁!蚂蚁……” 他大喊着蹲在了地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情,双手环抱着头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千染,千染你怎么了?”祁辰心底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他跑过去。 一见千染这副模样,庄严也是神色大变,急匆匆地朝外面喊道:“寒亭寒月,快去叫桓柒过来!” 千染却仿佛魔怔了一般,只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嘴里喃喃自语道:“蚂蚁,好多好多蚂蚁……吃人……” 祁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千染别怕,没有蚂蚁了,我带你回房间好不好?” 千染眸中渐渐凝聚起一股巨大的风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突然发狠地将祁辰推开,目光凶狠地盯着她嘶吼道:“滚——滚出去!” “千染你……” “你们该死,你们所有人都该死!!!”千染突然发起狂来,双目猩红,就连庄严都被他一掌打了出去,衙门的捕快闻声而至,却一个个都不敢上前,直到寒亭寒月赶到,与庄严三人合力将其制住,桓柒趁机取出三根银针对准他的后颈刺入,千染这才昏迷过去。 桓柒和寒亭一起把人背回了房间,寒月则去同衙门的人赔礼解释。 “他……”祁辰皱眉望着庄严,话还没问出口就被他打断:“你好好验尸,千染这边有我们。”言罢便行色匆匆地跟着上楼去了。 祁辰心下疑窦丛生,但她知道此刻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于是重新戴上手套开始验尸。 死者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的衣物完好无损,祁辰用剪刀将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物剪开,发现尸体表面绝大多数皮肤组织都遭到了啃噬毁坏,但奇怪的是,现场连半只虫子都未发现,而且被破坏的就只有外面的表皮,尸体的骨肉全都保留着。 除了这些被破坏的表皮组织外,死者身上并无其他致命伤,也无中毒的迹象。但在死者脖颈处却有两道浅浅的勒沟,下肌层伴有轻微的出血现象,勒痕被血污所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尸体尚有余温,周围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可以推测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到两个时辰之间。 床单上虽然有大片血污却并不凌乱,一般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是死者当时处于昏迷状态,无力挣扎,二是有人在死者死后进到过案发现场,将床褥重新整理过。 第41章 查明死因 祁辰显然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因为她在死者的四肢上找到了一种细小的麻绳纤维,而床柱上也有深浅不一、被绳索勒过的擦痕,用镊子撑开死者的口腔,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几条细棉布丝。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死者生前是被人用麻绳绑在床上,用棉帕堵住嘴,从而丧失了行为能力和呼救能力。 初步查验结束后,她起身走到门外对守在边上的一名捕快低语了几句,那捕快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先前那位何捕头就匆匆走了进来:“情况怎么样?” 祁辰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具体的死因我需要等解剖后才能确定。” 何捕头一惊,皱眉看向她:“你想要解剖尸体?” 祁辰点点头说道:“死者颈部有掐痕,但现场的出血量又不像是死后所致,所以我需要做进一步的检验。”事实上,关于死者的死因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只是还有待验证。 何捕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说道:“解剖尸体需要得到死者家属的同意,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死者家属都不会同意解剖…… 对于这一点祁辰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她才需要何捕头的配合,在何捕头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目光明显有些犹疑,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没过多久,何捕头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一见到床上的尸体立刻放声哭了起来:“姐,姐你怎么了……” 祁辰和何捕头也没有上前打扰,任由她痛哭了一阵子,待她情绪稍稍冷静下来方道:“陈心婷是吧?” “是,我是陈心婷。”女子抽噎着点点头,忽而抬眸定定道:“葛升,一定是葛升杀害了我姐,两位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为我姐做主啊!” 据陈心婷所说,她姐姐陈心莲和葛升成婚十年却一直无所出,葛升的母亲总是拿此事来责骂陈心莲,陈心莲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自然不愿受这个气,因而一直想要同他和离,但葛升却怎么都不肯同意,两人为此事没少争执。 祁辰听完陈心婷所说的情况,将自己在尸体上的发现告诉了她,陈心婷很快就同意了解剖。 果然不出祁辰所料,死者的肺部组织有明显的间质水肿,其他脏器也都伴有不同程度的水肿和出血点,死因已经很明确了。祁辰将尸体的腹腔重新缝合,将一切整理好后她打开了门。 “验完了?人是怎么死的?”祁辰刚一出来,何捕头便急声问道。旁边的陈心婷也一脸焦急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一瞬间客栈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祁辰微微蹙眉,对于他这般毫不避讳的做法有些不赞同,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些什么,于是顺着他的问题直言道:“失去大量皮肤导致的感染性休克,最后诱发急性呼吸衰竭而死,说白了就是被某种虫子活活咬死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一时间人群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周,最后停留在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微胖男子身上:“阁下可是这间客栈的老板?” 男子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道:“正是,在下姓葛,名升,是这间客栈的老板,也是,也是陈心莲的丈夫。” 祁辰的目光始终分毫不差地看着他:“葛老板,昨夜寅时到卯时之间你在何处?” 葛升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但旋即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镇定下来,道:“昨晚亥时我跟一位朋友出去喝酒,一直到天亮方归。” “和哪位朋友,在何处喝酒,可有证人证明?”祁辰紧接着追问道。 葛升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却还能保持冷静,答道:“和多年不见的一个旧友,在姚记酒坊,酒坊里的伙计可以证明。” 祁辰继续问道:“敢问葛老板这位旧友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他叫刘水,现住在城东。” 祁辰朝他走近了几步,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既然是故友多年不见,想来葛老板昨夜应该喝了不少吧?” 见他终于不再追问自己和朋友的事,葛升稍稍松了口气,答道:“是喝了不少,不过好在我酒量尚可。” 目光在他光洁如新的衣衫上一带而过,祁辰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葛老板酒量的确不错,喝了一夜的酒,身上竟连一丝酒气也无。” “我,我有洁癖,所以回来后先沐浴换了身衣服……”葛升开始有些紧张起来,说话也不似之前那般流利。 这回连何捕头都瞧出不对劲儿了,厉声质问道:“满口胡言!你媳妇就死在房里,你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去衙门报案而是去沐浴换衣服?老实交代,陈心莲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葛升额前有些冒汗,却犹自解释说道:“心莲她不喜欢我喝酒,我怕她知道以后和我闹,所以就在朋友家沐浴并借了他的衣服才回来的。” “倒是个不错的理由。”祁辰淡淡赞了一句,忽而说道:“顺便问一句,葛老板和夫人感情如何?” “很好!”葛升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听到他的这个答案,祁辰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既然感情很好,那葛老板知道陈心莲背着你偷人的事吗?” 祁辰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所以她这一句话在场的所有人只要不是聋子就都听见了。 “不可能,我姐姐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你这是在污蔑!”陈心婷突然朝着她大声喊道。 祁辰不答,目光只定定地看着葛升。 只听葛升义正言辞地怒声质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何出此言?我夫人已经死了,你竟还要如此胡言乱语辱她清名吗?!” 何捕头也低声对她道:“祁小兄弟,你这么说可有证据证明?” 第42章 姚记酒坊 “我当然有证据!”祁辰的语气十分肯定,她道:“死者下体有残存的男子体液,而葛老板昨夜不在,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祁辰的一番话彻底把葛升推上了风口浪尖,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情有之,嘲笑有之,看热闹亦有之。 只见葛升脸上先后划过震惊,恐惧,懊恼,尴尬种种情绪,却唯独没有得知自己被妻子带了绿帽子后的愤怒。他就如此肯定陈心莲不会背叛他吗?还是说昨晚在陈心莲身上留下体液的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葛老板对此有何看法?”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祁辰直接问道。 有一瞬间,祁辰甚至从他眼底读到了一抹愧色,他在愧疚什么?醉酒后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还是另有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理由? “我……抱歉,我还是无法相信。”葛老板的目光明显有些闪躲,避重就轻地说道。 就在这时,陈心婷突然冲了出来,不停地厮打着葛升,嘴里骂道:“是你,一定是你杀了我姐姐,葛升,你这个王八蛋我要你偿命!” “来人,把她拉开!”何捕头皱眉喝道。 尸体很快被抬走,祁辰也跟随何捕头等人一起去了衙门,葛老板作为此案的重要嫌疑人也一同被带走去录口供。 到了衙门,何捕头命人去带葛老板录口供,自己则准备去一趟姚记酒坊,查证葛老板的供词是否属实。就在他准备出门时,祁辰忽然叫住了他—— “何捕头可否派人同我去城东走一趟?”祁辰问道。 何捕头皱眉:“你是想去刘水家?”据方才葛老板的交代,他昨夜一直和刘水在姚记酒坊喝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刘水应该知道些内情。 抬眼看了一下周围作忙碌状的衙役们,他道:“这样吧,你先和我一起去姚记酒坊,然后咱们再一起去找刘水。” 祁辰点点头表示同意。 路上,她忽然好奇道:“何捕头凡事都习惯如此亲力亲为吗?” 何捕头哂然一笑,干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沧桑,叹道:“哪里是我要亲力亲为,你也不看看整个衙门能有几个人是我能使唤得动的!” “了解。”祁辰了然地点了点头,聪明地没有再多问。正所谓各有各的难处,徽州衙门也未见得真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姚记酒坊。 一大清早的,酒坊这种地方自然是清闲得很,掌柜的在案台后面慢悠悠地打着算盘算账,跑堂的伙计坐在门台上打着哈欠。 何捕头敲了敲案台:“掌柜的,我们是衙门的人,想跟您打听点儿事。” 掌柜的抬头瞥了一眼:“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何捕头被噎了一下,却听见祁辰直接开门见山道:“掌柜的,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在你这儿喝了一夜的酒,天亮才走,您有印象吗?” 掌柜的头也不抬地拨拉着他的算盘,道:“每天在我这儿喝酒喝到天亮的人多的是,你们找哪一个?” 祁辰蓦然笑了:“掌柜的这话怕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她打量着四周的装修和布局,声音平静道:“姚记酒坊格局不大,名气也一般,唯一的长处就是它有些年头了,所以每日里来的大都是些常客,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老人儿们的光顾,姚记酒坊才能撑到今日。我说的没错吧,姚掌柜?”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姚掌柜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吧,你们想问什么?” “鸿兴客栈的葛老板昨夜是否在你这里喝酒?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刘水的中年男子。”祁辰问道。 “没错,两个人亥时进来的,不过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后半夜我回屋休息去了。”说着姚掌柜便挥手招来了方才打瞌睡的伙计,“这是我店里的伙计,六子,昨晚是他在店里看着。” 六子揉着眼睛走上前去,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二位官爷好!” 祁辰直接问道:“昨晚葛老板和刘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六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道:“两个人喝了足足一宿,今天早上卯时才一起离开。” 祁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再次强调:“你确定他们两个从亥时到卯时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六子想了想,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道:“我中途实在困了,就眯了一会儿……” “你睡了大概多久?”祁辰追问道。 六子回想了一下,答道:“我记得自己是快寅时的时候睡着的,睡了大约一个时辰吧,卯初的时候葛老板那位朋友叫我给他们结账,我就醒了。” 祁辰和何捕头对视一眼,道:“多谢,打扰二位了。” 离开姚记酒坊后,何捕头沉声道:“按照姚记酒坊伙计的证词,从亥时到寅初,还有卯初的时候,葛升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明,但中间寅时这一个时辰伙计睡着了,也就是说葛升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一个时辰内离开了酒坊回到客栈作案!” 祁辰点了点头,道:“从尸检结果来看,死者确实是死于寅时到卯时之间。走吧,去见见刘水就知道了。” 刘水家住在城东的一处破旧院落,周围是乱七八糟的杂草,看得出来这里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咚咚咚!刘水,刘水在家吗?”何捕头敲门喊道。 隔了许久,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子打开门,斜着眼睛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谁呀?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你就是刘水?”何捕头盯着面前这个长得贼眉贼眼的男子问道。 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刘水眼珠子转了转,答道:“我是,你们是什么人?” “衙门的人,来找你了解点儿情况。葛升你认识吧?”何捕头也不同他啰嗦,直接问道。 刘水一听是衙门的人,腿肚子登时就有些发软,下意识地就要关门,却被何捕头挡住:“怎么,一听我们是衙门的人你心虚了?” 第43章 人去楼空 “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刘水目光闪烁地说道。 “少废话!”何捕头喝止了他,道:“说说吧,昨晚从寅初到卯初,这一个时辰里你在哪儿,葛升又在哪儿?你们都干了什么?” 刘水一听就更紧张了,吞了吞口水道:“我们在姚记酒坊喝酒……” “少在这儿跟我扯淡!我问过酒坊的伙计了,这一个时辰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在!”何捕头也是办案多年的老人儿了,虚虚实实这一招用得得心应手。 刘水紧张地心都快跳出来了,却还是强撑着说道:“我们确实是在酒坊喝酒,今早卯初才结账离开。”他似是料定了何捕头在诈他,所以一口咬定昨晚没有离开过酒坊。 何捕头怒上心头,刚要发火却被祁辰按住,“刘水,葛老板的夫人死了,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他开口就接着道:“她不是被掐死的,而是被虫子活活咬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葛夫人死得冤枉,你说,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不会对杀害她的帮凶做点什么?” 刘水脸色变了几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啊,她明明已经……” “她明明已经被掐死了,是不是?”祁辰替他说出了剩下的话,继而又道:“刘水,按照天穹律法,帮凶也是要判流放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语气很淡很淡,却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我全都说!”刘水吓得脸色惨白一片,把昨晚的事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昨日我刚才外地回来……” 原来昨日葛升因为陈心莲要跟自己和离的事情心情不好,正巧在这个时候遇上了多年不见的故友回来,两个人便相约一起喝酒,葛升醉酒后向刘水大吐苦水,刘水实在看不过去便给他出主意,教他如何在床上征服女人云云。 刚到寅时,葛升酒劲儿上来了,跌跌撞撞地往客栈走,刘水一个人留在酒坊继续喝酒。 后来发生的事情和祁辰猜想的差不多,葛升借着酒劲儿将陈心莲绑在床上施暴,后来一不小心失手掐晕了她,葛升误以为自己杀人了,于是匆忙跑回酒坊找刘水出主意。 刘水给了他一瓶药,让他回去涂抹在陈心莲身上,这样就可以引来虫蚁啃噬掉她的皮肤,毁去葛升留在她身上的证据,葛升按照他的嘱咐拿着药再次回到了客栈,将药涂抹在了陈心莲身上,又给她穿上了衣服,顺便把用于捆绑的麻绳还有棉帕带走。 等葛升再次回到酒坊后,刘水叫醒了正在打瞌睡的伙计六子,两个人结完账后一起回到刘水的住处,葛升换了一身衣服,并将从客栈带回来的麻绳和棉帕焚毁,天亮后,他回到客栈,然后报案。 祁辰追问道:“那瓶药是从哪儿弄来的?” 刘水连忙道:“那瓶药是我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就一瓶,都给葛升了。” “无缘无故地,你买这么一瓶药做什么?”祁辰总觉得那些被引来的虫蚁有些邪门,前世的时候,她不是没听说过食人蚁之类的东西,但那些食肉的虫蚁在啃噬动物时断不会只啃噬掉一层表皮,而是会连同血肉一起啃噬干净。 还有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整个案发现场竟然连一只虫蚁的残留都没有,这完全不符合常态。 刘水解释道:“是这样,我这个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别的毛病,就是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能派的上用场,再加上那名西域商人出价也不高,我手里正好有几个闲钱,就顺手买下了。” 祁辰扫了一眼刘水屋里摆着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倒也没再怀疑什么,转而问道:“那个西域商人你是在哪儿遇见的?他人现在何处?” “就在从南边回来的船上。至于他去了哪儿我还真不知道了,那人神神秘秘的,也不怎么同人说话。” 见她沉默,刘水不由有些急了,道:“二位官爷,我这能交代的可都交代了,能不能通融一下,别判我流放?” 何捕头扫了他一眼:“先跟我回衙门再说吧!” 有了刘水的供词,葛升很快也就招认了,只是一直同何捕头哭诉自己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加害。祁辰对此不置可否,说到底,葛升不是不爱陈心莲,只是在他心里更爱他自己罢了,所以当他误以为自己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后,他才会想要毁尸灭迹以保全自己。 遇人不淑,是陈心莲一生的不幸,无论葛升爱她与否,作为一个丈夫而言这个男人都是不合格的,生,他不能替自己的妻子说话,让她陷于婆媳关系中筋疲力尽,死,他不知悔改,只知一味地逃避责任替自己开脱。 十年夫妻,或许陈心莲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下定决心要同他和离吧!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最后连命都折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作为死者的妹妹,陈心婷自然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只是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在最后只向他讨了一份和离书,并带走了陈心莲的尸体。 案子已经查清,剩下的事情就与祁辰无关了,只是那个西域商人始终成了她心中的一个解不开疑惑…… 一大清早的鸿兴客栈闹出了人命,老板也因为杀人罪被衙门带走,这不,案子一查清,还没到天黑呢,客栈的住客们就都散了个干净,因而祁辰回到客栈时里面寂静一片。 心里担忧着千染的情况,她走到楼上房间外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推开门进去,却见里面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已经人去楼空,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病愈,勿念。 祁辰皱眉拿起那张字条,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留下的,从字迹来看应该是庄严所写。 病愈?也就是说千染经过今日的刺激突然间恢复正常了?如此也好,省得自己还要同他们一起进京。 第44章 初次交锋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得出千染的身份一定非同寻常,她既无心攀附,也不愿徒添麻烦,所以还是尽早散了的好。耽搁了这么些时日,她也该尽快进京了。 天色不早,鸿兴客栈被衙门查封,她只能另寻一间客栈住下。收拾东西时,一支白玉扇簪突然映入眼帘,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把它收进了包袱里。 …… 深夜,一辆马车快马加鞭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黎明前,马车停下,几人在一处驿站短暂休息,庄严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走到马车旁开口问道:“千离,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你真的全都不记得了吗?” “你想说什么?”马车的帘子倏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男子一袭红衣,夺尽了春花秋月的风情与高山深海的凌厉。冷酷和邪魅,这本来不应该综合在一起用的词语,被他淋漓尽致的展示着,这个男人拥有着妖孽和杀戮的双重气息,却俊朗的天怒人怨。 分明是似笑非笑的神态,可那眸中分明暗藏着锐利冰冷的视线。 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眼瞳,庄严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心中不由感叹:明明是同一个人,可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饶是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适应。 这时,桓柒走过来替男子把脉,半晌冷声道:“你身上的寒毒现在越来越严重了,我警告你,在樨木花开之前不许再妄动内力!” 男子懒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轻嗤道:“医术不精,脾气倒是见长!” 桓柒面无表情地冷眼瞪着他,毫不客气地还击:“你若是没中寒毒,也可以不用忍受我的脾气。” “见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男子习惯性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暗红色佛纹手串,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这三年来桓柒从不踏足滁州半步,别以为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闻言,一向面无表情的鬼医顿时勃然变色:“管好你自己!”他冷冷丢下这几个字便转身离开。 桓柒负气离开后,庄严不由轻叹道:“你又何苦总是这样拿话挤兑他,他也是担心你罢了!” “看他太紧张,替他调节一下情绪而已。”男子云淡风轻地说道。墨蓝色的眼眸中却是划过一抹旁人看不懂的暗芒。 庄严失语,若是调节情绪都跟你似的这么说话,这天底下还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想不开呢! 不过话说回来,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知道桓柒心里有个人,可却从来不知这个人是何方神圣,看样子千离倒是知道些内情……眼中升起一道好奇的八卦光芒,他凑近了问道:“千离,听你刚才的意思,桓柒心里的那个人在滁州?” 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嗯嗯!”庄严立刻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求知欲。 男子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笑容:“自己问他去。” 庄严:“……”桓柒要是愿意说的话他还用得着跟这儿打听?! …… 三日后,京城摄政王府。 巍峨的朱漆大门顶端高悬着一块墨色的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题着龙飞凤舞的六个大字:敕造摄政王府。大门两旁没有和寻常人一样摆放石狮子,而是立了两尊凶狠暴戾的睚眦巨兽,愈发显得整座王府肃穆威严,煞气逼人。 这是珩王第四次登门拜访摄政王,和往常一样被拒之门外,所不同的是,今日他打着探望兄长病情的名头,纠集了一群朝中的忠耿老臣,大有一副不见到摄政王本尊就不回去的架势。 寒风在内院急得团团转,一旁的寒榭不由蹙眉道:“这个珩王自回京以来已经是第四次登门了,今日王爷若再不露面怕是很难将他搪塞过去,不如我扮成王爷的样子出去会一会他……” “不行!”寒风断然否定了他的提议,继而又解释道:“我不是怀疑你的易容术,只是他们今日明显是有备而来,若单单是朝中那些个老顽固们倒也罢了,可这个珩王咱们毕竟没有打过交道,不知对方的深浅,万一被他察觉到什么,咱们要如何收场?” 寒榭一脸急色:“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不成?这个珩王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一直见不到咱们王爷,到不了明天,关于王爷重病不治的消息就得传遍整个京城!” 诚然,寒榭所言也正是他的顾虑所以,寒风沉吟了片刻,沉声道:“那好,我这就让华叔请他们到前厅侯着,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出去,你千万小心说话,别露破绽。” “放心,我这又不是第一次易容王爷了。”寒榭应道。 珩王和老丞相等人在王府外面等了没多久,就被管家华叔请到了前厅,说是王爷换身衣服一会儿就来。 萧清章向来看不顺眼夙千离的行事作风,因而率先开口道:“听闻摄政王这半年来一直在养病,不知近来情况如何了?” 华管家出身当年的裕亲王府,是跟在夙千离身边的老人儿了,自幼看着他长大,陪着他一起经历过不少的大风大浪,说起话来自然是滴水不漏:“托萧丞相的福,我家王爷经过这半年的调养身子已然大有好转,只是大夫嘱咐了,王爷的身子轻易见不得风。” 言外之意是如果你们这些人不来闹腾这么一遭,我家王爷只会好得更快! 萧清章自然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明讥暗讽,但他自诩清流正直,又是一心为国为民,故而丝毫不为所动,脸上更没有半分的愧疚羞赧之意。 反而轻哼一声,说道:“既然摄政王身子如此弱不禁风,就该还政于皇上,让有能之人佐之!” 话音刚落,一道慵懒却又威慑力十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本王不过是在府上休养了半年,不想竟给老丞相留下这般弱不禁风的印象,实在是令本王深感不安啊!” 第45章 管家华叔(1P求收!)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寒风推着夙千离的轮椅缓缓走进来,寒亭和寒月一左一右随侍在侧。 华管家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眼中快速划过一抹暗暗的惊喜,忙不迭地走上前去,从寒风那里接过手来推着轮椅,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道:“哎呦王爷,您怎么也不多披件衣服,横竖也不是多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哪里就用得着这样赶!” “入秋三分寒,说了多少遍了您怎么就是不放在心上,再说了您就是再劳心劳力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领您这份情!何苦来哉!” 一旁的珩王和萧清章等官员见这话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明知道这老家伙就是在指桑骂槐,可偏偏他们还不能反驳,否则岂不成了自己对号入座了? 寒风三人对视一眼,嘴角俱是忍不住地抽搐了两下,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硬生生地憋着,不想却是招来了华管家的一通数落:“都还愣在这儿干嘛?合着我这半天都白说了是不是?!” “寒风,你去回房把王爷那件雁翎披风拿来,还有,再拿个毯子过来!寒亭,你去取个手炉过来,王爷身子畏寒,这腿上更是受不得一点儿凉风。” “还有你寒月,客人都坐了半天了不知道去泡壶茶过来啊!你们这些个年轻人啊,真是一个二个的全都不让我省心!” 华管家絮絮叨叨地说着,数落完这个数落那个,愣是没给珩王还有萧清章半句开口的机会,一时间几个人脸上五颜六色的,精彩纷呈。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夙千离终于开口劝道:“华叔,您消消气,这不还有您看着他们呢嘛……” “还有王爷您!要不是您平时总惯着他们,他们能得寸进尺成今天这个模样吗?”华管家是越说越来劲,直说得是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咳咳,”眼瞧着萧清章被气得满脸通红,夙千离不由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道:“华叔,这还有客人在呢!” 华管家狠狠瞪了他一眼,终于刹住了车,转过身来对珩王和萧清章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这人没事就爱瞎啰嗦,让几位见笑了,还请珩王殿下和几位大人莫要同我这个老头子一般见识。” 听着这话萧清章险些当场就要发火,什么叫“年纪大了这人没事就爱瞎啰嗦”,在场的人还有比他年纪更大的吗?他这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 珩王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自己则温润地笑道:“华管家也只是太过关心七皇兄而已,本王自然不会见怪。” 言罢又对夙千离道:“说起来我回京已经半载有余,却迟迟不曾来看望七皇兄,不知七皇兄身体近来如何?” 一旁的华管家听见这话心中不由暗暗警惕,这位珩王殿下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明明是摄政王府闭门不见,他却偏偏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倒让人不好接话了。 夙千离这才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夙千珩?” 夙千珩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旋即微笑答道:“正是。”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时,夙千离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致,就连夙千珩脸上始终挂着的温润笑意也有一瞬间的僵硬,萧清章更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直接冲上去质问他为何如此不懂礼数,幸而被夙千珩拉住。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诸位了,一边要操心朝政,一边还要挂念本王的腿疾。请诸位放心,三日之后,本王定会去上朝!”夙千离轻笑着说道,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让那些跟着凑热闹的官员们背脊一阵发寒,纷纷暗自懊恼自己今日干嘛非得来凑这么个热闹! 就在这时,寒榭走了进来,声音不大不小地提醒道:“王爷,桓公子让属下来请王爷过去,说是该换药了。” 夙千离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拨弄着腕上的手串,倒是华管家为难地看了一眼坐在厅里的众人,显然是要送客的意思。 “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七皇兄换药了,改日再来拜会。”夙千珩起身,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轻声说道。 “嗯。”夙千离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华管家便着急忙慌地支使寒榭去送客了。 出了摄政王府,萧清章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险些忍不住破口大骂,饶是被劝了半天还是心气难平,直呼道:“目中无人,玩弄权术,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乱臣贼子!!” 听见这话,旁边一名官员立刻神色惶惶地四下看了看,低声说道:“萧老丞相,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人不劝还好,一劝萧清章火气更盛,直接扬言道:“哼,我萧清章一辈子行得正走得端,只要他夙千离不怕被千夫所指,尽管把老夫的脑袋摘了!” 剩下的官员一听这话纷纷噤声,最后还是夙千珩开口劝道:“萧老丞相言重了,您毕竟是三朝元老,忠直清名举世皆知,相信即便是七皇兄自己心中也是敬服于您的。” 萧清章却是摇头冷笑:“敬服?他夙千离一路走到今日何曾敬服过谁?珩王殿下您也不必宽慰老夫,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想当初老夫自十七岁入官场,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如今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无论是名还是利早都看淡了,唯今也只盼着皇上主政,还朝堂一个清明。” 说着他又重重拍了拍夙千珩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今上年幼,我知珩王殿下无心争夺什么,但还请殿下看在江山百姓的份上,对今上多多照拂一二,以免其为奸人所惑啊!” 夙千珩闻言不由苦笑:“萧老,您当知道千珩如今处境尴尬,对这些朝政之事更是唯恐避之而不及,又如何敢对今上谈这‘照拂’二字?您此言实在是为难千珩了!” 第46章 偶遇书生(二更) 萧清章却是不赞同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先,又岂能为求自保而不去承担肩上的责任?更何况,清者自清,你既心思澄明,又何须畏惧那些无谓的流言蜚语!” “萧老所言千珩自然明白,只是……”夙千珩脸上犹有难色,顿了顿说道:“只是千珩实在无心于这些纷争,恐怕要让萧老失望了!” “珩王殿下!”萧清章重重喊了一声,正要再劝却被他打断:“萧老不必再劝,承蒙萧老错爱,只是千珩心意已决!” 看着他断然拒绝的模样,萧清章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久久不曾开口。 …… “王爷,您为何不答应萧老丞相?”程铭不解地问道。 夙千珩目光幽深地说道:“我在京城的根基尚浅,暂时不可与夙千离争锋,所以我必须要得到萧老丞相的全力支持!” “可萧老丞相方才不是已经……” 夙千珩勾了勾唇:“萧老丞相可是三朝元老,我若不是表现得毫无野心,又怎能降低他对我的戒心呢!” 程铭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果然还是王爷思路周全。” “走吧,回府。” …… 摄政王府。 夙千珩和萧清章等人离开后,整个客厅中一扫之前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息,寒亭正迫不及待地跟寒榭宣扬方才华管家舌战萧清章的光荣事迹,华管家则拉着夙千离上上下下地检查着,生怕他这半年遭了什么罪。 “华叔,我真的没事!”夙千离一脸无奈地说道。 华管家一听顿时把脸一沉:“没事?没事你好端端的能失踪这大半年?” 夙千离被噎了一下,刚要开口便听见桓柒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些人自恃武功高强内力过人,哪里会将这区区一点寒毒放在眼里!” 余光瞥了一眼正朝自己丢眼刀的某人,桓柒淡道:“瞪我也没用,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夙千离:“……”暗自咬牙,桓柒你给本王等着! 果不其然,华管家一听完这话,心里的那股火气立刻“蹭蹭蹭!”地窜了上来,说道:“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没得商量,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华叔了!” “好,我都听华叔的。”知道自己这次确实让华叔担心了,夙千离立刻好脾气地答应道。转变之快另寒风等人咋舌不已,想来王爷也就只有在华叔面前才会这般好说话吧? 然而华管家却并没有这么好打发,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愣是一刻也不停地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事无巨细,甚至包括了夙千离晚上睡觉时应该盖几层被子…… 好在桓柒还没有良心丧尽,及时开口讲夙千离从华管家的言语荼毒中拯救了出来:“好了,华叔,我要给他换药了。” 当然了,他这话也不全是借口,时隔大半年,寒毒再次被封存到双腿上,势必会引起腿部肌肉抽搐、出血等一系列的敏感反应,所以必须用外敷药物来缓解。 一听说要换药了,华管家的话匣子立刻戛然而止,“那你快给他换药,我去吩咐厨房多做点儿补汤!”说着便脚步利落地往厨房走去。 …… 却说祁辰在徽州城住了一晚后,第二日启程前果断去集市上买了一匹马,虽说她的骑术一般,但她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再坐马车下去,整个人一定会散架! 落日余晖,城门外,一人一马立于城下,纤瘦的身影被暮光拉得很长。 祁辰的眉头紧紧锁起,赶了一天的路,她已经来到了安阳城外,而安阳到京城只剩下两个白天的路程,但无奈的是因为不熟悉路,她完美错过了进城的时间,所以只能悲催地宿在城外的树林里……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在确定无法进城后,祁辰认命地牵着马往树林走去。 找了棵看着还算顺眼的大树,祁辰把马缰拴在上面,自己则背靠着大树坐下。 暮秋时节,越往北走天气也越来越凉,祁辰给自己生了一堆火,从包袱里取出了早上准备的干粮和水,放了一天的馅饼已经凉透,但好在还算软和,出门在外,也就不用讲究那么多了。 将馅饼架在火堆上烤着,又把自己的水壶搁在火堆低下加热,闻着馅饼渐渐散发出来的香气,祁辰只觉自己胃里一阵空虚。 瞧着馅饼烤得差不多了,祁辰用一把薄刃小刀将它取下,吹了吹,咬下一大口,不知是不是饿了的缘故,她觉得这个馅饼格外美味。 就在这时,祁辰忽然听见林子里似乎有动静,紧接着便听得“咔嚓!”一声,似乎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谁在那边?”她警醒地问道。 没有应答的声音,但人似乎还没离开。她将刚咬了一口的馅饼放在一旁,从火堆里抽出一只火把,起身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待走近些,借着火光一看,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愁眉苦脸坐在地上,那只书生特有的标志性箱笼被搁在一旁,身边散落着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还有一条……白绫? 祁辰嘴角抽了抽,出声道:“我说,你这是打算……自尽?” 闻言,那书生抬头定定望着她瞧了一会儿,不想下一刻却突然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啊! 祁辰满头黑线:“……”她这莫不是碰上碰瓷儿的了吧? 祁辰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哭累了,沙哑着嗓子说道:“我都伤心成这样了,你怎么也不劝劝我?” 祁辰:“……” “你有吃的吗?我饿了……”不待祁辰出声,书生再次开口说道。 一刻钟后,书生一边大口大口地啃着香喷喷的馅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对了,在下南阳季书玄,不知这位兄台是哪里人士,怎么称呼?” 祁辰拨了拨火堆,言简意赅地说了四个字:“滁州,祁辰。” “原来是祁兄啊,”季书玄就这水着咽下了最后一口馅饼,说道:“祁兄这是要去安阳?” 第47章 一语成谶(一更) 见祁辰不答,季书玄也不在意,接着碎碎念道:“在下原本是要进京城参加科举的,可谁知路上被贼人骗去了盘缠,这才停留在了安阳……” 从他絮絮叨叨的话中,祁辰了解到这个季书玄原本是南阳进京赶考的书生,路上因为同情心泛滥把自己的银两都赠给了沿途碰到的乞丐,哪知这些个乞丐都是故意打扮成衣衫褴褛的模样的江湖骗子。 眼看着科举在即,季书玄区区一介书生,没了银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时想不开就想找个地方上吊自尽,可谁知他选的那棵树的树枝不结实,还没等他吊死自己就断了,于是也就有了后来祁辰瞧见他时的那一幕。 季书玄声泪俱下地絮叨了半天,总算哭诉完了他的遭遇,对此,祁辰只能用两个字来总结:无聊! 先不说那些乞丐的骗术有多低劣,单是他这遇到麻烦不想着如何解决而是想要一死了之的思维方式,她就不敢恭维。 季书玄一个人在那儿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最后忍不住问道:“祁兄,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啊?” 只见祁辰用树枝将火堆拢在一起,拍了拍手靠着大树躺下,就势将衣服往身上一搭,直接合上了眼睛:“我累了,睡会儿。” 季书玄皱了皱眉头:“可是祁兄,你这样睡很容易着凉的……” “那么请问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如果他有主意的话,她也不介意听他的。 “额,”季书玄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就麻烦闭嘴,谢谢。” 一夜过去,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树林,给地上覆有薄霜的枯黄落叶洒上了一层晶亮,祁辰听着树林里的鸟鸣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捶了捶自己有些发僵的肩膀,昨夜的火堆已然熄灭,但还带着些余温,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将包袱重新整理好,从树上解下缰绳,准备去安阳城补充点干粮好继续赶路。 忽而低头一看,见季书玄就靠坐在自己对面的树下,怀里还抱着他的箱笼,于是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脚—— 季书玄倏地惊醒,抱着自己的箱笼四下环顾:“怎么了怎么了?” “天亮了,我要继续赶路,咱们就此别过。”祁辰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钱袋丢给他。言罢便头也不回地牵着马往树林外走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便传来季书玄急切的大喊声:“祁兄,你好歹给我留个地址啊,等我高中之后把银子还你!” 祁辰听着这话额前不由滑下几条黑线,高中……这书呆子对自己还真是够有自信的! “不用了,有缘再会!” 一语成谶,只是令祁辰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两个人的“缘”会来的这么快,快到她还没走出安阳……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季书玄一身狼狈,正被一群人追着打,祁辰远远看见他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走。奈何在她看见季书玄的那一刻,对方也看见了她—— “祁兄!祁兄救命啊!”季书玄大喊着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听到这个声音祁辰只觉额头青筋直跳,大爷的!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了才碰上这么一大麻烦! 然而面对季书玄身后追上来的一群人,祁辰只好停下脚步,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我们店里吃白食,还打碎了一堆盘子!我们小本生意,哪儿经得起他这么折腾啊!”其中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率先说道。 季书玄刚要开口分辩两句,祁辰直接一个眼神看过去让他乖乖闭嘴。 “他欠你们多少银子?”祁辰冷声问道。 “一共二十二两。” 祁辰直接扔给了对方三十两银子,然后牵着马就往前走。 身后季书玄顶着一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着,边追边喊:“祁兄,你听我说——” “方才那件事它真不赖我,我好好地坐在他们家店里吃面,结果这结账的时候突然发现你给我的钱袋子被人偷了,然后我就和他们理论……” “理论不成你就干脆砸了人家的盘子?”就在这时,已经走出去一大截的祁辰突然停下脚步,十分窝火地朝他吼道。 季书玄大呼冤枉:“我真没想砸他们店里的盘子,就是……就是那店里的伙计正好收了一堆盘子,我一时没注意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然后那堆盘子就都打碎了……” 看着祁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干脆没了声音。 “季书玄你是不是傻?!”祁辰气得火冒三丈,她就不明白了,像他这种同情心泛滥又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究竟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季书玄讷讷道:“祁兄,祁兄你别生气啊,我下次一定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季书玄果断摇头,隔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道:“可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啊……” 祁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现在两个选择,第一,你跟着我一起进京,但是途中不许再说废话;第二,我给你盘缠,咱们各走各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选一!”季书玄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做出了选择,然后又道:“但是祁兄我有个问题不吐不快……” “那就闭嘴!” 季书玄立刻噤声,心中却在腹诽:到底什么样的话才叫做“废话”啊? 祁辰没有和别人同乘一骑的嗜好,所以又去集市上给季书玄买了一匹马,见他一直愣在那里,她不耐烦地说道:“站在那儿干嘛?过来牵着你的马!” “我,我不会骑马啊!”季书玄一脸为难地望着她。 祁辰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你既然不会骑马为什么在我买马之前不说?” “那你也没问我啊!”季书玄自觉十分冤枉。 祁辰气极反笑:“所以你是觉得我打算同时骑两匹马吗?”言罢便死死瞪着他,他要敢给自己回答说“是”,她一定上去就给他一脚! 第48章 揠苗助长(二更) 季书玄这次倒是没有再挑战祁辰的极限,摇了摇头,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这匹马是买给我用的,可你之前不是不让我说废话吗?我又不知道你对废话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所以只好等你先开口问我了。” 草泥马!祁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说道:“你不去给庄子当徒弟真是可惜了!”诡辩论一套一套的! 季书玄好奇地问道:“庄子是谁?” 祁辰懒得搭理他,直接把缰绳和马鞭往他手里一甩,自己翻身上马。 “祁兄,这这这,我这真不会骑马啊!”季书玄看着手里的东西都快哭了。 “不会就学。”祁辰淡淡丢给他四个字。 两刻钟后,季书玄愣是连马都没上去,祁辰实在看不下去了,手里马鞭一扬卷起他往马身上一扔,道:“脚踩进马磴子里,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拿鞭子!” 这边季书玄的手刚碰到缰绳,下一刻祁辰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季书玄的尖叫声也随之响起: “啊啊啊啊——救命啊——” …… 每一个人的潜力都是无限的,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优秀!有的时候揠苗助长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这一点在季书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证明:从一开始整个人抱着马脖子不松手,到后来能够坐直身子信马由缰,中间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当然了,这是祁辰的说法。 用季书玄的话来说,他那完全是自暴自弃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季书玄的“陪伴”下,祁辰抵达京城已经是两日以后的事情了。 正值科考前夕,天穹各地的学子早早就提前定好了客栈,导致绝大多数位置便利些的客栈都已经人满为患,两人转了大半个朱雀大街,好容易才寻了一间位置和环境都还过得去的客栈住下。 将行李放下后,两个人就近找了家酒楼吃饭。 午后的酒楼大堂里坐满了人,热闹非凡,祁辰和季书玄无法,只得和人拼桌。坐在他们这桌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娃脸少年,身着湛蓝色华服,五官精致,玉面朱唇,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只是浑身上下那股子唯我独尊的劲儿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不过好在只是一顿饭的功夫,祁辰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旁边的季书玄还是一如既往地话痨,从进京城开始就一直叽叽咋咋地说个不停,祁辰从最开始的厌烦已经发展为现在的无动于衷了。 这不,趁着祁辰点菜的功夫季书玄又开始和同桌的少年搭讪:“在下南阳季书玄,敢问这位小兄弟可是京城人士?” 只见那少年一副眼高于顶的高冷模样,先是鄙夷地看了他二人一眼,然后就转过头去继续听大堂里的说书人讲故事去了。季书玄倒也没觉得尴尬,继续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一会儿功夫,菜上来了。 “祁兄,这京城就是不一样,连这道香菇滑鸡都比别处的好吃!你快尝尝!”季书玄一面大快朵颐,一面竖起大拇指朝祁辰连连夸赞。 祁辰还没开口呢,倒是那少年不屑地冷哼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们没见过世面似的,偏偏季书玄还浑然不觉,一副找到了知己的模样看着那少年,道:“这位小兄弟也这样认为吧?对了,我看你只点了一壶茶,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点?” “我吃过了。”少年不耐烦地冷冷说道。 祁辰实在看不下去,拿筷子敲了敲季书玄面前的碗:“食不言寝不语,这么多菜都堵不上你的嘴吗?” 见她有些动气,季书玄只好悻悻地闭嘴,闷头吃菜。 自古以来,酒楼食肆都是探听消息八卦的最佳场所,这不,一楼大堂里正对门口的位置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一名四十岁上下穿着长衫的说书人站在上面,醒木一拍,霎时间满坐寂然,纷纷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 “上回咱们说到大半年前,萧老丞相迎珩王回京,摄政王闭门不见……” 这位说书人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前来酒楼用膳的食客们多半是冲着他来的,抛开他所讲内容的真实性不谈,其语言风格确实是幽默风趣,引人入胜。 只不过在他的描述下,萧老丞相是忠君为国鞠躬尽瘁的正面形象,而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则完全成了一手遮天残忍暴戾的弄权者。 这些内容的真实与否祁辰无从得知,毕竟说书人为了吸引看官而故意夸大其词也是有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摄政王和萧老丞相不和,而且已经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 据那说书人所言,萧老丞相带珩王去拜见摄政王,结果却被摄政王命人轰了出来,萧老丞相心气不平,欲要分辩一二,不想却又不由分说遭到了一阵毒打,可怜萧老丞相一大把年纪,愣是被打得下不了床,眼下已经告假多日不曾上朝了。 季书玄听得是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问道:“祁兄,你说这说书人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少年勃然变色,怒气冲冲地拍案而起,指着那台上的说书人怒声骂道:“他简直就是在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少年的声音太大,顿时引来了其他看客们的目光,只见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说书人的领子,语气凶狠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污蔑当朝摄政王?” 那说书人在这富春居酒楼也待了十多年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上到公侯权贵,下到平民商贾,多多少少都会给他点面子,此刻猝不及防被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抓住,面子上登时有些下不来台,怒道:“这位看官,您怕是还不清楚我们这儿的规矩吧?” “我张楚廷从来只说书,不涉政事,更拒绝考究!您要是非觉得我含沙射影,那就麻烦您出门右转,别耽搁其他人听书!” “强词夺理!你这分明就是故意造谣生事,辱灭摄政王的名声,我今日定要送你去见官!”少年不依不饶地说道。 第49章 少年闹事(一更) 大堂里动静闹得太大,掌柜的听说后连忙赶来调和:“这位小公子先消消火,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没什么可说的,要么你让他道歉,要么我现在就送他去见官!”少年怒目圆睁,分毫不让。 那说书人一听这话那硬脾气登时就上来了:“今儿个我还就把话撂这儿了,我张楚廷没做错的事绝不道歉!大不了咱们衙门见!” “你,你好大的胆子!”少年大怒,抄了一条板凳就朝他砸过去,那张楚廷也是个硬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同他厮打起来。 一见两人动起手来,掌柜的连忙招呼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上去将人拉开,饶是如此,大堂里的摆件还是被砸坏了不少,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出自少年之手。 富春居毕竟是张楚廷长待的地盘,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听他说书的看官,多少都偏帮着他些,再加上少年的态度强硬蛮横,偏偏又只身一人,明面上倒是没什么,可这私底下还是吃了不少暗亏。 身上挨了几拳后,少年也终于冷静了几分。 掌柜的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摆件,心疼道:“哎哟喂,这可都是我的宝贝啊!你说说你们,动手就动手,拿我这店里的东西出气算怎么回事啊!” “多少银子,我赔给你就是了!”少年颇有些不耐地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掌柜的一听这话立马收起了脸上心疼的表情,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算盘来,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汝窑古董花瓶两只,翡翠白菜一只,青玉百寿如意一只,鎏金琉璃盏一尊……” 足足算了一刻钟,掌柜的才把账目核算清楚,笑眯眯地对那少年道:“一共三千六百零八两,给你抹个零头,就三千六百两吧!” “不就三千六百两银子吗,小爷我又不是掏不起。”少年从鼻子里轻嗤一声,言罢又指着张楚廷道:“但是他今天必须道歉,并且保证以后都不能再有任何诋毁摄政王的言论!” 掌柜的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个要求立马摇头道:“你们俩的事我管不着,但这店里砸坏的东西你得先给我解决了……” 少年皱了皱眉,答应道:“好,反正这件事和你也没多大关系。”说着就去摸腰间的荷包,哪知腰间竟是空空如也,浑身上下哪里还有荷包的影子! 少年心下一沉,他的荷包到哪儿去了? 掌柜的将少年的反应看在眼里,脸色顿时就沉下来了:“我说这位小公子,你该不会要跟我说你银子丢了吧?” “我,我出门确实带了银子的……”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少年脸上一阵窘迫,声音急切地说道:“我可以给你写欠条,然后派人给你把银子送过来!” “哼,”只听掌柜的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倒是轻巧,万一你人跑了我找谁要钱去!” “我不会跑!”少年面红耳赤地说道。 张楚庭不怀好意地开口说道:“掌柜的,依我看这人今天就是专门来找找茬的,咱们干脆报官把他送到衙门去得了!” “不行,我不去衙门!”少年立刻拒绝,原本说要报官只是为了诈一诈这个说书的,可没想着真去衙门啊!他这次本来就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去了衙门岂不是自投罗网? “哟,之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送我去见官吗?怎么,现在反倒成了孬种了?”张楚庭冷嘲热讽道。 “我,我没有……”少年又羞又气,眼看着都快急哭了,却又说不出更多的辩词。 就在这时,众多看客中有人开始怂恿:“掌柜的,送他去见官!” “对,他这是故意寻衅滋事!” “没错,送他去见官!” “……” 少年被大家围在中间,满脸羞窘,双拳紧紧握起,两眼通红。 看着看着,季书玄忍不住有些愤愤不平起来,低声道:“太过分了,怎么能仗着人多就欺负一个少年呢!” 旁边祁辰一听这话顿觉不好,刚要伸手拉住他,不想他动作极快,她愣是连片衣袖都没碰到! 下一刻便听得他朗声道:“古语有云: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直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 “你们这么多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难道就不觉得羞惭,不觉得有违圣人的君子之道吗?!” 听着他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祁辰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就不能改改吗?! 张楚庭眯着狭长的眼睛盯着他:“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在下季书玄,南阳人士,乃是此番进京参加科举的读书人。”季书玄站得笔直,毫无保留地自报家门。 “嗤,原来是个穷书生!”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季书玄却是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我虽是个穷书生,却也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位小兄弟分明是被人偷了银子,你们却偏要强人所难,这样的做法又能有多光明磊落?” 这时,掌柜的开口了:“季公子,我们都是些市井之人,没读过多少书,更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可这位小公子砸坏了我店里的诸多东西总是不争的事实,我向他索赔也并不过分吧?” “并不过分。”季书玄答道。 “那他现在拿不出银子无力赔偿,又当如何?还是说季公子愿意替他代为偿还?”掌柜的紧紧追问道。 “我……”季书玄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把目光看向了还坐在原位的祁辰,见后者并不理会,他转而瞥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少年,一咬牙一跺脚:“我帮他还!” “但是我现在没那么多银子,我……” 话音未落就惹来了众人的哄然大笑,张楚庭更是毫不客气地讥笑道:“没银子你在这说什么大话啊,我奉劝这位季公子一句,你还是自保为上的好!” 第50章 打个欠条(二更) “他没有银子,但是我有。”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青衫墨发,长身玉立,眸光犀利而明澈,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沉稳坚定中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云淡风轻,让人不敢小觑。 “祁兄!”季书玄忍不住激动地喊了一声。太好了,他就知道祁兄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掌柜的打量着他说道:“这位公子确定要替他出这个银子?” “自然。”祁辰定定答道,然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在替他赔偿之前,这账目须得好好核算一遍。” 说着,不待掌柜的开口,弯腰拾起一枚碎片,淡淡道:“先说这个琉璃盏,质地一般,做工平平,又非出自名家之手,掌柜的不觉得三百两银子太抬举它了吗?” 掌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仍强撑着说道:“许是我购置这尊琉璃盏时被人骗了。”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言罢又拿起另一枚碎瓷片:“那咱们再来说说这汝窑白瓷,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汝窑瓷器向来以细腻轻薄著称,而我手里这只瓷瓶釉质粗糙,着色不均,且胎体过于厚重,说它出自汝窑怕是有些勉强吧?” “还有这只翡翠白菜,竟然被摔得粉碎,断口处还有一层白色粉末,我瞧着不像是翡翠,倒有几分石膏的模样,哦对了,上面这颜色似乎是染上去的?” 知道自己这是碰上懂行的人了,掌柜的脸色一瞬间降至冰点,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热络:“原来这位公子是个行家。” 祁辰笑了:“行家不敢当,只是碰巧对这些古玩有些研究罢了。” “不如这样吧,掌柜的再重新估个价,也省的我在这儿一件件查看,耽误大家的时间。” 知道他这是给自己留面子了,掌柜的虽然心有不甘,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就坡下驴,说道:“今日真是多亏了这位公子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把这些赝品当成宝贝摆到何年何月呢!这样,我吃点儿亏,就当花钱买个教训,这位公子就按照这些东西的市价赔付吧,一共一千两银子。” 听到掌柜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季书玄有些生气,明明就是他讹诈,怎么兜了一圈反倒成了他吃点儿亏?刚要开口分辩却被祁辰抢先一步拦下,说道:“掌柜的如此通情达理,在下佩服!”说着便从身上取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见掌柜的接了银票,围观的众人也就各自散了,就在这时,先前那闹事的少年突然不干了,指着张楚廷喊道:“不行,他还没道歉!” “闭嘴!”祁辰直接一个眼刀丢过去。许是她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少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悻悻地闭上了嘴,没再吭声。 季书玄难得十分有眼色地趁机将他拖走。 出了富春居,一路上祁辰都没再说话,周身气场冷得吓人,连季书玄这个话痨都识相地选择静默,拉着少年远远跟在后面。 直至回到客栈,祁辰突然对季书玄道:“去拿纸笔来。” 季书玄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说道:“噢噢,好,我这就去给你拿。” 少年有些不自在,望着祁辰欲言又止。 祁辰却是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接过季书玄递过来的笔“刷刷”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然后把笔递给少年:“签字吧!” 少年一怔,继而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祁辰双手抱胸站在一旁,淡淡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替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还一千两银子吧?”诚然,她并不缺这点儿银子,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做这个冤大头,她的同情心还没泛滥到这个地步。 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又羞又恼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银子的!”说着便在欠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怒气冲冲地把笔撂下就走。 脚还没踏出门槛,便听得祁辰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越,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去找那个说书人的麻烦,否则我不会帮你第二次。” “连你也相信那个说书人的瞎话?觉得我是在故意闹事?”苏越愤愤地质问道。 祁辰将欠条吹干收了起来,道:“我不知道那个说书人所言是真是假,可即便他有夸大事实之嫌,但你别忘了,他只是在说书,于所有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故事,既然是故事,那就没有考究的必要,听听也就过去了。” “可他这样胡编乱造,分明就是在造谣!”苏越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祁辰淡淡瞥了他一眼:“谣言止于智者。更何况,即便是摄政王本人也未见得就如你这般在意此事。”否则他也不会任由旁人议论自己。 听见这话,苏越忽然间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靠门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神情颓丧。 “离家出走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在你没有能力自保的时候。”祁辰毫不留情地说道。 苏越听见这话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都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肩膀隐隐地抽动着。 看着苏越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季书玄于心不忍,于是拿胳膊撞了撞她,示意她话别说这么直接。 祁辰皱了皱眉,也觉得自己方才那话好像有点打击人,于是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咳,当然了,勇气还是值得称赞的。” 季书玄:“……”这安慰人的技巧简直拙劣! “真的吗?”果然,苏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季书玄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摄政王肯定不像那个说书人说的那样,说不定就是那个萧老丞相自己年纪大了,生病才不能上朝的……” “你怎么知道的?”苏越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即便是话痨如季书玄此刻也有些尴尬,讪笑道:“那什么,我瞎猜的,瞎猜的。” 第51章 又出命案 苏越却是不管这些,一个劲儿地开始夸赞:“其实摄政王只是看起来不容易相处了些,嘴巴毒了些,然后有一点点凶,除此之外,他人真的很好!” 在他的描述下,祁辰已经脑补出了一个毛病多,嘴毒,脾气差的恶劣形象,恕她愚钝,她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有哪里好了! 但当她对上苏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时,便只好违心地点头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摄政王毕竟是威震四方的战将,有些脾气和手段也是应当。” “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这般维护摄政王啊?”季书玄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苏越的眼神开始有些闪烁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以前救过我一命,所以我喜欢他!”他说的是事实,也不算是扯谎,苏越如是安慰自己。 季书玄欲要再问,却被祁辰打断:“好了,我去楼下再开一间房,苏越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明日自觉回家认错去!”听这小子的话音,明显和摄政王关系匪浅,她来京城就只是为了查案,好端端的可不想惹事上身。 苏越瘪瘪嘴,闷声道:“我不想回去。”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你不回家,那我这欠条找谁去?”祁辰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那我可以再同你们多待一天吗?”苏越脸上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容,眨着眼睛央求道:“就一天,后天我保证离开!好不好嘛,祁辰哥哥?” 苏越本来就长得精致乖巧,此刻撒起娇来更是毫无压力,软萌软萌的,让人不忍拒绝他的所有要求。 可惜,祁辰并不在这个受众行列,微笑着吐出两个字:“不行。”然后转身下楼。 苏越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季书玄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别挣扎了孩子,祁兄向来说一不二,连你季大哥我都得听他的。” …… 摄政王府。 所有人都缩在角落里,承受着某人的低气压。 “不见了?你们谁来和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不见了?”夙千离怒极反笑,连那身妖冶的绯衣都沾染上了他的怒火。 明明早朝还乖乖坐在那儿的人,一转眼就不见了?他们还敢更无能一点儿吗?! 近身伺候的元宝不由抖了抖肥硕的身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庄严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吓他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找回来,要不然明日的早朝可就精彩了!”一群大臣在外面等着,结果正主却没了踪影,那画面真是想想就吓人…… “都在这儿杵着干嘛?要本王亲自去找吗?”夙千离笑得格外渗人,让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连忙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日落之前要是见不到人,你们就都不要回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元宝脚下一阵发软,险些没栽倒在地。 庄严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口,啧啧叹道:“这平日里也没发现元宝公公行动这么敏捷啊!” 话一出口,立刻便招来某人的一记眼刀,庄严立马改口:“那什么,我也去帮忙找人!” 此时此刻,寒风等人翻遍了大半个京城都没找着的人正悠哉悠哉地窝在客栈的躺椅里,嗑着瓜子喝着茶,好不悠闲! 然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苏越怎么甘心窝在一间客栈里呢!于是乎,趁着祁辰出门,苏越开始死乞白赖地缠着季书玄,要他同意自己出去逛一逛。 临近科考,季书玄正在房间里温书,最后实在被他缠得没法了,只好答应,末了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啊,不许乱跑!” 一心想要出去的苏越自然是满口答应。 然而,苏越这一去愣是直到酉时末祁辰回来都没见影。 “你就这么让他出去了?”祁辰揉着眉心问道。 季书玄颇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小声辩解道:“他答应我天黑前回来的……” “他答应你就信?!”祁辰怒瞪着他,“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万一他一个人又跑去找那个张楚廷的麻烦,你我要如何替他收场!” 季书玄一听也有些着急了,放下书站起来说道:“那咱们快出去把他找回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这间客栈,就被刑部的衙役们堵在了门口:“祁公子,季公子,对吧?” 祁辰和季书玄相视一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那为首的衙役道:“苏越是你们的朋友吧?他涉嫌一起命案,劳烦二位跟我们走一趟。” 命案?祁辰闻言不由紧紧皱眉,问道:“不知这命案的死者是……” “富春居的说书人,张楚廷。”那衙役倒也没有隐瞒,坦言相告。 “你说什么?张……张楚廷死了?!”季书玄惊得瞪大了眼睛。 祁辰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在她眼里,苏越就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若说他偷偷出去干点什么恶作剧甚至把张楚廷暗中打一顿她信,可若说他杀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不过话说回来,刑部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人,所以这件事只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眼下只有先往刑部走一趟了。 就在两人前往刑部的同时,摄政王府也接到了消息。 “什么?!命案?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会涉嫌命案!”骤然听见寒风等人带回来的消息,饶是一向沉稳冷静如庄严,也忍不住慌了阵脚。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幽暗,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怒火。 知道自家王爷这是动了真怒了,寒风也不敢耽搁,连忙解释道:“今日白日的时候十一公子在富春居和一个叫做张楚廷的说书人起了冲突,还砸坏了富春居的不少东西,后来是一位姓祁的公子和一位姓季的公子出面替十一公子赔上了银子,掌柜的这才放人。” 第52章 杀人嫌犯 “在这之后,十一公子就同那二人一起离开了。后来傍晚的时候,十一公子一个人出门,有人看到他去了张楚廷的住处,再后来……隔壁邻居发现张楚廷死了,等刑部的人赶到时,十一公子就昏倒在旁边,手里还握着染血的匕首……” “这分明是有人猜到了十一公子的身份,故意陷害!”庄严声线冷了几分,语气里不乏怒意。 夙千离眯了眯眸子,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道:“只怕对方不是真的想要陷害十一。” “你是说……”庄严恍然一惊,说道:“他们想要逼十一公子亮出自己的身份!”诚然,只要十一公子坦白自己的身份,他自然可以全身而退,可这样一来,这件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届时他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看来自己大半年是沉寂得太久了,有些人怕是要不安分了,思及此处,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眸愈发幽深起来:“走吧,去刑部看看。” …… 祁辰和季书玄赶到刑部时,苏越仿佛被吓坏了,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手上还沾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血渍,目光凝滞,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整个人狼狈不堪。 “苏越?”季书玄一眼看见了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年,于是轻声喊道。 苏越似是害怕极了,下意识地把自己又往后缩了缩。 祁辰眉心紧蹙,苏越现在的状况明显是惊吓过度后的自我封闭,这个时候衙门的人只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们能和他单独聊聊吗?”她对外面守着的衙役询问道。 衙役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关上门去外面守着去了。 这时,祁辰走上前去俯身握住他的手,尽量放缓了语气,道:“苏越,是我,你抬头看看?” 苏越还是没有反应,祁辰又重复了一遍:“苏越?你抬起头来看看,是我,祁辰,咱们今天才见过。” 许是她的声音让他感到了一丝丝熟悉,苏越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她:“祁辰哥哥……” “我没有杀人!祁辰哥哥你快帮我告诉他们,我真的没有杀人!”苏越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头一回见到死人,还被当作是杀人凶手,受到惊吓也属正常,要知道就算是成年人碰到这种事也未必能保持镇定。 祁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温声安慰道:“我相信人不是你杀的,事情的真相我一定会查清楚,你相信我,好吗?” 沉稳而坚定的语气给了苏越极大的安全感,他慢慢冷静下来,虽然害怕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好!我相信你,祁辰哥哥!” “那么现在先告诉我,在你离开客栈后都发生了什么?”祁辰一点一点地问道。 苏越定了定神,说道:“我离开客栈后先去了……” 其实事情发生的过程很简单,苏越对下午在富春居发生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在出了客栈后,他找人打听了张楚廷的住处,打算偷偷教训他一顿,可他刚翻墙进入张楚廷家就被人从身后打晕了。 等他醒来时就看见张楚廷倒在血泊里,而自己手中竟然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与此同时,刑部的人已经将张楚廷家的院子团团围住。 “那把匕首是你的吗?”祁辰又问。 苏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老实道:“嗯,是我在去张楚廷家的路上买的。” 说着又急急解释道:“但我只是想要吓唬吓唬他,没想真的伤到他啊!”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澄明,目光恳切地望着她,显然急于得到她的肯定。 凶器竟然是苏越带进张家的……祁辰心中微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们当然相信你。” 季书玄也在旁边帮腔道:“是啊是啊,你就放心吧,你祁辰哥哥可是滁州有名的仵作,有他在,肯定能把案子查清,还你一个公道!” 祁辰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这个时候让苏越安心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外面刑部尚书姚远威严的声音响起:“那个杀人嫌犯呢?” 门外的衙役忙答道:“回大人,人就在里面关着呢!” 说话的功夫,祁辰已经打开了房门,姚远抬头看见两个生人,不由皱眉道:“不是说嫌犯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吗,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祁辰听到“嫌犯”两个字不由微微蹙眉,于是抢先一步道:“在下祁辰,这位是季书玄,我们二人是嫌疑人苏越的朋友。” 姚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然后直直看向了躲在祁辰身后始终低着头的苏越,沉声道:“既然你们二位是他的朋友,那么就赶紧通知他的父母过来,本官……”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名衙役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人,大人!”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不知那衙役在姚远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姚远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当即对两个衙役吩咐道:“你们两个,速去把嫌犯押到公堂上去!”说着便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去。 祁辰和季书玄对视一眼,后者有些不明所以地朝她摇了摇头,苏越却是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害怕地问道:“祁辰哥哥,他们会不会已经认定了我就是凶手?” “不会,你没做过的事情谁也不能冤枉你,放心,我们陪你一起去。”祁辰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刑部公堂。 男子一拢绯红色刺绣锦袍,懒洋洋地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只见他宽大的广袖轻轻一扬,语气随意道:“姚大人不必如此紧张,该怎么查案怎么查案就是,本王今日只是一时兴起过来旁听,不会打搅大人办案。” 怎么可能不紧张啊!听见这话,姚远心中不由一阵发苦,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下,心里暗暗思索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主儿…… 第53章 再见千染 庄严实在看不过去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于是好心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姚大人啊,放轻松点儿,就跟你平常一样,好好查案子就行,摄政王是不会为难你的!” 姚远听见这话只能苦哈哈地赔笑。 …… 祁辰和季书玄、苏越来到公堂时,目光齐齐落在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绯衣男子身上,没办法,实在是男子的这身打扮太扎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大人,嫌犯带到!”衙役出声道。 绯衣男子听见声音缓缓回过头来,在看清男子面容的那一刻,祁辰眼中不由划过一抹震惊和错愕——千染? 不,不对,他不是千染!祁辰立刻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可当她看见坐在男子身旁的庄严时,又有些不确定了,难道说这是千染恢复正常以后的样子?可千染明明是深棕色眼瞳,而眼前男子的眼瞳却是墨蓝色,还有他的双腿…… 许是察觉到她探究的视线,绯衣男子锋利的目光立刻朝她这边看过来,祁辰连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心下感叹此人气场太过强势的同时也确认了一点——眼前这个同千染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男子,并不认识自己。 就在她认出庄严的同时,庄严也认出了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快速碰撞之后又都默契地选择避开。而就在这一瞬间,让祁辰确定了眼前的男子就是同她相处了大半年的千染! 一旁的季书玄自然没有留意到三个人之间的视线交锋,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后的苏越身上——自见到那个绯衣男子那一刻开始,苏越就低着头不断地往他二人背后躲藏,仿佛在逃避什么似的……季书玄不由抬头去看那个绯衣男子,心中猜测着男子身份的同时,也不禁疑惑:难道苏越认识这个人? 季书玄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下一刻姚远的喝声已经在上方响起:“大胆!见到摄政王还不跪拜?!” 摄政王?祁辰微微蹙眉,千染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摄政王吗?如此倒也怪不得当初庄严和桓柒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敬畏…… 堂下站着的三个人,祁辰向来不习惯跪拜,季书玄是完全愣住了,至于苏越,好吧,他从来不需要跪拜别人。因此,姚远吼了这么一声后,愣是没一个人搭理他。 当着摄政王的面被人这样无视,姚远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刚要发火,却听见夙千离淡淡的嗓音响起:“本王也不是什么拘礼的人,姚大人,直接审案吧!” 夙千离都发话了,姚远自然不能再让他们给自己行礼,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开始问案。 “嫌犯苏越,对于杀害张楚廷一事你可认罪?” 苏越此刻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再加上他始终低着头,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上,遮掩了大半面容,是以姚远并未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听见问话,苏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夙千离,然后又快速把目光移开,祁辰以为他在紧张,于是握了握他手,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苏越定了定神,坚定说道:“我不认罪!” “你大胆!”姚远一听登时怒上心头,拿起惊堂木刚要拍,却突然听到夙千离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手中动作一顿,又悄然放回了桌子上。 姚远拿余光悄悄去打量夙千离的神情,却见对方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一声咳嗽真的就只是嗓子不舒服而已。姚远顿觉自己憋了一口气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脸上神色尴尬得很。 就在这时,祁辰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隐藏着一丝丝薄怒:“大人不觉得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查案方式有失妥当吗?”案子还没查清楚,他潜意识里就已经把苏越当作了杀人凶手,这种不负责任的办案态度很有可能误导整个案件的进展! “放肆!祁辰,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本官办案的方式指手画脚?”姚远心里本就窝火,又不敢冲着摄政王撒气,这会儿祁辰一开口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祁辰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不卑不亢道:“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并无犯上之意。” 话锋一转,又道:“当然,如果大人坚持认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杀人凶手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你!”姚远被她噎了一下,他当然也觉得苏越杀人的可能性不大,可问题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杀人动机,杀人时间,杀人工具他都有了,他能怎么办!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夙千离突然睁开了眼睛,犀利而又充满威压的视线直直逼向祁辰:“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对查案颇有些经验?” 这人好生敏锐!仅凭自己一句话就能猜出这么多……祁辰心中暗赞了一句,面上仍是一派坦然自若,不闪不避地抬眸迎上他灼灼逼人的视线,朗声道:“经验倒也谈不上,只是在下恰好身为仵作,也办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故而有些心得。” “这样啊,”夙千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你精于此道,而姚大人又事务繁忙无暇兼顾,依本王看这件案子不如就交给你如何?” 祁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是想参与这件案子没错,可眼前这位摄政王真的会如此好心?她可不觉得年纪轻轻就威震四海的摄政王会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怎么?本事不够,不敢应么?”夙千离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起来,只是那双墨蓝色的眼瞳却如寒芒利刃一般死死盯着她。 激将法是吗?很好,那她索性就顺了他的意!目光分毫不让地回望着他,她朱唇轻启,定定吐出四个字:“有何不敢!” 桀骜的语气,坚定的眼神,却分毫都不令人觉得她轻狂自大,在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种让人情不自禁信服的魔力。 第54章 限期破案 “很好!本王欣赏自信的人。”听他干脆应下,夙千离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眼中也划过一抹极淡的欣赏。 呵呵!祁辰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谁稀罕你的欣赏! 仿佛读出了她眼中淡淡的不屑似的,夙千离若有深意地看着她,语气随意道:“那就以一日为限,天亮之前给本王一个答案,没问题吧?” 祁辰:“……”没问题?没问题个鬼!就这么不到五个时辰的时间,你行你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么夙千离已经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可惜,夙千离显然并不在意这个,他甚至丝毫没有给祁辰任何拒绝的余地,直接越过她朝姚远问道:“姚大人没有意见吧?” 姚远正巴不得赶紧把手里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呢,一听这话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意见,下官多谢摄政王体恤!” 祁辰眼中迅速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她貌似并没有答应他的无理要求吧?所以他这干脆就是直接通知她? “怎么,祁公子瞧着似乎有些不情愿?”看着她几近冷凝的神色,夙千离忽而淡淡开口说道。 祁辰刚要开口怼回去,季书玄瞧着势头不对,连忙抢先一步道:“没有不情愿,明早一定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祁辰怒瞪着他,他是猪吗?这么短的时间,万一要是查不出来呢? “没有那就最好,明早天亮之前,本王等着祁公子的好消息!”说完,夙千离深深看了她一眼,由寒风推着轮椅离开了衙门。 倒是庄严在跟着他离开之前,朝祁辰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以他对千离的了解,他从来不会把筹码只压在一个人身上,现在他既然这么做了,定然是还有别的准备。 一旁苏越的目光始终追随在夙千离身后,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忍不住一阵哀嚎,完了完了,这次七哥肯定是生气了! 姚远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和案子有关的线索交接完毕,最后还表达了对祁辰的鼓励以及……同情。没错,就是同情,因为在所有人看来,摄政王将这个案子丢给祁辰还勒令她限期破案,很明显是看他不顺眼,故意为难。 祁辰全程都黑着脸,此时此刻她恨不得一脚把季书玄这个蠢货给蹬出去,她是有信心能破这个案子没错,可这不代表她能在五个时辰内破案! 季书玄被她瞪得发毛,弱弱地解释道:“祁兄你别生气了,我这也是为你好啊,刚刚那种情况下你要是拒绝咱们说不定当场就被摄政王给弄死了……”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把死期推到了明天?”祁辰怒极反笑。 季书玄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祁兄你那么厉害,咱们也不是毫无胜算的嘛……” “呵呵!”祁辰冷笑一声,对于他的这种信任表示敬谢不敏。 “祁辰哥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苏越一脸愧疚地说道。 祁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没必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祁辰哥哥竟然不怪自己!苏越有些欣喜地抬头望着她,同时也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就算祁辰哥哥明早查不出真凶,他也一定会求七哥饶了他们的! 安慰完苏越后,祁辰转身就走,季书玄不由在身后扬声喊道:“祁兄,你这是去哪儿啊?” “查案!”祁辰没好气地回了两个字。她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么抓紧一切时间完成任务才是她的行事风格,毕竟五个时辰的时间可并不宽裕。 夜凉如水,大街上空荡荡的,杳无人迹。 离开刑部,夙千离便立刻吩咐墨风去查今天下午的事情,十一的案子他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案子交给一个局外之人去查,而他则在背后暗中相助,只要能赶在天亮前替十一洗脱罪名,他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庄严见状不由轻笑着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是真打算把案子甩给祁辰就撒手不管了呢!” 夙千离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貌似和那个祁辰很熟?” 庄严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到当初在滁州时祁辰的再三嘱咐,他只好扯了个谎:“倒也算不上很熟,不过是之前去滁州宣旨时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滁州衙门的仵作,据前任知府安远道所说,滁州的那件女子失踪案能够迅速告破,这个祁辰功不可没。” “既然是滁州的仵作,如何会突然来了京城?”夙千离凤眸微眯,眼中划过一抹怀疑。 庄严摊了摊手,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许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他是不是见过‘我’?”想起方才在公堂上那道审视的视线,夙千离心中忽而涌上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应该认识似的。 庄严心里一惊,面上却仍是一片淡定:“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你们两个之前都在滁州,偶然间碰上也是什么奇怪的事。”未免日后他记起来当初的事情找自己麻烦,他并没有把话说死。 “等等!”庄严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变了几变,紧张道:“你该不会因为他见过你,不,是见过千染就要杀人灭口吧?” 夙千离凉凉睨着他:“我还没这么无聊。”要是日日都这般捕风捉影,那他这些年要杀多少人灭口? 话出口以后,庄严也觉得有些不妥,所幸夙千离也知道他没有恶意,于是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道:“咳,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 京城义庄。 戌时过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漫漫长夜一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整个义庄静悄悄的,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季书玄脸色有些发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行至义庄大门前时,这脚下就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都挪不动步。 第55章 一刀毙命 “要是害怕可以回去。”说着,祁辰推开了大门。 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害怕却仍在坚持的少年,季书玄吞了吞口水,强作镇定道:“我,我不害怕!”这周围黑灯瞎火的,他可不敢一个人回去! 进门之前,祁辰回头看了这二人一眼,再次重申道:“你们确定?”她原本是打算一个人过来的,可苏越非要跟着,季书玄也非要说自己能帮忙,最后就变成了三个人一起,可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家伙是来添乱的。 “确定!”二人齐齐点头。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苏越你去点灯,季书玄你来帮我做记录。” 到底是京城,就连义庄都别处壮观一些,祁辰搭眼一瞧,好家伙!整个停尸房里摆了至少不下二十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也幸亏现在是初冬时节,天气寒凉,要是搁在三伏天,光是这味道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祁,祁兄,这里该不会闹鬼吧?”骤然看见这么多具尸体,季书玄只觉连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如果我说有你信吗?”祁辰说着便在一具尸体面前停下,放下仵作箱子,然后直接揭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啊,什么……还真有……”季书玄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两条腿一个劲儿地打颤。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祁辰直接丢给他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冷声道:“行了,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赶紧地,过来帮我做尸检记录!” 看着那支蘸满墨水朝自己飞过来的毛笔,季书玄心底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就在他庆幸自己没有被墨水糊了一脸的时候,那边祁辰已经开始带上手套拿出工具开始进行初步的检查了…… 苏越还是有些害怕,于是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口问道:“祁辰哥哥,这里这么多尸体,你是怎么一下就找到张楚庭的?” 事实上好奇这一点的不只是苏越一人,季书玄也有些纳闷,要知道,停尸房里摆着的这么多尸体可都盖着白布,周围也没有什么能够表明身份的标记,他还以为要一具一具地找呢! “血腥味。”祁辰一遍做尸检,一遍淡淡开口说道。 “可是尸体身上有血腥味不是很正常吗?这能说明什么?”季书玄不解地问道。 “说明这具尸体很新鲜。” 祁辰顿了顿,接着解释道:“一般来说,冬季人在死亡三到五天以后尸体开始腐烂,而这种腐臭味会渐渐盖过血腥味。”说话间,祁辰已经剪开了死者的衣物,露出了尸体背后的那道致命伤。 季书玄捂着鼻子啧啧叹道:“祁兄的嗅觉还真是灵敏,反正我闻着都差不多。” “死者男性,年龄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时辰左右,也就是今日的申时四刻到五刻。”清冷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书玄听着心中不由沉了沉,苏越是申时正离开客栈的,申时四刻翻墙进入张楚庭家,而张楚庭偏偏就死在这个时间…… 苏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顿时白了白。 祁辰低着头,一边检查着伤口,一边开口说道:“死者身上只有背后这一处致命伤,伤口长一寸,宽半寸,与之前在案发现场找的凶器基本吻合。” 正说着,余光忽而瞥见季书玄拿着纸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不由皱眉道:“让你做记录你看着我做什么?” “噢噢噢,我这就记,这就记!”季书玄终于反应过来,拿起笔开始记录。 祁辰低下头去继续道:“伤口非常整齐,凶手应该是从背后偷袭,直接刺中了死者的心脏,一刀毙命。” 除了这道致命伤以外,尸体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证据,祁辰皱眉道:“凶手应该是一个对人身体结构非常了解的人,否则无法做到这样准确的一击致命。” “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个大夫?”季书玄立刻眼前一亮。 祁辰抿了抿嘴,补充道:“也有可能是个习武之人。”一般来说,修习武功的人都会对人体的结构、穴位等有一定的了解。 “走吧,去案发现场看看。”祁辰很快作出决定,说不定在那里能有什么发现。 季书玄和苏越一听,立刻如逢大赦地连连点头,这个地方阴气太重,也就只有祁辰才能面不改色地待在这儿。 张楚庭家。 祁辰站在院墙外指着一处朝苏越问道:“你就是从这儿翻进去的?” 苏越点点头,好奇地问道:“祁辰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院子只有这里地处僻静,不容易被人发现,而且,”祁辰顿了顿,从墙头上拿下一小片布条:“这个东西应该是你衣服上挂下来的吧?” 苏越脸上烧了烧,垂着脑袋不再开口。 祁辰沿着院墙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蹲下身子,突然对他道:“把火折子拿过来。” 苏越连忙点着火折子走过去。 祁辰从他手里接过火折子,借着火光一看,原来墙角处竟然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从脚印大小来看应该是出自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就是苏越留下的,至于另外一个…… 季书玄凑近了一看,顿时一惊:“这脚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凶手留下的。”祁辰肯定了他的猜测,继而又道:“让你带的纸笔带了吗?” 季书玄怔怔地点头:“带了。” “把脚印拓下来。”说着,祁辰纵身一跃,眨眼间人已经落在了院墙里面,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画完你们两个从大门进来!” 四周黑漆漆的,静得吓人。苏越看了一眼季书玄,胡乱掏出另一个火折子塞给他,十分没义气地道:“季大哥你慢慢画,我先进去了!”言罢便飞快地朝院门跑去。 季书玄握了握手里的火折子,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催眠:没事没事,这里肯定没鬼…… 祁辰走到苏越之前翻墙进来的地方蹲下,借着手中的火光仔细查看着地上的痕迹。 第56章 匕首来历 地上堆积了一层落叶,其中靠近墙头的位置有被压过的痕迹,很显然,凶手应该就是在这里将苏越打晕然后放在了地上,而这些落叶就是被苏越压过的。 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周,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桃树下,现在是初冬,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翻动土壤,而这一小片土壤明显有翻动过的痕迹,祁辰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将土翻开,发现里面竟然埋着一块染血的绢帕!直觉告诉她,这一定是凶手留下的…… 将手帕收起来,祁辰继续查看着现场的一切。 正屋的门是敞着的,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这一点和尸检结果完全一致。地上有一大片半干的血迹,从血迹的位置来看,张楚庭倒下时应该是俯卧姿态,头朝里,双脚朝向门口。 目光一转,她注意到尸体旁边的桌子腿上有一些斑点状的暗红色痕迹,用食指拭了拭,放在鼻前轻嗅了嗅,果然是血! “祁辰哥哥,有什么发现吗?”苏越站在门口处,似是仍有些害怕,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没敢踏进来。 祁辰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那里就行,不用进来。” “你醒来时是坐在门口处吗?”她忽而问道。 苏越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回忆,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我想,我已经找到替你洗清罪名的证据了。”祁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就在这时,季书玄已经画完了外面发现的脚印,刚一进门,听见这句话不由欣喜道:“什么?真的找到证据了?” “嗯。”祁辰点头,指了指桌子腿上的血迹说道:“死者被刺中心脏后倒下,由于并没有伤到动脉,所以虽然流了很多血,却并不会形成喷射状的血点。” “那这上面的血点是?”季书玄有些糊涂了。 “在死者倒下后,将匕首拔出时不小心喷溅出来的。”祁辰答道。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季书玄还是不明白。 祁辰指着门口的位置道:“苏越当时就靠坐在这里,如果拔出匕首的人是他,他的脚上不可能没有一点血渍。” 顿了顿又道:“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凶手一直在跟踪苏越,并在苏越翻墙进入院子后将他打晕放在墙下,自己则拿了他的匕首来到正屋,趁张楚庭不备从背后偷袭了他。” “紧接着,他返回院子将昏迷的苏越背到门口处放下,又从张楚庭身上拔出匕首塞到苏越手里,伪造成了苏越杀人的表象。”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季书玄皱了皱眉问道:“既然你说是凶手自己将匕首从张楚庭身上拔出来的,那么现场为何没有留下他的血脚印?” 祁辰指了指他脚下的位置,道:“凶手既然要伪造现场陷害苏越,又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地上的血脚印已经被他擦掉了,而用来擦掉血迹的绢帕就埋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不巧,刚刚被我挖了出来。” 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布袋打开,里面赫然是方才那块染血的绢帕! “太好了!这下苏越的嫌疑可以彻底洗清了!”季书玄兴奋地拍了下手,然后又拍了拍苏越的肩膀。 苏越也有些激动,却仍是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是杀害张楚庭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这就要问你了。”祁辰看着他说道。 凶手用来杀人的匕首刚好是苏越买的,这一点她一直觉得太过巧合,如果苏越没有买这把匕首,那么凶手打算用什么方法来陷害他呢?还是说……凶手就这么肯定他会买这把匕首? 苏越一怔:“问我?” “不错。据我所知,京城对刀具的管制向来很严格,除了在官府备案的正规铁匠铺子以外,其他商贩是不允许贩卖这类物品的。而从客栈到张楚庭家的路上并没有铁匠铺子,你是从何处买的匕首?” 苏越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回忆道:“我打听到张楚庭家以后,就顺着别人所指的方向往这边走,在路过一条巷子时,突然听到里面有摆摊吆喝卖匕首的,那人将他的匕首夸得天花乱坠,说是可以削铁如泥,然后我就临时起意,从他的摊子上挑了一把。” “那人的模样你可还记得?”祁辰眯着眼睛问道。 苏越想了想,却是摇头道:“那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子健硕,他当时带着一顶草帽,帽檐儿压得很低,又一直低着头,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 “噢对了!”忽然想到什么,苏越又补充道:“他接我银子时右手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 季书玄皱眉问道:“祁兄,你说,这个人会是凶手吗?” “还不能确定,但他肯定有问题!”祁辰沉声说道。 “可咱们该去哪儿找这个人呢?”季书玄不由犯愁了,这个卖匕首的神秘人既没有露出相貌,又不知道他的身份姓名,这偌大一个京城,他们总不能挨家挨户地去问吧? “这个么……自然是要找人帮忙了。”说着,祁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朝着外面扬声道:“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吧?” 躲在暗处的寒亭寒榭二人相视一眼,心中不由一惊,他们这是暴露了?还是他在故意试探? “谁来了?”季书玄环顾四周,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祁辰没有和他解释,声音渐冷:“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你们确定还要继续玩捉迷藏的游戏?”言罢从季书玄手中抢过毛笔朝着黑暗中某个地方掷去—— “嗖!”的一道破空声响起,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而寒亭的手中还拿着祁辰丢出去的毛笔,将毛笔递还给季书玄,只见他悻悻地笑了笑,道:“祁公子,好久不见!” 说着目光在苏越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又移开,心里默念道: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行礼也没关系的,对吧? 第57章 合作愉快 祁辰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们的主子应该比我更着急查出案子的真凶吧?”苏越既然和那个摄政王认识,那么对方今日在刑部的出现就一定不是巧合!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寒榭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来冷声喝道。 祁辰却是轻哼一声,淡淡道:“噢,是吗?既然如此,那你们大可自己去查案子,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咳,”寒亭轻咳了一声道:“那什么,这家伙嘴笨不会说话,还请祁公子莫要同他一般见识,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寒榭一直在京城没见过祁辰的本事,他却是见识过的,眼下既然他手里已经有了线索,那他们又何必自讨苦吃地再去绕弯子! 听到这话,寒榭不悦地瞪着他,寒亭暗中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少说两句。 祁辰也不拐弯抹角,毫不客气地直言道:“我要所有和张楚庭结过怨的人员资料,重点放在医者还有习武之人身上。” 闻言,寒亭不禁面露难色,刚要开口便听得祁辰淡淡补充道:“不要说你们做不到,堂堂天穹摄政王,要是连这一点情报网都没有的话,我很怀疑他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寒亭被噎了一下,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忽见身边寒榭又要出声,连忙扯了他一把,连连道:“没问题!半个时辰后把资料给你!” “合作愉快!”祁辰没什么诚意地说道。 离开张家后,寒榭不由怒声质问道:“你刚才干嘛对那个祁辰那么客气?!” “听说过江南的女子失踪案吗?”寒亭不答反问。 寒榭眉心紧蹙,这桩案子惊动了大半个朝廷,他当然知道!“可这同他有什么关系?” “案子就是他破的,前后加起来也只用了七日不到的时间。”言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往前走去。 半个时辰的时间真的很赶啊!寒亭心中默默祈祷这个时辰去把南公子从床上拉起来自己不会死的太难看…… 张家。 寒亭和寒榭二人离开后,季书玄下意识地看向祁辰:“祁兄,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祁辰淡淡吐出一个字。 季书玄缩了缩脖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就在这儿等?” 案子有了眉目,祁辰心情颇好地调侃道:“不然这大半夜的你还想去哪儿?青楼?”这个时辰,恐怕也只有青楼还开着吧? “不不不!”季书玄迅速涨红了脸,连连摇头道:“祁兄你怎能这般胡乱臆测?!圣人常言……” “打住!”祁辰直接喊停,“我对你那些圣人说的话不感兴趣,谢谢!” 见苏越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祁辰双手抱胸斜倚在门边,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过了今天我可未必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祁辰哥哥,你和寒亭认识吗?”苏越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盯着她问道。 祁辰眉梢轻扬,模棱两可地答道:“算是认识吧,有过几面之缘。” 苏越眸色一亮,紧接着追问道:“那你认识七……摄政王吗?” “不认识!”祁辰果断冷声答道。 苏越有些失望地“噢!”了一声,然后垂下了眸子。 祁辰望着他,如果抛开这小子身上的那些公子哥儿的臭毛病的话,性子倒也勉强算是可爱,想到这里,她不由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揶揄道:“能惊动摄政王为你翻案,小子,你们之间也关系匪浅嘛!” “我……”想到祁辰哥哥为他的案子劳心劳力,而自己却对他隐瞒身份,苏越心中不由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来,“祁辰哥哥,其实我……” “哎哎,打住!我不想探听你的真实身份,你也千万别告诉我,咱们萍水相逢一场,也算是有缘。但过了今夜,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还是别牵连太多为好。”祁辰十分清醒地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桥归桥路归路,苏越眼中划过一抹受伤,祁辰哥哥这是不想和自己做朋友吗?当他把目光看向季书玄时,却发现对方已经靠着门睡着了,睡着了…… 夜半的更声响起,苏越也忍不住有些犯困,撑着脑袋不住地点头。祁辰却仍是精神奕奕,没办法,她这也算是职业病了吧,只要一碰上案子,她仿佛就有完全用不完的精力! 突然,两道破空声在院子里响起。 “强将手下无弱兵,动作很快嘛!”祁辰看了一眼屋里的刻漏,笑意吟吟地赞道。 寒亭揉了揉自己发疼的胳膊,苦笑一声,把一沓资料递给了她。心中感叹某人起床气的同时不由暗下决心:下次再也不能大半夜地打扰南公子的美梦了! 祁辰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后便还给了他,“走吧,去回春堂。” 寒亭和寒榭不由咋舌,这么厚一沓子资料,他就这么随意翻了两下就看完了?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寒榭窝着一股火质问道。虽然寒亭同他说这个祁辰破了江南的女子失踪案,可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毕竟他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没有理会他们,祁辰直接走过去踢了一脚还在熟睡的季书玄:“书呆子醒醒,走了!” “嗯?怎么了怎么了?!”季书玄一下子被惊醒,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道。 “查案!” 回春堂。 敲门前,寒亭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祁公子,你确定是回春堂吗?这家医馆在京城的声望可不低啊!”最重要的是这家医馆的柳大夫曾经救过萧老丞相的夫人,这要是不小心抓错人,明早御史台的折子怕是又要满天飞了! “让你敲门就敲门,哪来那么多废话!”祁辰冷声道。 寒亭噎了一下,然后认命地上前敲门去了,反正他家王爷也不是第一天被参奏了,名声什么的早就没了…… 寒榭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对那个倚老卖老的萧老丞相实在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王爷就该直接让他解甲归田,也省得他整日上蹿下跳地给王爷找麻烦! 第58章 柳氏兄妹 “谁啊?”里面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 “衙门的人,过来查案!”寒榭不耐烦地说道。 隔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道:“进来吧!” “你就是回春堂的柳大夫?”祁辰快速在他居住的房间内扫视了一周,盯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布满正气的男子问道。 “不错,我就是柳阳。”男子答道。 “认识张楚庭吗?” 祁辰注意到柳阳眼中的恨意和厌恶一闪而过,紧接着便听他声音微冷道:“不认识。”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么,柳梦呢?” 听到这个名字,柳阳的眼神不由颤了颤,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张楚庭死了,当然,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因为……”祁辰的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似的,忽而话锋一转,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人是你杀的,对吧?” 柳阳的瞳孔猛地一缩,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那我们换一个问题,”说着,祁辰将那块在张楚庭家发现的染血绢帕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问道:“这块绢帕看着眼熟吗?” 见他神色微变,祁辰继续补充道:“我瞧着这块绢帕上所用刺绣技法和你这屋里屏风上的倒是有几分相像……柳大夫,你一直未曾娶妻,更不曾同哪个女子走得过近,所以这些绣品应该都是出自令妹之手,我说的对吧?” 柳阳听罢便陷入了沉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观柳大夫是个敢作敢为的汉子,杀人陷害的勾当怕不是君子所为吧?张楚庭是该死,他毁了柳梦的一辈子,你杀他替妹报仇也在情理之中,然你可有想过,被你陷害的苏越何其无辜?”祁辰不紧不慢地说道。 她的一字一句尽皆敲在他的心上,令柳阳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溃不成军,他原本就不是个不择手段的人,闭了闭眼睛,道:“你说的没错,张楚庭是我杀的。” 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柳阳和张楚庭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而张楚庭和柳阳的妹妹柳梦则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两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就在这个时候,柳梦突然悔婚,不惜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去做宁国侯世子的妾室。 两家人就此闹翻,柳梦负气离家去投奔宁国侯世子,自此二十年都没再和家里有过联系,就连父母去世也不曾露面。柳阳心里一直恼恨这个妹妹不知自爱,贪慕荣华富贵。 可就在前些日子,他突然收到了柳梦托人送来的绝笔信,信中同他解释了当年的事情,原来她当初悔婚实属逼不得已,宁国侯世子看上了她的美貌想要据为己有,而张楚庭为了讨好宁国侯世子,便使计下药将柳梦送到了宁国侯世子的床上。 柳梦失了清白,本欲悬梁自尽,这个时候张楚庭却威胁她说如果她不跟了宁国侯世子,便将她失身的事情宣扬出去,让她的家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柳梦无法,这才不得不委身于宁国侯世子。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进宁国侯府,只是一个被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外室,再后来,柳梦年纪渐长容貌不复,宁国侯世子对她渐渐没了兴趣,柳梦又病得厉害,临去之前给自家兄长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希望获得兄长的原谅…… 祁辰听罢不由深深皱眉:“我不觉得你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何要选择陷害苏越?” 柳阳却是惨然一笑,自嘲道:“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是人就都会怕死,只要有活着的一线生机,又有谁会选择死亡呢?”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为何是苏越?”祁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道。 “自接到那封信后,我便一直在寻找一个既能够杀了张楚庭又能全身而退的机会,直到我在富春居目睹了这小子和张楚庭的争执,我便知道,机会来了。”柳阳平静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再去找张楚庭?”祁辰继续追问。 柳阳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并不确定,但我想赌一把。你们离开时我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心,所以我赌他会再去找张楚庭的麻烦,便一直尾随在他身后,故意将张楚庭的住处透露给他,又刻意引导他买下那把匕首。” 祁辰听罢,眉心却是越蹙越紧,柳阳的供述看似处处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可她总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了! 苏越并不常出门,一出门就刚好去了富春居,还和张楚庭发生了争执,而这一切偏偏又被柳阳看在眼里,整个过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不像是偶然的巧合,反倒像是刻意的人为…… 卯时初,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寒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禁有些着急:“既然案子已经查清楚了,那就赶紧把人带去衙门吧!” 祁辰虽然对于整个案子仍是心存疑惑,可那毕竟只是她零星的推测,拿不出确切的证据,而现在时间紧迫,当务之急还是先洗脱苏越的罪名要紧,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到了刑部,夙千离和庄严已经在公堂上等候多时了,刑部尚书姚远也坐在一旁。 祁辰将案子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柳阳也坦然认罪,在夙千离的默许下,姚远当场宣判柳阳以故意杀人罪、陷害罪入狱,三日后处斩,而苏越则被无罪释放。 案子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姚远自去处理剩下的善后事宜,公堂上就剩下夙千离、庄严、苏越、祁辰还有季书玄五人。 “七哥……”苏越弱弱地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夙千离摩挲着腕上的血红色手串,淡淡扫了他一眼:“好玩吗?” 第59章 欠债还钱 完了完了!七哥每回语气越平静就说明他越生气,这下算是惨了!苏越缩了缩脖子,耷拉着脑袋,闷声道:“七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七哥?祁辰微微蹙眉,目光在夙千离和苏越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原来苏越的身份竟然是…… 季书玄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并未注意到苏越对夙千离的这一称呼,否则非得惊掉了下巴不可!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祁辰忽然开口,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视着夙千离:“王爷应该是苏越的监护人吧?” 监护人?倒是个有意思的词,夙千离凤眸微抬,眼中划过一抹兴味儿:“你想说什么?” 祁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来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道:“这是苏越的欠条,一共是一千两银子,麻烦您替他还上。” 庄严、苏越、季书玄:“……”三人齐齐给了她一个“我敬你是条汉子”的眼神,放眼整个天穹,敢同摄政王要账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接过那张欠条,夙千离先是一怔,旋即嘴角晕开一抹意味深长的邪肆笑意:“他欠你一千两银子?” “正是!”祁辰说着又指着上面某处道:“这上面有他的签字,王爷若是不信的话尽可以派人查验字迹。” 旁边三人听罢不由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祁辰这话就差直接说摄政王打算赖账了…… 很好,胆敢如此挑衅本王的,你还是第一个!夙千离危险地眯了眯眸子,道:“本王今日出门没带银票,你随本王回府去取吧!” 祁辰微微蹙眉:“我住在东升客栈,王爷若是现在不方便的话可以回府后再派人给我送过去。” “本王的属下都很忙,没空给你送银票!”夙千离冷声道,语气里已经带有一丝薄怒。 祁辰嘴角微抽:“……”偌大一个摄政王府,连个跑腿送东西的下人都找不出来?骗鬼呢吧! “七……”一旁的苏越试探着开口,不想刚一出声就被他冷声打断:“庄严,立刻送他回去!” 庄严一听忙应道:“十一公子,请吧!”时候不早了,这个时候回去应该正好赶得及上早朝。 苏越被带走前悄声对祁辰道:“祁辰哥哥,你放心,我下次再找机会出来看你!”说着还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祁辰额前顿时滑下几条黑线:“……”您还是放过我吧! …… 摄政王府。 客厅四角立着汉白玉的柱子,上面雕刻着一圈又一圈的繁复龙纹,四周的墙壁全是白色石砖雕砌而成,黄金雕成的兰花在白石之间妖艳的绽放,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鎏金镂空花纹香炉里燃着袅袅的香气,整间屋子无处不彰显着富丽华贵的气息。 “咳咳咳!”祁辰被这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呛了一下,捂着被香味儿荼毒的鼻子,心中顿时升起四个字:穷奢极欲! “你见过本王。”正当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时,夙千离突然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祁辰心下一紧,难道他认出自己来了?认真打量了一番他的神情,发现对方眼中就只是探寻而已,稍稍放下心来,她淡然道:“王爷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仵作而已,哪来的机会得见摄政王?” 开玩笑,要是让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摄政王知道自己曾见过他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敢打赌,自己十有八九会被灭口!就更别提什么救命之恩了! “是吗?”夙千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觉告诉自己,他在撒谎! 许是男子身上的威压太过强势,祁辰被他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只好出言打破沉默:“摄政王不需要上早朝吗?” “呵!”夙千离轻笑了一声,忽而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轮椅上,道:“不过是按时点个卯而已,本王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日日到场。”一群御史台的闲人在朝堂上扯皮,他可没那个闲心去听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 祁辰被噎了一下,僵硬道:“王爷……高见!” “你在查乔家纵火案,本王没说错吧?”夙千离突然开口道。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他把一个人的资料查得清清楚楚了! 祁辰一听顿时心生警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怎么,王爷也对此案感兴趣吗?” “本王对乔家的案子没兴趣,倒是你,别把自己陷得太深,乔家,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夙千离难得好心地提醒道。 “这个就不劳王爷费心了。”祁辰淡淡答道,乔家纵火案关系到她师父和谨之的死,她不可能放弃追查! 闻言,夙千离神色一凛,墨蓝色的眼眸中染上几分怒气,再开口时声音不由冷了几分:“不识好歹!” 祁辰闻言只是淡淡收回了视线,抿唇不语。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夙千离的身份毕竟放在那儿,她怕再聊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出言不逊”!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的气氛,直到华管家将银票送来。 “多谢王爷!”拿到银票后,祁辰便起身告退,临走前突然顿住脚步,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王爷可有想过,苏越他无缘无故地怎么会想要去富春居?” “你在暗示什么?”夙千离眯了眯眸子,墨蓝色的眼瞳有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盯着祁辰的目光也愈发幽深危险起来。 这男人好强的气场!祁辰心中暗叹的同时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在下并没有想要暗示什么,只是觉得整件案子过于巧合,想必这一点王爷心里也应该有所猜测吧?” “在下言尽于此,告辞!”言罢便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了王府。若非担心苏越那小子被人算计,她才懒得多这个嘴! 祁辰离开后,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眸中结下一层寒冰,冷声吩咐道:“来人,去查查这几天十一在宫里都接触过什么人,他们都同他说过些什么。” “是,属下这就去办!” …… 第60章 玲珑赌坊 科考将近,季书玄几乎日日都闷在房间内温习,祁辰则开始着手调查枭云骑的事情,根据路非烟提供的消息,当年奉命查抄裕亲王府的人就是裕亲王容枫八拜九叩的兄弟,定国将军平肃。 裕亲王府被查抄以后,这位定国将军便性情大变,再不理朝堂之事,日日混迹于市井之间,不思进取,荒唐度日。 据闻,这位昔日的定国将军如今最常光顾的地方就是赌坊,为此,坊间曾有传言,说是定国将军府大半的家财都被他输了个七七八八,若非定国将军府的宅子是先帝御赐之物,只怕也被他拿去典当了! 而如今,平肃也早已不住在将军府,府中没有下人打理,院子里的野草已经长得比人高了。 世人都以为平肃这是疯了,就连先帝都曾多次下旨申饬,可惜平肃却并不放在心上,依旧是我行我素,日子久了,先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新帝年幼,登基后,更是从来不曾问及到这位昔日的定国将军,渐渐地,他也就淡出了外界的视线。 当年曾经接触过枭云骑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平肃了,所以,祁辰决定去会会这个昔日里威名赫赫的定国将军。 玲珑赌坊。 玲珑赌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向来以其良好的声誉而闻名。当然了,能够在京城这种各方势力交错混杂的地方立足,其背后的势力自然也是不容小觑。 祁辰在赌场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西面靠窗的一张赌桌上,坐庄的是一名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不大清面容,不过眼神却是异常黑亮。 此刻,他正招呼着大家下注,见祁辰朝这边走过来,不由吆喝着喊道:“嘿,小兄弟,要不要过来玩两把?” “不知你们这儿的规矩是什么?怎么个玩法?”祁辰盯着他手里的骰子,一脸好奇地问道。 男子咧唇一笑,道:“简单!一共三个骰子,赌大小!小兄弟可以跟着大家一起下注,当然,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自己摇骰子。” 祁辰略一思索,说道:“我先跟着大家一起下注吧!” “好!”男子干脆应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摇骰子。 只听得“啪!”的一声,骰盅扣在了桌子上,男子朝众人问道:“大还是小?” “大,大!” “小,这把肯定是小!” 赌桌上的所有人都已下注,就差祁辰一个还没有做出决定,男子不由笑问道:“小兄弟,你呢?” 祁辰故意犹豫了一下,最后故作底气十足地说道:“我选小!” 骰盅一开,一二三,六点,小。 “小兄弟手气不错啊!”男子笑着夸赞道。 “碰巧而已。”祁辰扯了扯嘴角,脸上适时地带着几分得意。 接下来,祁辰又连续赢了四把,渐渐地,周围的人都开始有意无意地跟着她一起下注。半个时辰下来,祁辰身边已经摆了不下二十万两银票,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小兄弟当真是第一次来?” “自然是第一次来。”祁辰目光不躲不闪地望着他,格外平静。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她听力比常人要敏锐一些,再加上前世受好友的耳濡目染,懂得一些技巧,所以能听出他摇骰子的点数罢了。 男子沉默了一瞬,突然笑赞道:“看来小兄弟果然是天赋过人!” 祁辰突然盯着他手里的骰子,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这样的玩法太慢,依我看,不如咱们二人单独赌一次大的如何?” “好!你想怎么玩?”男子爽快答应道。 祁辰嘴角轻扬,道:“咱们两个同时摇骰子,谁的点数大谁赢,怎么样?” “可以!”男子说着便吩咐旁边的人再去拿一套赌具来。 不一会儿,伙计端着一套赌具上来了,祁辰鼻尖轻嗅,目光在伙计身上一掠而过,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请!”男子朝她示意。 祁辰一把按住了骰盅,抬头盯着他道:“且慢,我想在这之前,咱们应该先把赌注定好。” 见他没有拒绝,祁辰接着说道:“如果我赢了,希望前辈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如果你输了呢?”男子半眯着眸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探究。 “我今天赢了的所有银子,如数奉还!” “哈哈哈!”男子突然放声大笑,意有所指地望着她:“小子,我看你今天怕不是来赌钱的吧?” “前辈这算是答应了?”祁辰不答反问。 男子把玩着手里的骰子,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答应自然是好好赌一局,至于不答应……”祁辰顿了顿,定定笑道:“我不觉得前辈会拒绝这个提议。” 因为如果他拒绝,自己必然会一直在这里赌下去。她在来之前就打听过了,玲珑赌坊的规矩,为表公平,庄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中断赌局,而从现在开始到今天这一庄结束,足够让他输得倾家荡产了! “好!我今天就跟你赌这一局!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想问的问题我未必就能答得上来。”男子黝黑发亮的眸子充满深意地盯着她。 “无妨。”她淡淡应道。只要他答应,自己总能找到些线索。 阁楼上,男子一拢烟青色广袖长袍,斜斜窝在躺椅里,秀气似女子般的叶眉之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瑰丽眼眸,眼角微微上挑,更增添撩人风情。朱唇微抿,似笑非笑。肌肤白皙胜雪,似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 “主子,楼下来了一个无名小子,和那位对上了。”无问敲门进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噢?”男子突然坐起身来,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兴味儿,那位在赌场里混迹了这么多年,不说是难逢敌手吧,但也不至于被一个无名小子给难住,“说说看,怎么回事儿?” “那小子自进赌坊起,一把也没输过。到现在为止,已经赢了不下二十万两银子。”无问言简意赅地答道。 第61章 该杀之人 “哟,看来倒还真是个有本事的!”说着,男子眼中染上几分看戏的神色,懒洋洋道:“让下面的人盯着点儿,别轻易插手,那位可不喜欢咱们多管闲事!” “是!”无问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等等!”男子突然叫住了他,漫不经心的眼眸中快速划过一抹深色,继而出声吩咐道:“去查查那个小子的来历。” “是!” 不经意地撩开窗边帘子的一角,他瞥了一眼楼下的情况,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这京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呢! 楼下赌坊依旧热闹非凡,祁辰和中年男子的赌局更是引来了一众好事者的围观,那可是二十多万两银子的赌注啊,赢了可就发财了! 中年男子一看就是个老手,那骰盅就跟长在他手上似的,摇得是天花乱坠,花样频出,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反观祁辰则不然,拿起骰盅刚摇了两下,大家还没听见响呢,她就已经扣在桌子上了…… “你这就好了?”旁边有个人实在忍不住,犹豫着提醒道。 祁辰点了点头:“自然。” 话音刚落,便听得“啪!”的一声,中年男子的骰盅落下,扣在桌子上。 “开!” “开!开!”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催促着,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祁辰和中年男子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打开了骰盅—— “四五六,顺子!” “三个六,豹子!”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向祁辰的目光里不禁存了几分佩服。 祁辰将骰盅放回原位,拱手道:“前辈,承让了!” 输了就是输了,中年男子倒也磊落,对她道:“小子,想问什么,说吧!” “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祁辰问道。 中年男子盯着她定定瞧了一会儿,道:“跟我来吧!” 中年男子住在玲珑赌坊后的一条小弄堂里,屋子不大,装潢更是简陋,唯一的优点就是收拾得还算干净。只见男子走到厨房,从柜橱里取出一只大的有些夸张的瓷碗,倒了碗水给她。 祁辰也不客气,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就喝了大半。 “你就这么直接喝了?”男子挑眉问道。难道就不怕他在水里下毒? “口渴。”祁辰回了两个字。 “哈哈哈!”中年男子突然大笑,看向祁辰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欣赏,“你这小子倒是跟我对脾气,说吧,到底要问什么?”说这话时,他在心里已经暗暗决定,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问题,他都会尽量回答。 谁知,祁辰放下瓷碗,从嘴里淡淡吐出三个字:“枭云骑。” 男子一听,顿时勃然变色,看着她的目光也不复之前的温和友好,而是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看着他骤然戒备起来的神情,祁辰补充道:“还请平将军放心,我对这支军队没兴趣,更不是谁派来打探消息的,我来找您只是为了查一桩案子。” “你要查的案子和枭云骑有什么关系?”平肃冷声问道。 “大半年前,江南的女子失踪案平将军可曾听说过?”祁辰问道。 平肃不由皱眉:“据我所知,这件案子已经结案了。” 祁辰扯了扯嘴角:“平大将军在官场上沉浮了这么多年,该不会真的相信此案是区区一个禅云寺方丈所为吧?”虽然从那张 见平肃眼中划过一抹深思,她接着道:“实不相瞒,在下祁辰,正是当初在滁州经办此案的仵作。查抄禅云寺时,我在空慧大师的禅房内发现了一间密室,而密室的开关上恰好刻着这样一幅图案。” 说着她便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绘出一个图腾来。 平肃眼中顿时浮起一抹震惊,这,这是枭云骑的军徽! “平将军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祁辰顿了顿,接着道:“几乎就在女子失踪案发生的同时,江南首富乔家突然遭逢大火,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就连后来前去验尸的仵作和看守尸体的衙役都被灭口,乔家所有尸体全部被损毁。” 说到这儿,祁辰的呼吸紧了紧,道:“据唯一侥幸活下来的捕快所说,凶手身上带着一块玉佩,上面的图案是什么想必平将军已经猜到了吧?” 平肃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所以,你怀疑这两件案子的幕后黑手和枭云骑有关系?” 祁辰道:“我只能说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线索。”从安远道给自己留下的油纸卷上的内容来看,女子失踪案的幕后主使应该是江南总督,但谁能保证祝一鸣背后没有其他人?又或者他和枭云骑之间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瓜葛? 平肃却是果断摇头:“我不知道枭云骑的军徽为何会出现在这两件案子里,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枭云骑,绝不可能做这种杀人放火的阴私勾当!” 祁辰微不可察地蹙眉,再次重申自己的意思:“我并没有说这两件案子是枭云骑所为,或许他们也只是被人利用……” “不可能!”话未说完就被平肃直接出言打断。 “你就这么肯定?”祁辰眯了眯眼睛问道。 平肃脸上神情庄严而肃穆,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当然肯定!枭云骑是杀人如麻,但他们杀的从来都是该杀之人,光明磊落,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你是想告诉我,有人在往枭云骑身上泼脏水?”祁辰突然说道。 平肃轻嗤一声,冷声道:“很显然不是吗?枭云骑手下从来不留活口,如果真的是他们,你口中的那名捕快根本没有机会活下来!” 祁辰眉宇间划过一抹凝重,如果这两件案子真的与枭云骑无关,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她究竟该从何查起? 平肃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劝道:“以你一人之力想要查清这乔家的案子怕是有些为难……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闻言,祁辰脑海中忽然闪过些什么,蹙眉问道:“将军口中的这个人该不会是指摄政王吧?” 第62章 外室之子 “没有人比他更在意枭云骑的一切。”平肃定定望着她,语气无比肯定地说道。他了解这个年轻人,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断不会不在乎枭云骑的名声,所以一旦他知道有人想要往枭云骑身上泼脏水,他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到底! 想到那个强势而危险的男人,祁辰不禁眉心轻蹙,直觉告诉她,同夙千离合作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万一他哪天突然想起来之前的事情,那自己岂不是有性命之虞?更何况,这一切都得建立在枭云骑是清白的基础上…… 想来想去,祁辰觉得查案的事还是靠自己比较好。只是,如果枭云骑真的与此案无关,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要刻意陷害他们呢…… 等等!陷害……假设枭云骑真的在夙千离手上的话,那就说明只有那张油纸卷上的睚眦图腾是真的,而禅云寺密室机关上的图腾和张青见到的玉佩图腾都是仿造的,这也就解释了夙千离为何会出现在滁州,而庄严又为何会对女子失踪案如此上心。 夙千离应该早就察觉了禅云寺的不对,所以才命枭云骑暗中查探,只是中途出了变故,枭云骑查到的线索并没有传回去,而是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么自己只需要仔细比对油纸卷上的图腾和在密室机关上拓印下来的图腾的差别,就能确定这两件案子到底是不是枭云骑所为! 想通这一点后,祁辰立刻开口问道:“敢问平将军,枭云骑的军徽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平肃皱眉沉吟了片刻,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枭云骑军徽上的图腾是由无数个极其细小的‘枭’字拼合而成,但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只会当做是普通的花纹。” 原来是这样!祁辰眼中顿时划过一抹了然,起身抱拳道:“多谢平将军!今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将军勿怪!” 平肃摆摆手道:“那些客套话就免了吧,不过是愿赌服输而已。另外,我早已不是什么定国将军,你也不用一口一个将军的称呼我。” 闻言,祁辰不由轻轻挑眉:“可定国将军府还在不是吗?有些过去的事情该放下时就要放下,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看这位定国将军的模样明显是极为关心夙千离的,只是从他的近况来看,两个人怕是这么多年从未联系过。 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平肃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然,旋即恢复如常,不耐烦地说道:“行了,问题问完了就赶紧走吧,一个毛头小子倒还教训起我来了!” 祁辰也不在意,牵了牵唇角,道:“前辈保重,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从平肃家里出来,祁辰快步往暂住的客栈走去,不想刚转过前面的街角,迎面一个神色慌张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救命!救命!快救救我啊——” 祁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谁在追你?” 男孩仿佛被吓坏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身后哭道:“他们,他们要杀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听着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祁辰眸色不由沉了沉,对他道:“跟我来!” 后面的人追得太紧,祁辰无法,只得带着他再次返回平肃家中。 “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平肃皱眉看着她,目光忽然落在她身边领着的孩子身上,他不解地说道:“你这是……” “来不及解释了,外面有人要杀他,前辈你快让他进去躲躲!”祁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焦急地说道。 平肃眸光一沉,侧身将门让开,对二人沉声道:“快进来!” 祁辰领着小男孩刚进屋,便听着外面有人使劲敲门:“有人在吗?!” 听见动静,平肃给祁辰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出去开门:“谁啊这是!” “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敲门的人阴沉地问道。 “没有没有!老子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孩子!”说着,平肃不耐烦地把眼睛一横,“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在确定外面那些人离开后,平肃这才把两个人叫了出来:“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不待祁辰开口,男孩便直接跪在了地上,朝二人重重磕了个响头,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说跪就跪!”说着,祁辰便将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道:“你先起来,告诉我们,你是谁,外头这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男孩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道:“我叫荀彧……” “等等,你是说你姓荀?你是宁国侯府的人?”祁辰突然打断了他,神色有些古怪。 听她提起宁国侯府,荀彧眼中不由划过一股强烈的恨意,道:“我娘是宁国侯世子的外室,他们都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把我当成家人!” “你娘……是不是叫柳梦?”祁辰试探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荀彧诧异地看向她。 祁辰心下一沉,脑海中一瞬间有无数个念头闪过,柳梦居然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那么柳阳知道这件事吗? 他一定是知道的,柳梦既然在临终前给他留了信,就不可能不托他照顾这个孩子,那么问题来了,在他们找到柳阳时,他为何只字未提关于这个孩子的任何事情? 除非……他在刻意隐瞒什么,比如说让他陷害苏越的那个人的身份! “告诉我,你娘她究竟是怎么死的?”祁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道。 荀彧眼眶红了红,浓浓恨意充斥着他的眼神,他握紧拳头,恨恨道:“世子夫人找到了我们家,我娘她是被那个女人活活逼死的!” 祁辰眸色沉了沉:柳阳果然是在撒谎! 于是握着他的肩膀紧紧追问道:“那你当时在现场吗?” “嘶!”荀彧突然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祁辰赶紧松开手,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身上有伤?” 第63章 遭遇追杀 见他不说话,平肃直接扯开了他的领子,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青紫伤痕,有被鞭子抽的,有被利器扎的,一片连着一片,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伤痕看着都是新伤,有的还在渗血,联想到他方才说世子夫人毒死了他娘柳梦,祁辰心念一转,问道:“这些……都是被世子夫人打的?” 荀彧重重点头,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抓住了我,逼我娘饮下鸩酒,如果我娘不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往死里打我……我娘,我娘她是为了救我才……” “所以,追杀你的那些人是宁国侯府派来的?”祁辰突然问道。 荀彧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祁辰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那宁国侯世子是个什么态度?” “他能有什么态度?!一个遇事只求自保缩头乌龟!”不待荀彧开口,平肃眼中迅速升起一股怒火,直接怒声骂道。 说着又道:“我去药铺给他抓点药,你们安心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小小一个宁国侯,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眼里还有没王法?! “等等!平前辈,你要去哪儿?”祁辰叫住了他,沉声道:“现在不是去宁国侯府对质的时候,你现在这样冲动地找上门去,只会更快地把荀彧暴露出去!” 平肃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语气不善地说道:“我说了,我只是去药铺给他拿药,并没有打算去宁国侯府!” “平前辈你当我傻吗?堂堂定国将军的住处会没有治这种跌打损伤的伤药?!”祁辰低声吼道。 平肃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她,祁辰则不躲不闪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两个人的对峙最终还是平肃率先败下阵来,黑着脸回屋去取伤药。 “这药涂上会有点疼,你且忍着点。” “嗯!”荀彧点了点头。 祁辰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但清理伤口时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撕扯到皮肉,荀彧疼得脸色发白,却始终死死咬紧牙关愣是一声没吭。 祁辰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你见过你的舅舅,对吗?” 见他点头,祁辰接着道:“世子夫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或者换句话说,救了你并送你去见你舅舅的那个人是谁?” 荀彧这次没有回答,而是垂下眼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的这种反应恰好印证了祁辰心中的猜测——有人救下了柳梦母子,并在柳梦的嘱托下将荀彧送去了柳阳处,而接下来,对方和柳阳达成了某种协议,柳阳杀了张楚庭替妹报仇,同时嫁祸给苏越。 至于对方的筹码……祁辰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孩身上,她想,这筹码或许就是荀彧的性命! 如果她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对方设下这一系列圈套的真正目的就是苏越,但现在因为自己的插手把这一切都打破了,苏越已经平安脱罪,柳阳也被判了死刑,那么荀彧就成了整件案子的唯一知情者! 所以接下来,想要荀彧性命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宁国侯府了!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道破空声—— “不好!有人闯进来了!”平肃脸上神情一肃,对祁辰道:“祁辰,你们两个待在屋里不要出来,我去会会他们!” “平前辈你自己也小心些!”祁辰不放心地叮嘱道。 荀彧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此刻忍不住害怕地抓紧祁辰的衣角,抬头望着她:“祁大哥,你说我会死吗?” 祁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定定道:“放心,有祁大哥在,不会让你死的!” 荀彧郑重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条命是我娘用她的自己的命换回来的,所以我一定要活着,我要替她报仇!” 听见这话,祁辰心中不免有些复杂起来,他还只有八岁啊,却已经要独自背负这么多,而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更没有理由去阻止他…… 所以她只能将他揽在怀里,试图给他一丝丝的温暖: “荀彧,你听着,我不拦着你报仇,但前提是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如果你娘还在的话,她也一定希望你活得开心点,你明白吗?” 荀彧眼中起了点点泪光,带着鼻音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外面的打斗声还在继续,祁辰眉心不由越蹙越紧,听着声音外面来的至少不下二十人,也不知道单凭平肃一人能不能应付得来…… 突然,“嘭!”的一声,几个侍卫模样的人破窗而入,祁辰下意识地把荀彧护在身后:“躲在我后面,别乱动!” “把那个孩子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一条性命!”为首的侍卫沉声喝道。 “休想!”说着,祁辰便飞起一脚,把地上的板凳直直朝他们踢过去。 那侍卫大怒,朝身后的其他人招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一个不留!” 场面一度变得混乱起来,祁辰劈手从一名侍卫手里夺过一柄长剑,迅速同他们战作一处。 祁辰的武功不弱,几个侍卫在她手下并未讨到什么好处,但对方毕竟人多,祁辰身上很快就挂了彩。 里面的打斗声很快引来了平肃的注意,致使他出手愈发狠厉起来,而就在这时,屋里领头的那个侍卫虚晃一招,化掌为爪,直直朝着躲在角落里荀彧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祁辰顾不上自己的危险,用长剑隔开面前几个侍卫的缠斗,立刻转身朝着那人飞扑过去。 而就在她的长剑即将刺向对方的同时,那侍卫突然朝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见对方身形突然一转,荀彧被他一把推到了祁辰的剑下! 祁辰这一剑用足了十二分的力道,根本就来不及收势,于是她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长剑一寸一寸刺入荀彧心脏…… “噗——”荀彧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目光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第64章 百口莫辩 与此同时,从外面拼死冲进来的平肃恰巧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只听得“咣当!”一声,他手中的鸣鸿刀跌落在地,整个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祁辰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整个人如堕冰窟,她木然地丢掉手中的长剑,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孩子走去—— “荀彧,荀彧你醒醒?你醒醒啊!!!”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胸中一股巨大的悲怆迅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很难想象,这个上一刻还在不安地向她询问自己会不会死的孩子,下一刻就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而偏偏动手的人,竟然是自己! 突然,一阵哭天抢地的哭喊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见到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直直冲了进来:“彧儿,彧儿啊!”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把彧儿安全带回来的吗?!”华服男子怒声质问道。 方才那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道:“世子,属下该死,没能保护好九公子……请世子责罚!” “是谁杀了我的彧儿?!”华服男子厉声质问道。 那为首的侍卫愤恨地指着祁辰,道:“回禀世子,是他,是他用长剑杀了九公子,属下无能,没能来得及阻止……” 闻言,华服男子目光凶狠地朝祁辰看去,声音发狠道:“来人,把这个杀人凶手给我送到衙门去,我要他五马分尸,以慰彧儿的在天之灵!” 这边宁国侯世子的怒火正在不断地上涌,嘴里不停地叫嚣着要让祁辰偿命,而祁辰却恍若未觉,只是将荀彧紧紧搂在怀里。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渐渐归于平静,目光却如寒冰利刃般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侍卫,她附在荀彧耳边低声道:“荀彧,我答应你!”明明是古水无波的语气里,却蕴藏着无穷的坚定与执着。 言罢,她的右手从他脸上轻轻抚过,替他阖上了眼睑。 荀彧的最后一句口型她看懂了,他说,祁大哥,帮我,报仇! 那侍卫被他犀利的目光看得背脊一阵发寒,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宁国侯世子更是直接指着她怒声骂道:“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你快放开我的彧儿!” 祁辰没有理会他,她将荀彧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冰凉淡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淡淡启唇:“你就是宁国侯世子?” “大胆!你有何资格竟敢直呼本世子的封号!来人啊,还不快把他给我带走!”宁国侯世子被他似嘲讽似蔑视的眼神看得一阵羞恼,当即大声朝侍卫们吩咐道。 “荀子安!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凭什么把人带走?”平肃终于看不下去了,指着荀子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当然不相信是祁辰杀了荀彧,可问题是他刚才亲眼看见祁辰把剑刺进荀彧身体里,不明就里的他心里本就烦躁,偏偏在这个时候荀子安带着人过来了,这下好了,事情就是想不闹大都不行了。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荀子安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屑地嗤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泼皮破落户,怎么,定国将军府被你败得差不多了吧?现在就住在这种破地方……啧啧啧!” “老子败不败家与你何干!荀子安你他娘的不要没事找事!”平肃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再加上他年轻时就和这个宁国侯世子不对盘,此刻被他出言讥讽自然大为光火,没把他祖宗十八辈请出来都算是好的了! 荀子安却是不怕他,继续出言挑衅道:“怎么,这是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吗?” “荀子安你讨打!”平肃怒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就要动手教训他,不想却被祁辰拦下,直直看着他:“平前辈住手,我跟他们走就是。” 平肃和她对视了片刻,末了粗着嗓子说道:“那我随你一起去!”荀子安是个不择手段的,若是让他单独把祁辰带走,还不一定出什么事呢! 祁辰闻言不由朝他抱以感激一笑,难为这个今日才相识的人竟然愿意相信自己。 刑部公堂。 姚远坐在正大光明的匾额下,看着堂下正在对峙的三人不由一阵头大,一边是受摄政王赏识的新贵,一边是根基深厚的宁国侯府,中间还夹着个昔日的定国将军…… 他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突然听见外面禀告说庄御史来了,心中顿时大喜:“快,快请进来!”整个朝廷上下谁不知道这庄御史背后站着的人是摄政王,这会儿他来了那一定是摄政王有什么指示! 话音刚落便见庄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姚远连忙迎了上去:“不知庄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听说宁国侯世子痛失爱子,王爷特意让我来慰问一二。”说着又对荀子安劝慰道:“逝者已矣,还请世子爷节哀!” 荀子安刚要开口客气两句,便又听得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啊对了,不知这是世子爷府上哪一位公子没了?” 世人皆知这位宁国侯世子为人最是风流,家里小妾通房一大堆,光是那些排得上的儿子就不下七八个,就更遑论那些没名没分的了。说白了,荀子安根本就不缺荀彧这一个儿子。 是个正常人就能听出庄严话里的暗讽之意,可偏偏他自己说得极为正经,反倒让人不好动气,荀子安憋得满脸通红,却连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旁边的姚远倒还能勉强憋住,平肃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笑出声来,大声道:“哪里就是什么正经公子,不过是他荀子安当年惹下的风流韵事,搁在外头养了八年也没见他接回去,现在出事了,倒是心疼起来了!” “噢,原来是外室之子啊!”庄严晦暗不明地说了一句。 第65章 大理寺卿 荀子安脸上有些难看,勉强解释道:“咳,是这样,本世子已经和夫人商量好了,原本打算这几日就把彧儿接回去,记入族谱,可谁知,谁知他竟遭此横祸……”说着还抹了一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一副痛失爱子的模样。 “这样啊,荀彧既然是宁国侯府的公子,那也算得上是宗亲,对吧,姚大人?”庄严若有所指地朝姚远说道。 姚远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满脸为难地说道:“是啊是啊,世子爷您看,这案子恐怕超出了我们刑部的管辖范围,按照规矩,是要移交大理寺的……” 姚远这话倒也不错,天穹向来律法严明,各司之间职权明确,大理寺主要负责审理皇室宗亲的案件以及那些错综复杂的命案,查明真相后将卷宗递交刑部,由刑部进行最后的复审判决。 而刑部则主管案件的判决行刑以及律法修订。当然了,如果遇上一般的案子,刑部也可以自行查处。 闻言,荀子安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起来,自原大理寺卿官之鸿被调任滁州后,这大理寺卿一职便空了出来,后来摄政王大手一挥,这个空缺便由原来的大理寺少卿纪简顶上。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个纪简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脾气是又臭又硬,要不是有四大世家之一的纪家在他背后撑着,就凭他任大理寺少卿这些年得罪的人,都够他死个七八十回了! 这个姚远就是个老狐狸,摆明了就是不想得罪人! 不过倒也无妨,横竖人是这个祁辰亲手杀的,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他抵赖! 想清楚这一点后,荀子安同意道:“也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大理寺寻个公道!” 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庄严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这位新任大理寺卿果然是个不含糊的,刑部这边刚把案子移交过去,他立马就开始着手审理此案。 待荀子安声泪俱下地哭诉完,纪简面无表情地朝祁辰问道:“祁辰,对于宁国侯世子的指证,你有何话要说?” 祁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不慌不忙地说道:“回大人,宁国侯世子的话并非全部的事实。第一,宁国侯府的侍卫根本不是来保护荀彧的,而是想要荀彧的命;” “第二,荀彧的死并非我有意所为,当时的情况是那名侍卫故意对荀彧出手,从而引我提剑追上去,而就在我的剑快要刺中他时,他突然转身用力把荀彧推到了我的剑下,我一时来不及收剑,这才导致了荀彧的身亡。” “第三,据荀彧所说,他的母亲柳梦是被宁国侯世子夫人所杀,而柳梦就是之前张楚庭案的凶手柳阳的妹妹,当年柳梦就是在张楚庭的设计陷害下不得不委身于宁国侯世子。” “很不巧,张楚庭的案子是我查的,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宁国侯世子故意设局借我之手杀了荀彧,继而达到他杀人灭口的目的,纪大人,我建议将这两个案子并案调查。” 因为她并不清楚这个纪大人的行事作风,所以并没有把自己对这个案子的怀疑完全说出。 荀子安听完她的辩词顿时恼羞成怒,指着祁辰骂道:“满口胡言!你这是诬陷,你杀了我儿子竟然还要将脏水泼在本世子身上,简直是恬不知耻!” “恬不知耻的人怕是另有人在吧?”祁辰淡淡回道。 “肃静!”纪简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气势威压而肃然,冷声道:“这里是公堂,不是你们吵架的菜市场!” ok,祁辰直接闭嘴,说白了打口水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荀子安听了却并不甘心,嚷嚷道:“纪大人,你不能听他在这儿胡言乱语,他杀了彧儿,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纪简并不买他的账,丝毫不留情面地冷声说道:“孰是孰非本官自有判断,所以荀世子,现在请你安静!” 荀子安被当堂呵斥,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的,然他知道自己这是踢到了铁板,于是只能悻悻地闭嘴。 纪简接着朝平肃问道:“平将军,你当时在现场看到的情况如何?” 平肃看了祁辰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最好还是照实答道:“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和宁国侯府的侍卫们缠斗,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当我冲进去时,确实看到祁辰提剑刺向了荀彧。” “荀彧为何会在你家?”纪简问道。 平肃不假思索地答道:“荀彧在巷子里被宁国侯府的人追杀,是祁辰救了他,两个人无处可躲,便来到了我家中。” “你怎么知道追杀他的是宁国侯府的人?”纪简盯着他紧紧追问道。 “是荀彧他自己亲口所说!”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见到所谓的追杀者?” “不,我见到了!”平肃指着那名为首的侍卫,定定道:“就在祁辰带着荀彧来到我家不久,这个人就带着一帮人过来敲门,为了不暴露荀彧,我便谎称自己没有见过他。” 纪简的目光转向了那名侍卫:“李斯,对于平将军的证词,你怎么说?” 只见那李斯不慌不忙地说道:“回大人话,小人以为平将军许是误信歹人谗言,误会了什么。我们确实是在奉命找九公子,但却并非平将军所说的追杀。”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荀子安,接着道:“实不相瞒,九公子因为他母亲的死对我们世子爷一直心存芥蒂,所以才会躲着我们……”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七分真诚,三分为难,倒真是像足了一个替主子着想分忧的好属下! “那照你这么说,所谓的追杀根本就不存在?”纪简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地说道。 “是的。” 纪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问道:“荀彧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提到这个,荀子安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伤感,道:“柳梦她是病死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我下定决心把彧儿接回府照顾。” 第66章 求见庄严 纪简沉吟了一会儿,道:“既然你们双方都各执一词,那么就暂且将祁辰和李斯收押,待本官找到新的证据后再重新审理此案!” 祁辰听罢不由皱眉提醒道:“纪大人,明日午时,柳阳就要被斩首了,到目前为止,他是这两件案子的唯一知情人,一旦他死了,就真的是死无对证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纪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道。直觉告诉他,祁辰一定还隐藏了什么线索没有说出来,很显然,他并不信任自己。 “我要见他!”祁辰定定吐出四个字。 纪简凝眉拒绝道:“别忘了,荀彧的案子,你的嫌疑还没有洗清,本官不可能为你破这个例。”虽然他确实有些怀疑宁国侯世子的供词,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信任祁辰。 说到底,这件案子还是缺少证据。 祁辰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我想见庄严庄大人。” “本官会替你传这个话,但至于庄大人愿不愿意见你本官也不能保证。”这已经是目前为止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多谢纪大人!” …… 傍晚,摄政王府。 夙千离一拢红衣坐在轮椅上,他的腿上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雪狼,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撕咬着他的袖口。 庄严不解地问道:“姚远已经把案子移交大理寺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弄到纪简手里去?”要知道现在的大理寺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把人送进去容易,但想要再把人挖出来可就难了。 夙千离淡淡抬眸:“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让纪简来做这个大理寺卿吗?” 把自己的袖子从雪狼口中解救出来,他接着道:“因为他足够正直,也足够有胆量,别人不敢查的案子他敢查,别人不敢得罪的人他敢得罪!” 听他这意思便是要让纪简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了?想到这儿,庄严不由轻轻挑眉道:“你就这么相信祁辰?” “他没那么蠢。”夙千离轻嗤一声,说道。 庄严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我今天在刑部见到了平将军……” 就在这时,寒风进来通禀:“王爷,南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轻佻悠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千离,有件事我想你一定很感兴趣!” “呦,这是什么风把你南大公子给吹来了?”庄严笑着揶揄道。 男子斜了他一眼,眉梢轻挑:“自然是东风!” “说正事。”夙千离一个杯子朝他丢过去。 男子脸上笑容不变,手中折扇轻轻一扬,便见那杯子自己转了个方向,朝着庄严飞了过去。 “我去,南子浔你够了啊!”庄严连忙将杯子接住,没好气地骂道。 南子浔也不理他,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道:“今天有个人去玲珑赌坊把那位给赢了,然后一转眼的功夫,两个人就惹上了人命官司,接着就被荀子安那个蠢货给送到刑部去了。” “等等!你说的那个赢了平将军的人该不会是叫祁辰吧?”庄严惊讶不已。他们得到的消息是祁辰杀了宁国侯世子的一个私生子,合着当时平将军也在场? 夙千离听罢,周身的气场一瞬间变得冷凝起来。这么多年了,每一个去找平肃的人都只抱着一个目的——枭云骑!一想到连他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他的胸口就控制不住地涌上一股愤怒来,就像是被人背叛了一样…… 南子浔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们和这个祁辰很熟?” 庄严看了脸色阴沉一片的夙千离一眼,心道:何止是很熟,他刚刚才奉命把人从刑部弄到大理寺去…… “王爷,大理寺卿纪简纪大人来访!”寒风还没离开书房,这边寒亭又风风火火地进来禀告道。 夙千离冷笑一声:“今儿个倒是热闹!” “那个,王爷,纪大人他是来找庄大人的……”寒亭瞧着书房里的气氛不大对,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庄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感觉到一道凌厉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然后立马朝寒亭使眼色:“咳,那什么,纪简找我说不定有别的事,也不一定就是祁辰让他来的……” 话未说完便听着纪简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在身后幽幽响起:“庄大人,祁辰托我给你带个口信,他要见你。” 庄严:“……” “庄大人如果实在不愿意见的话,我就不打扰了。”纪简皱了皱眉头,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庄严内心一阵哀嚎,一瞬间他想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这个祁辰也是,既然需要帮忙干嘛不直接找摄政王啊,最起码官比他大不是?还有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纪简,没看见咱们摄政王脸上已经雷电交加了吗?! 偏偏这个时候,南子浔还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哟,看来关键时刻庄严你这个御史比摄政王还好使啊!” 庄严立刻拿眼神瞪他,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夙千离冷冷从口中吐出毫无温度的两个字:“送客!” “那什么,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庄严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然后推搡着纪简快步往外走去。 坐在旁边看戏的南子浔笑得好不热闹,而就在他想着下次该怎么调侃一下庄严时,夙千离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冷声道:“也包括你!” “……” 南子浔脸上的笑容顿时戛然而止。果然,这家伙的热闹不是谁都能看的…… 起身理了理衣襟上根本就不存在的褶皱,他微微一笑,道:“改天再来看你,乖!” 回应他的是一只蘸满了墨汁的毛笔…… 大理寺监牢。 简陋的牢房里三面都是灰扑扑的石墙,只在后墙顶部开了一个不大的通风窗,祁辰背靠着身后石墙,屈起一条腿坐在唯一的那张草席上,脸上神情淡漠冷清,眼神犀利而明澈,完全没有半分犯人的颓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第67章 步步设计 庄严跟着纪简来到牢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听纪大人说,你要见我?”庄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祁辰平静地看向他,目光从旁边的纪简身上一带而过,似是在询问他是否可靠。 庄严很快明白过来,肯定道:“放心,大理寺和刑部不同。”言下之意是纪简可以信任。 听他这么说,祁辰也不多绕弯子,直言道:“柳阳现在还不能死。” “什么意思?”庄严皱眉问道。 “柳梦根本不是死于重病,而是被逼服毒自尽,那封所谓的绝笔信也根本就不存在。柳阳他在撒谎。”祁辰冷声道。 庄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被逼服毒?” “不错,这是荀彧亲眼所见,宁国侯世子夫人发现了柳梦和荀彧的存在,故而以荀彧的性命相胁,逼柳梦服下鸩酒。荀彧身上还留有被鞭子殴打的伤痕,这一点纪大人可以派仵作去验伤。”最后一句话,她看着纪简的眼睛定定说道。 听她提起宁国侯世子夫人,庄严眼中划过一抹极淡的厌恶,对于她的话,他没有丝毫怀疑,毕竟宁国侯世子夫人善妒,这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可有一点他还是想不通:“既然如此,那荀彧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么多年来,荀子安后院的妾室丫头不知无缘无故消失了多少,那位世子夫人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良善之辈,总不至于是她突然良心发现所以放了荀彧一马吧? “有人救了他,并按照柳梦临终前的嘱咐把荀彧送到了柳阳那里。”祁辰定定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柳梦应该并没有把当年被张楚庭设计的事情告诉那个神秘人,但对方显然非常清楚柳梦、荀子安还有张楚庭三个人之间的恩怨,并且将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给了柳阳。”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庄严不解地问道。总不会就是为了要张楚庭的命吧? “苏越。”祁辰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纪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庄严脸色登时变了几变,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所以你是怀疑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苏越而布的局?” 祁辰毫不避讳地说道:“我认为疑点有四个,第一,苏越的离家出走很突兀,在富春居发生的一切更像是精心设计的一场戏,这一点我和摄政王也提过;第二,柳梦这个外室并不受宠,荀子安更是很少去看望他们母子,二十年过去了,世子夫人为何突然发难?” “最后一点,也是最让我起疑的一点,抛开张楚庭的案子不谈,身为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柳阳此人为人十分正直,更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他和苏越素未谋面,杀人陷害于他从逻辑上有些说不通。” 祁辰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如果说他是为了逃脱罪责以照顾妹妹留下的孩子,可为何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同我们提起荀彧的存在?甚至在刻意隐瞒柳梦的死因?” “我想,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柳阳和那个神秘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答应在杀了张楚庭后嫁祸给苏越,而对方则替他保住荀彧的性命。但现在看来,对方显然并不打算遵守约定。”否则荀彧就不会被宁国侯府的侍卫四处追杀。 “照你这么说,那个人先是故意透露柳梦母子的消息给宁国侯世子夫人,借她的手杀了柳梦,然后又救下荀彧,激发柳阳心中的仇恨,” “在与其达成协议后,故意唆使苏越离家出走去富春居,然后故意利用张楚庭哗众取宠的心理说了那么一出戏,引发二人之间的矛盾,制造苏越的杀人动机,继而利用柳阳和张楚庭之间的恩怨杀人嫁祸……” 想到这些,庄严忍不住一阵心惊,唏嘘道:“步步设计,环环相扣,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的心思未免也太深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边上静静聆听的纪简突然开口问道:“这个苏越是什么身份?”方才听了这么多,案子的关键恐怕还是出在这个苏越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值得对方精心布下这么一个大局……苏越,苏,夙,脑海中快速闪过什么,却不敢肯定。 祁辰看了一眼庄严,道:“这个问题还是由庄大人告诉你比较合适。” 庄严深深看了他一眼,讳莫如深道:“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纪简眸色一沉,隔了片刻才对祁辰说道:“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听起来很合理,可惜,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而查案讲的是证据。” “现在有三个突破口,第一,想办法从柳阳口中挖出那个人的信息,此为上策;第二,找到柳梦的尸体,从宁国侯世子夫人身上着手,此为中策;” “那么下策呢?”纪简眯着眼睛问道。 “宁国侯府。”祁辰朱唇轻启,说道:“逼死柳梦,谋害亲子,有了荀子安这个把柄握在手上,宁国侯也只能受制于人。荀子安不是个有城府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忍不住要去找那个人商议。” “但为什么说这是下策?”庄严问道。直接派人盯紧了荀子安,不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设局的那个人了吗? 纪简却是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于是同他解释道:“荀子安胸无城府,但宁国侯荀匡却是个思虑周全的。” “如果说荀匡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他必然已经有所准备,届时只要荀子安一口咬定宁国侯府的侍卫是去接荀彧回府的,那么我们很有可能什么也查不到。” 祁辰眉宇间浮起一抹凝重:“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刑部大牢提审柳阳,迟则生变。”现在就要看谁的动作更快一步了。 “大理寺和刑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职,要想从刑部大牢提审案犯,本官需要拿到正式的批文。”纪简沉声说道。 祁辰听罢不由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庄严,后者却是突然提起另一件事:“祁辰,有件事还望你如实相告。” 第68章 铲草除根 祁辰心念一转,很快便明白了他想要问什么,于是坦言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是个仵作,不是政客。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去玲珑赌坊找平大将军就只是为了查乔家的案子,这也是我之所以来京城的原因。” “乔家纵火案和平大将军有何关联?”庄严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抱歉,在确定我的怀疑之前,具体的线索请恕我暂时无法奉告。”事关乔家纵火案,她必须要在确定了睚眦图腾的真假后才能排除枭云骑的嫌疑,至于现在,为了以防万一,她必须守口如瓶。 庄严蹙眉,定定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见她眼神坦坦荡荡,毫无半点心虚,心中最后几分怀疑也渐渐抹去,末了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信你。摄政王那边我去解释。” 祁辰的眼中划过一抹诧异,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庄严见状不由微微一笑,若有深意地说道:“这里是京城。” 祁辰心中微哂,也是,这里是京城,如果自己有半句虚言,夙千离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要了自己的命。 “纪大人,事不宜迟,烦请你拿着这块令牌立刻去刑部要人,我要去同摄政王禀明此事。”说着便将那块独属于摄政王的令牌交到了纪简手中。 夜深人静。 “啪!”属下的话刚说到一半,男子便直接砸了桌上的砚台,怒声道:“荀子安这个蠢货!那么多侍卫居然连一个八岁孩子都抓不住!”现在居然还把祁辰给牵连进来了,以她的敏锐,定然已经从荀彧口中得知了什么! “主子息怒,属下已经查问清楚了,那荀彧确实死在祁辰剑下,只要宁国侯府咬死了这一点,他定然自身难保……” “荒谬!谁允许你们栽赃给她的!”男子一听,登时拍着桌子怒不可遏地喝道。 “主子……”男子的属下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失态,在他印象中,主子一直都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这个祁辰对主子而言究竟有什么不同? 男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顿了顿,很快便调整过来,走到书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属下,沉声道:“你亲自去一趟宁国侯府,把这个交给荀匡,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名属下立刻应下,又试探着问道:“主子,那这个祁辰……” 男子深邃的眸中又幽深了几许,道:“派人盯紧了大理寺,任何与这件案子有关的风吹草动都务必告诉我,另外,去找一个和她身形相似的死囚,别让人发现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想要在不牵连宁国侯府的同时把祁辰从案子里摘出来是不太可能了,所以他只能选择偷梁换柱! “是!”那名属下应声而去,虽不知这个祁辰是何来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主子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 宁国侯府。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荀匡看着纸条上面的八个字,眼神愈发幽深起来,一石二鸟,当真是好深的心思,现在他宁国侯府是不得不上他这条船了!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现在案子已经到了大理寺了,您说那个纪简会不会查到我身上啊?”荀子安焦急不安地问道。 “啪!”荀匡抬手甩了他一个巴掌,“你还有脸叫我爹,你个不长进的混账东西!被人利用了都还不自知,除了给我惹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荀子安捂着脸愣住了,“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荀匡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怒声骂道:“告诉我,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杀了荀彧灭口?” “是,是庄氏。”荀子安一边不安地抬头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边唯唯诺诺地说道,“她说荀彧那孩子脑后有反骨,如果不杀了他,他日一定会成后患,所以我才……” “蠢货!你要是不掺和这件事,最多不过是落下一个风流薄幸的名声,现在好了,整个宁国侯府都被你拖下水,你我从此以后都要受制于人!” 他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派人来送信,手中定然握着什么确凿的证据,他敢保证,如果自己不向其投诚,那么等不到明天天亮纪简就会到府上抓人,以纪简的性子,子安进了大理寺绝不会有半分活路! 若非他荀匡就这一个儿子,他都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孽障!想他宁国侯府世代相传,从不涉党争,现在被迫上了这艘船,前途未卜,生死不定,他怎能不窝火! 荀子安立刻“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荀匡的腿哭喊道:“爹,爹我错了!我不该听信庄氏那个贱人的谗言,爹您快救救我啊!荀彧死前肯定和那个祁辰说过什么,要是真让那个纪简查清此案,我就完了!” “要不,”荀子安突然想到什么,说道:“要不我派人去把祁辰……” “糊涂!”荀匡喝了一句,道:“先不说咱们的人能不能进得去大理寺,单说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要是祁辰突然死了,不是摆明了告诉纪简你心里有鬼吗!” “对对对,”荀子安立刻连连点头,继而惶恐不安地问道:“那爹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放心,只要李斯一口咬定人是那个祁辰杀的,纪简便是心中有所怀疑他也找不到证据,只不过……有一个人却是断断不能留了!”言罢,他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紧接着便有一道黑影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飞身而去。 荀子安心下稍安,道:“那爹,我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不,为了以防万一,你还要再做一件事。”说着,荀匡眸中划过一抹狠厉,冷声道:“庄氏入我宁国侯府多年而无子,性情乖戾善妒,七出之条已犯其二,你现在立刻给她写休书,今晚就把人送走。” 第69章 平肃求情 “可是,可是齐国公府那边要怎么交代?”荀子安有些不安地问道。庄氏虽然跋扈,可她毕竟是齐国公的嫡女,就这么把人休回去岂不是明摆着打齐国公府的脸…… “哼,交代?要什么交代?尽管照我说的话去做就是,我还就怕他齐国公府不来找咱们的麻烦!”说着,荀匡嘴角不禁勾起一抹阴沉的冷笑,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全套才是! 夜半三更,起风了,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今年的头一场大雪纷然而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祁辰屈膝坐在草席上,听着外面凛冽肆虐的风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一夜未眠,祁辰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天将明时,牢里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祁辰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到牢门前,看见纪简满脸凝重的神情,心底不由一沉,紧紧问道:“柳阳是不是出事了?” 纪简声音微沉:“我们去晚了一步,柳阳他在刑部大牢里自尽了。” 果然如此!祁辰紧了紧拳头,声音微冷:“尸体检查过了吗?确定是自尽?” “他趁狱卒不注意打碎了送饭的碗碟,用碎瓷片割的腕,我们去到时他已经断气了。”纪简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柳梦的尸体没找到。”也就是说,除非现在李斯自己承认,否则祁辰根本没有办法洗脱嫌疑。 “我明白,纪大人已经尽力了。”祁辰点了点头,整个人却是超乎寻常的平静。 纪简探究地看着她:“你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祁辰淡淡牵唇:“我只是习惯了凡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也包括你自己的性命?” “自然。” 闻言,纪简显得有些惊诧,要知道这件案子一旦判定,祁辰定然难逃一死。这世上当真有人会将生死看得这样淡然吗? …… 东升客栈。 楼下大堂内议论纷纷,其中一个人道:“哎,听说了吗?昨天下午,宁国侯府的九公子被人杀了!” “宁国侯府不是只有八位公子吗,哪来的九公子?”另一个人不解地问道。 那人面露得色,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宁国侯世子风流,这位九公子是外室所生。听闻当时宁国侯世子已经派人去接这位九公子回府了,可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啧啧,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宁国侯府的公子动手?” “听说凶手是一个外地人,好像叫祁辰来着……” 季书玄正好下楼让小二把午膳送到房间,突然听闻“祁辰”两个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二话不说冲过去朝他们问道:“你们刚才说杀人凶手叫什么名字?” “叫祁辰啊……”那人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那他现在被关押在哪儿?”季书玄紧张地盯着他问道。 那人在衙门有些门路,因而知道的不少,道:“这案子原本是在刑部的,但因为受害者涉及宗亲贵胄,所以当场就移交到了大理寺,想必那个凶手也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吧!” 话音刚落,便见季书玄像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去。 大理寺。 “大人,外头有一个书生非要探视祁辰,您看……”季书玄在大理寺外面吵闹不休,衙役只好进来同纪简禀报。 纪简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皱眉道:“放他进去吧!派人盯着些。” 季书玄一见到祁辰便焦急不已地说道:“祁兄,祁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进了大理寺了?” “连你都听说了,看来这消息传得真够快的。”说着,祁辰眸中染上一抹深色。 “哎呀,我说祁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啊?”季书玄急得跳脚,这可是一条人命,真要宣判了那可就是死罪! 祁辰瞥了他一眼,皱眉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后日你就要参加大考了吧?这个时候你不好好待在客栈复习,跑到这来瞎折腾什么?!” “祁兄!你都进了大理寺了,我哪还有心思复习!哎呀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人肯定不是你杀的,你快告诉我该怎么帮你找证据?”季书玄满脸焦急地说道。 祁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清者自清,我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好好复习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些,不行不行,我得去找人帮忙!”季书玄自言自语地说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他道:“祁兄,我想到办法了,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说着便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去。 “季书玄!季书玄!”祁辰喊着喊着人就已经没影了。 门外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王府四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房檐上挂着三尺冰棱,透骨的寒意任意肆虐,一点一滴侵蚀攫取着每一分的温度。 夙千离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披风,膝上盖着珊瑚绒的毯子,手里抱着暖炉,饶是如此,他的面上仍是苍白一片,毫无血色。而男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坐在廊檐下,他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寒月递过来的热茶,淡道:“本王还以为平大将军此生都不会踏进摄政王府的门。”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平肃心中不由紧了紧,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昨日的案子,荀彧的死是宁国侯府的刻意安排,祁辰那小子只是碰巧做了那个替罪羊,我希望你能帮他一把。” “噢,是吗?”夙千离连眼皮抬也不抬,似笑非笑地说道:“可就算如此,又与本王有什么相干?” “祁辰他是无辜的!”平肃皱了皱眉,再次强调。 夙千离不屑地轻嗤一声道:“天底下无辜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本王都要一个一个地去帮他们洗清冤屈不成?!” “千离!”平肃忍不住喊了一句。 听见这声熟悉的称呼,夙千离隐在披风下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颤动了几下,自打裕亲王府被查抄后,他有多久没听到这句称呼了,七年?还是八年? 第70章 扮鬼查案 遏制住内心的波动,他牵了牵唇,声音却是凉薄如水:“平大将军这是要以本王的长辈自居了?” 闻言,平肃眼中划过一抹苦涩,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叹了口气,道:“抱歉,王爷,是我逾距了。”或许他今天不该来这一趟的。 夙千离眸中渐渐聚起了一股怒意,一晃七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肯同自己说实话! “既然知道自己逾距,那就请回吧!寒风,送客!”冰冷的声音里一丝几不可察的负气意味儿。 平肃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末了声音略显僵硬道:“雪后天寒,你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在廊下多吹冷风了!” 言罢便蓦地转过头去,饱经沧桑的眼眸中泛起了一抹不忍,紧了紧拳头,七年了,原本横刀立马侧帽风流的少年将军,如今却只能拖着孱弱的身子坐在轮椅上,是他无能,是他食言了啊! 听见这话,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眸中蓦然聚起一道风暴,只听得“啪!”的一声,手里的茶杯碎成了一把齑粉,和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飘然落下。 身后的寒月没敢出声,默默转身去茶房重新沏了一杯热茶过来,夙千离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就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就在平肃离开后不久,寒风进来禀报:“王爷,门外来了一个自称叫季书玄的书生要见您,说是有要紧事相求。” 夙千离眯了眯眼睛,眸光微动:“季书玄?就是那日和祁辰在一起的那个书生?” 寒风答:“回王爷,正是他。” “告诉他,本王没空,不见!”夙千离冷声道。 寒风脸上泛起了一片为难之色:“王爷,这个书生是个认死理儿的,他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一直在门外跪着,直到您愿意见他为止。” 夙千离眯了眯眸子,声音微冷:“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在外头跪着吧!” 大雪纷扬,洋洋洒洒地落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季书玄倒也真是个一根筋的,愣是在摄政王府门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后来被冻得昏了过去。 平肃和季书玄先后前来摄政王府求援无果的消息很快传开来,在确定夙千离无意插手此事后,男子总算稍稍放心来,命属下抓紧准备替换死囚的事宜。 经过一连多日的审理,大理寺还是没能找到新的证据,最终,纪简顶不住来自宁国侯府的压力,宣判祁辰为此案的凶手,卷宗上报到刑部,按照律法判了三日后问斩。 就在当日,宁国侯府的侍卫李斯被无罪释放。 出了大理寺监牢,一帮朋友特意拉了他出去喝酒,说是要替他去去晦气。几个人一直喝到了半夜,醉得一塌糊涂,李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家走去。 丑时过半,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北风呼啸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李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突然,李斯瞧见自己身后多了一道瘦小的影子,他猛地回头去看,整条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甩了甩头,他以为是自己醉酒眼花看错了,于是继续哼着小调儿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走着走着,他竟又瞧见了那道影子,抬手擦了擦眼睛,却发现那道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斯心下骇然,刚要回头去看,却猝然听见一道阴嗖嗖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 “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我?!” 寒冬腊月,北风瑟瑟,李斯愣是惊得一身冷汗,他猛地回头去看:只见巷子口大红的灯笼下,一个光着脚的孩子漂浮在半空中,而就在他回眸的那一瞬间,一张放大的死人脸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荀,荀彧……看清楚面容后,他不由瞪大了眼睛,瞳孔里盛满了恐惧,转身爬腿就跑:“鬼,鬼啊——” “李斯,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我?!”那道声音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跑着跑着,李斯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脚下一软跌倒在雪地里,他哆哆嗦嗦地望着那个朝自己扑过来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你的人是祁辰,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啊!” “不,我看得很清楚,是你!是你故意把我推到祁辰哥哥剑下,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荀彧一点点向他逼近,李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啪嗒!”一声,李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抬手一擦,黏黏腻腻的,竟然是血! 李斯顿时吓得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推到祁辰剑下,我不该故意诬陷祁辰,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他一边说一边跪在雪地里朝前面磕头。 “你可认罪?” “认罪,我认罪!”李斯鞠了一把鼻涕,连连点头。 “那就在这份罪状书上画押!” “好,好好!”此时的李斯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下意识地听从荀彧的吩咐,颤颤巍巍地用食指蘸了血在罪状书上按下指印。 将罪状书收起来,荀彧再次厉声威逼道:“现在告诉我,到底是谁派你来杀我的?!说!” “是,是……”连番的惊吓已经达到了李斯的承受极限,此刻再次被吼了一声,心中惊惧交加,只见他翻了个白眼,竟是直直昏了过去! 这时,寒亭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咳,好像吓晕了……” 闻言,两道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赫然正是纪简和庄严,待二人走近,寒亭将李斯画押的罪状书交给了纪简。 庄严瞪了寒亭一眼,没好气道:“事情还没交代完,人倒是先让你给吓晕了!” 寒亭悻悻地笑了笑:“这也不能全赖我啊,是他自己胆子太小……” 第71章 齐国公府 庄严斜了他一眼:“行了,不管怎么样,现在祁辰的嫌疑可以洗清了,先把人带回大理寺,看看还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线索吧!” “还有,别忘了把荀彧的尸体送回去,另外找个地方好好葬了吧!”他想,荀彧这孩子应该是不想、也不屑于葬入荀家祖坟的吧,毕竟宁国侯府对他而言,只有抹杀,没有温情。 …… 时间回到祁辰从纪简口中得知柳阳死讯的那个黎明—— 祁辰抬眸直直望向纪简,一夜未眠,此刻她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却是清明一片:“纪大人相信我吗?” 纪简皱了皱眉头,声音微冷:“本官只相信证据。” “如果我有办法让李斯自己开口认罪呢?”祁辰直直对上纪简的目光,定定道。 所谓的没有证据,三日后问斩其实是她和纪简联手设的一个局,为的就是要让李斯自己开口承认追杀荀彧的事实。当然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自然绕不开夙千离这个摄政王。 而夙千离答应配合他们设局的条件就是要祁辰帮他调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具体的案情他并没有告诉她,只说是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在这之后的一切便都在他们的计划当中了,先是故意安排人把李斯灌醉,然后在他回家必经的巷子里提前布置好,用细绳把荀彧的尸身悬在半空中,再由懂口技的寒亭模仿荀彧的声音去逼问李斯。 整个过程中唯一的一个意外大概就是寒亭戏过了,没收住,还没等他问到所有的东西,李斯便被吓晕了。 …… 大理寺审讯室里的灯火亮了一夜,天将明时,纪简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愈发显得整个人冷硬凌厉。 “怎么样,他招了吗?”见纪简从里面出来,庄严连忙上前问道。李斯已经承认自己故意陷害,祁辰自然也就从监牢里面放了出来,两个人都在外面守了一夜。 纪简将供词递给了庄严,沉声道:“招倒是招了,只不过同咱们想象的有些出入。” 庄严看罢没有说话,只是把证词又递给了祁辰。 祁辰快速浏览了一遍李斯的口供,心中不由一沉,李斯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宁国侯世子夫人庄氏,说他是暗中得了庄氏的吩咐想要杀荀彧灭口,荀子安完全不知情。 对于他的口供,祁辰自然是不信的,于是道:“有了这份口供,提审庄氏应该没有问题吧?” “就在你入狱的当晚,庄氏已经被荀子安一封休书送回家去了。”纪简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就去庄氏的娘家找人。”祁辰皱眉说道。 纪简这次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庄严。祁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她朝庄严问道:“庄大人,你和这个庄氏……” “没有关系!”庄严冷声打断了她,神色突然变得冷凝起来,眉宇间甚至染上了几分憎恶和厌倦。 祁辰见状不由微微蹙眉,自和他打交道以来,在她的印象中,庄严一直是个谦逊有礼、颇有城府的人,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失控的状况…… “庄大人若是累了不妨先回去休息一下,本官带人去齐国公府走一趟。”纪简皱了皱眉,难得体贴地说道。 “不必,一起去吧!”庄严冷声拒绝,言罢便率先往外走去。 祁辰丢给纪简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却似全然没有看到一般,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然而,祁辰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存在太久—— 齐国公府,门外的侍卫一看见庄严便立刻迎了上去,恭敬道:“大公子,您回来了!” 听见这个称呼,祁辰不由眉心一跳,原来庄严竟然是齐国公府的大公子,这么说来,被荀子安休了的庄氏岂不是他的姐姐……不过从他之前的态度来看,他和齐国公府的关系怕是势同水火…… 果不其然,只见庄严眉宇间划过一抹不耐,声音冷漠得不近人情:“本官不过区区一个三品御史,高攀不起齐国公府,以后不要再让本官听见这样的称呼!” “是,大……庄大人。”侍卫唯唯诺诺地应道。 正当此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哟,这不是我的好大哥嘛,今儿个这是怎么想起来要回家看看了?” 见到来人,庄严眼中的厌恶更甚,冷声道:“庄公子慎言,本官与贵府并无瓜葛!” 只见那庄浩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好,算我失言,那不知庄大人此番到访有何贵干哪?” “烦请通禀一声,大理寺纪简前来查案,请府上配合一二!”不待庄严开口,纪简直接站出来出声说道。 庄浩颇具深意地睨了三人一眼,对旁边的侍卫淡淡道:“既然是大理寺办案,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是,二公子!”那侍卫连连应道,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庄大人,纪大人,这位公子,三位请!” 三人相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与摄政王府的华丽装潢不同,整个齐国公府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府中四周种着参天的古树,廊下多摆着一些怪石盆景,沿着抄手游廊穿过中庭的假山石碓,三人来到了客厅。 齐国公府的客厅和院子一样,除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外,并没有摆放太多的贵重摆件儿,两侧的多宝格上多是一些书籍、怪石,整个客厅朴素得不像话。 坐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祁辰便见到了齐国公庄明轩,也就是庄严的父亲。庄明轩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着一袭素色长衫,相貌堂堂,温和儒雅,整个人透着一股当世大儒的气质。 庄严自进到齐国公府后便一言不发,态度漠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倒是庄明轩,看向庄严的目光颇为复杂,有愧疚,有懊悔,有心疼,一举一动间似乎对这个儿子格外关注。 第72章 庄媛自尽 纪简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在受不了这种僵持的气氛,于是开门见山道:“齐国公,本官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不知令爱庄媛如今可在府上?” 闻言,庄明轩脸上划过一道错愕,问道:“敢问纪大人,可是我女儿她惹了什么祸事?” “令爱涉嫌谋害宁国侯世子荀子安的外室柳梦及其子荀彧,本官需要将人带回大理寺审理,望国公见谅!”纪简还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庄明轩听罢不由怔住了,旋即笑道:“纪大人会不会弄错了,是,我这个女儿被惯坏了,平日里行事莽撞任性,脾气急躁,可要说她杀人,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更何况,我女儿前些日子已经和宁国侯府彻底划清界限,又怎么会去谋害荀子安的什么外室!”提起此事,庄明轩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怒意。 “是与不是,请令爱出来一问便知,若最终案子查明令爱当真与此案无关,本官自然也不会冤枉于她。”纪简寸步不让地说道。 见纪简如此不给面子,庄明轩面上显然有些不悦,再开口时语气也就冷了几分:“既然纪大人如此说了,那我也不好推辞。庄浩,去请你姐姐出来。” “是。”庄浩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便见庄浩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脸惊惶:“爹,出事了,我姐她……她上吊自缢了!” “你说什么?!”庄明轩大惊失色,起身时甚至失手打碎了茶几上的杯子,顾不上客厅里还有客人,便急匆匆地往内院跑去。 祁辰和纪简对视一眼,互相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两个人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倒是庄严仍旧坐在原处不动,双拳紧握,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脸上神色格外难看。 旁边庄浩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他:“姐姐死了,庄大人难道不一起去看看吗?” 庄严蓦然起身,一步一步走至他面前站定,俯首在他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下一刻只见庄浩神色大变,怒声叱道:“庄严,你胡说八道什么?!” “哼,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庄严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深深看了他一眼,丢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离开了齐国公府。 …… 半晌,祁辰从庄媛的卧房出来,朝纪简微微摇头。庄媛的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天亮之前不久,尸体上找不到任何外伤痕迹,房间里也没有异常,种种迹象表明,庄媛确实是死于自缢。 “这是在梳妆台上找到的。”祁辰将庄媛留下的遗书递给了纪简。庄媛在遗书里承认了自己逼死柳梦,殴打荀彧,又暗中买通李斯替她杀害荀彧的一应事情,却独独没有提到荀子安的只言片语。 “媛儿,媛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不就是一个荀子安吗,你还这么年轻,爹完全可以再给你找一个比他强的……”庄明轩抱着女儿的尸体痛哭不已。 祁辰拧眉,问道:“齐国公以为令爱是因为被荀子安休弃,一时想不开才选择自尽的吗?” “难道不是吗?媛儿自打从宁国侯府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连饭都不和我们一起吃……”提起女儿,庄明轩脸上布满了哀恸,末了恨恨道:“荀子安,荀匡,我庄明轩和你宁国侯府势不两立!” 祁辰眸中划过一抹深思,对于庄媛的所作所为,庄明轩是真的一无所知吗?可庄媛的死未免也太巧了…… “国公不妨先看看这个是否是令爱的笔迹。”纪简说着便将刚从祁辰从房间里找到的那封遗书递给了他。 庄明轩接过遗书来,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这,这的确是媛儿的笔迹,可,可她怎么可能杀人呢!怎么可能……” “国公,不知我们可否在令爱的房间内随意看看?”祁辰突然开口。 庄明轩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胡乱地点了点头,同意了。 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被人碰过的痕迹,书架上摆了不少古籍,有的里面还夹着庄媛自己写的书稿,祁辰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张收进袖中,然后对屋里的丫鬟问道:“你们家小姐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那丫鬟摇了摇头,道:“小姐这几日心情都不是很好,一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也包括国公和二公子吗?”祁辰追问道。 丫鬟点头道:“是的,老爷和二公子来敲过几次门,但小姐都没有开门。” 目光在桌案上的烛台上扫过,她道:“昨天晚上你一直在外间守夜吗?” “是。” “你们家小姐睡觉时习惯点着灯?”祁辰问道。 丫鬟答道:“噢,昨夜小姐说她这几天一直做恶梦,夜里睡不踏实,便没让我熄灯。”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她的猜测没错,庄媛身上穿戴整齐,显然是一夜未眠,直至天亮之前才选择悬梁自尽。 难道说庄媛真的像她在遗书中所说,是因为杀了柳梦母子,良心不安夜夜噩梦缠身,最后不堪忍受折磨所以选择自尽? “敢问国公爷,令爱和宁国侯世子之间的感情如何?”祁辰走到外间问道。 庄明轩痛失爱女,整个人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庄浩将他扶到一边椅子上坐下,只听他叹了口气,道:“荀子安这个人风流成性想来你们也都是听说过的,媛儿脾气又急,两个人自成婚以来经常吵吵闹闹。” “再加上他们成婚近十二年,媛儿一直没给他们荀家生下一儿半女,荀子安左一个小妾右一个通房地往屋里带,因为这个,媛儿没少同他争执。” 就这样,庄明轩原本以为女儿此番回家不过是和女婿闹了矛盾,回娘家耍耍性子,隔几日也就好了,可谁知那荀子安竟是直接写了休书回来,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第73章 非黑即白 于是他在女儿回来的第二天就找上门去了,可这次荀家态度极为强硬,说庄媛无子、善妒,已经犯了七出之条,说什么也不肯把休书收回,为了这事,庄明轩险些没跟宁国侯府打起来…… 说到最后,庄明轩忍不住红着眼眶哀求道:“纪大人,媛儿她这辈子过得苦啊,她做下的这些事都是被那个荀子安给逼得,她一时想不开才会对那母子二人出手……” “但她现在已经悔悟了,也用自己的性命做了偿还,纪大人,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给她留个体面的名声?” 听见这话,祁辰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来,忍不住冷声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偿还,国公这样说,可曾考虑过那对枉死的母子?柳梦不是甘愿与人做外室的,她难道不可怜吗?还有荀彧,他才八岁!” 提起荀彧时,她的声音不禁微微有些颤抖。那个努力想要活下去的孩子,最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纪简同样眉心紧蹙,沉声道:“齐国公,国有国法,请恕本官无能为力。”诚然,庄媛这辈子是过得不如意,可柳梦和荀彧又何其无辜? 庄明轩像是突然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无尽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低声喃喃道:“国有国法,是啊,国有国法……”他只是不想女儿背上畏罪自尽的名声,却忘了那对被女儿害死的母子…… 从齐国公府出来时,纪简和祁辰皆是一脸的凝重。 “庄媛留下的遗书上写了柳梦尸体埋葬的地点,我想去看看。”祁辰突然开口说道。 纪简看了她一眼,道:“可以,我派两个衙役跟你一同前去。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 “放心。”祁辰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对了,纪大人可认识精通笔迹鉴定的人?” “你怀疑庄媛的遗书有假?”纪简皱了皱眉,很快便猜到她的意图。 祁辰摇了摇头,眉宇间泛起了一抹深思:“我只是觉得庄媛的死有些蹊跷。” 纪简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抿唇道:“东西给我吧,结果出来我会派人通知你。” “什么?”祁辰愣了一下。 见她迟迟不动,纪简不由皱眉道:“你从庄媛房间二层书架上偷偷取走的手稿。” 祁辰微诧,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隐秘,没想到他居然发现了?看来这个纪简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能坐到大理寺卿的位置,的确是有些能耐。 想到这些,她便将藏在袖中的手稿交到他手中,真诚道:“有劳纪大人了。” 纪简没有出声。 “对了,庄大人呢?”祁辰忽然发现同他们一起来的庄严没了踪影,奇怪地问道。 “走了。”纪简丢下这两个字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留下祁辰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叹:真是个怪人! 祁辰带着两个衙役在郊外的一处乱葬岗挖出了柳梦的尸体,经过查验发现柳梦的确是死于鸩毒,与此同时,纪简那边的结果也出来了,庄媛留下的遗书确定是她亲笔所书。 而据庄媛的贴身丫鬟所说,告诉庄媛柳梦母子住址的是一个青楼女子,荀子安和这个青楼女子相好多年,庄媛当时去找这个青楼女子的麻烦,她为了祸水东引,情急之下把柳梦母子的住址透露给了庄媛。 祁辰不甘心,甚至重新查验了柳阳的尸体,却依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柳阳确实是割腕自杀,据刑部的狱卒所说,案发当晚没有人来探视过柳阳。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祁辰来到了摄政王府。 轮椅上,男子依旧是一袭鲜妍如火的红衣,墨发披散在肩头,更显邪魅疏狂,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雪狼乖顺地卧在他的腿上,时不时地打着小呼噜,这一人一狼,红的刺目,白的耀眼,竟是分外和谐。 “王爷,我想知道你在宫里的调查结果。”祁辰开门见山地问道。 夙千离摩挲着雪狼柔顺的皮毛,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向十一提起富春居的是一个侍奉茶水的宫女,而这个宫女在十一出宫的当天和侍卫私通,按照宫规被处死了。” 祁辰眸光微动:“王爷以为这是个巧合吗?” “本王如何以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宫女已经死了,而且她是个孤儿,在宫中没有任何交好的朋友。祁辰,皇宫就是这样一个灰色的地方,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本王,也不能。”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眸色幽深了几许。 正在酣睡的雪狼似是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仰起头来蹭了蹭他的手,夙千离低头,安抚性地顺了顺他的毛。 “我明白王爷的意思,”祁辰抬眸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可在我的世界里,非黑,即白!” 说这话时,祁辰的眼神格外明澈,在他的身上,夙千离看到了将士的坚定,行者的执着,他锋芒毕露,言辞犀利,却也心怀坦荡,开阔磊落。 他可以为了师徒之情朋友之义不远万里奔赴他乡,只为求得一个真相,也可以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劳心劳力甚至不惜得罪权贵,只为还死者一个公道。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视线总是会被他吸引,就像是常年身处黑暗中的人总会格外向往阳光一些……夙千离怔忪了一瞬,旋即染上一抹极淡的笑意,忽而说道:“本王让华叔在府里给你收拾出来一间屋子,你今晚便住过去吧!” 祁辰眉心紧蹙,有些不悦地说道:“我为什么要住在摄政王府?” 闻言,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刹那间风华无限,看得祁辰晃了晃神,紧接着便听他悠悠道:“你暗中调查枭云骑的事情还没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很不巧,本王习惯将一切不可控因素都放在眼皮底下。”言罢便让寒风推着他的轮椅离开了。 第74章 入听雪楼 “等等!你要我帮你查的案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案情?”祁辰在他身后紧紧追问道。 “那就要看你何时才能取得本王的信任了!”男子好听的声音在前方悠悠响起,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语气。 祁辰郁结:“……”既然不信任我干嘛要让我帮你查案?!这都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书房。 寒风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为何不告诉祁公子那个宫女真正的死因?或许他能查出些什么呢?”根据他们查到的线索,那个挑唆生事的宫女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侍卫,又何谈私通…… 夙千离正从食盒里挑了肉干喂给伏在腿上的雪狼,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说道:“知道的太多对他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这次科考是今日就该结束了吧?那个书呆子怎么样了?”夙千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某只正在啃肉干的雪狼,一边语气随意地问道。 寒风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王爷问的是谁后,立刻说道:“属下这就命人去打听。”前几日他按照王爷的吩咐把人送进考场后便再没关注过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顺利考完了。 “让你的人多留点心眼儿,别让人以为他和摄政王府有什么交集。”夙千离百无聊赖地逗弄着雪狼,淡淡说道。 寒风立刻明白过来,应道:“是,王爷放心!”这次科举的主考官可是萧老丞相,要是让他误以为季书玄和王爷有什么牵扯,那他接下来的殿试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 就在祁辰准备回客栈收拾行李的时候,华管家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祁公子,您的行李已经送到听雪楼了,您要不要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祁辰嘴角抽了抽,夙千离的动作还真是够快的,合着他这是怕自己跑路吗? “华叔您太客气了,我不挑……”话未说完就被华管家直接拽到了听雪楼。 听雪楼是王府的一座阁楼,和揽月楼之间仅有一湖之隔。湖边种着一片桃林,若非此时正值寒冬,湖面结了冰,倒也算是一道不错的风景。 门一开,祁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冬日阳光,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外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四周石壁全用锦缎遮住,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放眼望去,整个房间琼罗玉帐,锦被绣衾,花团锦簇,极尽奢华。 当然了,这些都还在其次,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脚下那层能陷至脚踝的波斯绒毯……真的不会崴脚麽? “华叔,我一个仵作,住在这里……会不会太夸张了?您看,您要不重新给我换个正常点的房间?”祁辰有些艰难地问道。 华管家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为难:“这都是王爷吩咐的,您看您要不先将就一下?” 祁辰嘴角抽了抽,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那个华叔,我能问一句吗?这个房间该不会是按照王爷的喜好布置的吧?”其实不怪她会有此一问,实在是这房间的装修风格和某人的画风太过一致…… “那是当然,整个摄政王府的装修都是我们王爷亲自设计的!”华管家颇有些骄傲地说着,又笑眯眯地说道:“祁公子也觉得很不错吧?” 祁辰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来,昧着良心点点头:“嗯,不错不错,摄政王的品味果然非常人所及!”如果不是金子硌脚的话,她觉得夙千离会直接把金子铺在地上…… 听见她夸自家王爷,华管家笑得更和善了,连眼角的褶子都加深了不少:“祁公子满意就好,那老奴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公子有什么事让人去吩咐一声就是!” 祁辰被他一口一个“祁公子”喊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说道:“华叔您别这么客气,以后直接喊我名字就成!” “好,祁辰,那老奴就不跟你客套了!”华管家对祁辰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满意,祁辰被他过于和善的目光看得一阵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 “那个华叔,我有事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实在受不了他太过热情的态度,祁辰最后连房间门都没进,直接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祁辰离开后,寒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华叔,王爷让你安排房间,你怎么把人给弄到听雪楼来了?”就算这个祁辰有些本事,也不至于直接住到听雪楼吧?要知道南大公子为了能够住在听雪楼,不知和主子说了多少好话,可惜最后都没成功…… 华管家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你懂什么,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家王爷长这么大,身边还是第一次出现寒月以外的女子呢!虽然眼下这个女子还是“男子”,但总归是能看到希望了不是? 寒亭听得一头雾水,“嘎?华叔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华管家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没好气地骂道:“行了别想了,就你那脑子,还是省省吧!” 寒亭:“……”是谁前两日还夸他聪明机灵来着? 这几日一直忙着查案,祁辰忽然想起来季书玄的科考是今日结束,于是便想着回客栈去问问情况。 “祁兄!祁兄你没事了?太好了!”季书玄打开房门,一见是她,当即高兴得不行,一把把她拉进来,嘴里不住地碎碎念道:“祁兄你这几日在牢里真是受苦了,我同你说,那日我都快急疯了……” 原来那日季书玄离开大理寺监牢后便直接去了摄政王府,想要求夙千离帮忙,而当时为了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夙千离一直没有见他,任由他一直冒着大雪跪在王府门外。 而就在季书玄被冻得晕倒时,夙千离暗中命寒风把人悄悄带进了府里,在科考当日直接把人丢进了考场,一连考了七日,直至今日上午,季书玄答完了所有考卷,回到客栈。 第75章 盲目崇拜 “摄政王果然仗义,他同我说你一定会没事,结果你就真的没事了!”季书玄此刻完全被夙千离征服,一个劲儿地夸赞摄政王有多么多么仗义,直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 早已习惯了他话唠本性的祁辰淡定地倒了杯茶递给他,问道:“所以,你这次考得如何?” “还不错吧,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够中榜,不过名次就不一定了。”季书玄颇有些腼腆地答道。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什么时候放榜?” “应该就是三日后。” 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祁辰皱了皱眉,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等结果出来记得告诉我一声,请你吃饭。” “哎祁兄,你不住客栈了吗?我看你房间里的行李都收走了。”季书玄叫住她问道。 祁辰答:“嗯,我最近住在摄政王府,如果有事可以来找我。” “哇,你现在成了王爷府上的客卿了吗?”季书玄眼前一亮,语气难掩激动地问道。没办法,现在在他心目中,夙千离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神一般的存在,为人仗义,无所不能! 如果祁辰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孩子,盲目崇拜是不对的! 客卿?祁辰眉梢扬了扬,不置可否地说了句:“算是吧!” 回到听雪楼,祁辰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了安远道临行前留下的那只漆皮锦盒。 她将里面的油纸卷取出,同从空慧大师禅房里拓印下来的睚眦图腾细细比对,虽然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确实能隐约看到油纸卷上的图腾是由无数个细小的“枭”字拼合而成,而在另一张拓印下来的图腾上则什么痕迹也没有。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人在故意往枭云骑身上泼脏水……虽然枭云骑的嫌疑可以基本排除,但案子却是越来越复杂了!想到这里,祁辰的心不免又沉了几分。 “在想什么?”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虽然门并没有关,但良好的修养还是让庄严在进来前敲了敲门。 祁辰抬头见是他,不由起身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如果不忙的话,一起聊聊?”说着,他朝祁辰扬了扬手中拎着的酒坛子。 祁辰眉梢轻挑:“乐意奉陪!”正好她也有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酒了,以前是师父管着不让多喝,后来师父走了,谨之也走了,她觉得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索性便不喝了。 庄严进了门,把酒坛子往小桌上一放,自己则脱了鞋子坐在地毯上,打量了周围一圈,饶有兴致地说道:“倒是没想到千离会让你住进这里。” “怎么,这地方很特别?”从多宝格上取下两只竹碗,祁辰在小桌的另一面坐下,好奇地问道。 庄严笑了,指着门外对面的阁楼道:“华叔没告诉你对面是什么地方?” 祁辰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叫什么揽月楼?” 庄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兀自打开酒坛子的塞子,往两只竹碗里满上酒,说道:“知道揽月楼住的是谁吗?” 祁辰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皱眉道:“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揽月楼住的是摄政王吧?” 庄严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祁辰端起竹碗同他碰了一下,很是无语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该觉得荣幸是吗?” 庄严抿了一口酒,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道:“自打这听雪楼装修好,南浔可是千方百计地想住进来,可惜,千离嫌他太聒噪了,没同意。” 祁辰:“……”她能说她其实并不想得到这份荣幸吗?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荀彧的案子结了,纪简已经把卷宗递交了刑部,具体的判决这两日就会下来。”庄严将竹碗放下,忽然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这件案子只能到此为止了。 气氛突然变得低沉起来,祁辰陷入了沉默,从到到尾,那个幕后的设局人仿佛根本就只是存在于她的推测中,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张楚庭案和柳梦母子案之间的关联…… 总而言之,随着庄媛的畏罪自尽,一切看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尽管祁辰仍旧心存疑惑,可现在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都指向了庄媛,就连庄媛自己也认罪了,她也只能作罢。 “你看起来并不相信庄媛是指使李斯杀害荀彧的凶手?”庄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祁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相不相信重要吗?纪大人有句话说得很对,查案讲的是证据。否则,无论多合理的推测都只能是推测。” “所以你会就此放弃吗?”庄严挑眉看向她。 “当然不!”祁辰想也不想地答道,将竹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她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坚定:“我答应过荀彧,会替他报仇。”这是她欠那个孩子的。 沉默了片刻,庄严开口劝慰道:“荀彧的死不是你的错,即便当时没有你在场,荀彧他一个孩子也逃不过李斯他们的追杀,所以,别太过自责了。” “话虽如此,但他死在我的剑下总是不争的事实。”说着,祁辰眼中划过一抹黯然与愧疚,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将锦盒里的东西递给了庄严。 “还记得当初在天上居我给你的提示吗?庄大人,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何会把女子失踪案怀疑到江南总督身上吧?” 空慧,江南总督,禅云寺!在看见那张油纸卷上图腾的那一刻,庄严的神情肃了肃,沉声道:“这张字条怎么会在你手里?” 祁辰一边拿起酒坛子给自己添满酒,一边说道:“这张油纸卷是我在下河村一具尸体的胃里发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枭云骑的人,对吧?” 庄严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紧盯着她问道:“这个东西还有谁见过?” 第76章 商谈合作 “这张油纸卷是前滁州知府安大人在离任前交到我手上的,不过我想他并没有打开看过。”祁辰顿了顿又道:“庄大人不妨再看看这张纸上的图案,两个睚眦图腾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庄严只是扫了一眼便指着其中一个道:“白纸上的这个是假的。” “庄大人好眼力!”祁辰挑眉赞了一句,接着道:“那大人可知这张纸上的图腾是从何处得来的?” 庄严蹙眉看向她,抿唇不语。 “禅云寺。”祁辰轻轻启唇,从口中淡淡吐出三个字。 庄严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很显然,祁辰说的这些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祁辰接着道:“不仅如此,乔家大火之后,我师父去义庄验尸,结果却在义庄遭到了袭击,有个蒙面人毁了乔家的所有尸首,并杀害了当时在义庄值守的四名捕快,以及我师父。” “而据侥幸存活的那名捕快所说,蒙面人身上带着一枚白色玉佩,上面刻着的图案就是睚眦!” “所以你一直怀疑枭云骑是乔家纵火案的幕后凶手?”庄严忽然明白过来,因为对枭云骑有所怀疑,所以他不远万里来了京城,刚到京城不久又去玲珑赌坊见了平大将军。 祁辰点点头道:“确切地说,是在我见到定国将军之前。那日在玲珑赌坊赢了平前辈后,他告诉了我如何分辨枭云骑军徽的真假。” “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那个侥幸活下来的捕快?”庄严忽而问道。 只见祁辰摇了摇头道:“张青是罕见的右心人,他能活下来完全是侥幸。况且,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睚眦图腾,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来。” 庄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突然想到什么,他挑了挑眉,调侃道:“你手中的两个图腾一真一假,这只能说明女子失踪案与枭云骑无关,却并不能确定乔家纵火案也与之无关,你难道就不怕张青看到的那个睚眦图腾是真的?” 闻言,祁辰颇有深意地朝他勾了勾唇,突然朝外面扬声道:“王爷,庄大人往你的枭云骑身上泼脏水,您是管还是不管呢?” 庄严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旋即失笑不已,拱手赔笑道:“算我说错了,二位不如放我一马?”本来就是知道某人在外面,所以一时兴起想要调侃一下祁辰,没想到他竟早就发现了千离,这下倒好,调侃不成反被他将了一军! 夙千离自己推着轮椅进来,身后跟着那只雪狼。瞥了一眼桌上的两只竹碗,语气淡淡:“怎么,这酒没有本王的份?” 庄严刚要开口,却见祁辰轻轻挑眉,语气轻快道:“很显然,贵府提供的酒杯不太够,我只找到这两只竹碗。”原谅她对躲在外面偷听的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 庄严看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某人嘴角抽搐了两下,连忙开口打圆场道:“千离你身子不好,桓柒说了不让你沾酒。” 夙千离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眼看着气氛就要冷凝起来,祁辰话锋一转,说道:“王爷想要还枭云骑一个清名,而我想要乔家纵火案的真相,殊途同归,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你就那么肯定枭云骑在本王手里?”夙千离眯了眯眼睛,目光有些危险地盯着她。 祁辰笑了,把那张印有睚眦图腾的油纸卷推到他面前:“明人不说暗话,王爷又何必装傻充楞呢?” 夙千离将那张油纸卷捏在手里,淡淡启唇:“本王凭什么要同你合作?” “凭王爷对枭云骑的看重和在乎。”祁辰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墨蓝色的眼瞳,定定说道:“有人同我说过,王爷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断不会不在乎枭云骑的名声。” 夙千离握着油纸卷的手一紧,刹那间眼中似有无数暗潮汹涌,最后却又归于平静,他道:“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祁辰眸光一闪,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说道:“枭云骑沉寂了这么多年,也该拿回属于他们的荣光了!” “你想做什么?!”夙千离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凌厉的目光如冰刃般审视着她。 “千离!”庄严有些紧张地喊道。 手腕上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祁辰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目光依旧是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王爷你想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夙千离身上的寒气和威压更甚,就连他身边的雪狼都忍不住朝后退了退。 坐在地上的祁辰微微仰头,眼神不卑不亢,一字一顿地说道:“枭云骑是天穹的捍卫者,他们可以隐没,可以低调,甚至可以默默无闻,但却不该像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永远躲在暗处!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 庄严一听,登时神色大变,厉声喝道:“祁辰!你胡说什么呢!”枭云骑对千离的意义非同一般,祁辰这么说分明是在故意激怒他! 祁辰却是不屑地轻嗤一声,道:“我说错了吗?枭云骑一天保持沉寂,一天就会有无数的人去想方设法地觊觎试探,今天还只是诬陷枭云骑的清名,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人利用枭云骑谋逆!” “与其这样一直遮遮掩掩下去,不如索性堂堂正正地把枭云骑摆在明处,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对上!” “祁辰,你还真敢说!”夙千离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暴怒的气息,握着她手腕的手愈发用力起来,祁辰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掰断!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不能低头,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终于,就在祁辰疼得脸色有些泛白的时候,夙千离皱了皱眉,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腕,冷声道:“十日后的士林宴,你随本王一同进宫!” “我为什么要去?”祁辰皱眉,下意识地反问。她一不是朝廷官员,二不是科考举子,没事跑到士林宴上去干嘛? 第77章 心结难解 夙千离不答,推着轮椅转身离开了听雪楼,身后那只雪狼朝她呲了呲牙,一阵儿小跑跟了上去。 夙千离离开后,祁辰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低头一看,腕上已经是一片青紫,活动了几下手腕,还好,没断!这个夙千离果然是个危险人物,她该如何说服他呢? 正当她沉思之际,忽而抬头对上一道古怪的目光,祁辰不由问道:“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庄严摇了摇头,继而感叹道:“这世上能让他破例的,你还是第一人。”要是旁人敢像她这般大言不惭,现在还焉有命在? “所以呢?我该为他没要了我的命而感到庆幸吗?”祁辰颇为无语地回了他一句。 庄严很是郑重地点头。 祁辰翻了个白眼,端起竹碗同他碰了一下,道:“喏,恭喜你成功省下一笔香火钱,明年的这个时候不用给我烧纸了。” 闻言,庄严怔了一下,旋即不禁哑然失笑。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庄严突然正色道:“祁辰,关于验尸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他不是御史吗?怎么突然对验尸感兴趣了?祁辰心下有些错愕,但还是点点头道:“你说。” “如果,如果是被他人勒死的人,仵作在验尸时有没有可能误判为自缢?”说着,庄严目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祁辰抿了抿唇,道:“正常来说,被他人勒死的人在颈部会出现典型的勒沟水平环绕颈部,无中断或提空的现象,而自缢的人颈部则会留有明显的八字痕,所以只要不是欺世盗名的仵作,应该都能分辨出这一点。” 顿了顿,又道:“当然了,我也遇到过死者被人迷晕了以后吊在房梁上伪装成自缢的情况,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形,死者不会挣扎,颈部的勒沟会非常齐整,同样可以分辨。” “原来是这样么……”庄严喃喃自语道,眸光明显黯了下去。 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祁辰只是抿了一口酒,没有多问,除了案子以外,她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祁辰。” “嗯?” 庄严忽然问道:“你对齐国公怎么看?”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祁辰不解地看向他,她以为他不会愿意提起和齐国公府有关的任何事情,更何况,她并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聊这些的程度。 庄严重新给她添了酒,道:“你是个局外人,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 祁辰微微蹙眉,斟酌了一下字句,说道:“我不太清楚你和齐国公府之间的恩怨,而且我和齐国公也仅仅是一面之缘,不过单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讲,他很关心你。” “关心我吗?呵,或许是吧!”庄严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饮了一大口酒,接着道:“庄媛庄浩与我并非一母所生,他们的生母柳氏是庄明轩的表妹。而我母亲是鄂国公府的嫡女,在嫁进齐国公府前,她并不知道柳氏和庄媛的存在。” “庄明轩同我母亲保证,婚后决不再进柳氏的房,作为交换,母亲便同意将庄媛记在名下,算是让她挂了个嫡女的名头。然而就在我出生后不久,柳氏便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对此,庄明轩的解释是酒醉。” “母亲是个要强的性子,自那以后便冷了心,再不让庄明轩进房,而我同他们姐弟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好。直至我四岁那年,母亲怀孕了,和庄明轩的关系也渐渐开始缓和,可惜好景不长,因为柳氏的缘故,母亲流产了。” 说到这儿,庄严紧了紧拳头:“在那之后不久,母亲就死了,和庄媛一样,也是自缢。” 怪不得他会突然向自己问起验尸的事情!祁辰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也是你那天突然中途离开的原因?” “算是吧!”庄严声音微沉:“其实我一直怀疑母亲的死另有蹊跷。那个时候她刚刚因为柳氏而小产,和庄明轩之间吵得很厉害。但我了解母亲的性格,她足够坚强,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她会有轻生的念头。” 祁辰听罢不由皱眉:“那当时衙门的人怎么说?” 庄严自嘲地笑了笑:“外祖父一开始也不相信母亲会自杀,所以请了当时的大理寺少卿亲自来验尸,但到最后给出的结论,还是自缢。自那以后,我便不再住在齐国公府,而是一直跟在外祖父身边。” “你是怀疑你母亲的死和齐国公有关?”祁辰皱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母亲死前唯一见过的人就只有他。”庄严眸光闪了闪,语焉不详地说道。 祁辰抿了抿唇,道:“方便问一句,你母亲当时的情绪稳定吗?” 庄严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因为流产的事情,她当时情绪很不好,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祁辰沉吟了片刻,斟酌着用词说道:“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你母亲的尸体,所以只能从我的经验告诉你,其实很多女子在产后都会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诸如心绪不宁,郁郁寡欢等等,严重者甚至会产生轻生的念头。”说白了也就是现代所说的产后抑郁。 “所以我想,你的母亲或许……” “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重新开馆验尸,你能找出我母亲的死因吗?”庄严突然打断了她,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祁辰却是轻轻摇头:“二十年过去了,你母亲的尸体早已成为一具骸骨,能够从尸表提取到的证据寥寥无几,我没有把握。” “真的不能一试吗?”庄严仍是不死心地问道。 “并非我不愿帮你,这么说吧,倘若我的验尸结果和当初大理寺少卿的结论一样,你当如何?”祁辰盯着他问道。不待他开口便又替他答道:“你还是不会相信你母亲是自缢,对吗?” 闻言,庄严不由陷入了沉默,久久不曾出声。诚如祁辰所言,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相信母亲是自缢,更不会原谅庄明轩! …… 第78章 暴殄天物 却说这厢夙千离回到揽月楼,脑海中反复回现的都是祁辰那段纤细白皙的皓腕,和他忍痛不言时隐隐泛白的嘴唇。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手心停留,他不禁心想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子怎会如此瘦弱?手腕竟像是一折就断似的…… “从我进来到现在,这已经是你第十三次看向自己的手了,说吧,你到底是怎么了?”桓柒一边替他检查着双腿,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夙千离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眨眼间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你看错了。” 桓柒冷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那里还有治疗外伤的伤药,是叫玉肌膏对吧?”夙千离忽然想起来问道。 桓柒微微凝眉:“你受伤了?”玉肌膏是治疗外伤的奇药,所以也难怪他会有此一问。 “没有。”夙千离神情略有些僵硬,继而又道:“你去拿两瓶给我,我自有用处。” 桓柒冷笑一声:“你当我的玉肌膏是大街上卖的散货?要不干脆给你称两斤?”一张口就是两瓶,配制玉肌膏的药材千金难求,他总共也就制了六瓶而已。 “你给不给?”夙千离皱眉看向他。 桓柒狠狠瞪了他一眼,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丢给他:“就一瓶,爱要不要!”言罢气冲冲地拎起自己的药箱就走。 傍晚时分,祁辰刚用完晚膳,华管家突然过来敲门,一进门便笑眯眯地说道:“祁辰啊,这是王爷特意命老奴给你送来的。”说着便献宝似的将一只白玉瓷瓶递给她。 祁辰接过瓷瓶,脸上划过一抹诧异:“华叔,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玉肌膏,上好的外伤药,对于消肿止痛去瘀有奇效,这可是王爷专门从桓公子那里要来的。”华叔笑眯眯地答道,还不忘替自家王爷说两句好话。 祁辰登时愣住了,明明下午还恨不得把自己手腕给掰折了,一转眼又派人给她送药来,夙千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事出反常必有妖,想到这儿,她不由目露怀疑地盯着那药瓶,道:“他不会在这药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吧?” 华管家眼角抽了抽,然后开始替自家王爷打抱不平:“哎哟,祁辰,你说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们王爷了,我们王爷向来行事都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这种阴险小人才会干的腌臜事我们王爷才不会……” 祁辰一听,连忙打断他:“咳,那什么,我刚才就是开玩笑的,华叔您别当真啊!噢对了,麻烦您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华叔听见这话脸色总算缓了缓,又同祁辰念叨了几句他们家王爷多么多么正直无私,最后在祁辰的哈欠声中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雪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祁辰一开房门,正好看见对面阁楼上的夙千离,想到自己眼下还是有求于人,她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笑着同他打招呼:“早啊,王爷!” 夙千离却是淡淡移开了视线,由寒风推着轮椅下楼去了。 祁辰嘴角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同他一般见识的同时,也给这位摄政王贴上了阴晴不定的标签。 祁辰向来有早起晨练的习惯,在院子里围着结冰的湖泊跑了几圈,心情算是恢复了几分,正要去厨房找点吃的,却迎面碰上了寒亭:“祁公子,王爷请您到前厅一起用早膳。” 早起的好心情彻底烟消云散,她其实很想问一句:我能拒绝吗?不是她不给夙千离面子,实在是跟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一起吃饭,她担心自己会消化不良…… 饭厅里,夙千离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祁辰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寻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还没等她的筷子拿起来就听得那道似笑非笑的声音悠悠响起:“还能去晨练,看来手腕是没事了。” 祁辰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朝他扬了扬自己的手腕:“还要多谢王爷昨日手下留情。噢对了,王爷的药很好用,已经消肿了。”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那瓶玉肌膏确实疗效不错。 夙千离的目光在他瘦弱的身子上打量了一圈,语气颇有些嫌弃地道:“吃饭吧!” 祁辰自动忽略了他的语气,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点头赞道:“这包子味道不错!” 就在这时,桓柒走了进来,鼻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他的目光直接锁在了祁辰的手腕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漠不悦:“你把我的药给他用了?”千金难求的外伤奇药就被他用来消肿祛瘀,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祁辰一怔,旋即记起了昨晚华叔的话,于是朝他笑道:“桓公子,昨日的药还没来得及同你道谢……” “不必!本来也不是给你的。”桓柒冷冷说了一句,拉开座椅坐了下来。 祁辰挑了挑眉,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继续和面前的包子奋战。摄政王府的主子虽然不怎么样,但这伙食确实是不错! 三日后,会试的红榜贴了出来,季书玄的名字赫然写在第一位。 “季兄可以啊,会试第一名,看来这次的状元非你莫属了!我先提前跟你道贺了啊!”人群中,一名同样参考的年轻公子拍了拍季书玄的肩膀爽朗大笑道。 只见那男子身形高大,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目疏朗,英武不凡,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大开大合,颇有些潇洒爽朗的武将豪气。 季书玄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不好意思地谦虚道:“元兄言重了,这还只是会试而已,一切还要看接下来殿试的结果。” “切,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瞎高兴什么!”旁边一名看榜的举子不屑地嗤笑道。 元青砚一听这话登时就来气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庄浩你他妈胡咧咧什么呢,我看你这就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第79章 动手打架 庄浩斜着眼睛瞧他,阴不阴阳不阳地说道:“哟,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鄂国公府的嫡孙啊,让我猜猜,元世子这是第几次参考了?这回高中几名?” 整个京城都知道,鄂国公府是武将世家,可这鄂国公元春也不知是怎么了,卯足了劲儿非要把自己唯一的孙子培养成一个文人,所以每年都逼着元青砚下场考试。 奈何这元青砚于科举一路上的天赋实在有限,考了这么多回了,别说高中了,连会试的红榜都没上过…… “呸!老子中不中榜关你屁事!庄浩你他妈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地说闲话,有本事咱们俩演武场见!”被他这么一激,元青砚的牛脾气登时就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季书玄连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劝道:“哎哎元兄,元兄,别动怒,别动怒啊!” 庄浩也不怕他,当即同大家讥讽道:“哎你们说说,一个莽夫非要来参加什么科举,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哈哈哈——” “可不是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都是第四次了吧?连会试都过不了,哈哈哈!”人群中有那好事的,立刻便跟着笑道。 元青砚被气得满脸通红,紧了紧拳头,睁开季书玄的双手,看准了冲上去就是一拳。 元青砚常年习武,盛怒下的这拳更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庄浩一时不防被他打倒在地,嘴里登时吐出一口咸腥来,低头一看,竟是掉了一颗牙! “来人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鄂国公世子打人了!”庄浩一边捂着嘴,一边扯着嗓子嚷嚷,原本围在这儿看榜的人就多,被他这么一喊,更是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子就打你了怎么着!庄浩你这是自己讨打!”元青砚仍是不解气地怒吼道。 庄浩也是个泼的,睁开旁边人扶着他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走上前去继续挑衅道:“怎么,自己没出息考不中还不许别人议论两句了?元青砚,你除了动手还会干什么?!” “庄浩你别欺人太甚!”元青砚此生最烦别人拿他科举的事情说事,此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庄浩再三揭短,胸中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去就同他扭打起来。 “元兄,元兄别打了!”劝又劝不住,拉又拉不拢,不一会儿功夫季书玄就急得满头大汗,就在他不知所措时,一道薄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都给我住手!” 季书玄一见来人顿时松了口气,“庄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劝劝这二位……” “元青砚!”见二人还在一处厮打,庄严上去就是一脚。 元青砚被踹得一个趔趄,登时就炸毛了,转身怒喝道:“谁他妈在老子背后玩阴的……”声音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喏喏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再不来等着你翻天吗?”庄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说道:“来人啊,把庄公子送回齐国公府,另外转告齐国公,就说本官改日定当亲自带舍弟登门致歉!” “表哥!” “闭嘴!” 听见这话,庄浩脸上顿时五颜六色的,难看极了,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弟弟,可他话里话外分明是把自己当做外人!眼中划过一抹阴鸷,冷声道:“不必了,本公子自己会走!” 庄浩一走,看热闹的也都渐渐散了,庄严朝元青砚低声喝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跟我回家!” “表哥,表哥你能不能跟祖父他老人家说说,别再让我参加什么科举了,我真不是那块料,我想进军营……”元青砚口中不停地央求道。 庄严没好气地骂道:“就你这莽撞的性子,还想进军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把今天这关混过去吧!” 元青砚顿时眼前一亮:“那表哥你这是答应帮我说情了?”祖父最喜欢表哥,在他面前,连摄政王说话都没表哥好使,只要表哥答应帮忙说情,那他肯定有希望! 庄严白了他一眼,严肃地说道:“我可以帮你跟外祖父说情,但你明天必须跟我去齐国公府道歉,还有,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动不动就跟人动手……” “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不然你就关我一个月的禁闭!”元青砚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就差没赌咒发誓了。 鄂国公府。 听完今天放榜时发生的事情,原本面容红润精神奕奕的白发老头气得胡子乱颤,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就追着元青砚满府跑,边跑边骂:“元青砚你个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没考中也就算了,你还和人动手打架,打就打了,就庄浩那号的,你居然让他在你手底下走了三招,真是白教了你这么多年!老子这辈子的名声都毁在你这个兔崽子手里了!” “祖父,这不能怪我啊,我要是真使出全力,庄浩他现在哪儿还有命在!”元青砚被追得四处乱窜,一会儿房檐一会儿上树,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府里的下人都习惯了,各自干着手里的事情,连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元春把眉毛一竖,骂道:“胡说!分明就是你自己练功偷懒了!” 这都哪跟哪儿啊,庄严听得是满头黑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你追我跑:“外祖父,您先停下来,听我一句如何?” 闻言,元春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严小子,有什么事,你说!” “您应该也看到了,青砚他不适合走文人的路子。”话一出口,元春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断然拒绝道:“严小子,如果你是想劝我同意他进军营的话,那就不必再说了,旁的什么我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我知道您的顾虑,可青砚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继续让他参加科考,即便是考中了又能怎样呢?不 第80章 高中探花 他知道,二十年前舅舅和舅母双双战死沙场,留下当时年纪两岁的青砚,在那之后不久,母亲自缢,外祖母也因为伤心过度早早离世,接二连三的噩耗对老人家的打击太大了。 从那以后,老人家就给青砚请了最好的西席启蒙,希望他长大后能够做个文臣,免于沙场的血泪拼杀,安稳一生。 可这真的是青砚想要的生活吗? 提起青砚小时候,元春的神情不免有几分怔忪,却依然没有松口:“你不必再劝,过两天我去求摄政王给他在朝中安排个官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听着听着,元青砚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黯了下去,“祖父,表哥,你们聊……我先回房了。”说罢便逃也似的往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 元青砚离开后,庄严沉默了良久,说道:“咱们鄂国公府百年武将世家,出了不知多少名将英豪,青砚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读书对他来说从来都是折磨,可为了不辜负您的期望,他还是尽力去做了。” “算上这次,他也参加了五次科考了,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看咱们鄂国公府的笑话?可他从来没在您面前提过半个字……外祖父,我言尽于此,希望您能好好考虑考虑青砚入军营的事情。” 说完这些,庄严便兀自转身离开。 “等等!”元春突然叫住了他,沉声问道:“青砚今天为什么要和庄浩动手?”青砚这小子看着嬉皮笑脸,实则是个嘴硬的,认错归认错,可他不想说的事情你就是拿条子抽他也没用。 庄严的眸色紧了紧,平静道:“庄浩说他是个莽夫,来参加科举就是自取其辱。” “咔嚓!”元春手中的棍子折成了两截,眼中渐渐浮起一抹痛色,愧疚,心疼,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几乎令他窒息。 站在白皑皑的雪地里,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二十年过去,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 殿试的结果当天就出来了,季书玄并没有像元青砚预料的那样高中状元,而是只中了第三名,探花。据闻,状元秦绍和榜眼宋既明都是京城人士,曾拜读于三朝元老萧清章萧老丞相门下。 不过祁辰反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季书玄一无背景,二无人脉,又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性子,真要中了状元对他来说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季书玄自己更是个知足常乐的,并没有对自己的名次耿耿于怀。 从宫里谢恩出来,季书玄一路上神情恍惚不定,见到祁辰的第一句话就是:“祁兄,咱们之前认识的那个苏越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他觉得苏越和当今皇上长得如此相像…… 祁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今日不是见到了吗?” 季书玄脸上顿时一阵错愕,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他真是……” “不然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叫摄政王一声‘七哥’?”祁辰提醒道。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季书玄猛地拍了下脑袋,恍然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心中暗暗恼恨自己脑子转得太慢,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祁辰轻松道:“行了,走吧!” “啊,什么?去哪儿啊?”季书玄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请你吃饭了,赶紧的,我在状元楼定了位子。”原本是打算会试成绩出来便替他庆祝的,但又怕提前庆祝会影响他殿试的发挥,索性便拖到了殿试结束。 状元楼是京城鼎鼎有名的酒楼,其装修独具韵味,外观显得古朴庄重、气势轩昂,内构小巧玲珑、古朴典雅。据闻,每年的新科状元都会来这里用膳,而状元楼也因此而闻名。 今日是殿试放榜的日子,状元楼更是人满为患,所幸祁辰提前订好了包厢,否则他们这个时候过来怕是连个大堂的位置都摸不着。 “明天晚上宫里举办士林宴,你有什么打算?”祁辰特意同庄严打听过了,按照往年的规矩,皇上会在士林宴当场亲自定下前三甲的官职,而三甲以外的进士及第则由吏部分派官职。 季书玄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只见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祁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也没什么门路,到时候听从皇上旨意就是了。” 祁辰相当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索性把话摊开了说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官职分派上可有什么属意的,他可以替你提前打个招呼。” “你是说王爷他还记得我?”季书玄顿时眼前亮了亮,满脸激动地望着她,旋即回过神儿来又不禁苦恼道:“可我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比较合适……要不祁兄,你替我拿个主意吧?” 祁辰嘴角抽了抽,这种事情还有让别人代为拿主意的?真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说他没脑子! 见他目露期待地看着自己,祁辰皱了皱眉,再次确认道:“你真的打算听我的?” “嗯嗯!我相信祁兄!”季书玄连连点头。 祁辰认真思量再三,最后说道:“虽说外放容易出政绩,但是留在京城也有留在京城的好处。我的建议是最好能进兵部。”坦白说,她不愿看着季书玄再走安远道的老路。 而六部之中,以吏部权力最大,户部油水最多,礼部人际关系复杂,工部事务繁琐,且容易担责任,原本刑部是最合适的,可刑部尚书姚远的性子太过圆滑,季呆子在他手底下怕是讨不了什么好。 所以选来选去也就只有兵部的人员简单,且都是些直来直去的武将,最适合他这种一根筋的直肠子。 季书玄听罢先是一怔,旋即毫不犹豫地应道:“好,我听祁兄的!” 傍晚,回到摄政王府,祁辰把季书玄的意愿同夙千离一说,便见夙千离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会替他着想。” 祁辰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她和季书玄也算得上朋友了,多替他筹谋一二亦在情理之中。 第81章 雪狼橙子 目光在他那只伏在他腿上的小雪狼身上一带而过,祁辰终于忍不住好奇,装作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王爷,您这只雪狼瞧着很漂亮,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 上辈子她就想养一只雪狼,只是一直没能如愿。坦白说,从见到这个小家伙的第一面起,她就喜欢得紧,可惜小家伙已经有主了…… 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夙千离不由挑了挑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是吗?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茶,他淡淡道:“西域番邦进贡的,怎么,你有兴趣?” 祁辰一听眼中不由划过一抹失望,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闻言,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瞳中快速划过一抹饱含深意的戏谑,脑海中灵光一现,说道:“橙子。”小雪狼不高兴地“嗷呜!”一声,却被夙千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巧地继续趴在他腿上。 橙子……祁辰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她能说她上辈子的外号就叫橙子吗?这还真是个要命的巧合…… “怎么,你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吗?”望着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夙千离心情颇好地问道。 祁辰努力保持微笑:“没有,我觉得很好听,很适合小家伙!” “橙子,去打个招呼!”夙千离拍了拍小雪狼的脑袋,说道。 橙子听话地从他腿上一跃而下,“蹬蹬蹬!”地朝祁辰跑过去,一头扑进她怀里,用力地蹭了蹭。 祁辰怀里抱着毛绒绒的小雪狼,内心十分复杂。 …… 士林宴上。 宴会设在长信殿,整个大殿里装点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宴会进行的热闹而流俗,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官员们相互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此番殿试的前三甲都是寒门出身的举子,一朝中榜,身份立刻跟着水涨船高,引来无数人的追捧。不少权贵都在暗暗考察着这些新科进士们的品性才华,也好替家里适龄的女儿挑选合适的夫婿人选。 正式的宴会还未开始,似夙千离这等有身份的人也都还没进场,祁辰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打着哈欠,若不是夙千离说宴会结束后苏越想见她,她是一定要想办法拒绝进宫的。 看着被围在当中的季书玄,祁辰深深怀疑他之所以会与状元失之交臂,完全是受到颜值影响! 当然,这并不是说秦绍和宋既明长的丑,只是秦绍的面部轮廓过于冷硬,脸上少有笑容,而宋既明虽然身形高挑,相貌却偏于阴柔。客观地说,季书玄确实是前三甲当中长相最为俊朗的那个。 想来也是为了不辜负探花郎的美名,这才点了他做第三名。 “你就是祁辰吧?”突然,一道轻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祁辰抬头便瞧见了一张俊美如斯的脸,怎么说呢,眼前男子的这张脸实在太过精致了,肤白胜雪,眸波似水,祁辰甚至能看见他眼尾处黛笔勾勒的细长眼线…… 原本以为夙千离那一身红衣已经够妖孽了,但现在看来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较于眼前的男子而言,夙千离至少还算是正常的。 对于这类“骚包”的男子,祁辰向来表示敬谢不敏,因而只是淡淡启唇道:“有事?” 然而对方显然是个自来熟,直接在她旁边坐下,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南子浔,是摄政王的朋友,千离他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所以便托我来照顾一下你!” “谢谢,不用。”祁辰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 见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酒盏,偶尔落在场上的季书玄身上,南子浔不由笑问道:“听说你和今年的探花郎之间关系不错?” 祁辰直接放弃了回答,“你很闲?” “你怎么知道?”南子浔一脸惊讶地望着她。 祁辰:“……” “哎对了,就在前几日殿试之前,元青砚那小子因为季书玄和庄浩打了一架,这事你听说了吗?好家伙,庄浩的牙都被打掉了一颗,都好几天了,脸还肿着呢,这不,今晚的士林宴都没来。”也不管祁辰听没听进去,南子浔自顾自说得热闹。 “要说青砚这小子也是个傲气的,放眼整个京城的官宦子弟就没几个能入得了他眼的,偏偏和咱们这探花郎聊得来,啧啧,这缘分还真是……” 祁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道:“元青砚是何人?” 见她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趣,南子浔眼中不由浮起一抹得色,指着大殿进口处的两人道:“喏,就门口和庄严一起进来的那个,穿石青色劲装的小子。” 怕她不清楚元青砚的身份,南子浔又补充道:“青砚是鄂国公世子,元家唯一的嫡孙,也是庄严的表弟。” 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青砚这小子这回又没考中,我估摸着少不得又得挨元老爷子一顿好揍。” 祁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站在庄严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袭石青色劲装,身形魁梧,英姿勃勃,比庄严足足高了半个头去,说起话来更是中气十足,半个长信殿都能听见,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和季书玄这种书呆子成为朋友…… 尤其是这样一个人名字居然叫青砚…… 将祁辰的诧异看在眼里,他接着道:“你也觉得他本人和名字不符是吧?其实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奈何元老爷子对他期盼甚高,给他取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也是希望他能博古通今学富五车,只是可惜了,这小子志不在此!” 说到这儿,南子浔还颇为唏嘘地叹了口气。 祁辰闻言不由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吗?那敢问纨绔之名在外的南大公子志又在何处呢?玲珑赌坊?还是状元楼?” 南子浔一怔,旋即饶有兴致地笑望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千离应该不会连这个都告诉他,至于庄严就更不用说了,那就是个老狐狸,从来都只有他坑别人的份! 第82章 哗众取宠 祁辰微微一笑,道:“南大公子身上的熏香太重了。而很不巧的是,我这个人对气味格外敏感。” 当日在玲珑赌坊和平肃赌最后一局时,替他们拿赌具的伙计身上就带着这样的味道,只是闻起来要淡很多。 而昨日和季书玄在状元楼吃饭时,掌柜的身上也有这样类似的味道,她原本只是觉得巧合,并未多想,直至刚才南子浔坐到身边,她才将三者联系起来。 南子浔的惯有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便笑赞道:“不愧是千离看重的人,心思果然敏锐细致,观察入微啊!” 祁辰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他道:“所以能否劳烦南大公子稍作移步?我对香气过敏。”她是真的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总喜欢往身上熏这么浓郁的香气,好容易勉强适应了夙千离身上的香气,没想到这还有一个更要命的! 南子浔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嫌弃……这种心理落差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哈哈哈!”元青砚大笑着走了过来,得意道:“南大哥,我就说身上的香味儿太重了吧,你还非说我不懂欣赏,你看,现在有人和我感同身受了吧!” 说着便坐在了祁辰的另一边,胳膊往她肩上一搭,一副哥俩好的架势:“你就是季兄的朋友祁辰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祁辰并不习惯生人的触碰,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就把元青砚的胳膊摁在了桌子上。 “嗷嗷——松手,松手啊!”元青砚只觉胳膊一阵生疼,连连哀嚎道。 祁辰皱了皱眉,松开了手:“抱歉,元世子,我不太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 元青砚摆了摆手,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道:“我说祁兄,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我这胳膊都快要被你撅折了!” 不待祁辰开口,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祁兄你刚才那招实在太潇洒了,能不能教教我?” 这次都不用祁辰开口,庄严直接抬手给了他一记爆栗:“这里是皇宫,你当是在演武场呢!” 元青砚悻悻地笑了笑,待庄严转过身去同人打招呼,不由小声地嘀咕道:“我也没说让祁兄现在就教我啊!” 趁庄严不注意,又扯了扯祁辰的袖子,小声央求道:“祁兄祁兄,你方才那招教教我呗?” 祁辰不禁皱眉:“元世子……” 不想话一出口就被他打断:“哎呀祁兄,大家都是朋友,别这么客气生疏嘛,我叫元青砚,你喊我青砚就成!” 大家都是朋友……祁辰默了默,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从见面到现在都不超过一刻钟,这朋友交情会不会来得太快了? 祁辰最后实在被他聒噪地不行,只好答应道:“改天你来王府,我教你。” 这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了他是怎么和季书玄成为朋友的——两个人都是同样的话唠! “珩王殿下到!”随着殿外太监的一声通传,夙千珩一袭玉白色亲王常服缓步走进长信殿,祁辰不经意间抬头去看,不想这一看却让她蓦然生出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分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为何神态和背影会如此相像…… “祁兄,祁兄你怎么了?”旁边的元青砚连着喊了她好几声,祁辰总算是回过神儿来,快速垂下了眸子,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没什么,就是一不小心愣神儿了。” 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块去……祁辰暗自摇了摇头,甩开了心中的思绪。 旁边的南子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中不由划过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思。 就在夙千珩进来后不久,皇上和夙千离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群中,祁辰悄然抬眸望去,只见夙千越一袭明黄色龙袍,华贵的面料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行走间袍角汹涌着金色波涛,缓步行至殿中主位前站定。 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生威,形貌潇洒,气质清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稍显稚嫩的面孔神情淡淡却又威仪十足,只见他轻轻抬了抬手:“众卿免礼平身,入座吧!” “谢皇上!”众人纷纷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祁辰刚在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天子威仪,不想一抬头就瞧见他朝自己这边眨了眨眼睛,心里刚刚升起的这点子敬畏瞬间被打了个七零八落,果然,不论表面上装得多么威仪赫赫,说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时,一身着文官官服的男子起身道:“皇上,今晚既然是士林宴,青年才俊众多,单有丝竹管弦之乐未免流于俗套,微臣有一提议,不如让在场的青年才俊们以文会友,相互切磋一二,也算是添个热闹。” “切!哗众取宠之辈!”元青砚相当不屑地轻嗤了一声,立刻惹来庄严的一记冷眼。祁辰见状不由轻轻挑眉,旁边南子浔在耳边同她解惑道:“这位是礼部侍郎萧宁远,也是萧老丞相的嫡长孙,三年前的状元。”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元老爷子和萧老丞相向来政见不和,青砚和萧宁远年纪相仿,更是从小就被拿来比较。”当然了,记忆中青砚就没怎么赢过…… 祁辰了然地点点头,这要是放在现代,萧宁远就是家中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元青砚会有这种排斥的情绪倒是不难理解,不过南子浔的态度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南子浔实在受不了她打量的眼光,连连摆手道:“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人无完人,这个萧宁远年纪轻轻却能事事都做得面面俱到,未免少了几分真性情,仅此而已。” “萧老丞相应该很以这个长孙为傲吧?”祁辰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句。 “你说呢?要不然元老爷子也不至于这么和青砚较劲。”说到这儿,南子浔不禁万分同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元青砚。 第83章 组队比拼 却说这边萧宁远说完,夙千越眼中浮起一抹兴致,十分感兴趣地问道:“萧爱卿的提议不错,不知怎么个切磋之法呀?” “微臣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需得向皇上借一个人。” 夙千越饶有兴致地说道:“噢?说来听听。” 萧宁远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微臣的主意其实很简单,在场的才子们分做三组,分别以此次科举的前三甲为首,每人发一张签牌。” “由皇上身边的元总管做令官,任意抽取一张签牌,由拿到此签牌的人出题,并抽取作答人的签牌,最后答对题目最多的那一组获胜。” 夙千越想了想,道:“萧爱卿的主意听起来很有意思,只是不知这出题可有什么范围限制,再有,若是答不上来题目,可有什么惩罚?” 萧宁远道:“微臣以为这题目不必限定得太过死板,字谜,对子,算学,皆可作为题目,至于这答不上来的惩罚……不如就当众表演一个节目,权当是给大家添个乐子好了!” 夙千越一听当即表示同意:“好!就这么定了,萧爱卿你带大家分组,元宝,去准备两副签牌!最后获胜的那一组朕重重有赏!” “微臣(奴才)遵命!” 场面立时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找相熟的人一起组队。 几人正说着,便见季书玄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苦笑道:“祁兄,元兄,二位可愿与我一组?”秦绍和宋既明虽然也是出身寒门,但却都是京城人士,又是萧老丞相的门生,自有一帮相熟的人帮衬,反观季书玄这个探花就显得形单影只了。 老实说,祁辰对这种无聊游戏完全没有兴趣,可瞥了一眼季书玄身后那少得可怜的几个人,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元青砚犹豫了一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季兄,我有几斤几两你是知道的,不过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当然乐意和你一组!” 季书玄一听忙道:“元兄肯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又何谈嫌弃!” 旁边庄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凑个热闹,和你们一组。” “也算我一个!”南子浔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好看的凤眸中有一股光芒流转:“凑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本公子呢!” 季书玄听罢顿时眼前一亮,连连道谢:“多谢庄大人和这位公子!” “行了行了,现在道谢还为时尚早,等拿了头筹再听你这句谢也不迟!”南子浔不耐烦地说道。 祁辰听见这话不由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自信。” 南子浔眉梢轻扬,一脸的倨傲:“开什么玩笑,在本公子这里,从来就没有过第二名!” 祁辰默了默,没再说话,而是把规则重新和季书玄确认了一遍,这厢元青砚听完规则不由低咒了一句,转而向祁辰说道:“对了祁兄,你文笔怎么样?” 祁辰想了想,保守道:“尚可。” “太好了!祁兄,我一会儿可就全靠你了啊!话不多说,我先干为敬!”元青砚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同她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祁辰:“……” 游戏很快开始,元宝公公从早已打乱的托盘里抽出一张签牌,用他特有的嗓音扬声道:“第十三号!” 众人纷纷四下寻找,想看看谁会是第一个出题的人。只见此番科举的榜眼宋既明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将自己手中的签牌翻过来朝大家示意,谦逊道:“宋某不才,便先抛砖引玉了。” 顿了顿,朗声道:“远树两行山侧立,扁舟一叶水横流。猜一字。” 言罢便从宫人端过来的托盘里抽出一张签牌来:“九号。” 元青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签牌,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在桌下暗暗踢了踢祁辰,用口型对她说出四个字:江湖救急! 祁辰嘴角微抽,无奈之下只好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快速写下一个字,在确定元青砚看到以后又立刻擦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元青砚利落地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是一个‘慧’字,可对?” 宋既明眸光微讶,但很快便应道:“元世子果然才思敏捷,宋某佩服!” 在场的人皆哂然一笑,宋既明这肯定是客套话无疑了,这位鄂国公世子虽然不能说他不通文墨,但和才思敏捷实在没什么关系,能答对此题十有八九也是凑巧。 元青砚脸上也是有些烧红,答完题便匆匆坐下了。 而坐在前面的夙千离只是淡淡回眸扫了一眼坐在元青砚身边的祁辰,没有言语。 这边元宝在纸上记下分数,然后另抽了一块签牌:“下一题,第十六号!” 这回站起来的是穆国公世子南子灏,他向来和秦绍交好,所以自然而然地分在他那组,只听他起身温声道:“上一题宋公子出的字谜,那我便出个对子吧!” “沧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说完,他从托盘里抽了一张签牌翻开:“三号。” 祁辰挑了挑眉,玩味的目光看向了旁边的南子浔,后者却是连眼波都不带抬一下,直接言道:“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司马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南子灏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旋即便笑着调侃道:“若知道答题的人是大哥,我这题合该出得更难一些的!” 南子浔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南世子这话说得未免有瞧不起在场其他人的嫌疑吧?” 南子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勉强说道:“大哥就是爱开玩笑。” 闻言,南子浔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言语。 听着这二人之间的你来我往,祁辰不禁微微垂下了眼帘,盯着面前的酒盏,眼中划过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意,南子灏称呼南子浔为“大哥”,南子浔却称对方为“南世子”,这二人之间关系很是微妙啊! 第84章 四次中奖 见二人势头不对,元宝连忙抽了张签牌进行下一题,而接下来的几局,三组各有输赢,输了的人也都各自表演了节目,有吟诗的,有作画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好的缘故,祁辰居然一次也没有被抽到。 最后一局,出题人恰好是状元秦绍,他出了一道算学题:“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很不巧的是,答题人竟然又抽到了元青砚……算上之前的那几次,这已经是他今晚第四次被抽中了,人品简直不要太好! 元青砚在听见“九号”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脸上瞬间五颜六色的,难以言喻。前几题他都是在祁辰的帮助下“勉强”过关的,几次下来,大家多少看出了些门道,因而这回不等他自己站起来,几个人就直接过来把他拉到了场中央。 这也就导致了他根本来不及去看祁辰写给他的答案,倒是南子浔瞧见祁辰在桌上写下的一连串奇奇怪怪的字符,不由好奇地问道:“我说祁辰,你这都写的什么?” 祁辰随手将答案擦去,淡淡道:“计算过程。” “你这么快就算出答案了?”南子浔目光微诧,连自己这个常年经商和算盘打交道的人都还没算出答案,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共七层佛塔,各层灯数的比是1:2:4:8:16:32:64,其总和为1+2+4+8+16+31+64=127,即把总灯数分成127份,一份的灯数是361127=3,所以顶层有三盏灯。”祁辰简单解释了一下,而后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就在这时,秦绍也公布了这题的答案,恰好是三盏灯,和祁辰算出的分毫不差,南子浔心中暗暗称奇,忍不住问道:“原来你还精通算学?” 祁辰心中微汗,斟酌了一下,敷衍道:“略知一二。”如果这种程度的题可以叫做精通的话,那么小学生都能当大师了…… “啧啧,祁辰你真是太谦虚了,改日定要好好向你讨教一二!”说着,南子浔眼中划过一抹精明,他方才看得分明,祁辰用的方法和他们平时用的大不相同,但显然要方便快捷很多,若是能向他讨教几招,以后自己看账本说不定能省下不少时间呢! 呵呵!祁辰扯了扯嘴角,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毫无意外地,元青砚这一题没能答上来。轮到他表演节目的时候,他不禁犯难了,吟诗作画,琴瑟钟鼓他都是一窍不通啊!突然,他的目光从某个侍卫随身的佩剑上扫过,脑海中立刻灵光乍现,“皇上,不知能否借剑一用?” “你要舞剑?快,去给元世子取剑来!”夙千越一听,眼中顿时燃起一抹兴奋的光芒,急急吩咐身边的人去取长剑过来。 拿到长剑的那一刻,元青砚突然说道:“皇上,一个人舞剑没什么看头,臣想请一人相助与我!” 夙千越此刻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准了!” 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对上,祁辰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他直直朝着自己这边看过来,呲牙一笑:“祁兄,帮个忙呗?”说着,眼神中划过一抹狡黠。 此言一出,整个长信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祁辰顿觉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到底是年少气盛,先前被祁辰一招摁在桌子上,自觉失了颜面,这是想要找回场子了!庄严和南子浔相视一眼,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言,而不知为何,夙千离竟然也像完全没有看到似的,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没有人注意到,对面的夙千珩在看见祁辰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目光更是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瞥了一眼旁边作壁上观的三个人,祁辰心中冷笑,得,看来她这是躲不过去了,这几个人不就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吗?好,那她就遂了他们的心意! 仰头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酒盏倒扣在桌面上,祁辰一把接过旁边宫人送过来的长剑,轻轻纵身一跃,随手挽了个剑花就朝着元青砚攻去,整个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般令人目不暇接。 元青砚眼中划过一抹惊艳,心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也上来了,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招我一式地在殿中切磋起来。 自执起长剑的那一刻起,祁辰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凌厉起来,素白的长剑在她手中使得游刃有余,动作快而犀利,招招直逼元青砚的命门,元青砚没有想到她的剑术竟然这样好,当下也被激起了好胜之心,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迎了上去。 偌大的长信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二人的身上,元青砚剑势如虹,招招迅猛,祁辰则胜在出手极快,招式灵活多变,两个人的交手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几十招下来,祁辰不禁在心里暗暗点头,到底是出身武将世家的人,功夫底子确实足够扎实,只是欠缺了一些实战经验,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员虎将! 看着看着,夙千离的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对庄严沉声道:“马上就要去兵部报道了,青砚的身手太差,你多盯着他些!” 庄严眸色微诧:“青砚的武功虽不及我和子浔,也没那么差吧?”再说了,青砚的功夫可是外祖父手把手教出来的…… “祁辰的身手绝不在你二人之下,青砚不是他的对手。”盯着场上那个纤瘦灵活却爆发力极强的身影,夙千离若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见祁辰长剑虚晃了一招,借着元青砚挥剑向前的功夫,她身形一矮,整个身子向后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继而快速绕至他背后,左手出肘直击他腋下,趁机一举夺下他手中的长剑! 满座皆惊! 就连元青砚自己也没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心中满是疑惑,祁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第85章 惊现刺客 “啪!”祁辰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说着随手一掷,两柄长剑准确无误地插回到了剑鞘里。朝主位上的夙千越拱了拱手,祁辰兀自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好!漂亮!”主位上的夙千越不禁拍手叫绝,若非现在场合不对,他一定要冲上去替他叫好! 席间,鄂国公元春脑海中反复重现着祁辰方才的收剑动作,眸中不由划过一抹深色,记忆中,这个收剑动作他就只见一个人做过,这个叫祁辰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就在众人纷纷拍手称赞之际,正在席间替夙千离斟酒的宫女眼神突然一凛,从托盘下取了匕首直直朝着夙千离刺去——“夙千离,拿命来!” “千离小心!”庄严和南子浔同时出手隔开了刺客刺过来的匕首,庄严飞起一脚朝那刺客踢了过去。 就在这时,周围的带刀侍卫们突然纷纷拔剑,悉数朝着夙千离这边扑过去,因为是宫宴,庄严和南子浔身边都没有携带兵器,此刻场面突然失控,两个人只能徒手和刺客们打斗,寒亭和寒月也快速加入了战局。 “来人啊,快来护驾!!快来护驾——”就在这时,元宝突然尖着嗓子大喊道。 庄严和南子浔抬头一看,另一批刺客已经将主位上的夙千越团团围住,当即暗呼了一声:“不好!” “快去救驾!”夙千离眸色一寒,立刻朝二人催促道。 “寒亭寒月,这边交给你们了!记住,千万别让你们王爷动用内力!”匆匆叮嘱了一句,两个人便快速朝夙千越那边赶去。 刺客越来越多,宫里的禁军却迟迟没有赶到。 大殿中央,祁辰劈手夺了一名刺客手里的剑,同元青砚、纪简等人一起和刺客们交手,护着那些不会武功的官员。 而夙千离这边,寒亭寒月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便落了下风。 看着殿中即将失控的态势,夙千离握紧了轮椅上的把手,墨蓝色的眼眸里聚起一场巨大的风暴漩涡,周身的气场越来越寒,就在这时,两名刺客穿过寒亭寒月的阻挡,刀锋直指轮椅上的那人。 寒亭寒月正被几名刺客缠得无法脱身,情急之下不禁大喝一声:“王爷小心!” 殿中央的祁辰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形势危急,朝元青砚丢下一句“自己当心!”便立刻飞身朝这边赶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砰!”的一声,两名刺客手中的刀被另一把隔空飞来的长剑打偏,夙千离险险避过一劫,下意识地抬眸朝着长剑掷出的方向望去——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刺客!”进个宫也能碰上刺客,祁辰心中正窝火不已,冷声朝他喝了一句,然后快速加入了寒亭寒月的阵营中,同刺客们激烈缠斗起来。 该死的,祁辰这张嘴还真是不讨喜!夙千离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余光忽而瞧见掉落在旁边桌上的一把长剑,趁乱将轮椅推过去,拿起长剑朝她抛过去:“祁辰,接着!” 祁辰一脚踢开一个刺客,飞起一跃,稳稳将长剑接在手里,心道:算他有良心! 有了祁辰的加入,夙千离这边的压力稍减。 突然,一名刺客趁人不备,悄然提剑朝祁辰背后袭去,此时此刻祁辰正与三五个刺客缠斗,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看见这一幕的夙千离顿时眸色一紧,来不及多想,双手聚起一道内力朝那刺客击去—— 电光火石之间,刺客手中的剑便被这道强劲的内力逼退,而祁辰听见身后的动静也快速解决了面前的刺客,转身反手就是一剑,直直刺入对方胸口,一击毙命。 见她无事,夙千离松了一口气,不想这一放松顿觉胸口一阵腥甜翻涌上来,他的嘴角溢出了一股血迹,强行催动内力的结果就是寒毒再次爆发,这一瞬间,夙千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寒意,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王爷!”寒月注意到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当即就慌了神,与此同时,刺客也察觉到了夙千离的变化,全都不要命似的朝着这边蜂拥而上。 寒亭被几个刺客缠得脱不开身,而离夙千离最近的寒月一个人应对不暇,身上四处已经挂了彩。 就在这时,一名刺客的长剑越过寒月,直直朝着夙千离的心脏刺去,生死关头,寒毒发作的夙千离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下一刻,只听得“噗嗤!”一声,长剑从他肩上一贯而过。 肩上传来的剧痛令夙千离清醒了几分,墨蓝色的眼眸猛地一沉,寒光乍现,左手成掌,“砰!”的一声,刺客被他用浑厚的内力震退。 丹田里气息翻涌不止,他将喉中涌上来的一股腥甜勉强咽下,左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将右肩上的长剑猛地拔出!顷刻间,偌大一个血窟窿中鲜血喷涌而出! 祁辰快速解决掉面前的几个刺客,不想一回头就看见夙千离那几近惨白的脸色和肩上不断汹涌而出的鲜血,心下一紧,立刻飞身朝他跑来,抓着他的手问道:“夙千离,夙千离你怎么了?” 他的手冷得如同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温气,祁辰顿时心底一惊:原来他身上的寒毒一直都没有解吗? 夙千离抬眸望向她,苍白的嘴唇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桓柒,回府……” “你撑住了!”祁辰声音微沉,顷刻间,锐利的眼眸中杀意迸射而出,接下来手下的招式愈发凌厉起来,几乎全都是一招毙命,不留活口。 那边庄严和南子浔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顿时脸色大变,二人快速对视了一眼,南子浔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往空中掷去—— “砰!砰!砰!”接连三声尖利的爆炸声在半空中响起,与此同时,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顿时绽开了三只血红色的雾花。 听见这声音,鄂国公元春的神情蓦然一肃,这是……枭云骑的信号!!! 第86章 枭云重现 几乎是一息之间,一群身穿墨色劲装面带玄铁面具的人远远望去地从四面八方赶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杀气凌然的箭雨,几乎是瞬间便扭转了战局! “留活口!”萧老丞相被几个武将护在身后,忍不住大声喊道。 旁边的元春却是神情冷肃,语气微沉:“枭云骑手下从来不留活口。”细看之下,他的眸中似有万千潮水翻涌,七年了,足足七年了,枭云骑终于要重现于世了吗? 渐渐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在死寂片刻又喧闹的大殿之上,刚刚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又在风中绽开,整个大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下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浓重的气息让人几乎窒息。 枭云出,山河祭。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这满地的鲜血就是他们存在的最好证明! 枭云骑震慑的不止是敌人,就连殿中所有人都臣服于它的凌厉杀意之下。 不管怎样,有了枭云骑的加入,宫宴上的这场刺客风波总算是平息下来。 枭云骑统领燕枭走上前去,刚要同夙千越行礼,却被他直接拦下,急声催促道:“不必行礼了,送摄政王回府,快!” “末将遵旨!”燕枭沙哑低沉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只见他略一抬手,五十名枭云骑带着夙千离等人瞬间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没入黑暗。 整个长信殿中已是一片狼藉,宫中的侍卫宫人死伤无数,前来赴宴的文武百官更是死的死,伤的伤,甚至有几个新科进士也在混乱中丧命。 十年寒窗,一朝中榜,前一只脚将将步入这浮华的名利场,不想后脚却在这士林宴上丢了性命,旦夕之间,生死各安天命,当真是令人唏嘘! 摄政王重伤,好好的宫宴成了血腥气弥漫的屠戮场,迟迟赶来的禁军统领卫长钺几乎不敢去看少年帝王那铁青的脸色,直直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兵部尚书何在?”少年天子眸中带着少有的凛冽寒意与怒火,周身的威压气势令原本就肃杀萧索的殿中愈发冷了几分。 “微臣在!”兵部尚书左骞站了出来,只见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刚毅,眼神坚定,一场打斗下来,发丝凌乱,身上的官服上也沾染了不少血污,却丝毫不让人觉得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沉稳内敛。 夙千越冷声道:“彻查宫中守卫,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朕的士林宴上逞凶杀人!还有,在刺客之事查清楚之前,卫长钺手中的禁军暂交骠骑将军纪云峥统管!” “微臣遵旨!”左骞、纪云峥还有卫长钺三人齐声应道。 从头到尾,夙千越都没有质问过卫长钺半个字,他很清楚卫长钺的忠心,但今晚的刺客事件确实是他这个禁军统领的失职,如果他能来得及时些,七哥也不会受此重伤! 想到这些,夙千越紧了紧袖中的拳头,七哥说过,身为帝王须时刻保持冷静清醒,绝不可肆意迁怒,他怕如果在这个时候问了,自己会控制不住宣泄内心的怒火! 七哥,那么多的风浪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你也一定要平安! 摄政王府。 夙千离一身血衣躺在床上,双目微合,右肩的血窟窿上缠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却仍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很快便染红了一大片床单,绯色的衣袍混着粘稠的鲜血,红得刺目。 桓柒坐在床前替他诊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了?王爷他为什么会流着么多血?”华管家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焦急不已地问道。 桓柒眉心紧蹙,语气凝重:“剑上有毒,伤口血止不住。” “剑上有毒,那就给他解毒啊!”看着夙千离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南子浔的语气难免有些冲。 “你当我不想给他解毒吗?”桓柒握紧了拳头低吼道,“他体内有寒毒,寻常人能碰的东西他不能碰,寻常人能用的药他不能用,我需要时间去另外配制解药,可……”可一直这样流血下去,他怕是根本撑不到自己配出解药! 庄严眸色一沉,道:“止血药不能用吗?” “伤口切破了动脉,止血药撒上去就会立刻被冲掉。”桓柒摇了摇头,眉心紧锁。 就在这时,祁辰突然出声道:“我有办法止血。”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来,她定了定神,再次重复道:“时间紧迫,如果诸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替他止血。” “你有什么办法?”桓柒皱眉看向她,冷声问道。一个仵作,验尸有些本事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懂治疗外伤? 寒亭寒月也受了不轻的伤,因而此刻房里只有寒风寒榭候着。祁辰不答,直接转过身去对寒风吩咐道:“我需要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袍,给我准备热水,烧酒,纱布,还有蜡烛和镜子,烧酒要最烈的那种。另外,去把我的仵作箱子拿来。” 寒风下意识地把目光看向桓柒,后者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照他说的去做!”心中暗道,如果这个祁辰胆敢耍什么花招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 寒风的动作很快,东西很快便备齐了。 在祁辰的指挥下,寒风把蜡烛和镜子分别摆在床的四周,霎时间,整个床上亮如白昼。 “房间内最多留下三个人,还有,去找干净的白色棉袍穿上。”祁辰冷声道。 几人快速对视了一眼,桓柒、庄严还有南子浔三人留了下来,华管家则带着寒风等人出去等着。 拔开烧酒的塞子,祁辰拿着酒坛子凑到鼻尖嗅了嗅,这个时代没有医用酒精,所以她只能用较烈的烧酒来替代,好在这酒闻着至少也有六十多度的样子,用来消毒也够了。 用热水和烧酒清洗过自己的双手后,祁辰打开自己的仵作箱子,从最底部的夹层里取出一根银针,穿好鱼肠线后浸泡在烧酒中消毒,然后直接拆掉了夙千离伤口处的纱布,把剩余的烧酒浇在了伤口上。 第87章 止血之法 “你要做什么?!”南子浔不禁大喝一声,几乎要冲上去拦住他。 祁辰一边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动作,一边头一不回地说道:“庄大人,麻烦让他闭嘴,谢谢!” “你!”南子浔就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庄严拦住,给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桓柒是鬼医,既然他都没有拦着,那就说明祁辰的做法是有道理的。 待伤口处的血污稍稍被冲掉一些,她立刻用银针将伤口一点一点缝合,看着她手下熟稔的动作,桓柒眉宇间不由划过一抹深思,这种银针缝合之术他只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不想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会用…… 没有去理会他们三人内心的想法,将夙千离身前的创口缝合好以后,她冷声道:“桓柒,过来帮我把他扶起来!” 因为是贯穿伤,所以祁辰要桓柒过来帮她扶着夙千离,自己则在他身后的创口处也做了缝合,就在她收针的最后一刻,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伤口流血的速度明显变缓,渐渐地,偌大的一个血窟窿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血! “把纱布给我!”说着,祁辰朝身后伸出了手。 桓柒立刻上前将纱布递给她,看向她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探究,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懂验尸,能查案,还有一身高明医术,他究竟还有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本事? 旁边的庄严和南子浔心中也是同样的震惊,即便他们不是学医之人,可祁辰方才的动作他们却看得分明,那熟稔的手法和周身处变不惊的气度,即便是有着多年经验杏林老手也有所不及! 将纱布缠好后,祁辰松了一口气,道:“好了,血已经止住了,只要接下来的一天内伤口不感染发炎,应该没有大碍。” “你的医术师承何人?”桓柒盯着她的目光中有一丝隐隐的热切。 将他眼底那股强烈的求知欲看在眼里,祁辰淡道:“我师父。” 据他所知,祁辰的师父也是一个仵作而已……桓柒皱了皱眉,接着追问道:“你对他身上的寒毒怎么看?” “没有看法。” 桓柒拧了拧眉,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她冷声打断:“我说没有看法并非敷衍于你,而是的确不精于此道,我是懂一些医术,但仅限于外伤。” 法医也是医,放在现代,随便拉一个法医出来都是名不错的外科大夫,但说到底,术业有专攻,学医之人也不是包治百病,你让一个外科大夫去内科坐诊,祁辰只想回两个字:扯淡! 桓柒眼中划过一抹失望之色,抿唇道:“抱歉,是我过于急躁了。” 祁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就要抬脚离开,却被庄严出声拦下,只听他道:“那个,祁辰,接下来恐怕还要劳你在这里照顾千离,桓柒他要去配解药。” 祁辰微微蹙眉,王府这么多下人,为何一定要她留下了照顾夙千离? 见她皱眉,庄严忙道:“是这样,我们这些人也不懂医术,更不清楚你说的那些个感染发炎是什么意思,这万一千离这儿有个什么变故,我们就是干着急也帮不上忙不是?” “也好。”虽然不大情愿,但祁辰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伤口是她缝合的,万一真要出了什么岔子,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不是? 桓柒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玉肌膏可治刀伤。”便转身离开了房间,一头扎进自己的药房研究解药去了。 祁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打斗中不小心被刀剑划伤的手臂,不由轻轻挑眉,这个鬼医除了脾气差了点,倒也没那么讨厌。 折腾了一晚上,天色已经大亮,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祁辰捡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巳时,“吱呀!”一声,门开了,桓柒端着药碗走进来,祁辰向来警醒,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一见是他不由问道:“解药配好了?” “嗯。”桓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直接把药碗递到她面前。 祁辰却是并未伸手,起身让开位置,坦然道:“我不会给人喂药。” 桓柒拧眉:“我还要给他诊脉,没空。” 祁辰:“……”合着您诊脉就非得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不可? 二人僵持了片刻,眼看着药就要凉了,最后祁辰实在绷不住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后劈手夺过了药碗。 夙千离尚在昏迷中,自然不会主动配合喝药,祁辰试了几次都喂不进去,耐心告罄,直接把人半扶起来,掰开嘴就要直接往里灌。 前来给他们送饭的华管家一进门就瞧见这一幕,心底倏地一跳,连忙上前拦住了她:“哎哎哎,有你这么给病人喂药的吗?” 祁辰无辜地轻咳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桓柒,毫无愧色道:“我说了我不会,他非要让我喂药的。” 华管家横了桓柒一眼:“亏你还是个大夫,这么喂药会把人呛着的你不知道啊!”后者头也不抬地继续诊脉,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话似的。 等华管家一点一点地把药喂下去,夙千离的脸色看起来略微好了一些,仍是有些苍白。 “怎么样,那毒可解了?”华管家关心地问道。 桓柒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冷声皱眉道:“伤口的毒是解了,但他强行催动内力,导致身上寒毒爆发,我必须等他醒来才能替他施针。” 说到这儿还不忘冷冷看了祁辰一眼,就连华管家听完这话也把目光看向了她。 祁辰皱眉:“你们看我干嘛,又不是我逼他动用内力的!”事实上,那一剑就算他不出手,她也能避过去,最多受点皮肉伤。 话一出口,祁辰就被两道目光看得头皮一阵发麻,最后无可奈何地妥协道:“好好好,算我的锅,说吧,你们想我做点什么?” 华管家语重心长地同她说道:“祁辰啊,王爷此番毒发可全都是为了你,所以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王爷伤愈,你都务必寸步不离地照顾好他,知道了吗?” ok,照顾人她没意见,但寸步不离是个什么鬼?! 第88章 突然发热 刚欲反驳,不想抬眸就对上华管家谴责的目光,仿佛她要是拒绝就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似的,祁辰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努力保持微笑:“好,我……尽量。”就当是发挥人道主义精神了,祁辰暗暗告诉自己。 一直到傍晚,夙千离依然没醒,华管家在揽月楼守着,祁辰这才得空去到院子里透透气,不想突然瞧见桓柒迎面朝自己走来,因而微诧道:“有事?” “你和路非烟什么关系?”桓柒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祁辰怔了一下,原以为他会向自己追问缝合术的事情,不想一开口却是问起了非烟……莫非,他和非烟有什么交情?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忽而想起来之前在滁州时,千染在客栈闹脾气,庄严去烟雨阁找自己时,非烟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而当时在场的人中就有桓柒……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啊!眉梢轻挑,只见她轻笑一声,亦真亦假地说道:“我和非烟的关系似乎没必要告诉你吧?” 闻言,桓柒的神色登时冷了几分:“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如果你胆敢玩弄非烟的感情,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祁辰再次挑眉,隐隐从中嗅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说道:“噢?那不知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警告我呢?” 桓柒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冷声道:“不管我什么立场,我都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辱她!” 怪不得她一直觉得桓柒对自己的态度有股子隐隐的敌意,合着是把自己当成假想敌了!不得不说,她这个锅背得可真够冤枉的! “呵!”祁辰轻笑了一声,缓缓拂开了他抓着自己领子的手,轻嗤一声,道:“桓柒,你这算是什么?默默守护?啧啧,还真是高尚无私啊!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非烟她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吗?或者你有没有想过,她需要你为她做这些吗?”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非烟心底藏了一个人,却从来都不曾听她提起过只言片语,现在看来,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桓柒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二人是因为什么而分开,不过她向来觉得有问题就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无论最后是摈弃前嫌破镜重圆也好,彼此放下各自安好也罢,总好过似这般明明惦记着彼此却又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闻言,桓柒面色冷凝,没有出声,紧紧握起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拍了拍他的肩膀,祁辰越过他朝前走去,走出去几步后突然顿住了脚步,状似不经意地说道:“非烟三日后来京城,届时我会在状元楼替她接风洗尘!” 话她已经说到这儿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可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 围着湖边走了一圈,吹了吹冷风,祁辰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细细回想着昨夜宫宴上的情景,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枭云骑的出现真的是迫不得已吗?还是说夙千离把那日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所以故意步下了这样一个局?如果说后者,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诱发了身上的寒毒,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两种猜测在她的脑子里不断交织着,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就在这时,寒风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祁公子,您快去看看吧,王爷突然发热了!” 听见这话,祁辰顿时心下沉了沉,一边快步往揽月楼走,一边朝他道:“去给我拿一坛烧酒来,昨夜的那种就行。还有,给我准备几块干净的棉帕和一盆温水!” 老天保佑,千万别是伤口感染!这个时代她可没地儿给他弄抗生素去…… “我这就去!”寒风应声而去。 揽月楼。 夙千离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已经干裂出血,饶是已经盖了三层厚厚的棉被,浑身仍在打着寒颤。 桓柒坐在一旁替他扶着脉,面色冷凝,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南子浔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朝他问道:“桓柒,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实在不行先开点退烧药……” “你忘了他身上的寒毒了?他现在这种情况,药轻了根本不起作用,药重了更是要他的命!”桓柒冷声喝道,语气略显烦躁。 就在这时,床上的夙千离突然呓语道:“冷,冷……” 华管家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对旁边的寒榭吩咐道:“快,再去多拿几床棉被过来,要最厚的那种!” “不行!”祁辰进门便冷声喝住了他,说道:“把床上这几床被子撤了,留下一床即可。” “你疯了?!王爷他都冷成这样了,你还要把被子撤走?”寒榭怒意升腾而起,忍不住朝她吼道。 揉了揉被震得不舒服的耳朵,祁辰语气渐冷:“不想他出事的话最好照我说的去做,立刻!” “你!”寒榭怒视着她。 这时,桓柒突然出声:“寒榭,照他说的去做。” “桓公子,可是……” “照他说的去做!”桓柒再次冷声强调,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虽然心有不甘,寒榭却只能依言将多余的被子撤走,出门前还不忘狠狠瞪了祁辰一眼。 “你有办法退热。”桓柒定定看着她说道。 祁辰点头,对他道:“我要检查伤口,你过来帮我把纱布拆开。”希望最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纱布缓缓揭下,祁辰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夙千离前后的伤口,见伤口并无感染迹象,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给伤口上了药,另取了干净的纱布缠好。 而这时,寒风也把她要的东西送来了。祁辰用温水把烧酒稀释,将棉帕放入盆中蘸湿,拧至半干轻轻擦拭夙千离的颈部、胸部、腋下、四肢以及手脚心。 这种退热的法子桓柒还是头一回见,于是皱眉问道:“这法子当真有效?” 第89章 大医精诚 “你也说了,王爷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服用退烧药,所以物理降温是唯一的法子。用酒精擦洗患者皮肤,不仅可刺激高烧患者的皮肤血管扩张,还可以增加皮肤的散热能力。”清冷冷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算是解答了他的疑惑。 身为一个医者,桓柒没有漏过她的每一个字眼,追问道:“你所说的‘酒精’是什么?与我们用的烧酒有何区别?” 他知道在治疗外伤时,烧酒可以用来防止伤口化脓腐烂,这也是他昨夜没有阻止他往千离伤口上洒烧酒的原因,可这个“酒精”他却是从未听说过。 “简单地说,你可以把酒精理解为烧酒的提纯物,不过它的纯度比烧酒要高得多,消毒效果自然也更好一些。”祁辰一边给夙千离擦拭着身子,一边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词汇同他解释。 桓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指着她面前的铜盆说道:“既然烧酒纯度不高,为什么还要兑水?” “烧酒虽不是酒精,但也是烈酒的一种,不兑水的话对皮肤会产生刺激。再则,昨晚是那为了消毒,今日是为了降温,目的不同,用法自然也不同。” 虽然桓柒此人的脾气不怎么样,但求知欲还是很值得欣赏的,所以她并不介意多教他一些现代医学常识。 探了探夙千离额头的温度,祁辰松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每隔半个时辰用棉帕给他擦拭一次,熬过今晚应该就会退烧了。” 目光在华管家等人身上一带而过,叹了口气,道:“今晚我守在这儿就行,你们该休息的赶紧去休息吧!” 从昨天折腾到现在,白日里自己好歹还靠在床边上眯了一会儿,这几个却是连眼皮都没合,这会儿瞧着眼底全是红血丝。尤其是华管家,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他们一起熬着。 庄严就更别说了,连口水都来得及喝,一大早的就进宫上早朝去了,这天都快黑了人还没从宫里回来,想来也是为了昨夜的刺客事件。 南子浔率先开口道:“华叔,桓柒,还有寒风寒榭,你们都先去休息吧,今晚我和祁辰一块……” 桓柒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他,一锤定音道:“你又不是大夫,留在这儿有什么用?今晚我留下,明早等千离情况稳定下来你再过来替我。” 南子浔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同意了,桓柒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却是事实,今晚可是紧要关头,桓柒和祁辰留下总比自己这个门外汉留下靠得住。 “辛苦了!有事叫我,我今晚歇在府里。”拍了拍桓柒的肩膀,南子浔也不再客气,抬脚去了自己常住的房间。 “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了夜宵,你们多少吃点,垫垫肚子。”又嘱咐了几句,华管家也拉着寒风寒榭出去了。 众人离开后,祁辰寻了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说道:“你要求留下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桓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昨晚你用的止血法子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但那上面也只是提起了只言片语,没有详细解释。” 祁辰了然一笑,道:“其实缝合术不仅能用来止血,很多外伤的治愈都能用得到。所谓缝合,说白了就是将已经切开或外伤断裂的组织、器官进行对合或重建其通道,恢复其功能。” “不同部位的组织器官需采用不同的方式方法进行缝合。”说着便将书案上的半沓纸递给他:“我能想到的都写在上面了,若是有不清楚的你可以再来问我。” 她看得出来,桓柒是真的痴迷于医术,也早就料到他必会有此一问,所以干脆趁着上午空闲的功夫,将自己这方面的经验写了下来,至于最后能领会几成就要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桓柒看着手中的半沓纸,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足足十几张纸,一眼看过去,图文并茂,无论是针法还是技巧都描述得极为详尽。 上面的墨迹干了有一阵子了,也就是说他至少在白天就已经写好了,这样早已失传的本事,他当真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倾囊而授,没有半点藏私的想法……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祁辰淡然道:“医术无国界,我虽是个仵作,却也明白大医精诚的道理,不论多高明的本事,都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才能显现出它的价值,否则它就是一堆废纸而已。” 大医精诚,好一个大医精诚!这样磊落轶荡、不愧不怍的胸怀,试问当世几人能有? 远的不说,倘若他和祁辰易地而处,他自问也是做不到这般程度的。 桓柒胸中陡然生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敬意来,看向祁辰的眼光也变得热切起来:“枉我徒有‘鬼医’的名号,于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竟远不如你看得通透,今日这一席话,桓柒定当谨记于心!” 闻言,祁辰不由心中暗暗点头,桓柒年纪轻轻就能在天穹享有鬼医的盛名,自是有几分过人之处的,旁的不说,单就听得去进人言这一点就远胜太多人了。 毕竟这个时代的大夫大都信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你藏一手,我留一手,世世代代流传下来最后又能剩下多少东西呢?那些真正精髓的东西怕是早都被带进棺材了。这也是为何后世的中医渐渐没落的原因之一。 祁辰这正想着,忽然听见他话锋一转,严肃道:“不过一码归一码,非烟的事我绝不让步!” 祁辰:“……” 相当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心道:就他这木头脑子,还真是凭实力单身!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桓柒坐在那儿孜孜不倦地研读着祁辰写的手稿,愈发精神奕奕起来。 倒是祁辰,又用棉帕替夙千离擦拭了一遍身子后,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窝在椅子里,上下眼皮有些打架,忽而瞥见夙千离的卧室里摆着一个不小的书架,便随手从上面抽了一本史书来消磨时间。 第90章 北方雪灾 子时的梆子声响起,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不一会儿,庄严悄然推门进来了。 看着他还是早晨那身官服,祁辰不由问道:“你这是刚才宫里出来?” 庄严点点头,眉宇间浮起了一丝疲惫,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千离怎么样了?” 祁辰起身倒了杯茶递给他,道:“傍晚的时候发了一回热,这会儿温度已经差不多降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应该就能醒来了。” 接过茶盏,庄严顿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直接仰头灌了下去,祁辰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渴得厉害,索性把茶壶往他怀里一搁,忽而瞥了一眼他身后低着头的小厮模样的人,皱眉道:“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被认出身份,夙千越也不再藏着掖着,干脆把披风上的帽子取下来,目光殷切地望着她:“祁辰哥哥,我七哥他真的没事吗?”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庄严说了昨夜的凶险,若非有祁辰哥哥在,七哥怕是…… 祁辰嘴角抽了抽,她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仵作,如何能当得起当今天子这一声“哥哥”…… 然而腹诽归腹诽,该答的问题还是要答的,她保守地说道:“我只能说,王爷的剑伤已经无碍,至于其他的,恐怕还是要问桓柒。”并非她有意甩锅,而是寒毒这种东西她是真的不擅长…… 被点到名的桓柒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手稿,沉声道:“一切还要看他明日醒来的情况。”但毫无疑问的是,千离身上的寒毒每发作一次,凶险就多一分。 望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夙千越不禁鼻头一酸,声音微微哽咽:“那也就是说,他还是有可能……” “千离的情况暂时还算稳定,”庄严出声打断了他,道:“十一公子,时候不早了,臣派人送你回宫吧!”深夜带皇上出宫已经很出格了,若是再被人发现,怕是又要被拿来说项。 夙千越自然是不想离开的,可他也知道自己留下来不仅对七哥的伤势毫无益处,还有可能会给他惹来麻烦,所以只是替他往上盖了盖被子,便从床边站起身来,对庄严嘱咐道:“照顾好七哥,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 “请十一公子放心!”庄严应道。 言罢便朝外面打了个响指,下一刻便见两名枭云骑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现身。 “护送十一公子回宫,别让人看见。”庄严沉声道。 …… 枭云骑护送夙千越离开后,三人又说了几句,庄严摇了摇手里的茶壶,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他道:“还有茶水吗?” 祁辰嘴角微抽,这壶茶她和桓柒统共也就喝了两杯不到,他这得是有多渴?将桌上另一壶茶也递给他,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该不会一天都没喝水吧?” “别提了,”庄严一言难尽地叹道:“年关将至,六部之中事务本就繁忙,昨晚的刺客事件还没查出头绪,今日户部又接到折子,说是北方下起了暴雪,一连二十多日都没见停,地上的积雪足有四尺深,好几个州府都遭了雪灾。” “我这一整天待在宫里,什么正事没干,尽和那些老匹夫们扯皮了,从卯时到现在,别说茶了,愣是连半滴水都没沾!”说到这儿,庄严的语气不禁变得烦躁起来。 “北方很少发生雪灾吗?”也难怪她会有此一问,如果雪灾频发的话,朝廷应该自有一套应对的章程,当不至于如此手忙脚乱才是…… “唉,”庄严叹了口气,苦笑道:“北地苦寒,往年虽然也有雪灾,却远不及这次严重。今日户部呈上来的折子,上面的日期竟然是一个月前,我估摸着,北方那几个州府现在的情况怕是远比奏折上的要遭得多……”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雪封山,奏折迟迟到不了京城也在情理之中,忽而想到什么,她问道:“天穹的战马一般产自何处?” 战马……庄严一听顿时勃然变色,惊呼道:“坏了!” “天穹的战马大多产自北方草原,如今北方突然遭逢雪灾,战马定然大量伤亡,如此一来,为保证来年的军需不受影响,咱们就只能向西域的疏勒国购买战马。” “按照惯例,每年年节,疏勒都会遣使臣来天穹道贺,同时商议来年互市的一应事宜。按日子推算,今年疏勒使臣抵达京城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说着,庄严的眸色不由沉了几分,道:“雪灾的事情怕是压不住了,对方肯定会坐地起价!” 祁辰听罢不由蹙眉:“除了疏勒可还有别的国家可以购买战马?” 只见庄严摇了摇头,叹道:“当今世上的战马大都以疏勒、北狄为最,天穹在立国之初,为了不被两方掣肘,在北方大量开辟军用马场,以饲养战马。” “北狄位于天穹以北,此番北方遭逢雪灾,北狄只怕也不能幸免于难……”看来今年的这个年怕是要不好过了! 祁辰心下微沉,却仍是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已然如此,你就是着急也没用。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了解北方的受灾情况,大雪封山,那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庄严点点头,道:“我这几日怕是不得闲,千离这边就交给你们二位了!”这个紧要关头上,千离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放心。” …… 翌日一早,冬日的一缕阳光照进窗子,躺在床上的人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皮,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右肩上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好看的眉心轻轻拧起:“疼……” 祁辰向来浅眠,听见动静立马睁开了眼睛,走上前去轻声唤道:“王爷,王爷,你醒了?”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床上的男子终于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双清澈如水的深棕色眼瞳,祁辰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瞳孔…… 第91章 双重人格 “阿辰,我好疼!”男子委屈巴巴地望着她,眼神如同一只迷途羔羊般无助。 听见这股熟悉的语气,祁辰整个人如遭雷击,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来,试探着喊道:“你是……千染?” 千染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满眼控诉地望着她:“阿辰你之前明明答应过会嫁给我的,现在居然都不认识我了吗?” “不是,我……我只是有点儿……”向来言辞犀利的祁辰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词汇量如此之匮乏,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回应,忽而瞥见旁边伏在桌子上睡着的桓柒,她转而去晃了晃他的肩膀:“桓柒,桓柒,快醒醒!” “嗯……”桓柒被叫醒后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她:“是不是千离醒了?” 祁辰滞了滞,指着床的方向道:“你自己看看吧!” 桓柒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在看见他深棕色瞳孔的那一刻瞬间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就要给他诊脉,不想刚刚触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一下子甩开,只听他情绪失控地大喊道:“你走开!不要靠近我!” “千染听话,你生病了,桓柒是大夫,让他给你看看好吗?”祁辰微微蹙眉,握着他的手软声劝道。 “不,我不要!”千染神色惶恐不安地望着她,急急抓着她的手道:“阿辰,他是坏人,他要杀了我,你快让他走!快让他走!”说着便把床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朝桓柒砸去。 “哎哎,千染你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祁辰心下一紧连忙上前按住他。 千染似是害怕极了,一下子抱住了她,把脑袋紧紧埋在她肩窝里,无论祁辰怎么哄,他就是一口咬定桓柒要杀他,死活不肯让他诊脉。 祁辰眉心紧紧蹙起,她能感受到千染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慌乱,甚至于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桓柒眸色愈发幽深,悄然朝她使了个眼色:你跟我出来一下。 一番折腾下来,祁辰只觉自己一脑门的官司,乱糟糟的,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好容易安抚住千染后,她起身离开了房间。 桓柒站在阁楼下等着她,面色凝重。他和庄严原本是不打算告诉祁辰这件事的,可现在看来,不说恐怕是不行了,千染对他的依赖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需要祁辰的配合。 祁辰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问道:“我说桓柒,桓公子,桓大夫,能不能解释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前世曾辅修过心理学,夙千离的这种状况不像是烧坏了脑子,倒像是…… 桓柒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沉声说道:“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千离的瞳孔是墨蓝色,千染则为深棕色。这一点他们也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 “双重人格?”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祁辰还是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只不过…… “可我还有一个疑惑——在滁州时,千染显然并不认识你们,而方才,他又对你抱有很大的敌意和恐惧,如果是双重人格的话,千染同你之间应该相当熟识才对……” 桓柒也没有再去刻意隐瞒什么,坦然道:“在滁州时,千染因为发烧的原因暂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至于现在,很显然,他都记起来了。” “至于你说的敌意和恐惧,”桓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道:“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千染的心智并不成熟,他根本无力应对朝堂上的云波诡谲,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尽可能地避免他的出现,或许于他而言,我们的这种做法等同于杀害。” 他没有说的是,以前的时候,千染只是有些怕他,但自打这次从滁州回来以后,千染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强的念头,他迫切地想要成为这副身子的主人,自然也就视他为敌了。 祁辰听罢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做的?” 桓柒眸中划过一抹深切的痛色,他紧了紧拳头,道:“把人打晕,绑起来,然后用幻影针把他逼回去。”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丝的颤抖。身为医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种灵魂被人强行从体内生生剥离的感觉有多痛苦,可恨就恨在他空有鬼医的名号,却偏偏对此无能为力! 祁辰心底蓦然颤了颤,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旁的什么,她听见自己哑声问道:“多久了?” “七年。” 七年……祁辰只觉自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无法想象,七年来这个人忍受了多少折磨,才能练就这一身铜墙铁骨,才能令所有人都敬畏于他的威严! 她犹豫了一瞬,试探着问道:“那他的腿……” “是寒毒,”桓柒目光沉了沉,说道:“我用银针把毒素封到他的双腿上,以此来保全他的性命,而如此做的代价便是他这一双腿将不良于行。” 原来他的腿并非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是在七年前的宫变中所伤,而是因为寒毒! 定了定神,她皱眉道:“可我记得在下河村的那半年里,千染除了心智不太成熟外,其他方面都与常人无异,行走上更是看不出任何不妥……” 桓柒沉声道:“千染出现时,他体内的寒毒会冲破穴道,散入身体各处,我无法用银针将其封回到腿上,自然也就不会影响他的行走。” “那寒毒四散对他的身体会有什么影响?”祁辰紧紧追问道。 “只要他不动用内力,寒毒就不会发作,只是会以另一种形式缓慢侵蚀着他的心脉。”这也是他们不希望千染出现的另一个原因。 祁辰心下微沉:“也就是说,每当他的人格从夙千离切换成千染,寒毒就一定会发作一次?而如果只是单纯地动用内力引起的寒毒发作,不一定会切换人格?” “基本上是这样。”桓柒答道。 第92章 不能倒下 祁辰的呼吸不禁为之一窒,忽然想到什么,她沉声问道:“那他最近的人格切换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 桓柒闭了闭眼睛,睫毛轻颤了一下,道:“回到京城的这两个月里,这已经是千染第二次出现了。” 闻言,祁辰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可一开口,语气里却还是带着几分压抑的薄怒:“你知不知道,你们强行压制他的另一重人格根本就是在饮鸩止渴,长时间的精神压抑和紧绷,只会令病情恶化,再这样下去,他的精神会崩溃的!!”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桓柒控制不住地低吼道,眼眶通红,他的声音里隐藏着压抑的痛苦:“我又何尝不知这是下下策,我又何尝愿意看着他忍受这一次又一次的非人折磨,每当我给他行一次针,我都恨不得掐死我自己!” “可我没有办法,”说到这儿,桓柒的声音里甚至带了隐隐的颤抖,“千离不能倒下,天穹的摄政王不能倒下!!” 所有人都觉得千离他弑父杀兄夺位,手段残忍,心思毒辣,是个不折不扣的佞臣贼子。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千离守着这江山,天穹何来今日的安稳! 祁辰哑然,刹那间心中百味杂陈,隔了良久,她方才艰难启唇道:“无论如何,不能再用这个法子了,他会疯的。”真要到那个时候,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能逼死他自己! 顿了顿,她冷然道:“至于朝堂上的事,总会有别的办法,天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天穹,若是这朝堂上大大小小的政事都要等着他一个人来做决策,那这满朝文武不要也罢!说到底,只要他这个人不倒,一切都会好起来。” 桓柒深深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可他身为摄政王,不可能一直不露面。你再看看如今千染的模样,他如何能担得起……” “那他在滁州的这大半年你们是如何遮掩过去的?”突然想起什么,祁辰皱眉问道。 揉了揉眉心,桓柒叹道:“这大半年来,摄政王府一直闭门谢客,对外宣称摄政王旧疾复发需要在府里静养,概不见客,如遇非常之事,则由寒榭易容成千离的模样应付过去。” “虽然寒榭的身形和千离相仿,易容术也并无破绽,但他却很难完全模仿千离的声音,有心之人未必听不出破绽,所以,这绝非长久之计。” “那就让千染来,”祁辰定定说道,“你们同王爷相伴多年,对于他平日的一举一动应该再熟悉不过,只要好好教,未必不能将外人瞒过去。” 倒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法子,桓柒犹豫了一瞬,道:“你有把握让千染配合吗?”千染虽然心性单纯,可性子却是最固执不过,如果没办法说服他主动配合,还不如让寒榭易容来的保险些。 祁辰略一思忖,点头道:“我会同他好好说清楚的。”在她看来,千染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要用对了方法,想要说服他应该不难。 “只是他的眸色……”她担心若被让外人瞧见他的眸色从墨蓝色变成了深棕色,只怕会引来怀疑…… 桓柒打断了她:“这个你不必担心,寒榭那里有易容的药丸,吃下去他的眸色就会变成墨蓝色。不过时间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那便好。”祁辰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他身上的寒毒可有根治之法?”虽然他们谁都没有提,可想想也知道,寒毒频繁发作,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夙千离也不会无法动用内力。 “有,但不是现在。”桓柒顿了顿接着道:“赤血莲生于海外火山熔岩之上,乃极阳之物,性属火,花瓣中含有热毒。利用赤血莲入药,再辅以樨木花为引,以毒攻毒,或可医治他体内的寒毒。” “只是此法极为凶险,一旦控制不好用量,千离他必死无疑,再有就是作为药引的樨木花极其难得,它生于沙漠之中,十年方能开一次花,且花期只有一个时辰。” “那距离最近一次的花开时节还有多久?”祁辰追问道。 “两年。” 祁辰心下微沉,也就是说夙千离体内的寒毒至少还要继续存在两年! …… “怎么样怎么样,人醒了吗?”就在这时,南子浔和庄严两个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见到二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二人对视了一眼,最后由祁辰说道:“人倒是醒了,只不过醒来的不是夙千离,而是千染。” 南子浔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 “他身上的寒毒如何了?”庄严皱眉问道。 提起这个桓柒不禁摇了摇头,道:“他拒绝让我诊脉,不过从他的面色来看,应该暂时没有大碍。” 庄严深吸了一口气,道:“闭门谢客吧,我去跟华叔说一声,老规矩,这件事只能我们几个人知道。” 也只能这样了,几人点了点头。 傍晚,庄严从宫里回来,给大家带回来一个坏消息:疏勒和北狄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三日后就能抵达京城。 “千染的身子……”庄严试探着开口。 祁辰冷笑一声,道:“他身上那一剑即使没有刺中要害,也是最严重的贯穿伤,别说三日了,十日后他也轻易出不了门,除非他不想活了!” 庄严不由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桓柒,后者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庄严叹了口气,皱眉道:“看来这次使臣接待的事情只能交给礼部去办了,只是按照惯例,接待使臣的官员须得是皇室宗亲,这样一来,恐怕会有轻慢之嫌……”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可今年北方闹了雪灾,来年军队战马的事情还没有着落,这个紧要关头上,若是接待仪制再出现问题,岂不是将话柄主动送到了疏勒手上? “不是还有一个珩王闲着呢吗?”南子浔轻轻吹了吹手中的茶,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第93章 救灾物资 庄严眸色一亮,旋即深深看了他一眼,笑赞道:“看来千离说的没错,子浔你不入朝堂真是可惜了!”他们正愁找不到法子试探这个珩王,子浔的主意倒是正好解了眼下的困局。 倘若把接待使臣的事宜交给珩王,既能试探对方的深浅,又能让千染在府里安心养伤,当真是一举两得! “得!你还是饶了我吧,”南子浔一脸的敬谢不敏,连连摆手道:“我这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被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呢,真要入了朝堂还不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闻言,庄严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若非受南家的拖累,子浔他又怎会弃文而从商,以他之才,将来的成就绝不在自己之下…… “行了行了,别总用这副眼神看着我,本公子让你瞧得一身鸡皮疙瘩!”南子浔十分嫌弃地睨了他一眼,说着还抖了抖衣袖。 庄严敛了敛心神,道:“言归正题,子浔,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能调动的粮食?” “怎么,户部那边调不出来粮食了?”南子浔皱了皱眉,据他所知,今年是个丰收年,单是江南几个州府交上来的粮食就不下几百万石,怎么会连赈灾的粮食都凑不齐? 庄严摇了摇头,道:“不是户部调不出来粮食,而是我担心北方雪灾的灾情远比报上来的要严重,想提前做好两手准备,免得到时候抓瞎。” 两手准备?南子浔敏感地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儿,眯着眼睛问道:“赈灾的官员定下来了?是谁?” 见他已经有所察觉,庄严也不好再瞒着,无奈道:“南子灏。”平心而论,南子灏其人于诗文礼乐上确实有几分能耐,但真要让他去赈灾,恐怕是纸上谈兵更多一些!可奈何萧老丞相一力举荐,再加上朝中半数官员的支持…… “哼,眼高手低!”南子浔不屑地嗤了一句,眼角勾起一抹嘲讽,想要博政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只听他爽快应道:“你说个数吧,我尽量在年前给你备齐了。” 庄严在心里粗略估计了一下,说道:“一百万石粮食,三十车布匹,五十车棉花。” “可以,我这就命人去准备。”南子浔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应下。 忽而瞧见祁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庄严不由看向她:“怎么,可是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吗?” 祁辰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们再多备一些冻伤药,还有木炭。”大雪封山,平日的往来贸易必然会因此而中断,再加上北方本就天寒,没有足够的木炭,光是大风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这一回不待庄严开口,南子浔便直接道:“让桓柒把药方开好,我回头命人一起准备好。” “可以。”桓柒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华管家突然敲门进来,一脸焦急道:“祁辰,你快去看看吧,王爷他一醒来就要找你,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闻言,南子浔不由笑睨着她:“可以啊祁辰,放眼整个摄政王府,能得千染这般待见的人可不多啊!”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儿。 祁辰回以微微一笑:“不用羡慕嫉妒恨,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美言几句的!”别以为她不知道在自己出现之前,千染最喜欢粘着的人是他南子浔! 南子浔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轻咳了一声,忙起身道:“那什么,我还得去盯着救灾物资的事情,就先走一步了,有事到状元楼找我!”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几丈之外了。 揽月楼。 寒风寒榭一左一右地堵在门外,一脸的为难。 “把门打开。”祁辰淡淡扫了他二人一眼。二人迅速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便把门口让开来。 一进门,便见千染穿着单袜站在地上,见她进来,顿时高兴地朝她扑了过来,“阿辰,你来啦!” 不想刚扑到一半就听祁辰淡漠的声音响起:“谁让你下床的?” 千染的动作立刻戛然而止,停顿了片刻后迅速跑回床上钻进了被子里,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颗圆圆的脑袋:“阿辰,我没下床哦!” 祁辰额前滑下几条黑线:“……”所以她刚才看见的是鬼? 深吸了好几口气,祁辰把纱布和伤药准备好,耐着性子道:“自己慢慢坐起来,该换药了。” “好!”千染立刻乖巧地应道。 看着缝合的伤口处隐隐渗出来的血迹,祁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警告道:“再让我看到你偷偷下床……” 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千染打断:“我保证不会了!阿辰不要生气好不好?”说着便用央求讨好的目光望着她。 祁辰被噎了一下,心里刚升起来的那股火气顷刻间散了个干净,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卖萌撒娇,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咚咚咚!”寒风在外面敲了敲门,“祁公子,桓公子来给王爷送药了。” 定了定神,将最后一圈纱布缠好,祁辰扬声道:“进来吧!” 在祁辰的劝说下,千染已经不再像早晨醒来时那般惧怕桓柒,不过还是有些不待见,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所幸桓柒也不在意这些,把药碗放下后,二指轻轻搭在了千染的腕脉上,片刻后收回了手,道:“脉象平稳,就是有点失血过多,我一会儿再给他开个补血的方子。” “好。”祁辰点了点头,端起药碗吹了吹,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递给千染:“喏,喝药吧!” 千染眨了眨眼睛,充满暗示地说道:“阿辰,我伤口疼……” 祁辰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伤的是肩膀,手又没断。” “可是我一抬手就会扯到伤口,万一到时候伤口流血了,你又要凶我!”千染说着还咬了咬唇,那神情瞧着好不委屈! 祁辰:“……” 第94章 非烟来京 桓柒倏地站起身来:“我去写方子。”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他还不想将来有一天被某人灭口…… “张嘴。”祁辰冷着脸道。 千染脸上顿时笑逐颜开,乖巧地张开了嘴:“啊——” 药刚一进口,千染精致的俊脸都皱在了一起,然后开始不遗余力地抹黑桓柒:“阿辰,这药好苦啊,我觉得那个桓柒一定是个庸医!” 见祁辰并不理他,千染眸光闪了闪,接着撒娇道:“阿辰,我想吃蜜饯。” “阿辰,我脖子酸。” “阿辰……” “闭嘴!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在他不间断的絮叨中,祁辰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 被她这么一吼,千染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委屈巴巴地瞧着她,眼神要多哀怨有多哀怨。直到祁辰彻底绷不住了,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道:“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阿辰,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我一个人害怕……”千染伸出一只手来揪住她的一片衣角,小声嗫喏道。 “不能。”祁辰拒绝得干脆利落。 千染顿时更委屈了,眼眶红红的,祁辰甚至怀疑他下一秒都要哭出来了。她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做出了让步,说道:“今晚我就住你隔壁房间,有事叫我。” 千染虽然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好,那阿辰你早点休息。” …… 翌日一早,夙千越便在朝会上宣布,由于摄政王身受重伤,此次接待使臣的事宜交由珩王和礼部共同承办。夙千珩对于这个决定并没有太多意外,朝会结束后便主动去了礼部,同礼部的一众官员商议相关事宜。 而与此同时,户部也已经将救灾物资准备好,任命穆国公世子南子灏为钦差,率领一支押运大军即日启程前往北方赈灾。 雪后初霁,状元楼内人潮纷涌,热闹非凡。 楼下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其中一个人道:“哎哎,你们听说了吗,疏勒和北狄两国的使臣这两日就要来京城了!” 另一人接着道:“当然听说了,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啊,就是不知这次由哪位王爷负责接待?” 当中有一人插嘴道:“往年都是摄政王负责的,想来今年也不会例外吧?”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最开始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有个远方亲戚是宫里的禁军,听说士林宴那晚,宫里闹了刺客,摄政王受了重伤,现如今正在府里养伤呢!” “皇上大发雷霆,就连禁军统领都被停职了,现在整个禁军都归骠骑将军统管。”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这回接待使臣的事八成要落在珩王头上。” “珩王回京不过大半年,接待使臣会不会……” “嗐,这有什么,横竖有礼部的仪制规章放在那儿,左不过是按照章程走一遍罢了,出不了岔子!” 紫衣女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右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宽大的衣袖悄然滑下,不多不少恰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只见她神态慵懒地睨着窗外,绝美的容貌一颦一笑一回眸间自有一段风流。 这不,南子浔刚一上楼就被女子吸引了,心道:这京城何时多了这么个连他都没见过的绝色美人? 扬起一抹灿烂的痞笑,南子浔将耳边的一缕发丝朝后撩了撩,用一种自认风度翩翩的姿态走上前去,温和道:“姑娘是第一次来京城?在下南子浔,若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否容在下拼个桌?” 闻声,紫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朱唇勾起一抹盈盈的弧度,一双美目比桃花还要媚上三分,就那么明晃晃地瞧着他,却并未开口说话。 好一个媚骨天成的女子!南子浔的呼吸不禁为之一窒,不待他回过神儿来便听着一道清冷冷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南大公子这种搭讪方式未免有些落于俗套了吧?” 南子浔回过头去,语气不满道:“祁辰?你怎么在这儿?” 祁辰并不答话,径自走到紫衣女子对面坐下,淡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这世间不是所有女子都会臣服于南大公子的魅力之下,自信是好事,但过于自信就是自负了。” 抛开桓柒的原因不提,非烟可不是那些闺阁之气的普通女子,她若是出手,肯定不会像自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所以,她真的是为了南子浔着想! 然而南子浔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目光似笑非笑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着,揶揄道:“原来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啊,祁辰,你早说不就行了,本公子岂是那种会夺人所爱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祁辰的朋友就是本公子的朋友,”言罢便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瞥了一眼紫衣女子,意有所指地说道:“哎对了祁辰,不介绍一下吗?” 路非烟不着痕迹地给了祁辰一个眼神:这货是你朋友? 祁辰回望了她一眼:不熟。 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自觉,祁辰最后只好敷衍道:“这位是我在滁州的朋友,路非烟。这位是……” “我知道,”路非烟轻声打断了她,朱唇轻启,语气宛转而悠扬:“南子浔,穆国公府的大公子,这位公子方才已经介绍过了不是吗?” 南子浔眼中眸光一闪,旋即笑道:“非烟姑娘果然好记性!” 眼看着他大有一副要继续攀谈下去的架势,祁辰皱眉看向他,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南大公子,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谈,可否回避一二?” 南子浔朝四周巡视了一圈,路非烟选的位置靠窗,却并不在包厢,座位之间仅以屏风相隔,但凡是有些内家功夫的人想要偷听到二人的谈话内容都绝非难事。 想到这些,他不禁轻轻挑了挑眉:“相逢即是有缘,祁辰你又何必如此生分?况且,我观二位要谈的事情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吧?不如咱们坐下来闲聊片刻?” 第95章 疏勒使臣 祁辰眉心紧锁,刚要开口便听得街上一阵吵嚷的喧哗声响起,楼下有人惊呼:“大家快看,好像是疏勒使臣到了!” 祁辰和路非烟快速对视一眼,疏勒使臣到了京城不先去宫里觐见,怎么反倒在大街上闲逛起来了? 旁边的南子浔眼中也划过一抹深思,夙千珩这是没接到人还是刻意为之? 不待三人多想,外面几个疏勒使臣已经进来了,一行十多人,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高瘦男子,身着异域华服,肤色古铜,相貌还算是俊朗,只是他的眸光太过阴鸷,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男子身侧跟着一名容貌同他有三四分相似的妙龄女子,身着一袭冰蓝色丝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裘披风,大冬天的,裙子的领口却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五官深邃,肌肤如雪,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惑人的异域风情,让人不禁心生感叹:好一个绝美的女子! “三哥,我累了,咱们就在这家酒楼歇息一会儿吧!”女子朝身边的男子说道,语气里带着三分柔媚,七分娇嗔。与路非烟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妩媚不同,眼前这女子的媚中带着一股妖气! 店里的小二是个机灵的,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了上去:“哟,几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楼上请!” 为首的男子二话不说便一把拎住了小二的领子,阴狠的目光四下巡视了一周,轻嗤一声,说道:“怎么,这楼下大堂坐不得人?” 一时间,原本在楼下看热闹的人纷纷转过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这小二既然能在状元楼当伙计,自然是见过些世面的,因而并没有被男子身上的威压所慑,依旧是笑着开口道:“这位客官言重了,小的原想着楼上包厢清净雅致,也方便贵客们用膳歇息。不想贵客们喜欢楼下敞亮,倒是小的思量不周了,还请贵客见谅!”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番话说下来,男子就算是有心借题发挥也不得不掂量一二,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松开了手,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还不快把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端上来?” “贵客过奖了!”小二神色不变,脸上依旧带着规规矩矩的笑意:“几位先坐着,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上菜!” 二楼上,祁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瞥了一眼旁边神色不明的南子浔,似笑非笑道:“南大公子这调教人的本事果然不凡!” 南子浔笑了,浑然不在意地说道:“这小子自己机灵,我顶多算半个伯乐罢了,倒也说不上调教。” 祁辰挑眉不语,在她看来,楼下这伙计脑子机灵倒还在其次,最难得的是那份处变不惊的镇定,没个三五年可练不出来。 路非烟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故而掩唇轻笑道:“南大公子谦虚了!” 这状元楼只怕不是什么单纯的酒楼,他南子浔也绝非传闻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过她可没什么兴趣去探究,世道险恶,谁还没两张面具呢!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南子浔扯了扯嘴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朝身后打了个响指叫来无问,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见后者转身从后堂离开了。 楼下菜还没上齐,便见一白衣锦袍男子不疾不徐地翩然而入,身后跟着几名官服男子。众人定睛一看,赫然正是此番负责接待两国使臣的珩王及礼部一众官员! 众人正待起身相迎,却见夙千珩略一抬手示意在场众人不必行礼。 身为习武之人,华服男子自然没有错过身后来人的脚步声,却并不回身去看,只漫不经心地品着面前的美酒,仿佛已经沉浸其中。主子都不动,其他使臣自然也不去理会。 礼部的一众官员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们一大早顶着寒风在城门等了大半晌,可这些疏勒使臣倒好,提前进了城不说,不去入宫觐见,竟还大摇大摆地坐在酒楼里喝起酒来!当真是好大的架子! 几个急脾气的官员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刚要发作却被夙千珩用眼神制止,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三分温和而疏离的笑意,没有半分不悦,令人如沐春风。 “状元楼是京城第一酒楼,其菜色可谓是一绝,三王子好眼光!”清朗儒雅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既没有放低姿态,亦没有失于礼数,三言两语便将疏勒使臣没有入宫觐见的事情一笔带过。 耶律齐鹰眸中划过一缕精光,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美酒,起身笑道:“珩王殿下来得好快,小王这菜还没上齐呢!不知可否请珩王殿下稍候片刻?” 这下连礼部尚书南文修的脸色都变了几变,这个耶律齐当真是用心险恶! 倘若他们不应,将来传扬出去定会说天穹刻薄,连顿饭都不让人吃完,可若是应了,难不成就让皇上在宫里等着他不成?如此一来,天穹威严何在! 就在南文修苦苦思索该如何应对之时,却见夙千珩回以温和一笑:“三王子不必着急,左右这会儿北狄使臣已经进宫了,依本王看,不如放心在驿馆住下,待明日再行进宫觐见也不迟。” 顿了顿,又道:“至于皇上那里,本王自会替三王子解释。” 听见这话,祁辰眼中不由划过一抹笑意,这个珩王瞧着不温不火的,心思却是转得极快,四两拨千斤,几句话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那南文修也是个妙人,很快便反应过来,适时地附和道:“王爷所言甚是,我天穹素来尊礼重教,皇上更是胸怀广阔,宽和仁厚,定不会怪罪于诸位使臣的!” 二人一唱一和,耶律齐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紫,眸中的阴鸷一闪而过,敛了敛心神,继而大声笑道:“哈哈哈!小王方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珩王殿下莫要当真,既来了京城,断没有不先去拜见天穹陛下之理。” 第96章 情难放下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状元楼的酒菜当真是一绝,改日一定要再来品尝一二,届时还望珩王殿下赏脸!” 夙千珩脸上笑意不变,应道:“自然,改日本王做东,在这状元楼宴请三王子如何?” “甚好,甚好!”耶律齐大笑着应下。 一行人离开后,楼下大堂再次恢复了原本的热闹,不过这一次,大家讨论的话题内容都是围绕着珩王展开的…… “咦,那不是桓柒吗?他怎么舍得出门了?”南子浔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却只是站在酒楼外徘徊,并不进来。 祁辰顺势朝楼下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而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路非烟脸上的神情,却见她的目光只是出现了片刻的停顿,很快便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那边南子浔已经起身走到窗边,冲着下面喊道:“桓柒,一起上来坐坐啊!” 桓柒寻声抬头朝楼上望去,只见南子浔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探了出来,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窗边那一抹紫色衣角所吸引,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略微稳了稳心神,他抬脚踏进了酒楼。 “我说桓柒,你这万年躲在药房里不见太阳的人,今儿个是怎么想到出来透透气了?”南子浔拉着桓柒坐下,见他并不答话,目光却一直盯着对面的路非烟瞧,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调侃道:“哎哎哎,回神了!” 桓柒的目光和路非烟有一瞬间的交汇,却发现在对方的眼里除了陌生和平静,再无其他。他心中顿时一阵刺痛,眼眶微涩,慌忙垂下了视线,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狼狈。 “喂,那是我的杯……”南子浔话还没说完,那边桓柒已经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完了。 南子浔看得瞠目结舌:“你不是有洁癖吗?”他记得自己之前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发带,这家伙把发带拿去清洗了十多遍不说,愣是好几天没给自己好脸色瞧! 桓柒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却似万千波涛翻涌不止,虽然明知他们二人已经回不去,可他就是放不下,也忘不了…… 越是深藏,就越是忍不住去殷殷探寻! 见状,南子浔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心中却在暗暗思量着桓柒同这位非烟姑娘的关系,祁辰也不是个多话的,一时间,四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就在这时,路非烟突然站起身来,朝祁辰绽开了一抹明媚的笑容,娇声道:“在这里干坐着实在太无聊了,我想出去逛逛,祁辰,你陪我!” 祁辰观她脸上虽带着笑容,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心下不由沉了沉,当下便应道:“好。” 不想二人刚刚走到楼梯拐角,却听得身后一道压抑而痛苦的声音缓缓响起,他道:“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路非烟背对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只听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宛如银铃般悦耳,勾人的凤眸不经意地抬了抬,一瞬间风华无限。 她道:“桓公子这话可真有意思,这世上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还要一个一个地笑脸相迎?你当我路非烟是什么人,青楼里迎来送往的姑娘么?” “你!”桓柒又急又怒,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急切甚至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碎末洒了一身,可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牢牢锁在她一个人身上:“你明知我绝无此意……”又何必这般挖苦自己,往他心上捅刀子…… 路非烟冷然一笑,道:“抱歉,桓公子的心思如何恕我无意探寻!”说完便挽着祁辰的胳膊快步朝楼下走去。 “烟儿!”桓柒下意识地去抓她,却连半片衣袖都未碰到。 漫天大雪中,那一抹紫色背影决绝冷情,背脊挺直,脸上甚至还带着三分笑意,可只有陪在她身边的祁辰知道,她挽着自己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她道:“既然放不下,又何必故意拿话刺他?” 路非烟的情绪终于失控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滑落,却偏偏固执地笑着,高傲道:“放不下又如何?三年前,我不是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现在又来装什么情深不悔?我路非烟又不是非他不可!” “行了,别笑了,难看死了!”祁辰望着她强撑着的笑颜,心中说不出的别扭,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摁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嫌弃道:“赶紧把眼泪擦擦,大街上丢不丢人啊!” “喂,你把我妆都弄花了!”路非烟连忙接下了绢帕,嘴里不满地抱怨着。 祁辰斜了一眼她描画精致的眉眼,鄙夷道:“本来也没剩多少,正好帮你卸了,不用谢!”顿了顿又道:“对了,绢帕记得洗干净还我,挺贵的。”言罢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不出所料地,身后传来路非烟咬牙切齿的声音:“祁辰你个糙汉子就是嫉妒我的美貌!” 没过多久,祁辰就又倒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正在冒热气的烤红薯,举到她面前轻轻晃了晃,扬眉道:“烤红薯吃不吃?” 一股香甜的烤红薯味扑面而来,路非烟十分没出息地用鼻尖嗅了嗅,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开口却是颐指气使道:“把皮儿给本姑娘剥了!” 祁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还是把皮剥好递给她:“德性!” 路非烟接过热腾腾的烤红薯咬了一大口,脸上顿时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嘴里咕哝不清道:“嗯嗯……好吃!”说完继续大快朵颐地和烤红薯奋战。 一路上,路非烟边走边吃,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就走到了镜心湖边。 寒冬腊月,湖面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空中仍在漂浮着冰凉的雪花,入目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一片。一路走来,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雪花,虽然冷了些,却也格外清醒。 第97章 往事随风 待到一整块烤红薯下肚,路非烟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二人在湖边站定,祁辰望着她,眸中渐渐染上一抹歉意,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今天的事……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她没想到两个人见面会是这么个结果,或许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好啊,祁辰,原来是你搞的鬼!”路非烟双手叉腰,一双美目瞪着她怒道:“我告诉你,这个月分红没了,不,下个月,下下个月都没了!” 祁辰微怔,旋即松了一口气,故意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道:“啧啧,斤斤计较的女人容易老得快,我劝你善良些!” “祁辰你讨打!”路非烟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就朝她用力掷去。 两个人在结了冰的湖边上你追我赶地笑闹了一阵后,齐齐仰面躺在雪地里。 望着头顶簌簌落下的雪花,路非烟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不怪你,既然都在京城,早晚都是要见面的,我以为自己可以淡然以对,可现在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你和桓柒之间到底……”祁辰皱眉问道。 路非烟轻轻抬手接下几片雪花,看着雪花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融化消逝,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起来—— “上一任的烟雨阁阁主,也就是我师父沈千凌,同他的师父越无崖是师兄妹,越无崖擅长医术,而我师父则擅长毒术,所以算起来,我和他也算是师出同门。” “我们在十二年前相识,当时我六岁,他八岁,对了,他还有一个妹妹叫桓楣,拜在我师父门下。我不喜欢桓楣,当然了,她也不见得有多待见我。” “三年前,桓楣为了得到毒经中的秘术,趁师父闭关之际偷偷闯入烟雨阁禁地,想要窃取毒经,不巧被我发现,在禁地里,我们动起手来,她为了拿到那本毒经,甚至不惜向重伤的师父出手。” “当时师父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刻,猝然被人打断后内息大乱,最后当场死亡。”说到这儿,她的眸中划过一抹痛色,时隔三年,师父的死始终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结。 “禁地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师父死了,我和桓楣各执一词,阁中弟子无法辨别谁说的才是真的,大家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祁辰不由皱眉:“那先前那本毒经呢?” 提到毒经,路非烟不由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当时怒极,一心想要杀了她替师父报仇,便当着阁中弟子的面同她打斗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毒经居然莫名其妙从我身上掉了出来。” “于是,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了师父并诬陷给桓楣,包括刚刚闻讯赶来的桓柒。” 她顿了顿,接着轻描淡写地说道:“桓柒不会武功,我封了他的穴道,并当着他的面亲手杀了桓楣。接下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我离开烟雨阁时受了重伤,所幸遇到了你。”在祁辰的帮助下,她重新肃清了烟雨阁,并成为了阁主。 祁辰听罢不由轻叹道:“其实你本可以不必如此决绝的,杀一个人报仇的方法有很多,可你却偏偏选了对你、对桓柒来说最残忍的一种。” “桓楣杀了我师父,我杀了桓楣,血债血偿,再公平不过。”在说这些话时,路非烟的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她道:“至于桓柒,大家相识一场,我在动手前给过他机会,可他不信我。所以,分开是必然。” 祁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你们都还放不下彼此,不是吗?”桓楣是该死,可若是因为她而断送了一段感情实在是可惜…… 路非烟却是摇头道:“一辈子那么长,总有一天会放下的。”这话既是说给祁辰,也是说给自己。 祁辰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劝,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次来京城所为何事?” 路非烟也不瞒她,坦言道:“三年前烟雨阁的那场动乱中,毒经不翼而飞,这几年来我一直在追查此事,而就在前些日子,有江湖传闻说毒经在疏勒人手里。” “疏勒人?消息可靠吗?”祁辰蹙眉问道,疏勒远在西域,就算有人趁乱偷走了毒经,怎么会流传到疏勒人手里去? 路非烟眸色微沉,点了点头道:“应该不会有假,得到消息后我便立即派人前去查探,结果派去的人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亏,对方用毒的手法十分高明,不出意外的话,应是出自毒经无疑了。” 忽而想到方才在状元楼的那一幕,祁辰不由道:“你怀疑这件事和耶律齐有关?” 路非烟却是轻轻摇头,定定道:“毒经应该不在他手里,但我可以肯定,他认识那个窃取毒经的人,又或者,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交易……” 等等!来自西域,精通毒术……祁辰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突然倏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路非烟也跟着坐起身来,诧异地回头望着她:“怎么了?” “非烟,你可曾听说过一种虫蚁,以啃食动物的表皮组织为生?”祁辰突然盯着她问道。 路非烟一听,心神顿时一凛,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所说的这种东西只怕不是虫蚁,而是一种名叫金蚕蛊的蛊虫。” “金蚕蛊的幼蛊每月需食一次人皮,待到十个月后便不再喂食,此时将数百只幼蛊放在同一容器内,令其自相残食,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才算是真正的金蚕蛊。” 闻言,祁辰顿时倒抽了一口冷声,定了定神,接着问道:“那么,烟雨阁丢失的毒经里可有记载金蚕蛊的豢养之法?” 路非烟点头道:“自然是有的。毒经里记载的多是一些阴毒邪门的东西,伤人伤己,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师父才会把它束之高阁,严禁大家翻阅。” 顿了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怎么,你可是在何处见到过这种东西?” 第98章 夜探驿馆 祁辰点了点头,眸中划过一抹深色,道:“大约一个多月前,我在徽州经手了一个案子,当时的死者就是被这种蛊虫活活咬死的。而据当时的嫌疑人所说,东西是从一名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 路非烟眸光一冷:“看来毒经果然是在疏勒人手里!” “你打算怎么做?”祁辰沉声问道。她了解非烟的性子,如果没有计划好,她绝不会匆忙赶来京城。 “趁着他们还没站稳脚跟,今夜先去驿馆探探情况。”说着,路非烟眉宇间划过一抹冷色,她倒要看看,三年前究竟是谁趁乱偷走了毒经! 祁辰眸中划过一抹深思,倘若真有人大规模豢养这种蛊虫,那么徽州的客栈虫尸案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疏勒到底想做什么?祁辰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她声音微沉:“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酉时我会去东升客栈同你汇合,咱们一起去!” “也好!”路非烟略一思忖,应了下来。 …… 冬日天短,刚到酉时,天色便已黑了下来。 祁辰准时来到了东升客栈,路非烟已经换好了夜行衣,在房间内等候多时。烟雨阁虽然主营歌舞生意,但是像客栈酒楼、首饰铺子一类的生意也不是没有涉及,例如眼前这间东升客栈就是烟雨阁的产业之一。 祁辰进门便道:“宫里为疏勒和北狄使臣准备的接风宴要酉时末才能结束,咱们恐怕还要再多等一会儿。” “好。”没有去追问她是如何得到消息的,路非烟直接应下。 京城驿馆。 夜色渐浓,耶律齐等人终于从宫里回来,带着一身的酒气,走起路来都有些晃晃悠悠的。白日里的那名蓝衣妖媚女子和属下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往房间走去。 一进门,耶律齐便瞬间站直了身子,眼神里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事情查得如何?”耶律齐朝属下沉声问道。 只见那属下恭敬地答道:“回主子,整个摄政王府的守卫密不透风,咱们的人实在打探不到里面的消息,只听闻前几日宫里的士林宴上闹了刺客,摄政王被刺客重伤,如今正在府中休养,概不见客。” 耶律齐眸色微沉,接着问道:“那枭云骑呢?” “枭云骑自那晚宫宴后便消失了,查无所踪。”说完,属下立刻垂下了眸子,战战兢兢地立在那儿,不敢去看耶律齐的脸色。 果不其然,耶律齐一听,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眸中划过一抹阴鸷,刚要发怒,却被一旁的蓝衣女子拦下,她道:“三哥,你就别怪他们了,那枭云骑是什么人,就连天穹先帝不也忌惮了这么多年吗?” “若非如此,七年前他也不至于自毁长城,亲自下令命人查抄了裕亲王府。” 说到这儿,耶律婷脸上不由划过一抹遗憾来,可惜啊,好容易等到裕亲王府没落,半路却又杀出一个夙千离,只要夙千离不死,这天穹在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撼动了! “下去吧!”耶律齐朝属下摆了摆手,冷声道。 那属下忙道:“谢主子,谢大公主,属下告退!” 耶律齐眯了眯眼睛道:“承蒙老天眷顾,此番天穹五个州遭逢雪灾,马场损失惨重,就连北狄也未能幸免,倒是给了咱们一个不错的谈判筹码。” “筹码虽好,也要好好利用起来才是。”耶律婷坐在椅子上,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耶律齐看了她一眼,沉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只见耶律婷嘴角微勾,眼中划过一抹诡谲,轻轻附耳低语了一阵,紧接着便见耶律齐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他道:“若此事真成了,假以时日,我疏勒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屋顶上,祁辰和路非烟二人隐没在黑暗中,仔细探听着屋内的谈话内容,突然,路非烟不小心碰倒了屋顶的瓦片,紧接着一道厉喝声传来:“什么人?!” 祁辰心下暗叫不好,二人迅速撤离,与此同时,屋内耶律齐和耶律婷兄妹二人已经追了出来,驿馆外守卫的官兵听见动静也都纷纷提刀闯了进来。 火光亮起,却见整个驿馆院子里寂静一片,除了屋檐上正在打斗的两只狸猫外,哪有什么人影! 许是这边院子里的动静太大,住在隔壁院落的北狄使臣也匆匆闻讯赶来,为首的男子正是北狄的九王子完颜旻。 这位北狄九王子的生母是汉人,故而完颜旻的相貌生得更为清秀俊逸些,不似其他王子般刚毅粗犷,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完颜旻在北狄王室屡屡遭到排挤嘲笑,不过北狄王却很是看重这个儿子,甚至隐隐有培养他成为下一任北狄王的意图。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完颜旻皱眉问道。 不待驿馆的侍卫长开口,便听见一道娇俏的嗤笑声悠悠响起:“九哥,哪有什么事啊,不过是有些人草木皆兵,把两只狸猫当成了刺客罢了!” 说话的是北狄王最宠爱的幼女,五公主完颜岚。 “小五,不得多言!”完颜旻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却并没有太多责怪的意思。 完颜岚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眼里的不屑和鄙夷再明显不过。 耶律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却又偏偏发作不得,疏勒和北狄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实在犯不着为了一两句口舌之争去得罪北狄王最宠爱的九王子和五公主! 就在这时,驿馆的侍卫长站了出来,眼中划过一抹轻视,很快便掩饰下去,开口道:“三王子,大公主,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咱们就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有劳了!”耶律齐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说完目光阴狠地看了完颜旻兄妹二人一眼,“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倒是自始至终都未开口的耶律婷,深深地看了一眼檐上的两只狸猫,随即转身回房去了。 第99章 珩王相助 正主儿都走了,他们这些旁观者也不好再留在院中,完颜旻不动声色地朝完颜岚使了个眼色,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完颜岚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点点头,听话地跟着回到了他们自己的院落。 房间内,烧红的炭火“滋滋!”地冒着丝丝热气,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暖意,男子一拢白衣盘腿而坐,面前摆着一盘刚刚下到一半的棋局,昏黄的烛光照在男子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愈发显得他温润儒雅,颇有几分魏晋之风。 “夜里天寒,二位可要喝杯热茶暖暖?”男子温润好听的嗓音在房间内响起。 祁辰和路非烟相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见她二人不答,男子也不在意,兀自招来手下吩咐道:“姑娘家容易体寒,程铭你去取两个手炉过来。” 祁辰脸色僵了僵,房间内不就路非烟一个姑娘吗?他让人取两个手炉过来是几个意思,难不成一手一个? 路非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满眼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心道:莫非他看出了祁辰的身份? “吱呀!”一声,门开了,完颜旻和完颜岚兄妹从外头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完颜岚搓着手直喊冷,正巧这时程铭取了手炉回来,完颜岚直接从他手中抢过一个抱在怀里,笑嘻嘻道:“多谢珩王殿下了!” 程铭望着自己手中孤零零的一只手炉不由傻眼了,五公主,那不是给您拿的啊…… 祁辰快速和路非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放下心来。路非烟从程铭手中接过手炉后就直接塞给了祁辰,这家伙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手炉还是给她抱着比较有用,至于自己,呵呵,她恨不得少穿两件衣服! 路非烟的动作看得屋里其他人一愣,完颜岚更是直接鄙夷道:“你一大男人还要手炉取暖啊?” 祁辰满头黑线:“……”谁规定男人就不能抱手炉了? “小五!”完颜旻头疼地扶额,小五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完颜岚不满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错……” 完颜旻叹了口气,朝祁辰说道:“抱歉,小五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得罪之处还望祁公子勿怪!” 一个小姑娘罢了,她还犯不着跟人较这个劲,倒是这个完颜旻,祁辰微微蹙眉:“你认识我?”她来京城不过短短月余,自认名声应该还没有大到连北狄王子都知道的地步吧? 只见完颜旻微微一笑,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夙千珩,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祁辰皱了皱眉,朝夙千珩拱手道:“今晚的事情多谢珩王殿下相助,这个人情在下记下了,他日定当厚报!”以她和非烟的本事,想要甩掉耶律齐兄妹并非难事,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会打草惊蛇,令对方心生防备。 虽然不知道珩王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北狄使臣的院子里,但他帮了她们一把是不争的事实。 闻言,夙千珩眼中不由泛起了一抹笑意,道:“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本王以今日的人情相挟,命你替本王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 祁辰却是淡然一笑,定定看着他道:“珩王殿下光风霁月,当不会为难在下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她没有说的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夙千珩身上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对他生出什么防备之心…… 夙千珩脸上的笑意愈发深切起来,看得出来他此刻心情极好,他道:“耶律齐此行的目的本王很清楚,请七皇兄放心,战马一事本王已有对策。” 闻言,祁辰顿时眉心紧蹙,下意识地解释道:“不管殿下信与不信,我今晚的行动与摄政王府无关。” 夙千珩笑睨了她一眼:“我知道。” 这种近乎宠溺的语气是个什么鬼?祁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思量再三还是出言提醒道:“天穹西境有个叫三合镇的地方,听说这个镇子穷山恶水,百姓寥寥无几。殿下觉得三河镇的存在于天穹而言是鸡肋吗?” 不待夙千珩开口便又道:“对了,此次的疏勒使臣中有个用毒高手,殿下与他们打交道时切莫掉以轻心。” “为何要告诉本王这些?”夙千珩轻轻挑眉,身为摄政王府的客卿,这些事情难道不应该去和摄政王禀告吗? “珩王殿下打算勾结疏勒吗?”祁辰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道。 程铭心头倏地一跳,刚要出言喝止,却听夙千珩温声答道:“自然不会。” 祁辰笑了,淡然道:“既然如此,那这些事情告诉殿下又何妨?”她当然听说过夙千珩和夙千离之间的宿怨纠葛,但此事涉及到天穹的国家利益,她不觉得这两个人会是那种引狼入室的二傻子! 夙千珩一怔,旋即失笑不已,果然,这样的行事风格才是她的性子!想到这些,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摇头,在京城待久了,自己什么时候竟也变得这般敏感多疑起来? 该说的都说了,祁辰将手炉放回桌上,说道:“天色已晚,珩王殿下、九王子、五公主,我二人也该告辞了。”言罢便拉着路非烟转身往外走去。 “哎,等一下!”完颜岚突然叫住了她们。 祁辰和路非烟相视一眼,二人转过身来打量着这位北狄五公主:只见女子身量高挑,体态修长,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贴身劲装,满头墨发全部打成一根一根的散辫,上面系着五颜六色裙子的彩绳。 她的肤色并不似天穹女子般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而立体,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美目炯炯有神,顾盼生姿,举手投足间带透着一股张扬而明媚的魅力。 见她们二人盯着自己,完颜岚耳根微红,咬着唇追问道:“那个祁辰,你住在哪儿?我能去找你玩吗?” 闻言,路非烟不由打趣地睨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招小姑娘 第100章 同床共枕 祁辰悄然横了她一眼,而后对完颜岚莞尔一笑,悠悠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五公主还是不要与在下这样一个要用手炉的大男人为伍了!” 完颜岚“刷!”的一下红了耳根,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喂,你站住,我刚才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祁辰脚步微顿,眉梢轻挑,这个完颜岚倒是个有意思的姑娘,起码比隔壁那个耶律婷可爱多了!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完颜岚的情绪瞬间低落了几分,夙千珩见状不由摇了摇头,温声提醒道:“她是跟你开玩笑呢,并未生气。” “真的吗?”完颜岚顿时眼前一亮,不知想到什么眸中的光亮又暗了下去,垂头丧气道:“可他还是没告诉我他住哪儿啊!” 完颜旻实在看不过去了,点了点她的脑袋,没好气道:“他是摄政王府的客卿,你说他能住在哪儿?” “对啊,那我明日就去拜访摄政王!”完颜岚眼中冒出了兴奋的光芒,“九哥我走了!”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回房去了。 完颜旻顿时头疼不已,摄政王府如今闭门谢客,她能进得去才有鬼了,想来祁辰不告诉她住处也是出于这一点的考虑。 这厢夙千珩笑望着他:“九王子,咱们这局棋还下吗?” 罢了,等她碰了壁自然也就回来了,完颜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来,定定道:“还未分出胜负,自然是要下的!” …… 折腾了一晚上,回到摄政王府时,已经子时过半了,祁辰困得不行,连灯也懒得点了,一进屋倒头就睡。 谁知这刚一沾到床便觉得有些不对,立刻心生警惕,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冷声喝道:“谁?!” “阿辰,你终于回来了……”一道满怀喜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祁辰放下警惕的同时不由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道:“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从早上到现在,我都一整天没见到你了,你又不让我出府找你,所以我就只能跑到你房间等你了……”说着便像个不小心犯错的孩子似的委屈地垂下了头。旁边的橙子也跟着耷拉下脑袋,一人一狼瞧着好不可怜! 祁辰心中的火气顿时被浇灭了大半,皱了皱眉,冷声道:“你的伤还没好,下次早点休息,不要等我。” 前几日是因为怕他伤口感染,所以一直没有让橙子跟着他,这两日看他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这才同意让他把橙子从南子浔那里接了回来。哪成想这一人一狼大晚上的跑到自己房里来了! 千染失望地垂下了眸子,低声喏喏道:“好,我知道了。”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大冬天的,他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虽说屋子里放了暖炉,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祁辰眉心越皱越紧,一把将他按了回去,说道:“外面太冷,你现在经不得风,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千染的眼睛顿时亮了亮,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阿辰你睡哪儿啊?” 这几日,为了方便照顾千染,祁辰一直住在揽月楼,因为房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除了床和桌子外,连张软塌都没有,寒冬腊月的,打地铺什么的也不现实。 祁辰揉了揉太阳穴,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对他道:“往里面挪挪。” “嗯嗯!”千染立刻点头如捣蒜,乖巧地给她让出了一半的位置,橙子则自觉地卧在床尾。 两个人本是相安无事地并排躺着,没过多久,千染便一点一点朝她这边蹭过来,祁辰不习惯同别人靠的这么近,于是拧眉道:“你要干嘛?” “阿辰,今天好冷,我能抱着你睡吗?”千染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祁辰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确实有些凉,再去看房间里的火炉,发现里面的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这么晚了,再去找人拿木炭过来实在麻烦…… “随便你吧!”要是再折腾一会儿,估计天都要亮了! “阿辰真好!”得到允许后,千染干脆肆无忌惮地贴了上来,两只胳膊紧紧抱着她,虽说隔着两层被子,却也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祁辰睡得极不安稳,醒来时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再低头一看,某人跟个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睡得好不香甜!祁辰嘴角抽了抽,敢情他这是把自己当人形抱枕使了! 她皱了皱眉,刚要起身,只听得“砰!”的一声,门开了,庄严、桓柒、南子浔还有华管家几个齐齐站在门外,满脸急色道:“千染不见了,祁辰你……”看见他了吗? 话未说完,几人脸上的焦急就被震惊所取代,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上的二人,说不出话来。 听见动静,橙子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打量了一圈,见都是熟人,就又缩回到被子里,继续睡去了。 祁辰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淡定地把身上的八爪鱼丢开,起身披了件衣服在身上,对几人道:“他没事,不用担心。” 庄严轻咳了一声,道:“咳,那什么,你先收拾一下,我们在偏厅等你。” “好,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祁辰应道。 …… 偏厅。 庄严和桓柒怔怔地地坐在一旁,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南子浔眼中突然露出了一抹八卦的兴奋,扯了扯庄严的袖子,低声道:“你说,千染该不会有那方面的癖好吧?” “别瞎说!”庄严皱眉斥了一句,话虽这么说,可他这心里头却直打鼓,不管是千离还是千染,从来都是不近女色的,难不成他真的是…… 南子浔却是越说越来劲,接着推测道:“不是我瞎说啊,方才咱们可都瞧见了,照我看,千染 第101章 穷乡僻壤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庄严皱了皱眉,十分没有底气地说道。 “切!都睡在一张床上了,交颈而眠,总不能是盖着被子纯聊天吧?”南子浔一副“你别逗我了”的表情看着他。 听着这二人的对话,桓柒心中渐渐升起了一股怒火,好你个祁辰,明明喜欢的是男人,竟然还要去祸害烟儿,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就在三人各自腹诽之际,华管家则努力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之情,高兴得险些老泪纵横! 心里不禁默念道:老祖宗保佑啊,王爷总算是开窍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只要自己再多添几把火,说不定来年摄政王府就有希望添个小主子了!将来有一天,自己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能跟容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越想越激动,华管家在偏厅里坐不住了—— 不行,王爷年轻,上面又没有能够主事的长辈,准备婚礼的事情少不得要他这个糟老头子多费点心了,这可是摄政王府未来的主母,婚礼仪制上一定不能含糊了! 让他想想,聘礼是准备一百二十八台还是一百三十六台呢…… “华叔,华叔!您老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呢?”南子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满心的不解,眼瞧着摄政王府都要绝后了,怎么华叔还一副激动难耐的模样? 华管家回过神儿来,转头就瞪着他们几个数落道:“你说说你们几个都多大年纪了,怎么一个二个地都不想着成家呢,王爷都是被你们给带坏了!” 南子浔、庄严、桓柒:“……”老天作证,华叔这绝对是迁怒,赤裸裸的迁怒!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几个迟迟不成亲,可也不喜欢男人啊! 祁辰一进来便见三人脸上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不由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不待三人开口,便见华管家笑出了一脸褶子,语气万分亲切道:“没事,这几个小子不听话,我这正教育他们呢,对了,祁辰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准备?” 祁辰被他无比和蔼可亲的目光看得一阵发毛,连连摆手道:“华叔不用这么麻烦,吃什么都行,我不挑食!” 华管家一听,顿时笑得更满意了,不挑食,不挑食好啊,以后生的孩子健康、结实!这么想着想着,华管家眼前仿佛都能看到一年后自己抱着一个漂亮奶娃娃的场景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爷身份贵重,这婚礼准备起来也不能将就,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哪一样不得准备些时日? 华管家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番,觉得时间格外紧迫,于是立刻起身道:“你们聊吧,老奴先去忙了!”说着便脚步飞快地离开了偏厅,那矫健的背影瞧着哪里像是个六旬的老人家! 华管家离开后,祁辰见三人都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瞧,不解地问道:“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咳,没什么,”庄严最先反应过来,敛了敛心神,道:“对了,你方才说有事要同我商议?” “嗯,”祁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昨晚我去了趟驿馆,恰好偷听到了耶律齐兄妹的谈话,他们似乎对三河镇很感兴趣。不知道这个地方可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三河镇?”庄严略想了想,皱眉问道:“就是西境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镇子?” “不错,”祁辰点了点头,又道:“耶律齐应该是想以他们的战马为筹码,向天穹讨要这个镇子。”她不觉得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会值得耶律齐如此耗费心力,直觉告诉她,三河镇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三河镇……南子浔眉宇间泛着一抹深思,对庄严沉声道:“这件事交给我吧,三日内给你结果。” 顿了顿又朝祁辰道:“对了,这是你昨日向我要的东西。有关疏勒王室的资料都在里面了。”说着便把一沓卷宗丢给她。 略一抬手从他手里接过资料,祁辰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谢了!” 作为江湖中最大的情报组织,烟雨阁当然有自己情报网,只不过在疏勒和北狄的势力有限,否则这次也不会在疏勒折了那么多人手进去。 而南子浔就不一样了,他身为夙千离的左右手,自然少不了对这些番邦属国的调查,这些资料于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你怎么突然对疏勒感兴趣了?”庄严忽而挑眉问道。据他所知,祁辰对朝堂政事向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祁辰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地说道:“能让我感兴趣的自然是和案子有关。不过现在一切还有待证实,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们也不迟。” 顿了顿,她忽而想到什么,说道:“噢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昨晚我在驿馆还碰到了一个人。” “是谁?” “珩王。” 见庄严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祁辰不由轻轻勾了勾唇:“看来你早就知道了,算我多此一举。对了,友情提示一下,疏勒使臣里或许藏着一个用毒高手,这一点,昨晚我也提醒过珩王殿下了。” 庄严听罢脸色变了几变,快速和南子浔对视一眼,这个消息他们倒是并不清楚…… 该说的事都说完了,祁辰道:“我一会儿有事要出去一趟,千染如果醒了记得告诉他,我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让他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你要去找她?”桓柒突然目光不善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是问句,他的语气却是无比肯定。 祁辰怔了一下,旋即好笑道:“我去不去找她似乎没必要同你报备吧?”说着便自顾自地从桌上拿了块点心,一边吃一边往外走去。 “我一定会让她认清你的真面目的!”身后传来桓柒的怒喝声。 “好啊,我等着!”祁辰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了一句,而后便扬长而去。 第102章 引蛇出洞 庄严诧异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桓柒,皱眉问道:“你们俩这是打什么哑谜呢?祁辰他得罪你了?” 桓柒没有说话,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转眼的功夫,偏厅里就剩下庄严和南子浔两个人。 “啧啧啧!红颜祸水啊!”南子浔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唏嘘不已。 庄严皱眉看向他:“你知道内情?” “那是当然,这天底下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本公子的眼睛!”南子浔自得地挑了挑眉,往椅子上一靠,懒洋洋地说道:“桓柒心里一直装着个人,这事儿你知道吧?” “废话!说重点!”庄严不耐烦地说道。 “重点就是这个人是烟雨阁的阁主,名叫路非烟。巧合的是,这个路非烟和祁辰关系匪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祁辰出门就是去见她了。”说着,南子浔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从昨日的情形来看,桓柒的机会相当渺茫啊! 庄严吞了吞口水,半晌方才不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桓柒喜欢那个路非烟,而路非烟心里的人是祁辰?”最最重要的是,现在祁辰还跟千染关系不明…… 南子浔耸了耸肩膀,摇头叹了一句:“啧啧啧,真是孽缘啊!” 被南子浔当做孽缘的两个人,此刻正在东升客栈一起吃着包子喝着粥。 祁辰将资料递给路非烟,道:“这是我从南子浔那里要来的,来的路上大致翻了一下,我觉得相较于耶律齐而言,这个疏勒大公主更为可疑一些。” 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公主,忽然间就成为了耶律齐所倚仗的左膀右臂,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路非烟一目十行地翻完了资料,声音微冷道:“看来下一步我要想办法试探一下这个耶律婷。” “你多加小心,如果那个盗取毒经的人就隐藏在耶律婷身边的话,那么对方一定认得你。”祁辰忍不住提醒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路非烟点了点头,转而担心地问道:“倒是你,怎么住到摄政王府去了?”就算是为了查枭云骑,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冒险了,万一被夙千离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提起这个,祁辰眸色不由沉了沉,道:“此事说来话长……”说着便把最近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大致同她讲了一遍,只略过了夙千离有双重人格的这件事。倒不是她不信任非烟,只是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路非烟听罢眉心紧锁,道:“你的意思是说,睚眦图腾的线索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枭云骑?” 祁辰点点头道:“不错。而且就在前几日,我见识过枭云骑的身手,比传闻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凶手是他们的话,张青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那现在案子的线索岂不是又断了?”路非烟皱眉道。 祁辰微微叹了口气,乐观道:“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最起码排除了枭云骑的嫌疑不是吗?而且对方既然是冲着枭云骑来的,那么接下来就一定还会有别的动作,只要有行动就一定会有破绽!” 路非烟若有所思点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和夙千离是合作关系?” 祁辰勾了勾唇:“勉强算是吧!” 距离那日的士林宴已经过去七天了,刺客事件至今还未有一个说法,对此,她可不觉得是兵部无能,所以才查不出线索,退一万步说,就算兵部真的查不到,那么南子浔呢?他总不会也什么都查不到吧?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夙千离早就料到了那晚会有刺客动手,于是将计就计,把枭云骑摆到了明面上,也就是说,他到底还是把自己那日的建议听进去了! 不过让她想不通的是,夙千离的受伤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若说是意外,那自己就不得不承他一个人情,可若说是有意为之,那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路非烟听罢不放心地嘱咐道:“夙千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与他合作,你自己小心些。” “嗯,我会注意的。”祁辰应道。 “对了,我打算在京城在开一家烟雨阁。”路非烟突然说道。 “哈?”祁辰显得有些意外,这几年下来,不少州府都有烟雨阁的存在,只除了京城。她还以为非烟是为了躲开桓柒…… 不待她消化完这个消息,便听得她接着道:“新店的地址我已经选好了,就在状元楼对面。开业时间定在大年初一那日,记得过来捧场。” “咳咳咳!”祁辰听罢不由呛了一下,咋舌道:“……你这也太快了吧?”现在离年节不过十日的时间,真的来得及准备吗? 路非烟面不改色地接着道:“趁着烟雨阁开业,我打算私底下放一个消息出去——毒经共有上下两卷,上卷制毒,下卷解毒,元宵节当晚,烟雨阁将举行一场拍卖会,将毒经下卷拍卖出去,价高者得。” 祁辰怔了片刻,旋即忍不住失笑出声:“你这是打算引蛇出洞?” 路非烟挑了挑眉:“很显然,我就是这么想的。” …… 祁辰回到摄政王府时,便瞧见一个火红色身影正同门口的几个侍卫纠缠不休,侍卫们一见是她,连忙上前打招呼道:“祁公子回来了!” 祁辰微微颔首,瞥了一眼那抹红色身影,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道兴奋的声音响起:“祁辰!原来你真的不在府里啊,我还以为他们在骗我呢!”与此同时,那抹红色身影便兴冲冲地朝他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见到来人,祁辰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无奈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九哥说你是摄政王府的客卿,所以我就来这里找你啦!”完颜岚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我第一次来京城,祁辰你陪我出去逛逛好不好?” 第103章 流民暴乱 “五公主,我今日还有些事情要办,恐怕无暇陪公主出去逛街了……” 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哎呀,咱们都这么熟了,你就别一口一个‘五公主’地叫我了,我叫完颜岚,你可以叫我岚儿,或者小五也行!” 这么熟了……祁辰嘴角抽了抽,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们两个应该是昨晚才认识的吧? 祁辰有些头大,千染如今这副模样她肯定不能带完颜岚进府,可若是不回府,一会儿千染找不到自己估计又要闹得人仰马翻…… 思来想去只好委婉地拒绝她:“小五,我今日是真的有事走不开,不然我找两个人带你逛逛?” “实不相瞒,我刚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也并不熟悉……” “这样啊,”完颜岚有些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追问道:“那你知道昨晚和你一起的那个美人姐姐在哪儿吗?我去找她玩!” 美人姐姐?“你是说非烟?” “嗯嗯!”完颜岚立刻连连点头。 祁辰想了想,左右非烟此刻也没什么事,就让这个小丫头跟着她也无妨。于是开口道:“非烟她住在东升客栈,这样吧,我找个人送你过去找她。” 就在这时,南子浔从府里走了出来,祁辰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朝他招手道:“南大公子,帮个忙呗?” 南子浔立刻警惕起来:“你要干嘛?”祁辰同他说话可从来没有这么和善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祁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指着完颜岚说道:“喏,这位是北狄的五公主完颜岚,你帮我把她送到东升客栈,非烟在那里。” 路非烟?南子浔一听登时眼前一亮,他最喜欢同美人打交道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美人那里还有八卦!!!于是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放心,交给我了!” 说着目光在面前这个一身火红色劲装的小姑娘身上一带而过,笑得一脸灿烂:“完颜岚是吧,走,本公子带你去东升客栈!” “好呀好呀!”完颜岚十分好说话地答应道。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祁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隔了一会儿,心中方才恍然道:这个完颜岚该不会是个颜控吧? 摇了摇头,抬脚朝揽月楼走去。 …… 腊月二十二这日,京城又下起了大雪,凌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割得人脸生疼,让人恨不得成日都窝在被子里不出门。 午饭过后,祁辰窝在躺椅里翻着闲书,千染则坐在书桌前,在他面前摆了一堆形状颜色各异、但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石,而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刻刀“叮叮咚咚!”地雕刻着什么。 至于那只通体雪白的小雪狼橙子,正抱着一根骨头兀自啃得欢腾。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和谐。 自打千染这次受伤以来,祁辰不让他出门,他闲来无聊就养成了这么个爱好,可偏偏他于此道上的天赋实在有限,不幸毁在他手里的玉石不知有多少,可华管家倒好,非但不拦着,还把库房的玉石都倒腾了出来,任他挑选。 看着那一堆堆废弃的名贵玉料,寒亭就觉得一阵肉疼,这可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啊…… 庄严和南子浔冒着大雪匆匆赶来,门帘子一响就带进来一阵寒气。 “下这么大雪,你们两个怎么来了?”祁辰合上了书放在一边,皱眉问道。 庄严进门后立刻把帘子放下来,三两下摘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门口的寒亭,沉声道:“北边流民暴乱,劫了赈灾的物资。” 祁辰听完不由心下一紧,冷声道:“南子灏还有那三万押运大军呢?” 庄严抿唇不语,祁辰见他神情格外严肃,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蹙眉问道:“他不会直接派兵镇压了吧?” 提起这个,南子浔脸上顿时铁青一片,南子灏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那么多安抚流民的法子他不用,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 庄严脸色也有些难看,再次抛出一个更糟糕的消息:“大军刚一进山就和流民起了冲突,南子灏下令镇压,不想却遇上了雪崩,大军死伤无数,就连南子灏自己也被流民扣押了……” “仅仅是扣押?他们就没有提出什么别的要求?”祁辰皱眉问道。 庄严和南子浔对视一眼,声音微沉:“他们要求见摄政王。” 果然!祁辰竭力稳了稳心神,沉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庄严道:“我已经命人去将送信的差使拦住,所以短时间内六部之中应该不会接到这个消息。无论如何,在这件事情传扬开之前务必先让疏勒使臣离京。”所以接下来的谈判进程必须加快! 祁辰听罢不由皱眉看向他,按照惯例,两国使臣会在元宵节过后离京,要想让他们提前离开,除非是他们自己主动提出……忽而想到什么,她的眉宇间划过一抹不赞同:“你该不会打算说服珩王答应他们的要求,把三河镇给他们吧?” 只见庄严摇了摇头,定定道:“子浔已经查到,三河镇有人发现了铁矿,而且数量不在少数,眼下疏勒意图用战马换取三河镇,必然是打着扩充武器装备的主意。” “疏勒的骑兵本就骁勇善战,如若再让他们拿到铁矿,扩充了武器装备,无异是养虎为患。所以我们不得不防。” 顿了顿,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祁辰,道:“士林宴上的刺客是疏勒大王子耶律寒派来的杀手,这封密信里就是证据。” 祁辰眸中染上一抹了然:“你们果然一早就知道宫宴上会有刺客。可你们既然早就掌握了证据,为何不直接去和耶律齐谈判,反而任由他们拖到了现在?” “千离之所以做下这个局,一来是想要彻底肃清禁军,二来是想把耶律寒的把柄捏在手里,三来也是如你所言想要借此机会把枭云骑摆到明面上,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千离会因你而受伤……” 第104章 再次发病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受伤原本不在你们的计划之中?”祁辰蹙眉问道。 见庄严点头,祁辰心中顿时有些复杂起来,顿了顿说道:“那现在我能做些什么?” “我希望你去一趟珩王府,把这封密信交给珩王。” 祁辰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庄严道:“因为只有你的身份不会引人注意。” 祁辰听罢蹙了蹙眉,却也不再拒绝,转而问道:“那么接下来呢?你们不会真的打算让千染去和那些流民谈判吧?”且不说千染的性子单纯如孩童,就是他身上的伤也不允许他出这趟远门! 庄严摇头道:“自然不会,出发前,我会让寒榭易容成千离的样子,左右那些流民也没见过摄政王,应当可以应付过去。不过在这段时间里,还要请你务必看好千染,不能让他出府乱跑。”否则这出戏可就没法唱下去了。 闻言,祁辰稍稍放下心来,道:“好,那我现在就去珩王府。” 原本正专注于雕刻玉石的千染蓦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她,脸上写满了不高兴:“阿辰你又要出去?” 祁辰怔了一下,旋即安慰道:“你跟橙子在房间等我,最多一个时辰,我肯定回来陪你一起吃午饭。” “那好吧!”千染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珩王府。 夙千珩正在书房里练字,下人突然来报:“王爷,外头有一名自称叫祁辰的公子求见。” 闻言,夙千珩放下了手中的笔,眉心舒展了几分,眸中渐渐染上一抹极淡的笑意:“请她到客厅稍候,本王换身衣服就来。” 府里的小厮客气地将祁辰带到了客厅,恭敬道:“祁公子,烦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家王爷即刻就到。”说着又招呼另一个小厮替她取了手炉过来,与此同时,房间内又多添了几盆炭火,一时间,房间内温暖如春。 握着手里的手炉,祁辰心中不禁暗暗感叹了一下珩王府待客周到,却并未深想。 在客厅略坐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夙千珩便进来了,只见他身着一袭玉白色锦袍,外罩一件白狐披风,腰间配一条云纹织锦宽边腰带,墨发高束,愈发显得他身形颀长,丰姿隽爽。 他的人始终冲和清淡,仿佛这一身的繁华于他不过是满身阳光照耀,走过了,就能恢复青衫淡泊。 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 祁辰一时间有些怔忡,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如果不是那张脸的话,她几乎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可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明明已经…… “祁辰,祁辰?”夙千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嗯?” 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不禁令夙千珩有些好笑,他道:“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没反应。”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亲切和熟稔。 “额,珩王殿下……抱歉,在下方才有些走神儿了。”祁辰连忙敛了敛心神,有些歉然地说道。 “殿下,在下今日前来是受王爷所托,将此物转交于您。”说着便从袖中将密信取出递给他。 夙千珩将信封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他道:“七皇兄希望本王怎么做?” “三日内,疏勒使臣必须离京。” “好,本王这就去驿馆。”夙千珩一口答应下来。 “有劳珩王殿下了。”祁辰道谢后便起身告辞。 当晚,珩王殿下邀请疏勒三王子去状元楼用膳,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包厢内聊了什么,第二日,耶律齐便在早朝上请旨,说是临时接到来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回疏勒处理,夙千越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于是乎,疏勒的一众使臣连夜动身离京。 庄严的动作很快,疏勒使臣离开的第二天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南子浔那边也早已备好了大批的救灾物资,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就只等着出发了。 不知怎的,祁辰这两日一直有些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似的,而这种感觉随着千染又一次的神思恍惚,愈发清晰了。 “千染,千染?”祁辰轻声唤了几声,男子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发呆,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看着那个陷入自己世界的男子,祁辰眉宇间划过一抹担忧,这两日千染总是频频发呆、晃神儿,甚至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这也就意味着两种人格开始争夺这具身体主导权了,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找桓柒聊一聊。 “你是想说千离要醒过来了?”桓柒也吃了一惊,面色多了几分凝重。 “不排除这种可能。”祁辰也是一脸的凝重,她道:“从心理学来说,双重人格发展到最后,确实会出现两种人格频繁切换的现象,而这种现象出现得越频繁也就意味着他离精神崩溃又近了一步。” “现在最令人担心的恐怕还不是这个,”说着,桓柒眸中染上几分沉重和忧虑:“明日庄严就要动身去北方了,如果千离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他一定会亲自前往。” 祁辰心下一沉,刚要开口便听得寒风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桓公子,祁公子,不好了,王爷他突然情绪失控,好像是要发病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祁辰和桓柒相视一眼,二人心中齐齐划过同一个念头:坏了! 二人匆匆赶到时,揽月楼的卧室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男子正疯了一般地砸着东西,双目猩红,神情阴鸷,他的手上不知被碎瓷片划伤了多少条口子,此刻正汨汨地往外冒着血,可他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似的,喉中发出阵阵压抑而痛苦的嘶吼声。 就连那只平日里相当受宠的小雪狼橙子,此刻都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小声地呜咽着,不敢靠近。 第105章 心理催眠 寒亭寒榭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他用内力一下子震飞,摔倒在门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寒月又要上前,不想还没近身便被盛怒下的夙千离一掌拍了出去,只见他嗜血的双目中陡然迸射出一股强烈的杀意:“滚!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 闻讯赶来的庄严和南子浔试图联手将他制住,可失控的夙千离哪有这么容易被控制,两个人刚一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轻易躲开,紧接着反手就是一掌! 饶是两个人武功不俗,也受不住他盛怒下的这一掌,二人被内力逼得连连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抹咸腥来。 华管家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朝桓柒问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 就连一贯冷面的桓柒此刻脸上也带了几分急色:“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根本没办法靠近他给他施针!”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门外,庄严顿时眸中一亮:“燕统领!”燕枭的武功远在他们这些之上,如果他出手的话,或许还有制住千离的可能! 燕枭朝夙千离拱了拱手,低哑的嗓音道了句:“王爷,得罪了!”言罢便要出手,不想突然有一道纤瘦身影挡在他面前——“且慢!” 却是祁辰拦在了面前,只听她道:“他现在情绪已经失控了,硬来的话只会加剧他的抵触心理,对他的病情百害而无一利。” “你想如何?”桓柒沉声问道。 “我有办法可以安抚住他。”祁辰一字一顿道。 “你也说了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会杀了你。”庄严皱眉提醒道。 祁辰不躲不避地对上了他的眸子,定定道:“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言罢她便缓缓抬脚,一步一步朝那个暴怒失控的男子走去。 “夙千离。”她的声线略显清冷,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男子一怔,墨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空白和茫然,却并未对她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 祁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开口时的语气平静而淡然:“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 “不,不,你们都该死,该死!”祁辰的话就像是突然触碰到了他的那根敏感神经似的,整个人瞬间变得狠厉起来,只见他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手中纤细而脆弱的脖颈,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用力就能将其掐断。 “祁辰!”庄严失声喊道,心里的那根弦紧紧崩了起来。 却见祁辰背对着他们的那只手轻轻向他们摇了摇,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感受到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祁辰艰难地开口:“夙千离,我不知道你七年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可你要学会……放过你自己,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断断续续地把这些话说完,祁辰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脸色惨白一片,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起来,夙千离却仍然没有收手的意图。 众人看得心焦不已,在心中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 就在燕枭打算出手的那一刻,夙千离的视线突然落在了祁辰头上的白玉扇簪上,他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怔忡,掐着她脖子的手也松了几分。 头好疼!他猛地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几分,可两种声音拼命地在他脑海里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一般,痛不欲生。 望着他痛苦挣扎的神情,祁辰蓦然想到了什么,连忙从头上将簪子取下递到他面前,轻声唤道:“千染,千染你还记得这只簪子对吗?” “簪子……”夙千离眸中染上一抹迷离,他喃喃自语道,“是我,是我送你的……” 祁辰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挪开,集中全部精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唤道:“千染,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闻言,夙千离木然地看向她,听着耳边清冷疏淡的嗓音,那双盛满汹涌暗流的幽深眼眸渐渐归于平静,最后缓缓阖上了眼睑,任由祁辰扶着走到了床边躺下。 看着眼前这一幕,众人脸上皆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明明上一刻还处在暴怒边缘的人下一刻竟然就这么平静地睡着了? 祁辰拉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上,然后朝众人打了个眼色,轻声关上门退了出来。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庄严不由担心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祁辰微微摇头,催眠术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而夙千离的潜意识又极为强势,她方才也是险险才将他催眠成功,耗费心神是必然的。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南子浔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是催眠术,一种用于治疗心理疾病的常用手段。”祁辰言简意赅地答道。 闻言,桓柒看着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殷切起来,既然她会催眠术,那千离的病是不是可以…… 祁辰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待他开口便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催眠术只能作为治疗的辅助手段,无法从根源上治疗他的双重人格。” “那就是说你有办法治好他?”桓柒紧紧盯着她问道。 祁辰摇了摇头,坦言道:“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心病还须心药医,” 听罢,桓柒的眸色不禁暗了暗,沉声道:“他要睡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从刚才给他催眠的过程中她就发现了,夙千离的警惕性超乎寻常的高,这种催眠术撑死了能让他睡一个时辰…… 桓柒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一会儿醒来的会是……” “我不确定。”不过,那个人十有八九不会是千染,因为在他最后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看到了他的眸色,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墨蓝色。 闻言,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祁辰被华管家强行留下来照顾夙千离,其他人都去了偏厅暂候。 第106章 以毒攻毒 祁辰守在床前,随手拿了本闲书翻看,一本书都还没翻完,床上的男子便悠悠睁开了眼睛。祁辰看了一眼时间,心下不由沉了沉,这才刚过了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催眠术在他身上的效果实在有限…… 刚刚醒来的男子神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迷茫让祁辰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试探着唤道:“千染?” 男子墨蓝色的眸色陡然一凛,顷刻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 祁辰心下微沉,再开口时声音不免淡了几分:“王爷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夙千离胸中没由来地升起一股怒火:“怎么,看到本王醒来你似乎很失望?” 祁辰敛了敛眸,淡道:“王爷言重了,我这就去叫桓柒进来给你诊脉。”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去,不想却被他一把拉住—— “站住!本王让你走了吗?”低沉醇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隐隐的危险。 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祁辰心中蓦然涌上一股子烦躁来,开口就呛了回去:“怎么,王爷方才没掐死我现在是后悔了吗?” 闻言,夙千离的目光落在了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上面那道青紫色的掐痕格外刺目,不知怎的,手下的力气蓦然松了几分,隔了许久方方才冷声警告道:“以后本王发病时不要往前凑!”语气里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后怕。 “谢王爷提醒,我这个人向来惜命。”祁辰语气淡淡。 闻言,夙千离胸中那股刚刚消下去的怒火顿时又冒了出来,恨恨地咬牙道:“不识好歹!” 那边祁辰已经视若无睹地走到门外同寒风道:“王爷醒了,让大家进来吧!” 这一次,桓柒诊脉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脸色更是格外难看,种种表现不禁令众人的心高高悬起,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谁都没有出声询问,仿佛只要不问,就可以不用听到那个他们谁都不愿意知道的答案似的。 夙千离直接抽回了手,斜了他一眼,轻嗤一声,道:“桓柒,你的医术已经差劲到这种地步了吗?诊个脉都要这么久!” 头一次,桓柒没有再拿话刺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哑声道:“……你体内的寒毒,封不住了。”言罢便迅速别过头去,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闻言,在场的众人脸色变了几变,房间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南子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是颤抖着问道:“什么叫封不住了?桓柒你把话说清楚!” 桓柒声音有些哽咽,他道:“意思就是……他体内的寒毒已经全面爆发,幻影针法对他再无用处。” “那么,我还能活多久?”相较于众人的凝重,夙千离看上去却要轻松得多,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最多一个月。”桓柒的声音微微颤抖。 “一个月啊,确实是短了些……”夙千离幽幽叹了一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南子浔不甘心地问道。 “有,只要找到东海寒玉床,我可以用银针封住他周身的大穴,让他陷入一种昏迷的假死状态,等到樨木花开的时候再将他唤醒。这样一来,寒毒也会随着他一起沉睡。”桓柒说完便把目光看向了夙千离,像是在等着他的答案似的。 “东海寒玉床?好,我这就命人去找!”南子浔一听立马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夙千离开口叫住了他,目光却是直直看向了桓柒,定定道:“你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对吧?” 桓柒眸光闪了闪,却是坚定地摇头:“不,你太高看我了,东海寒玉床是唯一的法子。” 夙千离蓦然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赤血莲应该已经在你手里了吧?” “你疯了是不是?”桓柒勃然变色,厉声道:“现在樨木花还没开,没有药引,赤血莲的热毒再加上你体内的寒毒,你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好了桓柒,你就别在这儿吓唬他们了,当初你和越先生的谈话我都听到了。热毒和寒毒交织在一起,并不会要了我的命,最多是难受些罢了。只要能撑到樨木花开,我还是有救的。”夙千离云淡风轻地说道。 桓柒被他这般不在意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怒声道:“你说的倒是轻巧,热毒和寒毒一旦同时发作,有如万虫噬骨之痛,别说撑到樨木花开了,你连这个年节都过不去!” 夙千离懒懒瞥了他一眼,淡声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是要做的。寒风,去桓柒的药房把赤血莲取来!” “好,好,好!”桓柒怒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夙千离你好得很!让你休息两年就那么难是吧,行,我不管了,你要死也死得离我远点儿!”说着便摔门而去。 “桓柒,桓柒!”南子浔立刻追了出去。 庄严试图劝道:“千离,你……” 刚一开口,夙千离便直接打断了他:“庄严,你知道的,两年的时间于我而言实在太久了,我耗不起。”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对视了良久,最后还是庄严败下阵来,妥协道:“我去劝他。” 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华管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吸了一口气,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道:“王爷饿坏了吧,老奴这就去让厨房给您备些好菜!”说着便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去。 “华叔,我想吃您亲手做的板栗鸡。” 夙千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华管家身形一震,顿了顿,他笑着应道:“好!多放栗子少放糖,老奴都记着呢!” 不知为何,祁辰鼻间倏地一酸,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告退却被夙千离叫住:“祁辰,你留一下,本王有话要问你。” 第107章 簪子真丑 “不知王爷想说什么?”祁辰蹙眉问道。 “你见过本王,不,准确来说,是你见过千染,对吗?”夙千离盯着她清澈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问题,他问了第二遍。 祁辰先是一怔,而后笑了笑,道:“王爷既然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问?”原来装作不知道是不想惹事上身,现在看来,自己怕是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夙千离眯了眯眸子,危险地盯着她道:“所以你是承认此前一直欺瞒于本王了?” “准确的来说,是自保。”祁辰纠正道。 “哦?”夙千离的眸中染上一抹兴味儿。 祁辰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我原来并不知道王爷有双重人格,坦白说,我既不打算挟恩图报,更不想惹祸上身,所以选择了隐瞒。” 夙千离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挟恩图报”四个字,于是追问道:“所以在滁州时,是你救了本王?”怪不得当初在刑部公堂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觉得庄严对他的态度过分客气,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其实没打算救你,是我师父要求的。”祁辰这话说得十分坦诚。 夙千离脸色黑了黑,道:“也就是说,那半年里,本王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是。”祁辰点了点头。 “既然不想惹祸上身,那怎么现在又愿意说出来了?”说这话时,夙千离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似是不想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王爷以为自己这次发病是如何稳定下来的?”祁辰不答反问。 夙千离眸中划过一抹惊讶,他很清楚自己发病时的模样,没有人能控制得住他,包括他自己,“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她是法医,对于外科和心理学还算有些研究,至于其他,那就真的是隔行如隔山了。 夙千离接着问道:“你有办法治好本王的病?” “如果王爷指的是双重人格的话,我尚能姑且一试,只不过需要王爷的配合。但如果王爷指的是体内的寒毒,请恕我无能为力。”祁辰坦言说道。 “你口中的配合具体指什么?” “心病还须心药医,想必王爷应该听说过这句话,所以若是想要彻底根治,我必须知道王爷的过去。”祁辰不卑不亢地说道。 “呵呵!”夙千离突然冷笑了一声,危险地盯着她道:“你就不怕治好了本王以后被灭口?” “如果王爷和传闻中一样的话,我确实怕,但现在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哦?”不知何故,从来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看法的夙千离突然被勾起了几分兴致,好奇地追问道:“那么在你眼里,本王是个怎样的人?” 祁辰略一思忖,淡淡吐出八个字:“杀伐果决,光明磊落。” “哈哈哈——”夙千离已经许久不曾笑得这样开怀了,笑过之后他又半真半假地追问道:“你就不怕自己看走了眼,倘若本王就是传闻中那个残忍嗜杀暴虐成性的摄政王呢?” 祁辰却是笑了,她定定道:“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如若他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流民暴乱后为何不要求见朝中文武百官,偏偏要求见摄政王?可见在潜移默化中,摄政王早已成为了百姓心中的一座丰碑。 至于那些暴戾残酷的手段,试问古往今来哪个上位者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不过是有的人善于粉饰太平,而有的人从心底里就不屑于此罢了!很显然,夙千离是后者。 “你头上的簪子是哪里来的?”夙千离突如其来得问了一句。 祁辰愣了一下,旋即答道:“千染送的。”说起来她还要庆幸自己今日带了这根发簪,否则她此刻能不能有性命在只怕还要两说…… “真丑。”夙千离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嫌弃。 祁辰:“……”丑也是你自己刻的! “过来,扶本王起来走走。”夙千离习惯了命令的口吻。 祁辰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可看着他青紫的唇色,到底还是没忍心拒绝,依言扶着他走到窗前,夙千离要伸手开窗却被她拦下。 两个人指尖触碰的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隐隐的暗流划过,祁辰迅速收回了手,淡淡道:“你体内还有寒毒,还是不要吹风了。” 夙千离忽而说道:“你其实也不赞成本王服用赤血莲,对吧?” “我赞不赞同重要吗?王爷不是已经决定了?而且为此不惜故意激怒桓柒。”祁辰语气淡淡地说道。 从一个医者的角度来看,夙千离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她却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拦,因为如今的天穹根本离不开摄政王!想来方才桓柒拂袖而去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与其说他是愤怒,不如说自责更贴切一些。 “你倒是看得透彻!”夙千离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聊到了天黑,桓柒沉着脸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碗药,不用问祁辰也知道,那应该就是赤血莲了。 “给我吧!”祁辰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了药碗,以桓柒这会儿的心情,他没把药直接给夙千离灌下去都算好的了。 服下赤血莲后不消半盏茶的功夫,药效上来了,一寒一热两种剧毒在夙千离体内激烈地对抗着,那种噬骨的疼痛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浑身上下青筋暴起,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从跌倒在地。 初时他尚能死死咬紧牙关,控制住自己不嘶喊出声,可没过多久,疼痛渐渐侵蚀了他的理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低吼声传来,听得人胆战心惊。 到了后来,他甚至抓起一块碎瓷片就往自己身上狠狠划去!幸而燕枭动作极快,将碎瓷片从他手里抢了下来,饶是如此,他的胳膊上还是被划开了一条深深的血口子,顷刻间鲜血如注,触目惊心。 华管家实在看不下去了,紧紧抓着桓柒的胳膊问道:“桓柒,你能不能想办法帮帮他,哪怕让他别这么疼也好啊!” 第108章 热毒寒毒 桓柒闭了闭眼睛,沉声道:“赤血莲的热毒和他体内原本的寒毒都极为霸道,除非找到樨木花,否则什么法子都没用。” 揽月楼的灯火亮了一夜,房间内的摆件儿几乎被砸了一遍,直至天将明时,夙千离的情况才算好转了些,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次又一次,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额前,脸色看起来仍旧有些苍白,嘴唇却不似之前那般泛着青紫。 桓柒诊过脉后放下了夙千离的手腕,又扯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上,道:“情况算是勉强稳定下来了,不过从现在开始,以后每个月,你体内的热毒和寒毒都会发作一次,一如昨夜那般,无法可解,只能靠你自己硬扛过去。” “我的腿……”夙千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动了动,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知觉…… “可以走了。”桓柒的声音微冷,他道:“两年之内,除了每月要承受一次毒发噬骨之痛外,其他都与正常人无异。” 祁辰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追问道:“那两年之后呢?” 提起这个,桓柒的脸色有些不大好,他道:“两年之后如果顺利拿到樨木花,他的身子尚有转圜的余地,否则,必死无疑!” “嘶!”闻言,众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樨木花的花期确实是在两年之后,可谁能保证这中途不出任何岔子…… 夙千离却像是局外人一般,略显苍白的嘴唇轻笑出声:“都这副表情做什么,用一个月换两年,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了!” 闻言,桓柒刀子般的目光死死瞪向他,夙千离却浑然不觉似的,兀自说道:“流民暴乱的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庄严,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庄严刚皱了皱眉,就听得桓柒劈头盖脸地怒声喝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寒毒和热毒也才刚刚稳定下来,你就算是自己找死也别毁了我鬼医的名声!” 夙千离捂了捂被荼毒的耳朵,扯了扯嘴角,语气相当轻松地说道:“本王当然知道,所以本王打算带你一起去。” “我不去!”桓柒气得浑身发颤,口不择言道:“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我眼皮子底下!” 眼看着这两个人就要掐起来,南子浔连忙劝道:“千离,流民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合适的时候让寒榭扮作你的模样露个面就行。你就好好留在京城养伤吧!” 夙千离却是轻轻摇头,道:“寒榭的性子本王很清楚,他镇不住那些暴乱的流民。再者,本王此去北方也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抚流民——南子灏可以被问罪,却不能在流民手里出事。” “难道为了区区一个南子灏就值得你赌上性命去冒险?这简直太荒谬了!”祁辰眸中染上些许怒意。 夙千离摇了摇头,说道:“区区一个南子灏自然不值得本王为他冒险,可他是穆国公府的世子,背后站着的是天穹四大世家之一的南家。南家世代书香门第,在天穹文人心中的地位超然,南家的老爷子云亭先生桃李满天下,是天下学子心中的信仰所在。” “他南子灏可以死在流民手里,穆国公世子却不行!” 闻言,祁辰胸中的怒火不减反增,这一刻她无比理解桓柒的心情,夙千离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可偏偏他们这些人还找不到理由去说服他…… “既然如此,那我同你一起去。”南子浔突然开口说道。 “不行!”夙千离断然拒绝,道:“京城这边还需要你亲自盯着,有什么消息才能及时传过来。” 庄严也道:“千离说的不错,子浔你还是留在京城,这一趟我同千离一起去。” “不,你也要留下。”夙千离同样拒绝了他的提议,他道:“虽说疏勒使臣离开了,但北狄使臣还在,谈判之初他们之所以同我们合作无非是因为利益一致,后续情形如何谁都无法预料,你留下来随时注意朝中的动向,本王才能放心。” “你不让我们两个人跟着,难不成你要自己一个人走这一趟?”庄严不赞同地说道。 “自然不会,本王这次打算带枭云骑前往,王府这边有桓柒和祁辰随同,另外,把青砚那小子也带上,他也该多历练历练了。”夙千离解释道。 祁辰皱了皱眉,她似乎并没有答应随同,可……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罢了,就当是顺道去看望一下安大人还有韩昇张青他们好了。 庄严听罢不由苦笑一声,说道:“罢了,既然你都已经打算好了,我们再说什么都是多余,此行一定要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放心。”夙千离定定道。 大年三十这日,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股浓浓的年味儿扑面而来,而就在这欢聚一堂的年节时候,北方传来了流民暴乱的消息,穆国公世子南子灏被流民所俘,流民要求面见摄政王当面陈情! 重伤未愈的摄政王听闻此事后,当即决定亲自率领枭云骑连同一支赈灾的队伍前往北方五州安抚流民。 这一日,京城下了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苍茫而寥落。 夙千越不顾文武百官的阻拦亲自来到城门口相送。 “七哥……”夙千越眉宇间布满了担忧,按照他的想法,干脆就让南子灏那个蠢货死在流民手里好了,也省得拖累旁人! 马车蓦然停住,厚厚的帘子掀起了一角,露出了男子俊朗坚韧的面庞,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十一,你今日不该来的。” 他是摄政王,安抚流民的事他义不容辞,可若是让当朝皇上亲自相送,这架子未免摆得大了些,他倒是无所谓,可如此一来,十一的天子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夙千越抿了抿唇,说道:“七哥,我只是想来送你一程……”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满是担忧和执拗,让人不忍心责怪。 第109章 前往幽州 “十一,你要记住,你首先是天穹的皇上,其次才是我的十一弟。”夙千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一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相信他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朕明白了,七哥,就当,就当这是朕最后一次任性!”夙千离定定说道。 “不必担心,流民的事情我会解决好。”夙千离说道。 夙千越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流民的事情,而是七哥…… “七哥,我等你回来。”少年定定地看着他说道。 夙千离眸中晕开一抹暖色,他抬手拍了拍少年天子的肩膀,道:“好!”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了礼部尚书南文修的声音:“摄政王,下官有一事相求!” “南大人还有何事?”夙千离不疾不徐地问道。 南文修“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沉声道:“犬子有罪,还望王爷看在穆国公府世代忠良的情分上网开一面,救他一命!待犬子回来后下官定当好好管教责罚!” 不待夙千离开口便听得夙千越语气淡淡道:“穆国公这话说就说错了,南子灏前往北方五州赈灾,领的是钦差,是皇命,就算是要责罚也是朕来责罚,还轮不到穆国公府来自作主张!”最后一句话显然已经带了几分隐隐的怒意。 “微臣失言,还望皇上恕罪!”闻言,南文修脸色登时变了几变,连忙磕头认罪。 夙千越却不理他,兀自转过身去,站在高台上,少年的声音洪亮而寥廓:“遥祝摄政王此行顺利,安定流民,奏凯而归!” “愿摄政王此行顺利,安定流民,奏凯而归!” “愿摄政王此行顺利,安定流民,奏凯而归!”百官纷纷附和。 大雪纷飞中,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关外而去,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一身墨衣铁甲的枭云骑! …… 出了居庸关,北风越刮越紧,如刀子般割得人脸生疼。 马车缓缓停下,带着黑色玄铁面具的燕枭走上前来,略显低哑的嗓音恭敬地请示道:“王爷,过了这座界碑,前面就是幽州的地界了,咱们今晚是在此扎营休息还是继续赶路?” “继续!”马车里传来夙千离沉稳坚定的声音。 桓柒皱眉看向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你的身子不适合赶夜路。”几日下来,他们除了必要的休息时间,剩下的时候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再这样下去,他的身子肯定会吃不消的。 祁辰不想听见两个人又呛起来,于是抢先一步说道:“这附近荒郊野岭的,扎营休息也不见得就有多舒服,还是等后半夜到了幽州城再好好休息吧!” “嗯嗯,我觉得祁兄说得对!”季书玄连连附和道。 原本夙千离只是打算带上元青砚一同前往,不想寒亭去兵部寻人时,元青砚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拉上季书玄一起,季书玄一听此行是为了安定流民,当即表示自己也愿意尽一份力。 而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夙千离在知道此事竟然也没有拒绝,于是乎,队伍里就又多了一个絮絮叨叨的书呆子…… 桓柒听见他的附和声不由冷哼一声,沉着脸不再说话。 越往北,山路越不好走,队伍走了大半夜,这才终于看见了幽州城。 幽州府衙。 一名衙役引着众人来到了府衙的正堂内,却迟迟不见幽州知府安远道的踪影。 那衙役恭敬地说道:“王爷和几位大人请稍候片刻,我家大人还在城中安排流民住所的事情,小的已经命人去寻了,相信大人很快就会赶回来。” 元青砚四下打量了一圈,眉头不由紧紧蹙起,来之前祖父就同他说过幽州的艰苦,可他万万没想到连府衙都这般简陋,正大光明的匾额一看就有多年不曾更换过了,上面的金漆已经有些脱落,四周的柱子也都透着斑驳的旧痕。 最令人咋舌的是,整个正堂内居然只放了一盆炭火,还是刚刚衙役命人临时搬过来的…… 联想到方才进城时看到的情形,他不由问道:问道:“据我所知,幽州城此次的受灾情况是五个州府中最轻的,可为何方才进来时城中却有那么多流民临时搭建的棚子?” 只见那名衙役叹了口气,答道:“回这位大人的话,幽州城受灾的民众确实不多,可耐不住其他几个州府的流民往这边来啊,我家大人也不好直接把流民都拒之城外,所以这才……” 对于衙役的说辞,祁辰并不意外,以安远道的性格,确实不会对流民不管不顾,否则的话,他也就不是安远道了。她问道:“韩昇和张青此刻也在城中吗?” 那名衙役脸上划过一抹惊讶,似是没想到他竟然认识韩昇和张青,愣了一下后答道:“韩捕头和张青都跟着大人去安置流民了……” 话音未落,便见安远道一身风雪地快步走了进来,进门便跪下行礼道:“下官幽州知府安远道,不知摄政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摄政王恕罪!” 夙千离抬了抬手,道:“安大人不必多礼,先说说幽州现在的情况吧!” “谢王爷!”安远道站起身来,抬头就看见祁辰站在摄政王旁边朝他微微颔首,心中虽有些惊讶,却并未多问,而是将幽州的情况如实道来—— “自十一月以来,幽州便遭到了暴雪,城外总共十三处马场,十一处都被大雪封住,牲畜死伤无数,此外,受暴雪影响,城中不少老旧民房坍塌,粗略统计下来,受灾人数将近两万。” 单单是幽州便已经如此,其他几个州府情况只怕会更糟……想到这儿,夙千离心中不由沉了沉,问道:“其他几个州府呢?” 安远道叹了口气,坦言道:“雍州、兖州和并州三处的情况和幽州相差无几,凉州位于最北边,受灾情况当属最严重,之前的钦差也都是在凉州出的事,现如今,凉州那边大雪封山,下官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与那边取得联系了。” 第110章 大雪封山 “也就是说,自凉州流民暴乱后,你们就失去了同凉州的联系?”夙千离眯了眯眸子,问道。 安远道惭愧地点了点头。 “既然凉州那边大雪封山,那南子灏是怎么过去的?”元青砚不解地问道。 提起这个,安远道不由面露难色,说道:“大雪封住的是官道,雁荡山上还有一条打猎人常走的小路,可通往凉州。下官当时也曾劝说过,可穆国公世子执意要先去凉州,便弃了官道改走小路,谁成想竟和凉州的流民发生了冲突……” 夙千离眸色微寒,说道:“本王此次前来带了不少物资,车队就停在府衙外面,青砚,季呆子,你们两个去同安大人交接一下,雍州、兖州和并州那边也安排人送过去。” “是,王爷!”元青砚和季书玄齐齐应道。 闻言,安远道心中不由一阵感动,拱手道:“下官替这几个州的百姓谢过王爷!” 祁辰却是皱了皱眉,问道:“王爷这是打算亲自走一趟凉州?” 夙千离不答,而是朝安远道说道:“安大人,还要劳烦你替本王寻一个熟悉山路的人。” “不知王爷何时要人?”安远道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日午后。” “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安远道立刻应下,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府衙简陋,下官已经命人收拾了几间干净的厢房,王爷若不嫌弃的话不妨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下官再去城中安排客栈……” 话未说完就被夙千离打断:“不必如此麻烦,本王住在府衙就很好。” 安远道离开后,祁辰和桓柒对视一眼,皱眉道:“王爷,你的身子最好是休息两日后再动身……” 夙千离淡淡抬眸:“现在已经是丑时了,你确定还要再跟本王继续讨论下去?”言外之意是你再废话下去才是耽误本王的休息时间! 祁辰被噎了一下,而后便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桓柒,示意他开口劝劝,不想后者倒是潇洒,开口就说了四个字:“随他折腾!”说完就抬脚往自己厢房走去。 祁辰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她是吃饱了撑的才来管这个闲事!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后便要抬脚离开,不想却被夙千离叫住:“站住,过来推本王回房。” “你现在不是自己能走吗?!”祁辰开口就是十足的火气。 寒亭和寒榭齐齐抖了一下,心道:这年头,是不是当大夫的脾气都这么冲?原来有个桓公子动不动就开骂,现在又多了一个祁公子…… “天穹的摄政王不良于行,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夙千离语气淡淡地说道。 大爷的,真是够了!若不是临行前华管家再三叮嘱要她好生照顾好他,她才懒得管他这头倔驴!祁辰暗骂了一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她冷着脸走过去推着轮椅往厢房走去。 将这尊佛送回厢房后,祁辰自去寻了自己的厢房睡下。 翌日一早,祁辰尚在睡梦中,房间门就被人敲响,烦躁地起来披了件衣服开门,却是桓柒站在门外,目光不善地盯着他说道:“一大清早的,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的药。”桓柒将药碗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祁辰叫住了他:“喂,你熬的药你怎么不自己去送?” 桓柒头也不回地丢下六个字:“眼不见心不烦。” 祁辰:“……”合着你不愿见我就愿意见了是吧? 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药已经在手上了,祁辰只能认命地回去穿好了衣服,简单洗漱后便端着药碗敲响了隔壁的门:“王爷,桓柒给你的药熬好了。” “进。”房间内传来一道异常清醒的声音。 “吱呀!”一声推开门,发现夙千离正坐在书案后,看着他眼下的青紫,祁辰微微蹙眉,道:“你该不会一晚没睡吧?” 夙千离不答,瞥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药碗,嫌弃道:“这什么药,闻着就这般苦?” “药是桓柒熬的,若是不愿意喝王爷你自己找他说去。”祁辰语气颇冲地说道。 夙千离却是轻笑了一声,道:“原以为桓柒的脾气已经够差了,没想到你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闻言,祁辰不禁冷笑:“碰上王爷这种款式的病人,我不觉得有几个大夫能保持好脾气。”她自认已经用尽了平生的所有忍耐力,可眼前的人就是有一种本事能不断地刷新她的下限! “你这是在申诉对本王的不满?”夙千离挑了挑眉,语气莫名地说道。 “王爷多虑了,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祁辰依旧冷着脸。 夙千离虽然嫌弃那碗药,但最后到底还是喝了下去,末了还不忘吐槽一下桓柒的医术,祁辰听得只想“呵呵!”,恕她直言,药苦不苦和医术高低之间委实没多大的关系,桓柒这个锅背得着实冤枉。 午后,安远道如约找来了带路人—— “张青,怎么是你?”祁辰略微有些惊讶地问道。 张青有些拘谨地摸了摸头,憨厚地笑道:“前阵子我按照大人的吩咐去雁荡山那边办过差事,所以对山路还算是熟悉。”他向来敬仰摄政王,却从没见过真容,不想大人今日突然说让他去给摄政王带路,他到这会儿还有些晕乎乎的呢! 安远道在一旁解释道:“是这样,自穆国公世子被流民所俘后,雁荡山的猎户们大都不愿再进山了,所以下官只好让张青过来带路,不过这小子对山路的熟悉程度绝对不亚于那些猎户们……” “好,那大家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夙千离直接下了命令。 “是!”众人齐齐应道。 到了雁荡山下,入目之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可想而知,进了这座山,很有可能连方向都找不到,就更别提找人了。 祁辰心中不由微沉,就在这时,张青悄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上山的路都是一人宽的小路,王爷他……” 第111章 雁荡山上 “无妨,你只管带路就是,但有一点,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烂在心里,明白了吗?”祁辰嘱咐道。 夙千离能站起来的事情目前为止就只有桓柒他们几个知道,连元青砚和季书玄都被蒙在鼓里,她不确定夙千离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所以还是先叮嘱张青几句,免得他一会儿失态。 果不其然,等一条崎岖小路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看着夙千离的轮椅不由犯愁了,元青砚率先开口道:“王爷,我身子骨儿结实,来,我背你上去!” “不必。”夙千离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轻飘飘地从他身边走过,对着还没缓过神来的张青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带路?” “哦哦好,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张青脸上的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摄政王和我说话了,摄政王竟然和我说话了!沉浸在无尽喜悦中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夙千离的腿竟然能站起来了! 这么想着想着,一个没注意脚底下便滑了一跤,一头扎进了旁边的雪堆里,惹得众人纷纷好笑不已。 张青一骨碌爬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雪,憨笑道:“王爷,咱们走这边,走这边!” 身后,元青砚和季书玄还处在震惊当中没回过劲儿,元青砚道:“季兄,你快掐我一下,我莫不是眼花了吧?”王爷的腿何时好了? 季书玄愣愣地望着前方那道步履稳健的身影,讷讷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也眼花了……” 山路本就崎岖,再加上连日的大雪,走起来就更艰难了,一行人午后趁着天晴出发,到了天黑时才将将行至半山腰处,无奈之下,只得寻了个避风的山洞稍作休息。 祁辰用火折子生起了火堆,一行人俱是围在火堆前取暖,就在这时,燕枭提出要去外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到猎物。 “我也去!我也去!”元青砚一下子跳了出来,满眼都是兴奋的光芒。 夙千离倒也没有不同意,只是嘱咐道:“山里天黑,别走太远。” 祁辰在火堆上搭了个简单的架子,取了随身带着的水壶放在上面,待水壶温热后递到了夙千离跟前,道:“喏,先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 夙千离接过水壶,眸中不由浮起一抹暖色,刚要开口道谢,却见她已经转了过去,从包袱里取出馒头,动作熟练地用一把柳叶刀切成片,穿在削尖的树枝上炙烤,又从包袱里取出调料包,撒了点盐和孜然在上面。 不一会儿功夫,馒头片被烤成了焦黄色,一股香味儿扑面而来,季书玄厚着脸皮凑近了几分,腆着脸笑道:“祁兄,你这个手艺不错啊!” 祁辰淡淡扫了他一眼,将一串已经烤好的馒头递给他:“拿去吃吧!” “谢谢祁兄,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季书玄闻着烤馒头的香气已经食指大动,接过来顾不上烫就咬了一大口,“哇,祁兄你竟然随身带着调料,绝了!” 张青也忍不住凑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祁辰,我能不能也……” 话未说完,一串烤馒头片已经递到了眼前,张青眼前一亮,立刻眼疾手快地接过:“谢啦!” 看着她将烤馒头片一一分给大家,却独独漏了自己,夙千离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悦,刚要开口,便见她举着两串烤馒头片朝自己走过来:“吃吗?” 夙千离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其中一串,咬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不一会儿功夫,一整串烤馒头片下肚,非但没觉得饱,反而觉得更饿了,于是皱眉看向她:“还有吗?” 祁辰就着水咽下最后一口烤馒头片,耸耸肩,道:“就烤了这么多,大家一人一串都分完了。” 说话间,那边桓柒已经从包袱里取出了药罐,化了干净的雪水进去,另支了一个小火堆慢悠悠地煎着药。很快,山洞里的香气便被这股浓郁的药香所覆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燕枭和元青砚一前一后地回来了,手里提着不少野兔、山鸡之类的猎物。 季书玄看到后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迎了上去,从元青砚手中接过了猎物:“哇,元兄你竟然打到了这么多猎物,咱们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闻言,元青砚悻悻地扯了扯嘴角,没好意思说这其中绝大多数猎物都是燕枭打的,自己只是帮忙拎回来…… 季书玄也没注意他的神情,连忙招呼祁辰道:“祁兄,快来快来,你的手艺好,你来看看咱们应该怎么烤?”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都在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香喷喷的烤山鸡、烤野兔…… “好啊!”祁辰答应得爽快,眼中划过一抹跃跃欲试,正好她也好久没有吃过野味儿了。 元青砚也凑了过去,问道:“祁兄,你还有这手艺呢?能不能教教我?” “行啊!”祁辰挑眉一笑,说着便把手中活蹦乱跳的野鸡丢给他,道:“先把鸡宰了,记得把血放干净点!” 元青砚举着刀在空中比划了半晌,支支吾吾地道:“这这这……祁兄,这鸡要怎么杀?” 闻言,祁辰回头望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是不会杀鸡还是害怕杀鸡?” “开……开什么玩笑!区区一只鸡而已,小爷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元青砚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只是从来没杀过鸡,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罢了!” “好啊,那我示范给你看!”祁辰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另取了一只山鸡,用脚踩住鸡的爪子,左手按住鸡头,右手持刀,轻轻一划,一刀抹了鸡脖子,然后倒拎着鸡爪子放血,整个动作下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顿。 回头瞥了一眼还在呆滞中的元青砚,祁辰有些好笑地问道:“看懂了吗?” 元青砚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道:“看,看懂了……” 第112章 害怕杀鸡 祁辰装作看不到他的紧张,自顾自地说道:“那这几只鸡就交给你了,噢对了,你若是不喜欢杀鸡的话,那边还有几只野兔,你把它们杀了也行。” “……好,我,我试试……”元青砚脸色变了几变,勉强说道。 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山洞内上演了一场元青砚和山鸡之间的较量,最后的结果……简直是惨不忍睹! 桓柒甚至怀疑有鸡毛飞到了他的药罐里!皱了皱眉,心道:反正一会儿喝药的也不是自己,就当没看见好了! 季书玄实在看不过眼,蹭到祁辰身边试探着问道:“祁兄,元兄好像不大会杀鸡啊,要不你……”帮帮他? “的确不大会。”祁辰赞同地点点头,继而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要不你去帮帮忙?” “额……”季书玄被噎了一下,连连摆手道:“那个,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祁辰这边的山鸡野兔都已经烤好了,元青砚还在和那只四处乱窜的山鸡奋战,最后实在是累了,耷拉着脑袋走到祁辰跟前,涨红了脸,嗫喏道:“祁兄,我不敢杀鸡……” “了解!”祁辰了然地点了点头,神情淡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承认自己胆怯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行了,去帮我捡些干柴过来吧!” 元青砚眼中重新燃起了一抹亮色,重重点头:“嗯,我这就去!” 见他重新燃起了斗志,祁辰心中不免有些感叹,元青砚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行为莽撞了些,但却不失为一个好苗子,在这一点上她不得不承认,夙千离看人的眼光不赖,元青砚现在只是缺乏历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天穹的一员猛将。 将烤好的山鸡从架子上取下来,祁辰拿起柳叶刀开始剔骨片肉,众人还来不及看清她手里的动作,整只鸡就只剩下了一堆孤零零的鸡骨头…… 季书玄看着她手里那把有些眼熟的柳叶刀,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地问道:“祁兄,你这把刀该不会是……” 祁辰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于是笑睨着他道:“怎么,你莫不是以为这是我用来解剖尸体的那把刀?” 闻言,季书玄脸色顿时白了白,胃里一阵翻涌,祁辰见他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好笑,说道:“放心,我没有这种恶趣味,还有,我箱子里的柳叶刀也不止这一把好吗?” 说话的功夫,又一只烤兔被剃得干干净净,手法相当熟练。 季书玄脸色稍缓,仍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这把刀真的不是……” “信不信随你!”祁辰颇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说着便把自己片好的鸡肉和兔肉分装成两盘,一盘撒了辣椒粉,另一盘没有放辣的递到了夙千离跟前,“王爷要吃吗?” 见他的目光落在另一盘加了辣的烤肉上,祁辰解释道:“你身上伤还没好全,不能吃辣的。”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手艺!”夙千离赞了一句,相当不客气地直接接过了盘子,动作优雅地吃了起来。 祁辰把另一盘给了燕枭和寒亭寒榭还有张青他们。 “谢谢祁公子!”四人连忙道谢,然后接过盘子坐到旁边吃去了。 一时间,整个山洞里都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季书玄在边上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能尝上一口,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祁兄,祁兄,你再给我们也烤两只呗?”季书玄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去讨好地笑道。 祁辰又串了两只山鸡和野兔放在架子上,一边翻烤着一边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嗯嗯!”季书玄忙不迭地点头。 不一会儿,元青砚也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大捆干柴,闻着香气就走到了祁辰身边,迫不及待地咽了咽口水,问道:“祁兄,你这烤好了没有?” “马上,就快好了!”祁辰一边撒着调料一边说道。 晚饭就在这样一顿香气四溢的烤肉结束了,当然了,夙千离最后还是被桓柒逼着喝了一碗药…… 夜里,燕枭、元青砚和寒亭寒榭四个人轮流守夜,温热的火堆里时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响,一行人累了大半天,睡得还算不错。 翌日一早,祁辰醒来时,燕枭已经收拾好东西了,脸上仍旧带着那张玄铁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看见她醒来只是微微颔首便算作是打过招呼了。 祁辰走到山洞外捧了些干净的雪简单擦了擦脸,冰冷的雪触碰在脸上,瞬间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回到山洞时,大家也都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出发前,祁辰朝张青问道:“依你看,咱们还要在山里走多久?” 张青在心默默估量了一下,道:“如果顺利的话,估计还要一天半的时间就能走出雁荡山了。” “之前南子灏是在何处同流民起了冲突的?”祁辰突然皱眉问道。 张青摇了摇头,道:“南世子带人进了雁荡山不久便同我们失去了联系,所以他们具体在何处起的冲突我们并不清楚。” 祁辰听罢心中不由一沉,朝燕枭问道:“不知燕统领手里的地图可否借我一观?” 燕枭眸中划过一抹诧异,他昨日临出发前将雁荡山的地图装进了包袱,之后便再也没拿出来看过,此人好敏锐的洞察力! 燕枭下意识地看了夙千离一眼,见他并没有反对,便从身后的包袱里取了地图递给他。 祁辰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沉声道:“王爷,我觉得我们大概很快就会遇到流民了。” 夙千离是何等心思敏锐的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道:“你是怀疑流民就藏匿在雁荡山北侧?” “雁荡山是凉州和外界联系的必经之地,诚如安大人所说,凉州已经失去联系一个月之久,仅凭流民的能力,控制凉州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雁荡山。” 第113章 遇见流民 “只要扼守住雁荡山这个咽喉之地,堵住凉州的眼睛和耳朵轻而易举。最重要的是,雁荡山北侧崖高谷深,是个绝佳的设伏之地。” 夙千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沉了几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南子灏率领的五千押运大军全军覆没就能够说得通了。 比起营救南子灏,他现在更想知道这些流民当中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位深谙兵法战术的人…… “但有一点令我感到很奇怪,这一路走来,雁荡山似乎太过平静安宁了些,所谓雁过留声,五千大军总该留下些线索才是。而如今的情形瞧着不像是全军覆没,倒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祁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许是连日的大雪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季书玄猜测道。 “或许吧!”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就在这时,元青砚突然不解地问道:“王爷,我一直想不通的是,这些流民如此大费周章地埋伏,绑架,威胁,难不成就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夙千离眸中划过一抹深色,道:“是与不是,去会一会他们就知道了!”正好他也想看看凉州的流民究竟有何与众不同! 张青估计得不错,当日傍晚,一行人便到了雁荡山北侧的半山腰处,众人刚刚停下来准备稍事休息,便有一群流民将他们团团围住,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敌意:“你们是什么人?!” 元青砚刚要开口,便见夙千离直接站了出来,声音不怒而威:“不是你们要见本王吗?” “你是摄政王?”为首的那人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双腿上停留了一瞬,立马警惕起来:“不可能!他是在骗我们,摄政王双腿不良于行,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 其他流民一听顿时躁动起来,手里握着杂七杂八的镰刀锄头,一点一点地向他们逼近。 见状,夙千离的墨蓝色的眼眸愈发幽深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本王就是夙千离!”说着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那人眼中不禁浮起一抹不确定来,偏过头去对身旁的人低声嘱咐了一句:“速去请示一下秦大哥!”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青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在见到夙千离的那一刻便直直跪了下来:“草民于则远拜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于则远一跪,其他流民脸上纷纷划过一抹惶恐,忙不迭地跟着跪了下去,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再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自己不小心冒犯了贵人。 “都起来吧!”夙千离无意与一群目不识丁的流民计较,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看着面前这个身着粗布棉衣的青年男子,夙千离的目光里划过一抹探究:“于则远?你见过本王?” “回王爷,十年前在凉州城草民曾有幸见过王爷一面。”男子的态度里有一丝窘迫却并不卑微,面对夙千离如此强势的威压仍能保持镇定。 如此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令人高看他一眼,祁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只见这个叫于则远的男子身形高大,肤色黝黑,相貌并不算多么出众,再加上一条狰狞的刀疤从额前一直划到了下颚,愈发显得整个人凶神恶煞起来。 不过此人眼神正直,目光清明,倒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夙千离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腕上的血红色手串,犀利如刃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道:“伏击朝廷五千大军,劫走赈灾物资,绑架穆国公世子,于则远,这里任意一桩罪名拉出来都够你们这些人死一百次了。”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极为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于则远身子蓦然震了一下,继而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定定道:“王爷,事出有因,草民此举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只待此事过后,所有的罪责草民愿意一力承担,但求王爷饶其他人一条性命!”说着便重重磕下头去。 “秦大哥!”流民们齐齐呼道。 不想刚跪到一半就被祁辰拦住,声音微冷:“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如此大费周折地引王爷前来,总不会是为了求死吧?说说看,你想要王爷帮你们做什么?” 闻言,于则远的目光不由一震,略微定了定心神,朝夙千离恭敬地说道:“请王爷移步!” 言罢,流民们立刻让开一条路出来。 正如祁辰所料,流民的据点确实是在雁荡山北侧的一处山洞里,这里的流民们虽然衣衫褴褛,面上却并无太多颓废之意,非但如此,他们的眼神坚定不移,充满了斗志,站岗的站岗,放哨的放哨,一切井然有序,俨然是一副军队的做派! 祁辰见状不禁在心里暗暗点头,看着于则远问道:“你当过兵?” 于则远一怔,旋即脸上划过一抹极淡的苦笑:“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看来这个于则远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祁辰在心里默默说道。 夙千离捡了一张破旧却擦得异常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对他道:“说说吧,凉州究竟出了什么事。” 于则远的神情肃了肃,回道:“不知王爷可曾听说过雪神?” “雪神?”夙千离眉心拧了拧,沉声道:“你接着说。” 于则远深吸了一口气,道:“凉州境内除了这座雁荡山外还有一座阴山,民间传说,千百年来,阴山雪神一直护佑着我们凉州的子民。” “然,自嘉宁元年起,阴山雪神的真身每年都会在冬至这日出现,每当这个时候,各个村镇都会挑送一对童男童女去做雪神的弟子,以求雪怪保佑我们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就在去年的冬至,我家小弟被选中成为了雪神的弟子,我们村欢欢喜喜地把他和另外一个女孩送去了阴山圣地。” 第114章 阴山圣地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除夕当晚,我家小弟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家门口,浑身上下被折磨得没有一处好皮,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圣地里逃了出来,他告诉我,那里根本不是圣地,而是地狱!” “这么多年来,所有被送去阴山圣地做雪神弟子的孩子最终都逃不过一死,而那些外界的亲人们却还傻傻地盼望着他们的孩子们有一日能够学成归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说到这儿,于则远不禁死死握紧了双拳,连指甲刺进皮肉里都不自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道:“我把小弟葬了以后连夜去衙门报官,可衙门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把我和我娘轰了出来。” “我娘在家哭瞎了眼睛,我不甘心,接着去衙门递状纸,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去衙门的当晚,我娘竟然被人扔到了井里活活冻死了!” “整整一年过去了,我日日东躲西藏,四处投诉无门。而就在一个月前,北方五个州府接连遭逢雪灾,我听闻朝廷有意派钦差前来赈灾,便打起了向南世子求助的主意……” “但是南子灏拒绝了你,非但如此,他还派兵捉拿你们,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将其绑架,并故意放出话去,引摄政王前来救人,是也不是?”祁辰替他说道。 于则远几近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的声音里布满了痛苦和挣扎:“我并非有意煽动流民和朝廷作对,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不奋起反抗,现在焉有命在! 元青砚义愤填膺地怒声道:“这,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什么圣地,什么雪神,一听就是骗人的说辞,官府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祁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只怕官府不是没有怀疑过,而是根本早就知道此事。”试问如果没有凉州知府的默许,单凭一个所谓的阴山雪神怎何会有如此大的感召力,令整个凉州的百姓俯首帖耳? 夙千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墨蓝色的眼眸有如一汪寒潭般冰冷幽深,他看着于则远沉声道:“本王会派人去核实这件事,如果你所言属实,我自会还你还有凉州百姓一个公道,可如果你说的有半句虚言,有什么后果你应该自己心里清楚。” 于则远眼中划过一抹激动难耐的神色,他定定地说道:“只要能还凉州百姓一个公道,我于则远甘愿受任何责罚!但求王爷绕过外面这些流民们!” “于则远,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也该同我们交句实话了吧?”祁辰突然看着他开口说道。 见他不解地看向自己,祁辰索性把事情摊开了说道:“说说吧,南子灏带领的那五千大军现在何处?” 于则远身形俱是一震,眸中划过一抹不可思议,怔怔地望着她,似是在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祁辰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淡淡解释道:“这也是我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五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真是全军覆没了,总该留下些许蛛丝马迹,而我一路走来,却没有闻到半点血腥味。” “所以我想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五千大军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当然了,真正让我确定自己猜测的是外面这些人手里拿着的镰刀锄头,试问如果你们真的全歼了五千大军,那么手里的兵器还会是这般良莠不齐吗?” 闻言,于则远眼中不由划过一抹敬服,也不再隐瞒,而是老实说道:“我在雁荡山中设了个迷阵,五千大军如今就被困在里面。”顿了顿又连忙接着道:“不过你们放心,这个时节山里有不少猎物,大军不会饿着的。” “那南子灏呢?”祁辰微微蹙眉。 “毫发无损,只是被我们软禁起来了,草民这就命人将南世子请过来!”于则远说着就要招呼人去将南子灏带过来,却被夙千离拦住:“不必了,你们看好他,等凉州的事情结束了,回京前本王自会来向你要人。” 至于现在,他还不想见到这个眼高手低的无能蠢货! 于则远愣了一下,旋即应道:“是,王爷放心,草民一定好生照顾好南世子!” 见他如此紧张,元青砚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必那么费心,死不了就行!”坦白说,他看不顺眼这个南子灏已经很久了! 于则远脸上划过一阵错愕,继而追问道:“王爷,那五千大军……” “雁荡山是个不错的地方,就让他们多待几天吧!”夙千离语气淡淡地说道。 从他一系列的安排下,祁辰嗅出了一丝不对,于是问道:“王爷这是不打算直接进凉州城了?” “凉州城肯定是要进的,只是不是现在。”夙千离眸中染上一抹深色。 出了雁荡山,燕枭便不知所踪了。夙千离一行人兵分两路,寒亭寒榭二人潜入凉州城打探消息,剩下的人则直接来到了阴山脚下。 所谓的阴山圣地实际上就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白色宫殿,气势恢宏,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阴山,明明是圣洁的颜色,不知怎的,却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令人心生毛骨悚然之感。 夙千离在山脚下站定,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宫殿,眸色晦暗不明。 “王爷,咱们就这样直接进去吗?”元青砚问道。整座宫殿外面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殿门前的台阶更是多得吓人,从山脚下一直蜿蜒到了山顶,怎么看怎么古怪。 “走吧!”夙千离说着已经踏上了宫殿门前的台阶。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走完了漫长的台阶,来到了这座宫殿外面。 祁辰和元青砚还好,桓柒和季书玄两个人已经有些气息不稳了,尤其是季书玄,此刻正抱着殿外的一根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叹道:“这台阶多得也太吓人了……” 第115章 诡异宫殿 “季兄,你这体力不行啊,改天我带你好好锻炼锻炼!”元青砚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 季书玄一听登时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道:“别别别,元兄,你可千万饶了我吧!”锻炼什么的可能真的不适合他,前几日刚进兵部时的日常训练已经快要了他半条命了! 可惜,元青砚却丝毫没有把他拒绝的话听进去,心里已经暗暗决定以后每日的锻炼都要带上季兄一起…… 只见殿前设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四周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铃铛,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风一吹,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莫名给人一种背脊生寒的错觉。 突然,“吱呀!”一声,殿门自己打开来。几人抬脚走了进去,发现殿内光线极为昏暗,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祁辰刚要取出火折子照明,只听得“砰!”的一声,殿门突然合上,紧接着殿内的烛火全都亮了起来,骤然出现的光线极为刺眼,众人纷纷下意识地拿手挡在眼前。 隔了一会儿,季书玄慢慢放下了手,不想面前陡然出现了一尊泣血的佛像! “妈呀!”季书玄被吓得脸色惨白,几乎是立刻就躲到了祁辰的身后,抓着她的胳膊哆哆嗦嗦地问道:“祁兄,这,这,这里不会闹鬼吧?” “青砚,看好他。”祁辰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然后走上前去查看这尊突然出现的佛像,用手指沾了些许红色液体,鼻尖轻嗅了嗅,眉宇间划过一抹了然。 夙千离皱眉问道:“是什么东西?” “一种特殊的粉末,遇热会变成红色液体,方才殿内点了烛火,粉末受热融化,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佛像泣血了一样。”祁辰简单地解释道。 夙千离听罢不由冷嗤了一声:“果然是故弄玄虚!”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不耐。 门是关上的,殿中的烛火却始终摇晃不定,祁辰刚要去查看墙壁上是否有通风口,桓柒突然出声道:“这里四处都是机关,大家小心些,别乱碰殿内的东西。” “你懂机关术?”祁辰不由诧异道。 桓柒冷了睨了她一眼,语气不善地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得多!” 祁辰:“……”这家伙是吃了枪药了吧?她到底要解释多少遍他才能相信自己和非烟真的只是好朋友!!!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见众人纷纷朝自己看过来,季书玄悻悻地收回了手,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就是不小心碰到了那本佛经…… 话音未落,只听得“哗啦!”一声,整个地板从中间陷落了一大块,五人齐齐坠落了下去—— “啊!救命啊——”季书玄的哀嚎声随之响起。 掉下去的那一刻祁辰脑海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季书玄这厮就是个灾星! 谢天谢地,他们跌落的下方是一处松软的雪地,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从雪地里爬起来后,祁辰忙四下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咦,我还没死……”季书玄摔得一脸懵,活动了几下手脚,茫然道:“这又是哪儿啊?” 突然,见祁辰直直盯着自己背后看,季书玄不解地回头去看。 “别回头!”祁辰突然低喝了一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黑暗中,季书玄已经对上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一瞬间他只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哆哆嗦嗦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元青砚反应最快,抄起一把刀就朝季书玄身后掷去,只听得“嗖!”的一声,黑暗中仿佛有什么被刺中倒在了雪地里,紧接着便有一阵血腥味在空中飘散开来。 季书玄已经完全呆滞了,他觉得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仿佛有什么液体缓缓滑落,祁辰皱了皱眉头,随手丢了块手帕在他脸上,道:“把脸上的血擦一擦。” “血……什么血……”季书玄喃喃了一句,继而突然回过神儿来,大喊道:“啊啊啊,竟然是血!!!” 祁辰揉了揉耳朵,冷声喝道:“闭嘴!” 缓了好半天,季书玄方才心有余悸地问道:“元兄,刚才那个东西是……” “雪狼。”元青砚一副少见多怪的语气,走过去把自己的刀从狼身上拔了出来,在雪堆里擦了擦上面沾染的血污。 “狼……那可是狼啊……”季书玄如临大敌,然后紧张兮兮地小声问道:“王爷,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夙千离淡淡瞥了他一眼:“比起离开,本王觉得你现在更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来。” “哈?王爷这话什么意思?”方才那头狼不是已经被元兄杀了吗? 见状,祁辰十分无语地说道:“狼是群居动物,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季书玄点点头:“对,我知道啊,可这和咱们有什么……等等!祁兄,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附近还有狼群吧?”一想到这种可能,季书玄的语调都变了。 元青砚给了他一个你终于想明白了的眼神。 “那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啊!”季书玄焦急地催促道。 “雪狼是从外面出口进来的,咱们现在如果从这里出去一定会和狼群正面对上,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吧?!”祁辰已经不想跟这个后知后觉的人说话了,狼是一种对气味异常敏感的动物,傻子都知道留在这里和狼群对上是下策中的下策好吗?但现在问题是往哪走,怎么走! 被她这么一吼,季书玄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悻悻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桓柒终于开口:“这里有两个机关,一生一死,但我不确定咱们现在的位置,所以没办法做出判断。” 夙千离沉声问道:“如果选错了会有什么后果?” “九死一生。” “你们谁记得方才咱们上来的台阶大约有多少层??”站在岩壁前的祁辰突然回头问道。 第116章 雪崩坠崖 “我没数。”桓柒摇头。 夙千离沉默不语,元青砚更是连连摇头:“你别看我,我也没数!” 见状,祁辰不由眉心紧锁,就在这时,季书玄的声音弱弱地响起:“那个,我数了,一共九千九百八十一阶……” “我去!元兄你没事数这个干嘛呀?”元青砚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季书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讪讪道:“我这不是觉得爬台阶太累了,想给自己鼓鼓劲儿吗……” 九千九百八十一,祁辰默念着这个数字,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山的高度还有他们方才下落的时间,最后定定道:“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咱们现在应该正好处在半山腰的位置上。” “你确定?”事关生死,桓柒再次同她确认了一遍。 祁辰肯定地点头:“我确定。”只要季呆子没数错的话。 桓柒在四周的岩壁上仔细查看了一番,目光最后停在了一处光裸的岩石上,道:“应该就是这里了,按照祁辰的说法,咱们现在应该是在半山腰处,那么照此推算,这里应该就是打开山洞另外一个出口的机关。” 几人快速对视了一眼,最后夙千离沉声说道:“我来。” 说着便走上前去,按照桓柒的指引转动了机关,只听得“咔嚓!”一声,机关动了,紧接着一道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蓦然向两侧移去,外面的光线沿着出口投射进来。 桓柒眼中划过一抹喜悦:“看来我们选对了!” “太好了!”季书玄和元青砚脸上俱是划过一抹喜色。 就在这时,一阵雪狼奔跑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祁辰心下微沉,连忙催促道:“不好!狼群就要来了,快走!” 闻言,几人顿时心下一紧,迅速从出口离开,然后转动机关把石门关上,免得被身后的雪狼追上来。 石门关上的那一刻,众人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只见山洞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望无际。然而还不等他们决定接下来往哪儿走,山洞里便传来了一阵接连不断的狼嚎声。 坏了!祁辰心下顿时暗叫不好,大雪过后这种声音最容易引发雪崩,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好巧不巧地就在山前! “快跑,离山越远越好!”祁辰的话音未落,一道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雪坡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紧接着,巨大的雪体开始滑动,就连脚下的地也开始跟着晃动。 “我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元青砚惊呼道。 祁辰表情凝重,厉声催促道:“狼嚎声引发了雪崩,快,再不跑就要来不及了!” “雪,雪崩……”季书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元青砚一把拎起来,运气轻功飞快地朝前跑去。与此同时,夙千离和祁辰一左一右拎起了桓柒,三人迅速往前飞去。 “轰隆隆!”雪体从山顶飞腾而下,顷刻间便吞没了一切,几个人方才站的地方很快便被雪体所覆盖,雪体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追上几人。 突然,只听得“咔嚓!”一声,脚下的雪地裂开了一条巨缝,元青砚带着季书玄已经安然抵达了对面,夙千离三人却还没来得及冲过去。 眼看着面前的巨缝越来越宽,往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一点点向他们迅速逼近的雪崩,三人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接近。 “别管我了,你们两个先用轻功过去!”桓柒沉声说道。他不会武功,两个人带着他就只能是拖累…… “少废话!” “闭嘴!” 夙千离和祁辰几乎是同时朝他吼道。 祁辰当机立断,迅速从包里取出一根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将另一端的倒钩用足了内力往对面掷去——只见那绳索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然后紧紧扣住了对面的崖壁! “抓紧了!”嘱咐两人抓紧了绳索,祁辰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提气朝对面冲过去,借着绳索俯冲的力道,三人顺利攀在了对面的崖壁上。 眼看着雪崩就要压过来了,元青砚和季书玄连忙走到崖边帮忙,桓柒最先被拉了上来,然后是夙千离。 “你先上!”夙千离对祁辰沉声说道。 听见这话祁辰顿时一阵光火,不耐烦地冷声喝道:“少他妈废话,绳子绑在我腰上,你不上去我上的去吗?!”要不是场合不对的话,祁辰真想掰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 夙千离眉心紧蹙,顿了顿,脚下一个借力,使了轻功一跃而上,然后立马回身回来想要拉祁辰上来。 不想就在这时,绳索勾住的那块岩石受力不稳,裂开了一条缝隙—— “祁辰!”千钧一发之际,夙千离突然一把抓住了祁辰的手,谁成想连同他站着的那块岩体也一起跟着崩落,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一起跌入了深渊! 紧接着,山崩海啸般的雪崩尾随而至,追着两人一起冲向了崖底! “王爷!” “祁兄!” 站在崖边的元青砚三人甚至都还来不及反应,两个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崩中。 “王爷,王爷!”元青砚神色大变,把绳索往身上一系,冲到悬崖边上就要下去找人,却被桓柒和季书玄一齐拦住:“不行,你现在不能不下去!” 元青砚疯了一般地红着眼睛朝二人吼道:“王爷和祁兄都掉下去了,现在生死未卜,我要下去救人!!” 桓柒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吼道:“元青砚你疯了是不是,这崖有多高,崖底什么情况咱们都一无所知,仅凭咱们三个如何救人?!” “那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季书玄连忙挤到两个人当中劝道:“元兄你先听我说,人肯定是要救的,但凡事总要讲究个方法不是?咱们三个就这么急吼吼地下去了,白白搭上三条性命是小,万一没有人知道王爷和祁兄在这里出事,岂不是害了他们?” 第117章 替他取暖 被他这么一说,元青砚终于冷静了下来,勉强找回了几分理智,定了定心神,他道:“你说得对,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找人来搜救他们!” 桓柒环顾四周,最后指着其中一个方向道:“这边应该就是下山的路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希望他们二人能撑到救援的人马前来! …… 许是两个人命不该绝,在这万丈崖底深处竟然有一汪温泉! 隆冬时节,温泉里冒着丝丝热气,泉边仍旧是皑皑的白雪,祁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身上顿时传来一阵阵疼痛,“嘶!”她动了动胳膊,用力翻了个身,从温泉里坐起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只见这里似乎是个峡谷中的一线天,四周都是光滑陡峭的岩壁,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有在靠近温泉的地方才有裸露的岩石,岩石缝里甚至还长着些许青绿色的嫩草…… 她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她记得他们先是遇到了狼群,然后又碰上了雪崩,最后自己和夙千离一起从悬崖上摔了下来…… 想到这里,坠崖前的那一幕飞快地涌了上来—— 在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她的心中骤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她还没有查清乔家的案子,还没有给师父和谨之一个交代……难道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夙千离,我不甘心。”快速下坠的过程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平静。 夙千离直视着她清亮的眸子,定定道:“既然不甘心,那就好好活下去!”言罢便在空中转了个位置,将她紧紧护在了怀里,替她挡去了大半雪崩冰块的冲击,甚至在跌入温泉前,他都挡在自己身下…… 夙千离,夙千离! 祁辰心头猛地一抽,顾不上身上伤口的疼痛,从温泉里爬起来四下寻找着那抹红色身影,终于,她在温泉的一角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男子,他的脸色惨白一片,就连嘴唇都泛着隐隐的白色,绯色的衣袍下全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妖异而鬼魅! 祁辰只觉自己的心漏陡然跳了一拍,她缓缓伸出手去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心中稍定,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不知何故,此时此刻,祁辰只觉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仿佛只要他还活着,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似的。 将他从水里慢慢拖了出来,祁辰撕开了他身上的衣袍,瞳孔不由猛地一缩,他的背上全都是被冰刃划破的伤口,交错纵横,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是了,方才坠落时他替自己挡去了大半冰雪,所以才会受此重伤…… 想到这些,她的眸中不由浮起一抹复杂之色,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的,一如方才在悬崖上,若他没有伸手拉住自己,现在也不会奄奄一息地躺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地甩开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知道,只要有桓柒在,元青砚三人一定可以走出这座阴山,然后带人来救他们,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保住她和夙千离的性命,撑到救援人员的到来! 想到这儿,她立刻站起身来在温泉四周寻找自己的包袱,所幸的是,包袱没有随她一起掉进温泉,而是掉在了温泉边的雪地里。 她快速打开包袱,从里面翻出了一个白玉瓷瓶,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在临行前把这瓶玉肌膏带在了身上,否则夙千离身上的伤怕是要麻烦了! 桓柒说过,此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她小心翼翼地用温泉水将夙千离身上的伤口冲洗干净,将玉肌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扶着他在温泉边一块干净的巨大岩石上躺下,自己则去外面捡了些干柴回来,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架起了一个火堆,把两个人身上湿透了的衣服搭在上面烘烤着。 “冷,好冷,好冷……” 突然,夙千离发出了一阵呓语,整个人脸上泛起了一片不正常的红晕,祁辰心下微沉,连忙上前探了探他额前的温度,竟是烫得吓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自上次宫宴上遇到刺客后,夙千离的身子就一直没有好全,再加上今日这么一折腾,果然还是发烧了。可偏偏她现在手边别说退烧药了,连壶酒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雪地里,脑海中灵机一动,搓了几个雪团子在他额头上轻轻擦拭着,被冰凉的雪一激,夙千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抖得更厉害了! 而此时此刻,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还在火边烤着,祁辰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半湿不干的小衣,无奈之下,只得扶着他往火堆旁凑近了些,可没过多久,夙千离仍是不断地喊冷,最后祁辰实在无法,便紧紧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 尚在昏迷中的夙千离感受到了一股温软好闻的气息,几乎是本能地往她身上贴近,两个人肌肤相贴,男子身上的陌生气息喷洒在她脸上,祁辰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但却并未将他推开。 火堆依旧劈了啪啦地燃着,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偎依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将明时,一股冷风从峡谷上空中吹来,祁辰打了个激灵,蓦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男子的额头,发现他的烧已经退了下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火堆已经熄灭了,所幸的是两个人的衣物都已经烤干,祁辰轻轻地把他的头靠在一边,自己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起身将衣物重新穿好,又替他把衣服穿上,做这些时,她手上的动作十分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温泉边上洗了把脸,从悬崖上摔下来时,用来束发的发冠也丢了,她嫌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有些碍事,便从身上扯了一截衣服下来将长发草草竖起。 第118章 性子恶劣 一个晚上过去,祁辰的腹中早已是饥肠辘辘,再加上夙千离的烧已经退了,于是她决定到外面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打到一两只不长眼的野兔也好,摸了摸身上的暗兜,还好,自己的柳叶刀还在。 迷迷蒙蒙中,夙千离仿佛依稀看见了一个女子,她悉心地照料着自己,轻柔地替自己上药,甚至用自己的身子替他取暖,可不知为何,他却总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记得她身形纤瘦,手指微凉,身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薄荷香气。 “别走!”看着女子起身离开,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曾碰到,刹那间,他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说着,祁辰走到他跟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幸好,没再发烧了。” 夙千离有些不确定地望着他:“祁辰?” “嗯。”祁辰走回去翻动着火堆上方烤着的东西,淡淡问道:“饿了吗?” 不待他开口便将刚刚烤熟的野鸡从架子上取下来,扯下两只鸡腿递到他跟前,道:“这里不比雁荡山,我只打到了一只野鸡,你先垫垫肚子。” 夙千离略动了动,想要坐起来,不想却不小心撕扯到背后的伤口,他刚一蹙眉,便见祁辰快步朝他走了过来,搀着他靠着岩石坐了起来,皱眉叮嘱道:“你背上有伤,还是别乱动的好。” “是你给我上的药?”夙千离忽而盯着她问道。 祁辰声音微冷:“不然王爷觉得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说完便将鸡腿塞给他,自己则重新坐回到火堆前。 夙千离被噎了一下,却也没动怒,只是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连他自己都形容不上来,似遗憾,似失落,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他下意识地抬眸打量着祁辰,只见他身上穿的仍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衫,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只用一截细布条高高竖起,背影纤瘦而坚定,看着看着,他不禁有些自嘲起来,果然是发烧了吗,竟然误将祁辰看做了女子…… 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祁辰却并未回头,只是冷静地同他说着现在的情况:“这里应该就是阴山崖底了,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查看过了,四周都是百丈以上的陡崖峭壁,而且崖壁非常光滑,如果没有借助外力的话,很难凭轻功飞上去。” “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原地不动,等着桓柒他们带人来救我们,第二,沿着这条峡谷继续往前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走出去。不过以你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不建议选择第二条路。” 夙千离听着她冷静的分析,不知怎的,突然间就冒出来一句:“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祁辰皱了皱眉头,不太理解他究竟想问什么。 “沉着,冷静,泰然自若,似乎没有什么事能引起你情绪的波动。”夙千离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见他的描述祁辰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微微摇头,反问道:“不然呢,我要在这里哭天抢地吗?” 闻言,夙千离不由轻笑了一声,摇头道:“倒是我想多了。”坦白说,认识这么久了,他也确实想象不出祁辰情绪失控的模样。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祁辰突然开口问道:“你呢,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夙千离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救我?”祁辰神色认真地望着他,道:“雪崩的时候,如果你没有拉住我,现在也不会和我一起被困在这里。”更何况,如果崖底没有这汪温泉,那么他和自己现在怕是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呵!”夙千离轻笑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深意,反问道:“如果现在和你一起被困在这里的人是千染,你还会问这个问题吗?” 祁辰皱了皱眉头,坦诚道:“不会。” 虽然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当他真正听到的那一刻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如此想着,夙千离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他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当本王还想要利用你吧!别忘了,你答应过要帮本王查案。” 祁辰不由微微蹙眉,道:“一码归一码,答应过王爷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而昨日的相救之恩我也会记得,不论王爷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应该同你说一声谢谢。” 对此,夙千离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坦白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救她,在祁辰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这其中的原因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鸡腿再不吃就该凉了。”看了一眼他手中原封不动的鸡腿,祁辰淡淡提醒道。 闻言,夙千离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咬了一口烤熟的鸡腿,皱眉道:“味道似乎不如之前。” “调料有限,味道自然会差了些。”祁辰解释了一句。之前在阴山的时候,调料都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她的包袱里就只有盐和辣椒粉,而夙千离身上有伤又不能碰辣椒,那就只能简单地撒些盐了。 夙千离点点头,许是饿得狠了,也不再嫌弃味道,大口大口地咬着鸡腿,明明是很不雅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有种赏心悦目之感,祁辰看着心中不免有些感叹,大概这就是颜值高的资本吧! 将两只鸡腿啃完后,夙千离看着自己油乎乎的手,颇有些嫌弃地皱眉问道:“有绢帕吗?” 祁辰拧了拧眉,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唯一的一条绢帕递给他,后者却是毫不客气地拿着绢帕擦了擦手,然后又将沾了油污的帕子丢回给她:“拿去洗了!” 祁辰:“……” 看着手里油乎乎的绢帕,祁辰不禁在心里腹诽:果然,赏心悦目什么的都是错觉,这人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第119章 地宫入口 夙千离将帕子扔回去后,忽然觉得鼻间萦绕的淡淡香气似乎有些熟悉,于是问道:“昨天晚上,隐约中,我似乎觉得有人抱着自己……” 话未说完就被祁辰冷声打断:“王爷昨晚发烧,应该是做梦了!”说着便立即转身去温泉边上洗帕子去了。 “是吗?”夙千离皱了皱眉,目光在祁辰身上打量了一圈,怎么看对方都不像是那种贴心的人,于是不免生出了些自嘲的念头,看来自己果然是发烧烧糊涂了,祁辰怎么可能会抱着他呢! 突然,祁辰的目光落在了温泉里裸露的一块岩石上:“王爷,这温泉里似乎另有玄机!” 闻言,夙千离神色一凛,立刻便要起身去看,不想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祁辰正好抬头瞧见这一幕,连忙过去扶着他走到温泉边。 只见那块裸露的岩石初看时虽然不显,但只要稍稍换个角度,就能发现上面刻着一些隐隐约约的字符,瞧着似乎是梵文! 祁辰见他看得仔细,不由问道:“王爷可识得这上面的文字?” 夙千离盯着那块岩石瞧了一会儿,末了说道:“上面说这个温泉池子是通往地宫的入口,但是具体的开启方法并没有提及。” “地宫?”祁辰脸色不由变了几变:“也就是说阴山上的宫殿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阴山圣地是在地宫里!”怪不得他们在阴山上宫殿里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按照于则远所说,这个阴山雪神是七年前突然出现的,但从这阴山上宫殿的规模来看,短短七年根本不可能建成这样一座恢宏浩大的宫殿,更不用说下面的地宫了。” 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眸又幽深了几分,沉声道:“短短七年自然不可能建成,这里只怕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动工了。” 二十年前……祁辰听罢心中不由沉了沉,如此浩大的工程,想要瞒过官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仅凭一个凉州知府只怕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那么朝廷呢,朝廷是否也是知情的? 祁辰越想越心惊,敛了敛心神,道:“我再四处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说着便扶着他在旁边坐下,然后重新查探着整个温泉池子周围。 然而遗憾的是,祁辰并不了解机关暗门之类的东西,四下打量了一圈也没有半点发现,她不禁眉心紧蹙,在温泉边上坐了下来,仔细回想着自己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其实也不必心急,地宫的入口岂是那么容易能够找到的!”看着她在那儿苦思冥想,夙千离不由出言安慰道。 自己这般着急,对方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祁辰不禁有些窝火,没好气地说道:“我倒是不想着急,可王爷难道不觉得咱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吗?” 他们原本是为了流民暴乱的事情过来的,结果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阴山雪神,等他们到了阴山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反而因为雪崩被困在这里,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找不到入口的地宫,如此被动的情形委实让人心中窝火! “那又如何?”夙千离淡淡抬眸睨了她一眼。 祁辰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忍不住冷声讥讽道:“王爷倒真是好定性!” 见她脸上浮起一抹怒意,不再似之前那般沉静如水,夙千离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几分,他用右手撑着脑袋斜靠在岩壁上,悠悠道:“泉都是活水,有泉的地方就有孔隙,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地宫的入口应该就在温泉下面。” 祁辰一听,心里的火气顿时“蹭蹭蹭!”地窜了上来,直直瞪着他道:“所以你明知道入口在哪儿,还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在这儿到处瞎找?!” “我提醒过你了,不必着急。”夙千离一脸无辜地说道。 “夙千离你!”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祁辰就更加恼火了,要不是看在他受伤了的份上,她一定拉着他出去打一架! 听见她终于不再一口一个“王爷”地称呼自己,夙千离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悠悠道:“我知道你对皇权其实并没有多少敬意,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在外人面前你还是不要直呼我的名讳比较好。” 祁辰死死瞪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夙千离已经死了不下几百次了! 难得看她吃瘪,夙千离的心情瞬间好到不行,顺带着同她解释道:“好了,别那么认真,桓柒不是常说吗,气大伤身,之所以不告诉你入口也是为你好,我身上的伤暂时还碰不得水,告诉了你不也是让你干着急?” 这一回,祁辰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连半个字都懒得同他说。 玉肌膏果然是治疗外伤的奇药,三日后,夙千离背后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祁辰替他换好最后一次药,精致的白玉瓷瓶已经空空如也。 “走吧,去下面看看!”夙千离说着便从岸边一跃而下,潜入了水底。 隔了好一会儿没看到祁辰跟上,便又浮了上来,见她还站在原地,不由诧异道:“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地宫的门还能自己朝你走过来不成?” 祁辰脸色有些难看,冷声僵硬道:“我不会游水。” 夙千离怔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最后不确定地重复道:“你是说,你不会游水?” “嗯。”祁辰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脸色无比低沉。 “噗嗤!”夙千离突然不厚道地笑出声来,揶揄道:“原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祁辰竟然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哈哈哈——” 从认识他以来,验尸,查案,治伤,算学,甚至于地形兵法他都有所涉猎,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居然会被一汪温泉困住,可见老天都是公平的! “夙千离,你笑够了没有?!”祁辰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男人,冷冷喝道。 第120章 不会游水 夙千离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这世上敢对我大吼大叫的人,除了桓柒那个家伙,也就是你了!” 见祁辰依旧冷着脸不说话,夙千离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会游水,闭气总该会了吧?过来,我带你下去。” 看着水波一圈圈漾开的温泉水面,祁辰非但没有靠近,反而眉心越皱越紧,无论夙千离怎么喊,她就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道:“王爷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这下夙千离终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定定看着她道:“你……怕水?” 闻言,祁辰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夙千离心中划过一抹了然,怪不得,这两天看他洗脸时都尽可能地里温泉远一些,原以为他是害怕把衣服打湿,现在看来,却是因为怕水…… 想明白这一点后,夙千离故意说道:“地宫里情况不明,你我两个人一同下去也算有个照应,再者说了,万一我在下面遇上什么危险,你留在这儿却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就不觉得愧疚?毕竟我可是为了救你才从雪原上掉下来的。” 主动提起自己的救命之恩,夙千离的脸色一派坦然,没有半点好不意思的感觉。如果南子浔在此的话一定会大呼他奸诈不要脸…… 祁辰眉心紧锁,眸中划过一抹挣扎,记得上一世,她在很小的时候曾经溺水过一次,自那以后便一直怕水,后来更是从不曾学习过任何同游水相关的课程,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这辈子都下水! 可……万一夙千离真要在下面遇上什么危险,她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见她神情略有松动,夙千离立刻再接再厉地说道:“一会儿下去以后,你只管把眼睛闭上,然后闭气,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尽管放心,无论如何,我肯定不会让你淹死的!” 祁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的那股恐惧,道:“你确定没有问题?” “当然!”夙千离十分肯定地说道。 祁辰试着往水下走了一步,一股眩晕感扑面而来,这时,夙千离朝她伸出了手:“来,抓着我的手。” 祁辰本想拒绝,可一看到那让她头晕目眩的水面,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下意识地就抓紧了那只朝自己伸出来的手,然后把心一横,直直跳了下去! 看她面上一副随时准备英勇赴死的模样,夙千离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左手猛地一使劲,将人朝自己这边拉了过来,然后顺势一把环住了她的腰。 感受着怀里尚且不足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夙千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心中不由腹诽道:一个男子,怎么会瘦成这样?改日该让桓柒替他看看,别是什么病症才好! 入水以后,祁辰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夙千离见状不由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说着又拉过她的胳膊缠在自己精瘦结实的腰间,叮嘱道:“抓紧了!” 他的声音里仿佛有种可以让人安定下来的魔力,听着他的话,祁辰心中总算稍稍放松了些许,只是两只手却仍旧牢牢地扣在他腰上,丝毫不敢松懈。 “闭气。”夙千离同她说了一句,见她已经准备好,自己也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往下沉去。 温泉水下还算是清澈,至少夙千离完全可以准确地辨别方向。 整个过程中祁辰始终没敢睁开眼睛,那种被四面八方的水体包围的感觉让她心里的恐惧到达了极致,除了用力抱紧夙千离外,她几乎失去了一切判断能力。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祁辰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两个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听见夙千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祁辰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双手撑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刚从水里出来,祁辰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打湿了,头发也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白皙干净的脸颊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此时此刻,她的身上少了几分清冷和孤傲,却多了几分平日里所没有的柔和。 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夙千离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和饱满的樱唇,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呼吸乱了几分,墨蓝色的眼眸中也染上了一抹深色,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 “咳咳咳!”祁辰似是被水呛着了,也正是她的这一阵咳嗽声将夙千离的理智拉了回来,他猛地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停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祁辰从水里爬上了岸,环顾着四周,皱眉问道:“这里就是地宫了吗?” 只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是嶙峋百态的溶岩,而在正当中的位置上,赫然是一座造型古老的宫殿大门,门前有四根盘龙立柱,由一列巡逻卫队来回守卫着。 夙千离刚从水里出来,便见祁辰朝他打了个手势:“嘘!” 见巡逻的守卫朝这边走了过来,两个人迅速躲在了岸边的一个熔洞后面。 溶洞的位置很是狭小,一个人站着倒还算勉强,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挤了,夙千离和祁辰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一起! 祁辰还好,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对面巡逻的守卫身上,并未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情形,自然不会觉得尴尬。 夙千离就不同了,从他的角度看,祁辰几乎是依偎在他怀里的,原本两个人刚从水里出来,衣服就都是湿漉漉的,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鼻间萦绕着一圈又一圈淡淡的薄荷香气,夙千离心神渐渐开始有些恍惚起来,以至于连祁辰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嗯?怎么了?”夙千离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祁辰皱了皱眉头,指着外面道:“巡逻队已经走了,可以出来了。” 第121章 孩童白骨 “噢噢,好。”夙千离怔了一下,然后连忙从溶洞里走了出来。 祁辰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悄然躲在角落里,趁着巡逻的守卫换班,将最后两名守卫打晕拖到了溶洞里,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扮作巡逻的守卫混了进去。 进入地宫后,祁辰心里的震惊简直难以言述——这座地宫几乎完全是参照天穹皇宫的模样来建造的,只是在正当中的主殿中央设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造型和他们在阴山山顶看到的一模一样。 祁辰不由去打量了一下夙千离的神色,见他神色并无太多变化,便也暂且压下内心的波动,垂下眼眸跟着巡逻队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夙千离和祁辰故意落后了一步,身形一闪,顷刻间隐没在了黑暗中。 七拐八拐地,二人躲进了一间暗室里,见四下无人,祁辰不由低声皱眉问道:“这座地宫十有八九和天穹皇室脱不了干系,不知王爷是否知道些什么?” 不想夙千离却是摇了摇头,叹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在宫里住了十七年,从未听说过地宫。” “连王爷也不知道?”祁辰心下微沉,出现这种情况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建造这座地宫的人成功瞒过了天穹皇室,要么就是地宫涉及到太多太多隐秘,连夙千离也不能知晓。 如果是前者,那就意味着地宫背后的主人意图对天穹皇室不轨,并且蓄谋已久,但如果是后者,那只能说明自始至终先帝都在防着夙千离…… 祁辰并没有把话说透,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能想到的问题夙千离也一定能想得到。 “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她问道。 “呵!”夙千离冷笑一声,墨蓝色的眼眸愈发幽深冰冷起来,仿佛凝聚起了一道巨大的漩涡,随时可以酿酒一场漫天风暴,他道:“既然来了,那就去会一会这个所谓的阴山雪神!” “也好。”祁辰点了点头,正好她也很好奇这个阴山雪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个人刚要离开,祁辰脚下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地宫里显得格外清晰,低头一看,却是一截白骨!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不好,有人来了!”祁辰低呼了一声,训练的守卫们来得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离开! 情急之下,祁辰立刻弯腰拾起了那截白骨,然后和夙千离一起用轻功攀附在了暗室屋顶的横梁上。巡逻的守卫进来后四下查看了一番,见此处并无异常,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后,夙千离和祁辰方才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祁辰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一截白骨,不想这一看却是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嘶!” 见她突然变了脸色,夙千离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截白骨有什么不妥吗?” “从骨径大小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女孩的腿骨。”祁辰沉声道。 夙千离皱了皱眉:“看来于则远所言非虚。”每年送来的雪神弟子最后都死在了地宫里,这截白骨恐怕只是其中之一…… “不止如此,”祁辰摇了摇头,补充道:“这截白骨有被高温蒸煮过的痕迹,从骨面损坏的情况可以推断,蒸煮的时间至少在十个时辰以上。” 夙千离听罢也是一阵心惊肉跳:“你是说,这些孩子很有可能都是被人……” “我也不能确定,”祁辰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沉重:“但你不觉得地宫里的那个祭坛很诡异吗?如果再小一些的话,那个祭坛像极了一口锅……” 后面的话祁辰不忍再说,如果事情真像她猜测的那般,那这对于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夙千离也沉默了良久,末了沉声说道:“走吧,再往前看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两个人在几间互通的隐秘暗室里陆续发现了不下百余块残缺不全的白骨,毫不例外,白骨的主人全都是不满十岁的孩童,而且都有被蒸煮过的痕迹! 祁辰闭了闭眼睛,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说最开始看见那截白骨时,她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两世为人,算起来,她也侦破过大大小小不下百余起案件,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惯了生死,可这一刻,她竟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残忍事实! 他们都还是孩子啊,满怀着一腔的期待来到这里,最后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最令人痛心的是,他们的亲人们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自己给谋了孩子一个最好的前程,结果却是将他们亲手送上了绝路! 夙千离心中也是复杂难言,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过自己,如果,如果他能早些发现凉州的不对劲儿,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的孩子死去? 隔了良久,祁辰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王爷,我们一定会将这个阴山雪神绳之于法,不是吗?” “你说得对!”夙千离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悉数敛去。 再抬眸时,他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天穹摄政王,只是眸中却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情绪,似怒,似恨,似寒刀,似利刃,种种情绪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誓要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夙千离虽然从未听说过地宫的存在,然他毕竟在宫里生活了十七年,对天穹皇宫的布局再熟悉不过,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两个人避开巡逻的守卫,到达了地宫的正中心——崇德殿! 看着四周的装潢布置,祁辰皱了皱眉问道:“这里是……” “崇德殿,先帝的寝宫。”夙千离从口中吐出冰冷的一句话,墨蓝色的眼眸中恍若一潭化不开的寒冰。 第122章 死而复生 这一日里,祁辰已经遇到了太多令她震惊的事情,此时此刻,夙千离口中的消息已经不能令她感到意外了,四下巡视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了宫殿顶部,祁辰不由惊呼道:“夙千离你看,那里是什么?” 夙千离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崇德殿顶部悬着一个巨大的水晶棺,里面躺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祁辰皱了皱眉:“这里面的人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便听得夙千离的声音在冷冷耳边响起:“天穹先帝——夙、擎、天!”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口中蹦出来的。 夙擎天!怎么会是夙擎天?!祁辰脸色变了几变,如果说先帝一直躺在这副水晶棺里,那么皇陵里面的人是谁? “哈哈哈哈——”突然,崇德殿的殿门被人从外打开,一道阴鸷桀戾的笑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枯瘦男子走了进来,道:“摄政王,你终于来了,真是让本尊好等啊!” “你是何人?”夙千离眸中划过一抹寒光,紧紧盯着他质问道。 “呵,罢了,不知者不罪,本尊就不计较你无礼的态度了,不妨告诉你,本尊是天穹的国师,鬼谷子!”男子的声音粗哑阴鸷,如同一口磨破的铁锅,让人听起来极为不舒服。 “国师?”夙千离冷冷地嗤了一句,“本王身为摄政王,可却从未听说过天穹有什么所谓的国师!想来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罢了!” “哼!无知小儿!”鬼谷子厉声喝了一句,宽大的斗篷下,他的面容完全看不清楚,整个人都流露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邪之气。 “本尊成为国师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说着便厉声命令道:“来人啊,把他们拿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一批同样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向他们扑过来。 祁辰的目光不由沉了沉,与地宫内外巡逻的守卫不同,这些人一看就是练家子,步伐稳健,身手不凡,看来他们今日这关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二人快速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和斗篷人厮杀起来,斗篷人的数量并不多,但一个个却像是木头人一般,根本没有痛感,自始至终机械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想办法突围!”夙千离替祁辰挡掉了一个斗篷人的袭击后沉声说道,说着便朝他们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祁辰立刻会意,二人且战且退,互相配合着渐渐向侧门的位置靠近。 就在他们快要找到机会逃离之时,鬼谷子突然看穿了他们的意图,阴鸷地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跑呢!” 说着便按动了手边的一个机关,只听得“咔嚓!”一声,一个巨大的铁笼从上面急速落下,夙千离和祁辰甚至来不及闪躲就被困在了里面。 夙千离试图用内力将铁笼打开,不想那铁笼做得极为结实,无论他怎么使力,竟是连半点反应都没有,鬼谷子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冷笑:“别白费劲了,这铁笼是用上古玄铁所制,没有钥匙是绝对打不开的!” 夙千离眸色不由沉了沉,冷声质问道:“你把本王引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本尊的目的么?”鬼谷子发出一阵阴沉古怪的刺耳笑声,若有深意地说道:“不必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言罢便朝斗篷人打了个手势,自己则转身离开了宫殿。 “看来这个鬼谷子应该就是于则远口中那个所谓的阴山雪神了,只是不知道他每年要那么多童男童女到底是想做什么……”祁辰说着脸上不由划过一抹深思。 闻言,夙千离把目光看向了空中悬着的那副水晶棺,声音微冷:“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切只怕都是那个人授意的。”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祁辰不由皱了皱眉头,问道:“王爷口中的那个人是指先帝?可他不是已经……” 顿了顿,接着道:“如果真的是他,那做这一切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对死人来说,什么才算是有意义呢?”夙千离幽幽说道。 死人……祁辰眉宇间泛起了一抹深思,人死如灯灭,对死人而言,权力,金钱,地位,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但,如果他有机会重新活过呢? 祁辰不禁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假设这一切都是先帝自己布的一个局,七年前宫变,他死后并没有下葬皇陵,而是被鬼谷子带到了这座地宫里,紧接着鬼谷子假借阴山雪神的名号,不断地从外界网罗童男童女,为的就是利用某种隐秘的阴邪秘术来寻求重生复活之法。 如今秘术已经快要达成,但还缺少一个引子,而这个引子或许就是与先帝血脉相连的夙千离! 意识到内心这个可怕的猜测后,祁辰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或许从夙千离出生之日起,先帝就已经开始布局谋划了……那么夙千离呢?他知道先帝对他的利用吗? 祁辰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却发现在他脸上除了冷漠以外就只有厌恶,甚至没有半分对先帝的失望。 “你……早就猜到了?”祁辰试探着问道。 夙千离脸上划过一抹讥讽,淡淡道:“猜不猜得到又如何呢?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失望吗?愤恨吗?他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事实上,早在七年前,他就已经彻彻底底地失望过了,所以如今无论再听到怎样的消息,他的内心都毫无波澜,甚至只是觉得他的想法愚蠢而可笑。 利用秘术重生复活,堂堂天穹一代帝王,竟然会生出这种可怜又可悲的想法,当真是愚不可及! “只要本王还活着一天,他夙擎天就只能是天穹的先帝!”夙千离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冰冷而肃穆,带着无尽的威压与寒意,令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第123章 荧惑守心 祁辰微微蹙眉:“鬼谷子筹谋了这么多年,绝无轻易放弃的可能,仅凭你我二人之力想要阻止他,怕是有些难度。”这还只是保守的说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被困在这里,想要离开都是个问题…… 夙千离敛了敛眸色,定定道:“他既然不敢立刻杀本王,那就一定是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事实证明,夙千离推测的不错,鬼谷子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够让秘术发挥最大效用的时机。 三日后就是荧惑守心之日,鬼谷子早就在命人设好了祭坛,夙擎天的水晶棺也被抬到了祭坛旁边,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这一日到来,好借助其煞气的力量催动秘术,复活夙擎天。 而催动秘术的关键恰恰就是夙千离! 午时,山顶和地宫里的祭坛同时开启,刹那间,整个地宫里阴风阵阵,黯然无光。 鬼谷子换了一身绣满梵文的银红色斗篷,宽大的帽子取下后露出了一张阴鸷惨白的面孔,上面布满了烧伤后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再加上他那双阴翳灰白的眸子,单是看着就让人背脊生寒。 “把人带上来!”他那粗哑阴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苦苦谋划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等到这一日了!只要先帝醒过来,届时他鬼谷子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如此想着想着,鬼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面前千人朝贺万人敬仰的场景,心情顿时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忘了自己的过去! 夙千离身上的镣铐被解开,两个斗篷人压着他往祭坛上走去,从祁辰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夙千离接着往祭坛上走去。 “鬼谷子,现在你可以告诉本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了吧?”站在祭坛上,夙千离冷声道。 “哈哈哈——”闻言,鬼谷子不由仰天大笑,道:“也罢,本尊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上古秘术上记载,荧惑守心之日,以夙氏血亲之人的鲜血为祭,催动往生石,即可使逆天改命,令已死之人还阳,摄政王,你的父皇很快就要醒过来了!”最后一句话,鬼谷子的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疯狂的热切。 不想,夙千离却是面不改色地问道:“你口中的那个往生石是何物?” 鬼谷子阴森恐怖地笑着:“看到祭坛中心的那块血石了吗?那是本尊用九百八十一名童男童女的骨肉炼就而成的,从先帝殡天的那一日起,本尊便开启了祭坛,每年冬至都会有新的原料加入,七年来,从不间断,直至一个月前,往生石终于炼成了!” “所以,于则远的弟弟是你故意放走的?”夙千离眯了眯眼睛,顷刻间眸中的怒意升腾而起。 “呵,”鬼谷子冷笑一声,不屑地讥讽道:“如若不是本尊,你以为单凭一个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有本事从这地宫里活着走出去?” 闻言,夙千离的眸色顿时冷了几分:“所以这一切根本就是你早就设计好的?” 鬼谷子脸上浮起一抹得色:“当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脱离本尊的掌控,包括你,天穹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是吗?”夙千离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一眼实在太过平静,以至于让鬼谷子心生防备,未免出现意外,他即刻命人将夙千离绑在祭坛上,准备放血。 而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被铐着的祁辰突然挣开了锁链,一脚踢开了左右的斗篷人,飞快地朝祭坛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夙千离也动了,快速摆脱了身边人的桎梏后,径直朝着祭坛中央的那块往生石而去。 鬼谷子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夙千离已经将往生石抢到了手中,冷声喝道:“都站在原地别动,否则本王立刻毁了这块石头!” “你们没有中毒?”鬼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二人。他明明在大殿里点了失魂散,他们根本不可能避开! 祁辰站在夙千离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冷声嗤道:“鬼谷子,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吧?你有失魂散,我自然也有解药。”她并不像桓柒那般精通药理,但巧的很,离京前,非烟给了她一瓶百花露,可解百毒。 苦心筹谋了这么久,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遭到阻拦,鬼谷子胸中怒火中烧,目光阴狠地看着他:“把往生石交出来,本尊可以让你们二人死得痛快点!” “呵,往生石现在在本王手上,鬼谷子,你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大言不惭了吗?!”夙千离眸光一寒,冷声喝道。 鬼谷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未说完就被夙千离冷声打断:“本王最讨厌被人威胁,鬼谷子,你没有资格同本王说这些!” “那就别怪本尊不客气了!”鬼谷子说着眸中划过一抹阴鸷,然后口中念了一段奇奇怪怪的符咒,紧接着便见夙千离手中的往生石剧烈地震动起来,力道之大几乎让夙千离握不住! 与此同时,周围的斗篷人迅速向他们逼近,祁辰立刻打起精神迎了上去,全力应对,紧接着又回头朝他大喊:“夙千离,毁了它,快!” 夙千离眸色沉了沉,握着往生石的手上快速聚起一道内力,两股力量激烈地对抗着,连带着整个祭坛都开始晃动起来,鬼谷子一见势头不对,口中念着符咒的语速越来越急。 顿时,往生石颤动地更厉害了,而祁辰那边也快要支撑不住,夙千离把心一横,将所有内力灌注于掌心,全力压制住往生石的力量,渐渐地,他的额前被汗水所浸染。 几乎是一刹那间,祭坛摇晃得横厉害了,所有人都有些站不稳,在鬼谷子的指令下,斗篷人越过了祁辰的阻挡,直直朝着夙千离扑过去。 第124章 毁往生石 千钧一发之际,祁辰突然大喝一声:“夙千离,小心!” 眼看着夙千离就要被斗篷人所伤,祁辰心中一紧,登时便提气飞扑了过去,挡在他面前,替他接下了斗篷人的致命一击,自己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祁辰!”夙千离见状立时神色大变,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待看见她嘴角殷红的血迹后,墨蓝色的眼眸中瞬间聚起了一股汹涌的暗潮,手臂上青筋暴起,只听他大喝一声,几乎是一瞬间,手中的往生石碎成了层层齑粉,在半空中飘散开来。 与此同时,鬼谷子也遭到了反噬,嘴角溢出了一抹鲜红,看着空中四处飘散的暗红色粉末,他不由死死地盯着夙千离的手:“你毁了往生石……” “此等阴邪之物,留之何用!”夙千离冷冷喝道。 鬼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怒恨交杂:“你竟敢毁了它?!” 夙千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嗜杀的笑意,一瞬间寒意骤生,只听他道:“本王不仅要毁了它!” 不待鬼谷子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夙千离聚起一道内力直直朝着祭坛旁边的水晶棺拍去—— “不,住手!你住手!”鬼谷子眼中划过一抹惊恐,声嘶力竭地喊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掌风过处,水晶棺立刻四分五裂,失去了水晶棺的保护,棺内的尸体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衰败下去,顷刻间就只剩下了一具白骨!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鬼谷子目眦欲裂,满头银发胡乱飞舞着,他粗哑的声音尖利地吼道:“夙千离,那可是你亲生父亲的遗体!!” 夙千离蓦然笑了,他道:“你也说了,那就只是一具遗体而已,既然是遗体,就该尘归尘土归土,这才是他应有的归宿!”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格外冰冷,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不掺杂一丝丝的情感。 往生石和水晶棺接连被毁,鬼谷子胸中的怒火陡然攀升,他从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筹谋,九十九步都走过了,却偏偏因为一个夙千离而毁在了最后一步,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哈哈哈哈——”只见他眸中染上一抹疯狂,目光如淬了毒似的死死盯着夙千离,“毁了本尊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说着便又重新念起符咒,没有了往生石做筹码,斗篷人的攻势愈发凌厉起来,祁辰本就受了内伤,此刻应对起来更是吃力,眼看着就要不敌,夙千离见状立刻杀了过去,将她护在怀里,关切道:“祁辰,你还好吗?” 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祁辰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别担心,我还撑得住。” 那边鬼谷子却是冷笑不已:“哼,你们谁都别想跑!”说着便又向斗篷人下了命令:“给本尊杀了他们,不必留活口!”既然往生石和水晶棺都毁了,那大家就一起陪葬吧! 夙千离一面要同斗篷人交手,一面还要护着祁辰,双拳难敌四手,没多过久就有些吃力起来,反观那些斗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仍是不要命似的朝他们这边冲过来。 祁辰心下微沉,即便是重金培养的死士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被鬼谷子用某种方式控制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 眼看着夙千离渐渐落了下风,祁辰目光倏地一沉,说道:“再这样下去对我们不利,你先别管我了,抓住鬼谷子,只要杀了他,这些斗篷人也就好办了!” 夙千离犹豫了一下,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下利弊后,当机立断地对她说道:“你自己小心!”说着便提剑杀出了斗篷人的重围,朝着鬼谷子的方向而去。 祁辰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柳叶刀紧紧握在手里,和蜂拥而上的斗篷人战作一处。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于是手下的招式便愈发凌厉起来,几乎刀刀直击要害,不多时,周围的斗篷人就倒下了一片。 然而,大幅度动作的后果就是她的胸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身上也添了不少外伤。可饶是如此,也未见她的脸上生出半分退意,依旧咬紧牙关坚持着。 而与此同时,夙千离终于突破了斗篷人的重重防线,眼看着就要靠近鬼谷子,谁知就在这时,鬼谷子突然抬眸,朝他露出了一个狰狞可怖的笑容! 紧接着不待夙千离反应过来,只见他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微微一动,紧接着便有一连串的暗器朝着夙千离快速飞去! 夙千离瞳孔一缩,连忙侧身闪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避开要害,“嗖嗖嗖!”暗器没入了他的肩膀和手臂,他低头一看,只见伤口处留下了一片青黑,显然,暗器上淬了毒。 夙千离连忙点了自己的几处穴道,以防止毒素扩散。 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鬼谷子不由桀桀地笑了:“别白费劲了,上面的毒是断肠散,见血封喉,夙千离,你的死期到了!哈哈哈哈——” “是吗?可本王觉得你高兴的太早了!”夙千离墨蓝色的眸中寒光乍现,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出现在了鬼谷子面前,手中的长剑直直刺入他的胸膛。 “你……”鬼谷子嘴角涌出了一股鲜血,不可思议地指着他道:“这怎么可能?” 夙千离猛地抽出了长剑,冷冷道:“忘了告诉你,本王体内有至阴的寒毒和至阳的热毒,区区断肠散根本对本王无用!” 听见他的话,鬼谷子陡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可他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即便是不甘心也只能倒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在祭坛上流淌。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朝夙千离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在念完这句符咒后便断了气。 夙千离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蓦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就朝祁辰的方向望去—— 第125章 少碰冷水 却发现所有还活着的斗篷人悉数朝她围了过去,就在这一刻,夙千离突然明白了鬼谷子最后一个笑容的深意,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向斗篷人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他要祁辰的命! “祁辰!”夙千离惊呼了一声,然后便如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她奔过去! 祁辰的神智已经渐渐开始有些恍惚,出现在眼前的斗篷人越来越多,而她自己却越来越力不从心,身上不知被刺了多少刀,就连痛感都逐渐模糊起来。 恍惚中她看见一把长剑朝自己胸口刺来,想要侧身避开,可身子却怎么都不听使唤,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夙千离一把掷出了手中的长剑,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斗篷人的剑被他打偏,祁辰也得以喘息。 “夙千离……”祁辰看着他飞身一跃来到了自己面前,紧接着,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在耳边响起,再后来她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内,从屋内的陈设布置来看这似乎是间客栈…… 她皱了皱眉,刚要坐起来身上便有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嘶!”她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受了内伤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祁辰抬眸去看,却见是桓柒走了进来。 她不由问道:“桓柒?你怎么来了?夙千离呢?他没事吧?”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桓柒脸色奇差无比,冷冷吐出几个字:“死不了。” 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厮杀声,祁辰不由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地宫来的?” 桓柒正在替她诊脉,听见她的问题顿时不耐烦地说道:“我诊脉时不要说话!” 祁辰被呛了一下,脸上却并无任何不虞之色,显然,她已经习惯了桓柒的这种说话方式。 隔了一会儿,桓柒冷着脸收回了手,突然说道:“他在崖底的温泉边上做了标记。” 祁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心中不由汗了汗,和桓柒这样的人聊天实在有些心累……相较之下,她甚至更愿意和夙千离打交道! “内伤需要好好调养。”说完桓柒顿了顿,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见他欲言又止,祁辰不由诧异道:“可是我身上的伤还有什么不妥?你直说就是了,我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闻言,桓柒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然后丢下一句“以后少碰冷水!”就转身离开了。 祁辰不由怔住了,少碰冷水?她身上又没有寒毒,为什么不能碰冷水…… 等等!不能碰冷水,那就说明…… 卧槽,她该不会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来了亲戚吧?!躺在床上微微挪动了一下,立刻便有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祁辰脸上黑了黑,怪不得她觉得今日桓柒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一想到桓柒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女子的身份,祁辰脸上顿时五颜六色的,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祁辰不禁皱了皱眉,自己的衣服是谁换的? 正想着,门外突然有人敲门,一道清丽的女声悠然响起:“祁公子,桓公子让我来给您送些东西,我可以进来吗?” 桓柒?他不是刚走吗?祁辰心中微诧,清了清嗓子,应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推开门走了进来,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床边,笑嘻嘻地说道:“我叫萧雯,是这间客栈老板的妹妹,桓公子让我帮您准备了这些东西,我就住在楼下,如果还有什么缺的公子让人知会我一声就好!” 祁辰摸了摸那包袱,瞬间明白了里面装了些什么,问道:“我身上的衣服……” “是我帮公子换的。”萧雯笑着开口解释道:“昨夜你们来到客栈后,桓公子便让我来照顾您。” 祁辰默了默,看来早在地宫里桓柒就替自己诊过脉了,他从脉象上看出了自己女子的身份,所以才会找来一个女孩子帮自己换衣服。 祁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明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却仍是以公子相称,倒是个聪慧的,想到这儿,清澈的眸中不禁划过一抹赞赏,问道:“这里是凉州城?” 萧雯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最近一段时间凉州城大雪封山,往来的商旅都少了许多,几位公子遇上雪崩还能活着走到这里,也是天大的福分!” 祁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朝她打听了一些凉州的近况,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祁辰这才躺下休息。 傍晚时分,桓柒再次推门进来,这次是来给她送药的。 看着那碗黑漆漆的中药,祁辰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不会在这药里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吧?”治疗内伤的药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却远不及眼前这碗骇人,单是闻着就让人一阵反胃。 桓柒最烦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冷声道:“爱喝不喝!”说完就把碗“砰!”的一声撂在了床头的桌子上,早知这个女人如此不知好歹,他就不该费心往里面加那么多调理身子的药材! 见他动气,祁辰面上不免有些尴尬起来,轻咳了一声,道:“咳,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开个玩笑罢了,没有别的意思。”说着便端起了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入喉咙的那一刻,祁辰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放下药碗,连忙灌了两大杯茶水下去,总算觉得口中的苦味淡了几分。 不想这一抬头就看见了对方愈发难看的脸色,她愣了愣,自己不是已经老实喝药了吗,他怎么还是这副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的表情? 桓柒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刚喝完调理身子的药,一转眼她就灌了两大杯凉茶下去,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第126章 共过患难 见他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祁辰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个,是个意外,我以后会尽量注意的,我保证!” “哼!”桓柒冷哼了一声,道:“随便你!”说完从桌上端起药碗就要往外走去。 “哎,等一下!”祁辰连忙叫住了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个,你没把我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吧?”出门在外,男装总是要方便得多,如今她还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这件事…… 听见她的话,桓柒顿住了脚步,冷冷道:“我还没那么多事!” 闻言,祁辰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么,我是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答应会替我保密了?” 隔了好一会儿,就在祁辰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桓柒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祁辰女子的身份于他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顿了顿又道:“千离昨夜毒发了,人到现在还没醒,你若是无事的话就去看看他吧,就在隔壁。” 祁辰吃了一惊,皱眉问道:“怎么会突然毒发?!” “断肠散虽然不会要了他的命,却足以引发他体内一寒一热两种剧毒。”桓柒淡淡解释道。 昨夜的一片狼藉他已经不想再提及,若非枭云骑及时赶到,后果会是怎样谁都不敢想象。而千离在毒发之时还不忘关心这个祁辰,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知道,至于是否要去看他,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祁辰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经历过地宫一事,她和夙千离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坦白说,抛开那些外界的因素不提,她不得不承认,夙千离是个值得相交的人,自己欣赏他的风骨,更感念于他的舍命相救。 如果说之前夙千离于自己而言只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那么现在,她愿意视他为良师益友,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将自己的后背交托于他。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祁辰起身披了件厚实的衣服。打开房门,一股冷风袭来,她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悄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房间内,许多摆件都是新换上的,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夙千离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略有些苍白,眉心微蹙,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看得出来,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祁辰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不想正要收回手时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只见他双眸紧闭,口中不住地念叨着些什么“放了她,放了她!”之类的,祁辰不由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睡梦中的夙千离似是梦到了极其可怕的一幕,整个人都开始紧绷起来,额前渐渐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祁辰皱了皱眉头,从袖中取出娟帕来替他轻轻擦拭着,夙千离却突然警醒起来,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祁辰停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而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夙千离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开口的声音微微沙哑:“什么时候了?” “刚过酉时。”祁辰答道。 旋即,夙千离的目光落在了她肩膀和手臂缠着的纱布上,雪白的纱布渗着丝丝殷红,他不由蹙眉问道:“祁辰,你……没事吧?”一想到昨日他突然在地宫里昏迷不醒,他到现在仍是心有余悸。 祁辰一怔,而后摇了摇头,道:“只是受了些内伤,桓柒已经给我开了药,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嗯,那就好。”夙千离微微垂下了眸子,淡淡应了一句。 看着他有些干裂的嘴唇,祁辰问道:“要喝水吗?” 见他点头,祁辰便倒了杯热茶给他,叮嘱道:“小心烫。” 接下来两个人就陷入了一片沉默,最后还是祁辰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气氛:“凉州知府……你打算怎么处置?”从她方才同萧雯打听的消息来看,这些年来,凉州知府梁仲春在民间的声誉颇高,若是冒然就将其处置了,只怕会在民间激起一阵波涛汹涌…… “我已经让燕枭拿着令牌去凉州府衙了,梁仲春是先帝的心腹,阴山地宫的事情他定是知情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夙千离沉声说道。 祁辰皱了皱眉头:“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彻底揭开阴山雪神的这层伪装了?” 提起这个,夙千离眸色不由沉了沉,道:“那么多孩子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无辜枉死,凉州百姓们有权知道真相。” 祁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只是有些担心,阴山雪神一直是凉州百姓心中的信仰,等真相突然被揭开,他们能不能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 “这世上从来没有神明,人活着所能仰仗的就只有自己,他们早晚要认清这一点。”夙千离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冷漠,但他所说的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祁辰也是赞同的。 “对了,青砚和季呆子去哪儿了?怎么没见到他们?”祁辰忽而问道。 夙千离道:“安远道已经把赈灾物资运到了雁荡山下,他们二人应该正在想办法接应。” 祁辰皱了皱眉头:“山路难走,那些物资想要运进来只怕不易。” 夙千离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凉州这边已经等不及了,哪怕是把物资拆分成独轮小车也要运进来! 想着想着,祁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她问道:“王爷可曾听说过雪橇?” 雪橇?夙千离皱眉,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稍等,一会儿我画出来你就知道了!”说着祁辰便走到书案前提笔画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张雪橇的草图出现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王爷请看,”说着她将草图递给夙千离,解释道:“山路狭窄,马车过不去,但是雪橇却可以。而且雪橇是一种极为省力的工具,如果能将这些雪橇串联起来,那么应该能很快就能把赈灾物资运到凉州。” 第127章 互惠互利 夙千离看懂其中的精妙所在后,眼前顿时一亮,紧接着追问道:“制作这种雪橇需要什么材料?” “最好是用精铁,当然,如果实在没有的话,也可以用木料代替,但在雪橇底部一定要钉上厚铁板。”祁辰答道。 “来人!”夙千离立刻叫来了寒亭寒榭,将祁辰方才所画的草图递给二人,朝他们吩咐道:“把图纸交给萧霆,让他照着这张图抓紧时间去做,三日内,本王要见到一千架雪橇。” “另外,告诉他,如果这件事办得漂亮,那么他之前的提议本王可以考虑!”夙千离补充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寒亭接过草图后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怀里,然后退了出去。 二人离开后,祁辰突然问道:“王爷,这个萧霆该不会就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吧?” 夙千离挑眉:“你是如何知道的?” 祁辰不禁笑了,道:“今天上午有个叫萧雯的小姑娘来给我送东西,她说她是这间客栈老板的妹妹。” “原来如此。”夙千离眉宇间划过一抹了然。 “能让王爷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他,看来这个萧霆也是个有本事的。”祁辰笑着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个萧霆应该同王爷刚相识不久,王爷怎会如此信任他?” 夙千离不禁挑了挑眉,笑问道:“噢?你怎就知道我同他相识不久?” 祁辰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却是不答反问:“倘若王爷与萧霆早就相识,那么凉州的事情又怎么会瞒到今日?” 闻言,夙千离不禁摇头失笑,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个人真的是太敏锐了!” “王爷过誉了!”祁辰十分淡然地说道。 不知怎的,看着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夙千离的心情没由来地好了几分,于是同她解释道:“萧霆是个生意人,这间客栈只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他找到本王其实是想要做凉州的皇商。” 祁辰听着这话不由轻笑了一声,道:“凉州与北狄毗邻,将来一旦两国通商互市,这里一定会成为关键中的关键,想成为凉州的皇商,看来这个萧霆胃口不小啊!” “有时候胃口大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夙千离意有所指地说道。最起码替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不是吗? 祁辰一听这话不由乐了,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说的也是,王爷又怎会做赔本的买卖!不过话说回来,三日的时间,一千架雪橇,这可不是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王爷有把握他不会拒绝?” 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人在三日内赶制一千架雪橇,说好听了是互惠互利,说不好听了就是空手套白狼…… 听着她话里话外的调侃,夙千离却浑然不在意,轻描淡写地说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吃下凉州皇商这块肥肉,总要付出些代价才是。更何况,从长远来看,这笔买卖他萧霆也不算吃亏。” 祁辰眉梢轻挑,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以萧霆的胆识和魄力,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 凉州府衙。 梁仲春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果不其然,晌午时分,衙门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见到燕枭脸上玄铁面具的那一刻,梁仲春就知道,自己完了。 “奉摄政王之令,请梁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燕枭直接亮出了夙千离的令牌,言简意赅地说道。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旁边的师爷战战兢兢地问道。 梁仲春脸上浮起一抹释然,自嘲地笑了笑,道:“能得枭云骑统领亲自抓人,我梁仲春也算是不枉此生了!”说完便将自己头上的官帽摘下,郑重地放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下,自己朝燕枭走去:“有劳统领大人了!” 燕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两名枭云骑将梁仲春带上了马车。 燕枭带人来凉州府衙抓人的时候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于是,梁仲春被枭云骑带走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因着梁仲春在凉州的声望颇高,此事一出,街头巷尾的百顿时姓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不少人站出来替他鸣不平。 对此,燕枭却完全置之不理,只是命人在街口处张贴了一张告示,言及三日后,摄政王会在凉州府衙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之所以把事情推到三日后,也是考虑到阴山雪神的密谋一旦揭开,先帝的所作所为必然会激起天下人的怨愤,毁了他一个人的声誉倒是无所谓,怕只怕此事会令天下百姓对夙氏皇室失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天下百姓对夙氏皇室失去信心,后果绝不是他们所愿意看到的! 所以,阴山雪神的骗局一定要揭穿,但怎么揭穿,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揭穿还需要细细思量,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才是。 即便是对梁仲春,也要等到将所有他和鬼谷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证据落到实处以后,才能将其治罪。毕竟鬼谷子已死,一切都死无对证,想要让百姓相信他们的话,着实需要费一番功夫。 …… 三日后,夙千离坐着轮椅如约出现在了凉州府衙,而与此同时,祁辰则同季书玄还有元青砚一起带着萧霆造好的一千雪橇来到了雁荡山下。 和预料之中的一样,凉州百姓在得知整个事情真相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质疑。 毫无疑问,阴山雪神是他们信奉了几百年的神祇,一直以来,他们都将所有的精神寄托在护佑他们的神明身上,鬼谷子的出现恰恰是迎合了这种他们的这种心理,所以才能成功博得所有人的信任。 此时,突然有人告诉他们,这个所谓的神明根本不存在,就连那个无比崇高圣洁的阴山圣地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为的就是利用每年各个村镇送来的童男童女炼制往生石,从而获得长生不老! 第128章 平息民愤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百姓们拥护爱戴的凉州父母官一直都是知情甚至默许的! 无论是否愿意,夙千离最后还是不得不把先帝从这场阴谋骗局中摘了出去,这天下是他亲手交到十一手上的,他不能给他留下隐患,只有夙氏皇室稳定了,天穹才能安稳! 夙千离朝燕枭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一队枭云骑将他们在地宫里发现的孩童尸骨抬了出来,数目之多简直令人心惊。 这时,于则远也站了出来,他的弟弟死在了阴山雪神手中,所以相较而言,他的话更具有可信度,毕竟这一年里,于则远四处东躲西藏被官府追杀的事情大家都是有所耳闻的。 他们当初有多斥责于则远污蔑阴山雪神,现在得知真相后就有多震惊,百姓中,有人声音颤抖着问道:“王爷能否告知,我们的孩子……都是怎么死的?” 夙千离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决定据实相告:“往生石由九百八十一名童男童女的血肉炮制而成,经过仵作查验,这些白骨都经历过长时间的蒸煮……” 剩下的话夙千离没有再说,却足以让人联想到这些孩童在临死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惨痛! 短暂的震惊过后,妇人脸上聚起了一抹莫大的哀恸,她拼命地捶打着身边的丈夫,哭喊道:“是你,都是你非要把孩子送去圣地,你把孩子还给我,你把孩子还给我啊!” “孩子,我的孩子,是爹对不起你啊——”中年男子崩溃地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从没想过,是自己亲手把孩子送上了绝路,他枉为人父,他枉为人父啊! 一时间,府衙门前陷入了一片浓郁的哀恸中,此起彼伏的痛哭声萦绕在府衙上空,低头抹泪者有之,嚎啕大哭者亦有之。 看着百姓脸上难掩的悲怆,夙千离敛了敛眸,朝身后的寒亭吩咐道:“把鬼谷子的尸体带上来吧!” “是,王爷!”不一会儿功夫,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来到了府衙前。 担架上盖着的白布掀开,露出了一具冰冷惨淡的尸体。 一见到鬼谷子的尸体,周围百姓的目光中立刻迸射出一股浓烈的恨意,一股脑儿地蜂拥而上,疯狂地殴打撕扯着鬼谷子的尸首,似是要将一腔愤恨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王爷,这……”寒亭有些担心地看着失控的百姓们,忍不住开口说道:“要不属下去……” “不必。”夙千离淡淡启唇阻止了他。百姓们需要一个发泄心中怒火的契机,如果鬼谷子的尸首能够稍稍平息一些他们的怒火,也算是他为凉州百姓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等完全失控的百姓平静下来以后,鬼谷子的尸体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对于眼前这一切,夙千离冰冷的眸中并无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命人把尸体收敛了。 “经查,凉州知府梁仲春与鬼谷子同流合污,多年来对其泯灭良知的恶行视而不见,枉为凉州的父母官,现夺其凉州知府一职,所有家产尽数充公,于三日后在菜市口处斩!” 这一日,凉州下起了大雪,朔风十里,男子一袭绯色衣袍坐在轮椅上,红的衣,白的雪,如此强烈的色彩对比下,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府衙门前蓦然响起,字字珠玑,声声敲打在每一个凉州百姓心上,经久不绝……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行刑这日,梁仲春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被押到了菜市口,摄政王亲自监斩。 数九寒天,北地的寒风簌簌,刑场上,梁仲春脸上的神情一片平静,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发丝凌乱如枯草,一双空洞洞的眼神苍凉而麻木,似解脱,似释然,仿佛那个即将赴死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任凭百姓将臭鸡蛋烂菜叶子扔到他脸上,身上。 行刑之前,双手被缚在身后的梁仲春突然转身,朝着夙千离的方向屈膝跪下,重重磕下一个头,大声道:“罪臣梁仲春有负皇恩,在凉州犯下滔天大罪,今自知罪无可赦,愿意以死谢罪,谢王爷成全!” 夙千离没有说话,将监斩的牌子丢下,冷声道:“时辰已到,行刑吧!” 天穹嘉宁八年,正月二十二,摄政王于凉州城菜市口亲自监斩原凉州知府梁仲春,动作之快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与此同时,摄政王颁下诏令,封禁阴山圣殿,地宫的入口也被彻底炸毁,从此,凉州城再无阴山雪神。 同日,朝廷送往凉州的赈灾物资抵达府衙,兵部左右侍郎亲自安排物资发放,赢得了颇多称誉。 大雪过后,天气渐渐放晴,北风过处,阵阵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祁辰站在城墙上,眺望着整个凉州城,心中却是格外清醒安定。 忽而肩上一暖,她不禁回头去看,却是夙千离替她披了件披风,不赞同地说道:“内伤还没好,桓柒说了,你不能吹冷风。”说着便推着轮椅走至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去系披风上的绑带。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无意间触碰到祁辰的下巴,带着些许凉意,祁辰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一把抓过了披风上的绑带,客气而疏离地说道:“多谢王爷!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语气里的慌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夙千离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眸中不由划过一抹懊恼,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心中却是蓦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来。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陷入了尴尬,最后还是祁辰率先打破了沉默:“凉州的事情差不多了,王爷打算何时回京?” “快了,就这几日吧,等把凉州知府的人选定下来,就可以启程回京了。”见她并未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夙千离心中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话说道。 祁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关于凉州知府,王爷现在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第129章 知府人选 提起这个,夙千离不禁轻轻蹙眉,坦言道:“暂时还没想到合适的。”凉州的地理位置特殊,如今又刚刚经历过雪灾和阴山雪神一事,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因此这个知府的人选一定要精挑细选才是。 “你有什么提议吗?”夙千离突然把目光看向了她。 祁辰面上微诧,似是有些难以置信:“王爷是在问我?” 夙千离肯定地点点头,道:“嗯,你是局外人,看事情总会比我们更清醒一些。” 祁辰嘴角抽了抽,无奈道:“那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我认识的朝廷官员统共不超过十个,怕是没办法给王爷提什么建设性意见了。” 闻言,夙千离却是弯了弯唇,语气相当随意地说道:“你也别有那么大压力,本王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又不是让你真的去推荐一名继任官员。” 祁辰稍稍松了一口气,仔细想了想,分析道:“凉州是天穹的边城,如果将来天穹和北狄互市的话,凉州将成为北方五州的重中之重,身为凉州知府,忠心、魄力、手腕、仁德、眼界缺一不可,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一定要愿意来凉州。” 听着她最后一句话,夙千离不由起了几分兴致,追问道:“噢,此话怎讲?” “坦白说,现在的凉州就是一块烫手山芋,无论是何人接手,都很难打开局面。毕竟经历过阴山雪神一事,百姓心中多多少少都会对官府生出一些芥蒂,甚至是排斥。” 顿了顿,她直言道:“倘若这位继任的官员不是自愿来的凉州,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凉州官民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严重。届时,局面只怕更难收场。” 见夙千离眉宇间泛起了一抹深思,祁辰斟酌了一下,说道:“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如果不是阴山雪神的事情,梁仲春会是最合适的凉州知府。” “其实王爷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否则也不会只是抄没了他的家产,却放过了他家人…… 梁仲春在凉州任了二十年的知府,在这件事情闹出来以前,放眼整个凉州城,上到文人墨客,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不对他交口称赞的,这样的声誉不是装腔作势摆摆花架子就能得到的。 看得出来,梁仲春对凉州是真的花了心思,只是可惜了,他对先帝的愚忠毁了他。 夙千离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梁仲春是先帝八年的进士,他出身寒门,凭着一腔孤勇走到官场不容易,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 祁辰听罢不免生出了几分唏嘘,有时候知遇之恩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想必梁仲春这些年来心里也不好受,午夜梦回之时必然常常惊醒,坐立不安。死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梁仲春的家眷,王爷预备如何安置?”祁辰问道。 也难怪她会有此一问,古往今来,斩草除根是上位者的惯用手段,虽然她并不一定完全赞同,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去除后患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夙千离自然不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他本不是个在意旁人看法的人,可不知为何,当他意识到祁辰是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后,心里竟莫名升起了一股淡淡的薄怒来,开口时的语气便冷了几分,嗤笑道:“怎么,你是怕本王会杀了他们?” 祁辰皱了皱眉,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夙千离寸步不让地紧紧盯着她,似是不愿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祁辰难得耐着性子解释道:“王爷既然在监斩当日没有将他的家眷一起连坐,那么想必就是有意要放他们一马了,我只是在想将来有一天他的家眷会不会记恨王爷?” 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夙千离心中涌起的怒意顿时消散了几分,却仍是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与信任无关,只是觉得以王爷的性格,不屑于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事。”祁辰淡淡说道。 毫无疑问,祁辰的这番话成功地取悦了夙千离,只见他嘴角牵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说道:“正如你所说,梁仲春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早在答应替先帝做下这件事的那一刻,他便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这么多年过去,足够他给自己的家眷安排好后路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把这件事记在本王头上,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有一天他们来找本王的麻烦,本王也不在乎!”最后一句话,他的语调冷了几分,尽显凌厉与狂傲。 祁辰点了点头,继而又道:“王爷似乎对梁仲春知之甚深?” “处斩前日,梁仲春求见了本王。”夙千离答道。 看来倒真是自己多虑了,堂堂天穹摄政王,若是连这些事情都摆不平的话,只怕也活不到今日!想到这儿,她心中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起,自己也这样操起闲心来! “你觉得倘若本王将安远道从幽州调过来如何?”夙千离忽而问道。 祁辰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不禁眉心紧锁,坦诚地摇头道:“我觉得不妥。” 当面被她如此直接地反驳,夙千离面上却没有任何的不虞,只是看着她道:“说说你的考虑。” “安大人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如果把他调过来,他定然会对凉州百姓掏心掏肺,这一点我丝毫不会去怀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安大人可以做好任何一个州的知府,只除了凉州。”祁辰定定说道。 “这是为何?”夙千离不解地看着她,眸中有一丝不解。 祁辰定定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他和梁仲春太像了,他们的出身、经历、包括行事风格都极为类似,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梁仲春的前车之鉴,无论他付出再多,凉州的百姓都不会认可他。” 第130章 美人冰雕 略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当然了,我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或许有些过于武断,毕竟世事无绝对,王爷听听便罢了。” “不,恰恰是你的话提醒了我,凉州知府的人选我会再重新考虑。”夙千离如是说道。与此同时,墨蓝色的眸中不禁划过一抹幽深,诚如祁辰所说,自己的这个想法确实是有些欠考虑了,安远道是个好官,却并不适合凉州…… “官场上的这些事我并不擅长,能给王爷提供的意见也就这么多了。对了,”说着,祁辰话锋一转,就此揭过了这个话题,说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不知王爷是否愿意替我解惑?” 难得见到淡漠如她的人居然也有好奇的事,夙千离心情颇好地挑了挑眉,道:“说来听听。”不知不觉中,他似乎越来越享受和祁辰一起相处的过程了。 “这几日下来,兵部左右侍郎亲自给灾民发放物资,在百姓中获得了不少称赞。这件事是王爷的安排吧?”祁辰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说道。 夙千离轻笑了一声,答非所问地说道:“做了十分的事,不说能得十分的名声,可七八分总是要有的吧?” 祁辰不禁眉梢轻挑:“这似乎不像是王爷的风格?”她实在都不觉得夙千离会是这种在意名声的人…… 似是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夙千离面上一派平静,口中却是悠悠道:“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可青砚和季呆子却不能不在意。”要想在官场上走得长远,从一开始就得把路子摆正了。 祁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王爷关照青砚是情理之中,可季呆子……” 提起季书玄,夙千离的语气也随意了几分,说道:“季呆子虽说为人略显呆板了些,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最后一场殿试的答卷他看过了,季书玄之才绝不在萧老丞相那两个得意弟子之下! 祁辰何等聪慧敏锐的人,转念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心中不由暗暗替季呆子高兴,无论将来如何,只要他一天不改初心,夙千离定然会护他周全! 夙千离见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登时便皱起了眉头,说道:“城墙上风大,回去吧!” “好。”祁辰也觉得有些寒意,于是一口应下,不想刚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夙千离叫住:“等等!过来推着我。” 祁辰怔了怔,旋即有些好笑地倒了回去,看着他安然无恙的双腿,她不由揶揄道:“王爷的腿打算什么时候好?” “此番北方一行,鬼医寻到了一味奇药,正好与我的腿疾相对症,回京后自然就能站起来了。”夙千离一本正经地说道。 对于他的说法,祁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此间事毕,流民也已全部安顿好,只待确定了继任的凉州知府人选后便可以返京。 这日午后,祁辰刚喝完桓柒送来的药,却突然接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署名上赫然写着“纪简”两个笔锋遒劲的大字! 按照京城风俗,每年上元节的晚上,碎玉湖上会举办冰灯游园会,因着冰灯形状各异,颜色鲜亮讨喜,因而每年的这个时候碎玉湖是都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今年上元节当晚,碎玉湖上突然出现了十座正在翩翩起舞,姿态曼妙的美人冰雕,那冰雕做得极为精致,栩栩如生,就连美人们的一颦一笑都看得真真切切,一时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可就在前几日,京城天气渐渐回暖,碎玉湖上的冰雕也渐渐开始融化,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原来那些栩栩如生的美人冰雕根本就不是冰雕,而是真真实实的女子! 表层的冰棱融化后,一股刺鼻的恶臭弥漫在碎玉湖上空,这件事很快就惊动了官府,因为案子棘手,直接越过刑部移交到了大理寺,所以也就有了纪简给祁辰的这封急信。 “王爷,我要提前回京。”看完了信,祁辰果断地对夙千离说道。 夙千离自见到纪简写给她的信后,脸色便一直不大好,此刻听闻她要提前返京,脸色更是阴沉地吓人,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道:“三日后,新任的凉州知府就到任,我交代好凉州的一应事宜后,便可以动身返京。”言下之意是让祁辰再多等三日。 祁辰却是皱了皱眉,说道:“案子紧急,我今日便要动身。”人可以等,尸体却等不得,晚一天验尸,线索就有可能多流失一部分…… 听见这话,元青砚和季书玄心里俱是“咯噔!”一下,再偷偷去打量夙千离的脸色,果不其然,邪肆冷峻的脸上已经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寒气瞬间爆发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事就这么让你上心,一刻都等不得?” 阴阳怪气的话令祁辰觉得格外的刺耳,声音便也冷了下来,道:“纠正一下,第一,纪简虽然是大理寺卿,但案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事;第二,身为仵作,验尸查案是我该有的职业操守,这一点不会改变。” 这下连桓柒都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寒亭寒榭更是早已挪到了门口处站着,一副随时准备落跑的姿势。 夙千离死死瞪着她,那目光看着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可偏偏祁辰却浑然不觉,依旧面不改色地直视着他,显然并不打算妥协。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元青砚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弱弱地说道:“那个,我还有事,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临出门前还不忘悄悄拽了季书玄一把,拉着他火速撤离了现场。 “祁兄,有话好好说啊!唔……”临出门前,季书玄十分担忧地嘱咐了一句,话音刚落就被元青砚捂着嘴拖走了。 桓柒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道:“提醒一下,你们两个身上都还有伤,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们动手了。”说完就事不关己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第131章 提前回京 一转眼的功夫,整个房间内就剩下了祁辰和夙千离两个人。 夙千离周身弥漫着一股怒气,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拿她练眼力。 祁辰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在她看来,凉州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接下来的善后事宜也用不着她,夙千离为何一定要让自己留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祁辰试图同他好好沟通:“上元节那日,碎玉湖上举办的冰灯游园会出了岔子,美人冰雕变成了女尸,案子棘手,我必须尽快赶回去验尸,以免错失更多的线索。”说着便把手中的信递给了他。 然而,夙千离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缓和,依旧不断往外释放着冷气,就在祁辰打算放弃和他沟通时,夙千离终于冷冷开口:“官道还没打通,你身上内伤还没好,一个人回京太危险了。” 见他开口了,祁辰稍稍松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道:“正好张青要回幽州,我可以同他一起,出了雁荡山以后就都是官道,王爷不必担心。” 闻言,夙千离眸色一沉,目光如利刃般直直逼视着她:“所以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提前回京?” “是。”祁辰顶着他身上强大的威压,目光坚定地答道。 说出这句话后,祁辰本以为夙千离会发火,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迎接他怒火的准备,不想夙千离却是陷入了一片沉默,隔了许久方才沉声道:“我让于则远随你一同回去。” 于则远是凉州人,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雁荡山的一草一木,再加上他身手和谋略俱是不凡,有他跟着,祁辰的安全应该是有保障的。 祁辰皱了皱眉头,本欲拒绝,可在接触到对方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时,却又没有说出口,以夙千离的性格,如果自己拒绝让于则远同行,他一定会让寒亭寒榭甚至燕枭跟着自己,两相衡量之下,她还是比较愿意和前者一起。 “多谢王爷!”快速思量过后,祁辰答应了下来。 见她没有再拒绝,夙千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祁辰原本就没有多少行李,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便准备出发,于则远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不想刚一下楼就碰上了背着个小包袱的萧雯:“萧姑娘?” 显然,萧雯已经在大堂里等候多时了,一见她出来便兴冲冲地迎了上去,说道:“祁公子,我想跟你一起去京城!” “所以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祁辰惊讶地望着他。 “嗯嗯!”萧雯点头如捣蒜。 祁辰不由问道:“王爷和你哥知道吗?” “王爷说,只要我能说服你,他没有意见!”说这话时,萧雯的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祁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一语道破了她的小心思:“所以你哥根本就不知道你要去京城这件事,我说的没错吧?” 萧雯眸光闪了闪,避重就轻地说道:“祁公子,其实我很能干的,而且我会武功,王爷方才让寒亭试过我的功夫,所以才同意让我来找你的!” 说完,她眨着一双大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她,大有一副如果自己不答应她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的架势! 看得祁辰一阵头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最后无奈道:“先说好,我回京是有要事要办,所以一路上都会抓紧时间赶路,你……” 一听她答应了,萧雯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放心,我肯定不会拖你后腿的!”说着便兴高采烈地从祁辰一把抢过了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三人离开后,萧霆来到了客栈,随手拉住一个伙计问:“见到萧雯了吗?” 只见那伙计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后弱弱地说道:“东家,小姐她刚刚出城了……” “出城了?她这个时候出城做什么?你看见她和谁一起走的?”萧霆眉心紧锁,盯着他连连追问道。 那伙计自知瞒不过去,于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小姐是和祁公子一起离开的,好像说是要去京城……” “萧!雯!”萧霆恨恨地从嘴角蹦出两个字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就说这丫头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自己不同意她去京城,她便给自己来了一出先斩后奏,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愤怒过后,萧霆沉着脸去见了夙千离,他总要知道这个拐走他妹妹的祁辰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却说祁辰三人一路上快马加鞭,终于在十日后抵达了京城,为了不耽误时间,除了晚上必要的休息,其他时间他们几乎都是在马上度过的。 十日的相处下来,于则远不禁对这个祁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子高看了几分,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人,却没想到,他的心性竟如此坚定,全程没有喊过半个累字,对行程的把握和判断更是无比精准。 萧雯亦是如此,十日下来,她的神色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却是十足。 祁辰勒住了马僵,对二人道:“一会儿进了城,我会直接去大理寺,你们两个拿着令牌先回王府歇息吧!”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于则远。 “大理寺?我也想去!”萧雯一听,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央求道:“哎呀祁公子,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祁辰皱了皱眉头,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道:“第一,我叫祁辰,你不必称呼为‘祁公子’,直接喊名字就行。第二,我去大理寺是为了查案,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尸体放了这么久,就算是冬天估计也腐烂得差不多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那十具尸体是个什么情形。 “喜不 第132章 诡异笑容 祁辰嘴角抽了抽,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遗憾自己没进过局子的,真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什么…… “后悔了可以随时离开。”祁辰不欲同他同她胡搅蛮缠,丢下这么一句,然后马鞭一扬,策马往前去了。 萧雯神色一喜,忙不迭地跟了上去。于则远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选择一起去大理寺。 京城大理寺。 “吁!”祁辰勒住了马僵,翻身下马,一名官服男子从门前迎了上来,客气地说道:“您就是祁公子吧?在下是大理寺丞江远,纪大人让我先带您去……” 话未说完就被她冷声打断:“不用了,直接带我去看尸体。” 江远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尸体都在冰窖里,祁公子请随我来!” 按理说,尸体都应该存放在京郊义庄,只是此次案子特殊,祁辰一时半刻又赶不回来,未免尸体腐烂太快,纪简便做主将尸体暂时存放在了大理寺冰窖里。 饶是如此,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尸体上仍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脏器自溶,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在冰窖里,令人闻之作呕。 “祁辰,这什么味儿啊?好臭……”冰窖的门一打开,萧雯便捂住了鼻子,整个表情皱成了一团。 祁辰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朝江远问道:“十具尸体都在这儿了是吗?” “是。”江远点了点头,道:“大人不许我们乱碰,这些尸体打从碎玉湖上抬回来以后便一直放在这里,再没人动过。” 祁辰点点头,然后便将仵作箱子打开,开始做验尸前的准备。 将手套戴好后,她抬眸看向了面前的三人:“我需要一个人留下来帮我做验尸记录。当然,其他人也可以留下来旁观,但是不要打扰我。” “我我我!我来!”萧雯抢先一步说道。 祁辰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尚且搞不清楚情况的萧雯重重点头,大言不惭地说道:“不就做个验尸笔录嘛,我肯定没问题!” 闻言,祁辰不禁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但愿吧!” 说完便开始动手检查起来,从左到右一共十具女尸,在冰窖里依次排开,祁辰依次检查过去,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死者女性,年龄均在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她们的身上并未发现任何的外伤痕迹,同样,也没有明显的中毒痕迹。” 按了按其中一具女尸的腹部,她接着道:“死者的腹部已经出现脏器自溶现象,由此可以推测这十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二十天至三十天之间,由于死亡时间过久,尸僵现象已经完全消失,无法据此判断死者在临死之前的姿势。” 祁辰反复端详着死者的面容,皱了皱眉,道:“不过这十具女尸都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她们的面部表情都非常愉快,嘴角上扬,眼神里甚至没有半分面对死亡的恐惧。” “这一点本官也发现了,但却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的玄机。”就在这时,纪简走了进来,脸色略有些沉重。案子拖到了现在,半点头绪线索都没有,京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甚至有人把这十具女尸归结于鬼神作祟…… 突然听见有人接话,祁辰闻声望去,目光却落在了同他一起进来的紫衣女子身上,诧异道:“非烟,你怎么来了?” 路非烟脸色不大好,看了一眼祁辰身后的尸体,眸中划过一抹痛色,开口的声音微沉:“她们都是烟雨阁的人。” “什么?!”饶是祁辰再淡定,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变了脸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还记得你离京前我同你说过要在上元节当晚举行一场拍卖会吗?”路非烟顿了顿,说道:“这十人是我从阁里临时抽调过来帮忙的,按照原计划,她们应该在正月初十之前抵达京城,但不知为何,一直到了上元节当日,她们都迟迟没有出现。” “我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便命人去京城外接应,却一直没有回音。直到正月二十二那日,外面盛传碎玉湖上凭空出现了十具女尸……” 说到这儿,路非烟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心中更是升起一抹深深的自责,如果不是自己传信命她们进京,她们也不会命丧于此! 祁辰听罢心中不由沉了沉,转而朝纪简问道:“纪大人可否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形?” 纪简道:“尸体从碎玉湖上搬回来时,十名死者都保持着正在起舞的姿势,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面带笑容。本官当即带人封锁了碎玉湖,在湖面周围搜寻了整整三日,却一无所获。” “保持着起舞的姿势……”祁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几遍,忽而想到什么,说道:“有没有可能,她们是在冰面上起舞,最后被生生冻死的……” 纪简皱眉道:“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冰天雪地的,她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碎玉湖上去跳舞?” “是与不是,等做了进一步尸检就知道了。”说着便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路非烟,显然是在争取她的意见。 只见路非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望着她,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信你。” 半刻钟后,萧雯眼睁睁地看着祁辰面不改色地剖开了一名女子的腹腔,然后轻描淡写地从里面取出已经开始自溶的脏器,视觉上的巨大冲击,再加上弥漫在空气中的酸臭腥味儿,使得萧雯的脸色渐渐失去了血色! “死者口腔、喉咙、肠胃里均未见被毒素侵蚀的痕迹,基本可以排除服毒的可能。”祁辰专注于解剖台上的尸体,有条不紊地冷静分析着。 说完这些,紧接着,她将死者的头发刮掉了一片,然后从仵作箱子里取出凿子和锉刀,萧雯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禁瞪大了眼睛,她该不会是打算…… 第133章 神秘幻蛊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似的,祁辰动作熟练地撬开了死者的颅骨,就在白花花的脑浆露出来的那一刻,萧雯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然后把纸笔塞进于则远怀里,捂着嘴冲出了冰窖。 听见动静,祁辰只是抬头淡淡瞥了一眼于则远:“你继续。”说完便低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仿佛对这一切早就司空见惯。 隔了没一会儿,江远也撑不住了,捂着嘴脚步凌乱地朝外面飞奔而去。 祁辰仍旧不为所动,用镊子仔细翻看着死者的头颅,发现在死者大脑的表皮中有许多极为细小的孔隙,密密麻麻,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蛀过一般,心中快速闪过某种猜测,她将整个大脑从颅骨中取出,然后对于则远道:“帮我把烛台拿过来。” 借着烛光,她细细查看着死者的大脑,最后在已经有些腐烂自溶的大脑深处中捡出了一只芝麻粒大小的黑色幼虫。 “这是……”于则远不禁心下骇然,好好的脑子里,怎么会莫名其妙进了只虫子?! 祁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依次解剖了其他九名死者的头颅,毫无例外地,每一名死者的大脑中都发现了这样一只黑色幼虫! 将十只幼虫放在托盘里收好,她道:“我想或许这就是这十名女子离奇死亡的原因了。”说着祁辰眸中划过一抹深色,现在看来,这件案子十有八九和烟雨阁丢失的那本毒经脱不了干系。 “什么意思?”闻言,纪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紧跟着追问道。 目光在路非烟微微泛白的脸色上一带而过,她微微叹了口气,道:“出去说吧!” 她和纪简早就见惯了生死,待在停尸房里自然不会有太多的不适,非烟则不同,里面躺着的十具尸体都是她的同门,这种感觉是最折磨人的…… 说着她将解剖台上的尸体重新整理缝合完毕,摘下手套后便朝外走去。 几人一同人来到了大理寺正厅。 对上纪简询问的视线,祁辰并未回答,而是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路非烟——事关烟雨阁,这件事还是由非烟自己来说比较好。 此时此刻,路非烟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敛了敛眸,沉声道:“三年前,烟雨阁内乱,丢失了禁地里的一本毒经。” “那这些虫子是……”纪简皱眉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幼虫应该就是毒经中所记载的幻蛊,进入人的身体后,它可以麻痹人的五感,令人产生强烈的幻觉,从而沉浸在幻境里无法自拔。” 说到这儿,路非烟眸色不由冷了几分,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揪出那个盗取毒经胡作非为的叛徒,替这十位同门报仇雪恨! “中蛊者所看到的幻境是可以操控的吗?”祁辰突然问道。 路非烟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但蛊虫一物千变万化,养蛊的人不同,蛊自然也不同。” 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烟雨阁的十名女子在进京的途中被凶手绑走,凶手在上元节前日对她们下了幻蛊,蛊虫钻进大脑,麻痹了她们的知觉,让她们产生幻觉,继而在碎玉湖上迎风起舞,直至被冻成一座座冰雕,也就成了上元节的冰灯游园会上栩栩如生的美人冰雕。 “负责制作冰灯的是什么人?”祁辰朝纪简问道。 “出云坊,一间做奇珍异宝生意的老店,在京城颇具名气。”纪简沉声答道,“每年上元节的冰灯都是由他们制作的。” “案发后,本官带人盘查了出云坊,据他们掌柜的所说,这十座美人冰雕是凭空出现的,他们也是在上元节当日才发现,因为冰雕做的美轮美奂,惟妙惟肖,所以出云坊便没有将其撤走,而是就势将其视作了冰灯游园会的展品之一。” 闻言,祁辰不由眯了眯眸子,道:“这么说来,这件事出云坊并不知情?” “确切地说,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出云坊与此事有关。”纪简强调道。 祁辰眸中划过一抹深色,道:“那么大的十座冰雕,总不可能真的凭空出现,而是碎玉湖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围酒楼食肆遍布,即便是深夜,也不该没有一个人发现才是。” 顿了顿又道:“再则,第二日就是上元节,出云坊就那么放心把所有冰灯放在碎玉湖上而不派人看着?” “你是怀疑出云坊的掌柜在撒谎?”纪简不禁拧眉。 祁辰摇了摇头:“也不一定,我只是觉得逻辑有些说不通。或许我们都遗漏了某个关键的地方……” “对了非烟,上元节那日,烟雨阁拍卖会的情况如何??”祁辰忽而问道。十名死者都是烟雨阁的人,说明凶手一定是冲着烟雨阁来的,而京城的烟雨阁刚刚开业不久,唯一能够引人注目的事情也就是上元节当日的拍卖会了。 路非烟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的情形,皱眉说道:“上元节那日江湖上很多人闻讯而来,为了试探出当年盗取毒经的人,我在拍卖当天特意设置了三重关卡,只有完整通过所有关卡的人才能获得竞拍最后一件拍品的资格。可惜,最终没有一个人顺利通过。” “所以我想,上元节当日,当年盗取毒经的人应该并未出现在烟雨阁。”毕竟,她设置的那三道关卡就只有看过毒经的人才能顺利通过。 祁辰听罢却是摇了摇头:“我觉得未必,说不定那个人当时就在现场,只是没有参加竞拍而已。” “可她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隐在暗处?毒经下卷对她而言应该有足够的诱惑力才是!”路非烟目露不解地看着她。 祁辰抿了抿唇,并未直接回答她的疑惑,而是接着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传信让这十个人进京的?” “腊月二十,就在你我见过面之后。”路非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语气里充满了肯定。 第134章 重新走访 祁辰听罢说道:“按照时间推算,她们接到你的信应该是在年节前后,如果路上没有什么耽搁的话,正月初十应该抵达京城,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在正月初十这日劫走了她们,但却因为某种原因一直到了正月十四才给她们下蛊。” “那么问题来了,从正月初十到正月十四这四天的时间里,凶手在做什么?” 从她的叙述中,纪简的脑海里渐渐把所有线索穿了起来,接过话来说道:“凶手应该早就看破了路阁主设的这个局,所以她在等,等拍卖会和冰灯游园会开始,然后用这十具尸体给烟雨阁一个警告!” “纪大人说的不错,”祁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分析道:“不过还有一点,凶手是怎么知道拍卖会是个圈套的?” 路非烟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你的意思是烟雨阁有内鬼?!” “如果凶手对你的一举一动毫不知情,那么她是如何准确地赶在这十人进京之前将其劫走的?”祁辰反问道。 “是我寄出的那封信!”路非烟瞳孔倏地一缩,陡然反应过来,惊呼道。 祁辰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示到这里,她相信非烟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自己再来操心了,她现在要做的是再去出云坊走一趟,会一会那个掌柜的。 “纪大人……” 祁辰刚一开口就被纪简打断:“走吧,本官同你一起去。” 祁辰挑了挑眉,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因为要去找证人,人多了反倒不方便问话,祁辰便让于则远带着吐得七荤八素的萧雯先行回府,路非烟也回到烟雨阁盘查内鬼的事。 出云坊。 因着碎玉湖上发生了命案,一连几日下来,出云坊门前都格外冷清,说是门可罗雀也不为过,就连街上的行人在路过此地时都会刻意地加快步伐,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祁辰和纪简走到出云坊时,掌柜的正坐在店里发呆,面上一片愁云惨淡,一见到来人,忙起身迎了出来,竭力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纪大人,您来了!” “掌柜的怎么称呼?”祁辰直接越过纪简问道。 掌柜的愣了一下,见纪简脸上并无任何不虞,于是忙答道:“鄙人姓赵,名东升,不知这位公子是?” “祁辰,仵作。”祁辰言简意赅地说道,快速在店铺里四下打量了一圈,伸出手去在柜台上摸了一下,看着手中淡淡的灰,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这段时间,赵掌柜这店里的生意不好做吧?” 闻言,赵东升脸上不禁浮起一抹苦色:“祁公子说笑了,实不相瞒,自打碎玉湖上出了命案,我这店里连一文钱的进账都没有……” “赵掌柜不必多虑,等案子查清了,出云坊的生意自然也就恢复了。”祁辰看着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闻言,赵东升只是干笑两声,并不作答。 “我相信此案与赵掌柜无关,”祁辰突然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但仅仅是我一个人相信没用,赵掌柜要想办法让纪大人相信,让京城的百姓相信。” 赵东升目光闪烁了一下,道:“承蒙祁公子信任,只是我确实不知该如何才能令大家相信出云坊与此案无关……” “赵掌柜,”祁辰突然提高了声音,往前跨出一步,犀利的目光直直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好了!” 停顿了一下,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在这偌大的京城,天子脚下,十条人命,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现如今事情闹开了,无论如何,最后总要有人来为这桩命案负责,赵掌柜觉得这个人会不会是你呢?” 最后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赵东升心下一紧,登时就变了脸色,他强作镇定道:“清者自清,我相信纪大人不会冤枉好人!” “纪大人自然不会,但前提是这件案子还在大理寺。” 说着,祁辰又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算起来,美人冰雕案在大理寺手上已经压了快一个月了,若是刑部以纪大人办案不力为由,提出将案子移交给刑部主审,赵掌柜觉得皇上会不会答应呢?” 连着两个问句问下来,赵东升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慌乱,额前渗出了一圈细密的汗水,大理寺虽然办起案来不近人情,但至少是实事求是的,这也是他之所以有恃无恐的原因所在。 可刑部就不一样了,作为六部之一,刑部首先要考虑的是这件案子对整个京城的影响,其次才是案子的真相。真要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把出云坊退出去做替罪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赵掌柜可是想好了?”祁辰将他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出言淡淡提醒道。 赵东升咬了咬牙,说道:“关于这件案子,我确实是知道一些内情,但不确定是否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祁辰和纪简快速对视了一眼,道:“说来听听。” “上元节的前一晚,所有冰灯已经制作完成,未免冰灯被人损坏,我便嘱咐了我的侄子去碎玉湖边上住一晚,也好看着那些冰灯。谁知我这个侄子是个不争气的,竟然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在碎玉湖边的青楼喝花酒!” 说着,他不由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心里不踏实,第二日一早便去碎玉湖查看情况,这才发现我那侄子喝醉了酒正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他醒来后非要跟我说他昨晚看见了许多仙女在碎玉湖上跳舞。” “我自是不信,只当他喝醉了胡言乱语,便也没放在心上。因而当我看见碎玉湖上多出来的十座美人冰雕时,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为讨姑娘欢心而命人雕刻的,便没在意。” “可就在当晚,冰灯游园会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十座美人冰雕所吸引。” 第135章 目击证人 “有了这样的美人冰雕朱玉在前,出云坊精心准备的冰灯反倒没人看在眼里了。说来也怪我,一时鬼迷心窍,当有人问起这美人冰雕是否出自出云坊时,我便没有否认……” 说到这儿,赵东升脸上不禁浮起一抹懊恼,若不是自己一时起了贪念,现在出云坊又何至招此大祸! 祁辰听罢不由问道:“赵掌柜,不知你的侄子现在何处?” “就在后堂,案发以后我怕他四处胡说惹事上身,便一直拘着他没让他出门。”赵东升老老实实地答道。这也是他为何一直同大理寺隐瞒此事的原因。 “烦请赵掌柜带路。”祁辰客气而不容置疑地说道。 赵东升深深叹了口气,带着二人去了后堂。 后堂厢房里,一个长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男子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摇椅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似的。 男子手上拿着一只烤猪蹄,正啃得满嘴流油,地上扔得到处都是瓜子壳儿,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一看见他这副模样,赵东升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说了多少次了,瓜子壳儿不要乱扔,你看看你这地上……” “哎呀行了行了,叔,不就是些瓜子壳儿嘛,多大点儿事儿,也值得你这样吹胡子瞪眼的,一会儿让人进来扫了不就行了!”男子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语气里很有些不耐烦。 祁辰皱了皱眉,看着他问道:“你就是赵三宝?” 闻言,赵三宝微微仰起脸斜着眼睛看向他:“是我,你又是哪个?” 一听这话,赵东升登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三宝,不得无礼!这两位是大理寺的官差,来找你了解情况的。” “大理寺?老子又没犯事儿,来找我问什么话!”赵三宝轻嗤一声,语气不屑地说道。 懒得同他废话,祁辰直接问道:“赵三宝,上元节的前一晚,你在碎玉湖边上看到了什么?” “上元节?”赵三宝脸色微变,梗着脖子说道:“那天老子喝多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祁辰眸色一冷,道:“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还是那句话,机会只有一次,赵三宝,我奉劝你最好老实交代,毕竟,作伪证也是要坐牢的!” 赵三宝一听要坐牢,登时就紧张了几分,慌乱地把目光看向了赵东升。 只见赵东升急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催促道:“三宝,还不快老实交代你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赵三宝用袖子抹了两把油乎乎的嘴角,说道:“那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在碎玉湖畔的流嫣楼喝酒,半夜里我们几个都有些喝醉了,我觉得屋里有些闷,便借着净手的功夫出去透透气。” “结果一出流嫣楼的门,冷风一吹,就远远地瞧见有好几个美人在碎玉湖上跳舞,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越看就越觉得不像是眼花,于是便回去叫我那几个朋友。” “可谁知,当我把几个朋友带出来时,碎玉湖上又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都觉得是我在骗他们出来吹冷风,把我拉回去后又灌了我不少酒,然后我便醉的不省人事了。”说到这儿,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愤懑之色。 “再后来,就是我叔来叫我,我把这事跟他说了,可他也不相信我,觉得是我喝多了,眼花。” 祁辰继续追问道:“把你看到那些美人在冰面上跳舞的情形再仔细描述一下,比如,当时碎玉湖上除了她们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人,还有,你带着朋友出来时,碎玉湖上可有什么异常?” 赵三宝又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摇头皱眉道:“应该没有别人了,当时碎玉湖上就只有她们在跳舞,至于异常的地方……噢对了,她们在跳舞的时候我隐约闻到了一股香气,等我领着朋友出来时那股香气又不见了。” “香气?你确定吗?”祁辰眸中不禁浮起一抹怀疑,流嫣楼到碎玉湖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他当真能闻到从碎玉湖上飘来的香气? 赵三宝想了想,然后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我经常出入流嫣楼,对女子身上的各种香气再熟悉不过了,再加上那晚的香气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所以格外地印象深刻,肯定不会记错的……” 祁辰不禁嘴角抽了抽,能把这种事情当作骄傲的也是个人才! “我想去一趟碎玉湖。”祁辰对纪简说道。 见纪简点头,祁辰便对赵东升和赵三宝说道:“还要麻烦二位跟我们一起走一趟,我要知道十名女子出现的具体位置。” “我不……”赵三宝刚要开口拒绝,却被赵东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行吧,我换身衣服。” 整个碎玉湖周围已经被大理寺用栅栏封了起来,纪简皱眉道:“本官已经来这边查看过多次了,但是因为冰灯游园会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现场并没有留下太多有用的证据。” 看着冰面上杂乱无章的脚印,祁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死者,上元节的赏灯人,报案人,再加上大理寺大大小小的官员,这阵势都快赶上广场舞了!想要从脚印上找到凶手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因为是白天,流嫣楼里面倒是清净,祁辰突然指了一个地方,朝赵三宝问道:“你当时就站在这里?” 赵三宝眸中划过一抹诧异:“你怎么知道?”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祁辰接着问道:“你当时看到的十名女子大致在哪个方位?” 赵三宝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指着一个方向,笃定道:“那里,就在靠近碎玉湖中央的位置。” 闻言,祁辰把目光看向了赵东升,问道:“赵掌柜,你是在这里见到美人冰雕的吗?” 赵东升却是摇了摇头:“我来到碎玉湖时,美人冰雕是在放置冰灯的幕布后面的。” 第136章 湖底有人 祁辰目测了一下两个位置的距离,发现放置冰灯的幕布距离碎玉湖中央至少有百丈,即便是跳舞的时候会有走动,也不该相隔这么远才是,祁辰皱了皱眉头,问道:“那在这之后,你可曾命人移动过这十座冰雕?” “没有。”赵东升果断地摇了摇头,然后解释道:“冰雕易碎,成型以后最忌讳挪动,否则就容易因为底盘不稳而发生断裂。” 祁辰将他的话暗暗记下,继而看向了一旁的纪简:“纪大人,尸体被人发现时位置可曾发生变化?” “和赵掌柜说的位置一样,并未移动。”纪简答道。 顿了顿,纪简推测道:“有没有可能死者是在赵三宝离开后被冻成了冰雕,然后凶手出现,将冰雕移到了幕布后面?” 祁辰却是微微摇头,分析道:“时间上对不上,从赵三宝离开到他重新带人从流嫣楼里出来,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两刻钟,十座冰雕,百丈的距离,除非凶手有很多人,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还有,如果真的是凶手移动了冰雕,那么在冰面上应该会留下很长的一段划痕才对。”祁辰指着脚下的冰面补充道:“可你再看现在的冰面,光滑一片,除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外再无其他。” 纪简不禁拧眉:“难不成,是死者自己从湖中央走到了幕布后面?”但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祁辰轻轻摇头,紧接着便陷入了纷乱的思绪当中——烟雨阁,毒经,拍卖会,上元节,美人冰雕,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串在一起,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此刻正值午后,冬日的阳光垂直照射在光滑的冰面上,刺得人眼都睁不开,祁辰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却在这一低头的刹那瞧见了湖底那道隐隐绰绰的黑影! 祁辰心下一紧,登时就变了脸色,紧跟着便朝纪简低声询问道:“纪大人,这碎玉湖的冰面大致有多厚?” 见她突然问起这个,纪简不禁眸中微诧,却仍是答道:“约摸一尺左右。” 竟然只有一尺!祁辰心下微沉,道:“也就是说,湖底的水仍然是流动的?” “应该是这样。”看着她紧张的神色,纪简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祁辰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用口型说了四个字:“湖底有人。” 纪简脸色顿时变了几变,刚要拔剑去破开冰面,却被祁辰不着痕迹地按住,然后朝他使了一个眼色,故意提高了声音道:“纪大人,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是如何杀人的了。” “说来听听!”纪简很快便反应过来,配合地问道。 祁辰故意哈了口气然后搓了搓手,半真半假地道:“这里太冷了,咱们还是回去再说!” “也好。”纪简停顿了一下,声音听起来略有些不悦。 而一旁不明就里的赵东升和赵三宝脸上同时则闪过一抹喜悦,齐齐道:“太好了!”知道了凶手如何杀人,那么离抓住真凶就不远了,出云坊的嫌疑也可以早一天洗清! 说完这些话,祁辰和纪简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二人一前一后相继转身,作势要离开碎玉湖。 就在这时,冰面底下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说时迟那时快,祁辰和纪简几乎是同时朝着冰面出手,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一尺厚的冰面破开了一个窟窿,藏在下面的两名黑衣男子一个被二人一起揪了出来,另一个却趁机潜入了湖底深处。 纪简正要下水去追,却见一只素手拦在眼前:“纪大人,要想引鱼儿上钩总要先放出诱饵不是吗?” 闻言,纪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收起了手中的长剑。突然,只见他神色一紧,飞起一脚直接卸掉了黑衣男子的下巴,动作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祁辰不禁笑赞道:“纪大人身手不错嘛!” “你也不差!”纪简难得地回了一句。他可没有忽略她方才出手时的敏捷! “带回去再审吧!”耸了耸肩膀,祁辰如是说道。 赵东升和赵三宝两个却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站在那儿,直到祁辰在赵东升面前打了个响指,说道:“赵掌柜,你们可以回去了!” “祁公子,方才你和纪大人说的那些……”赵东升试探着问道。 祁辰扯了扯嘴角,指着被纪简捆起来的黑衣男子,淡淡道:“为了引他出现罢了!”她是仵作,又不是神算子,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猜到凶手的作案手法! 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纪简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大理寺这边有我,有了结果我会在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 “纪大人不必着急,”祁辰眸光一闪,附耳低语了一阵,紧接着便见纪简脸上划过一抹诧异,祁辰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见他面上仍有犹豫,祁辰轻松地笑道:“纪大人照我说的做就是,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呢?”说着还冲他眨了眨眼。 难得见她突然露出这样俏皮的神情,纪简不禁一怔,待回过神来人已经消失在拐角的巷子里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纪简连忙敛了敛心神,压着黑衣男子回大理寺了。 …… 回到听雪楼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祁辰精神饱满地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正好响起:“祁辰啊,你醒了吗?” “嗯,华叔,我已经起了!”说着便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瞧见华管家手里端着的早膳,祁辰连忙伸手接了过来,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华叔,您不用这么照顾我,我不会把自己饿着的!” 华管家笑眯眯地说道:“王爷不在,我一个老头子,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想着你连日赶路肯定累得不轻,便吩咐厨房做了些好吃的给你补补,来来来,这些都是刚刚才从笼屉上拿出来的,赶紧的,趁热吃!” 第137章 所谓双标 打开食盒,祁辰拿了一只虾仁烧麦,一口咬下去,汁香四溢,她不禁连连点头道:“果然,还是王府里的虾仁烧麦做的最地道!谢谢华叔!” “那是当然,王府里的厨子可都是老奴我亲自挑选回来的!”华管家一脸得意地说道。 “华叔眼光真好!”说着祁辰舀了一口杏仁豆腐放入嘴里,不禁连连夸赞道:“这杏仁豆腐做得不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被祁辰一连串地夸下来,华管家心情顿时好到不行,险些就忘了自己今早过来的正事,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对了,祁辰啊,你和王爷是不是闹别扭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提前回来了?” “噗——咳,咳咳咳!”祁辰听见这话着实呛了一下,这话说得也太让人浮想联翩了,闹别扭……什么叫闹别扭?她和夙千离最多是有些分歧,仅此而已! “你别急啊,老奴不问了还不成吗?”华管家见状不由急了,连忙把热豆浆递了过去。 祁辰连着咳了好几声,最后又喝了口热腾腾的豆浆,这才勉强缓了过来,哭笑不得地说道:“华叔,我提前回来是因为大理寺的纪大人给我写了急信,案子紧急,不得不尽快赶回来。” “至于王爷和桓柒他们,算算日子,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应该能到京城。” 华管家的注意力却突然被她口中的另一个信息所吸引:“大理寺纪大人?就是那个卫国公府骠骑将军纪云铮的嫡长子纪简?” “额,应该是他吧?”祁辰不禁愣了一下,难道重点不应该是夙千离快要回来了吗?怎么华叔看起来似乎更关心纪简一些? 不待她想明白,便又听得华叔紧张兮兮地试探道:“能让你特地从凉州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想必你和这个纪简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嗯……还可以,打过几次交道,纪大人能力不俗,这个大理寺卿实至名归。再者,我回来是因为案子,与纪大人无关。”祁辰斟酌了一下,说道。 “噢,这样啊!”听见她对纪简的称呼,华管家不禁稍稍放下心来,可转念一想,她对自家王爷的称呼也是如此客套……登时便又紧张起来,暗暗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看着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忧的表情,祁辰不由诧异地问道:“华叔,您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我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事儿!”华管家回过神儿来连连说道。说完却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祁辰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问道:“华叔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华管家顿时眼前一亮,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听你提到纪简,忽然想起来坊间的一桩传闻——” “这纪简身为卫国公府的长子嫡孙,按理说应该是要承袭世子之位的,可卫国公府的世子却是骠骑将军纪云峥的次子纪筠,这里面可就大有文章了。” 华管家唾沫横飞地说道:“纪简今年二十有五,却从来不近女色,别说娶妻生子了,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时间长了,坊间便有人猜测,这位卫国公府的大公子或许有什么隐疾……” 祁辰听罢嘴角不由抽了抽,二十五岁没娶妻也不是什么要不了的大事吧?再说了,夙千离今年不也快二十五了,真要论起来,两个人就是大哥别说二哥,谁也别嫌弃谁! 似是看出了她的腹诽,华管家忍不住替自家王爷解释道:“不过我家王爷可不一样,这些年来,他的心思都放在天穹的国事上,既要操心朝堂上大大小小的政事,又要顾着地方的军政安稳,再加上那起子专门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时不时地在背地里找点麻烦,王爷应对这些都已经殚精竭虑了,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实属无奈。” 听完他的解释,祁辰心中一阵无语,合着夙千离不娶妻是因为忙于政事,而纪简不娶妻就是有隐疾了是吧?这明显就是双标啊! 不过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因而只是干笑了两声,违心道:“王爷心怀天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见她虽然嘴上附和着,面上却颇有些不以为然,华管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即决定要好好跟她说一说,誓要将王爷在她心里的印象扭转过来,嘴皮子上下一动,话匣子打开了:“老奴我这可不是向着我家王爷,你是不知道,这些年……” 眼看着华管家大有一副要把夙千离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全都说一遍的架势,祁辰连忙从食盒里拿了两只包子,其中一个直接咬在嘴里,一边往外走一边咕哝不清地说道:“华叔,昨天大理寺抓了个人,我得赶过去看看情况,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啊!” “哎哎,祁辰,你就吃这么点儿东西哪能撑得到中午啊!”华管家在后面急得不行,祁辰却已经脚下生风地走远了。 出了听雪楼,发现于则远正站在门口等着。 “有事?”祁辰不由问道。 于则远答道:“王爷让我跟着你。” 祁辰不以为然地说道:“可我已经安全回到京城了。这样吧,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不必管我,若是实在无聊四处逛逛也行。” “我说了,这是王爷的吩咐。”于则远十分坚持地说道。 闻言,祁辰相当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这也是个一根筋的,倒是难为他这么听夙千离的话!将手里的另一只包子塞到他手里,淡淡道:“喏,把包子吃了吧,味道还不错。”说着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望着手里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于则远眸中不禁染上一抹深色,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流向了心底深处…… 一路上,祁辰抱着个包子边走边啃,于则远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大理寺。 第138章 拒绝批评 几次案子下来,大理寺门前的守卫已经认识她了,此刻见她前来不仅没有拦下她进去通报,甚至还十分友好地同她打了个招呼,说道:“祁公子来了,我家大人在书房,走到最前面右转就是。” 祁辰回以一笑:“多谢!” 守卫似是没想到她会同自己道谢,登时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对祁辰的好感度更是直线上升。祁辰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习惯性的一句话会为她迎来这么多的好感! “咚咚咚!”祁辰敲了敲门,“纪大人,是我。” “进。”纪简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能用一个字表达的意思绝不会说两个字…… 起初,祁辰还有些不适应,而现在,她渐渐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习以为常了! 推开门,见纪简正在练字,祁辰不禁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情不自禁地赞道:“字写的不错!”祁辰这话并不是客套,都说字如其人,纪简的字布局精当,结体严整,笔势豪纵,既有魏碑的苍劲俊逸,又兼具汉隶的朴茂工稳,足见是下了功夫的。 纪简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把笔递给她:“试试?” 祁辰顿时面色一僵,讪笑道:“我没怎么练过字,还是不在你面前丢人现眼了!” “不必谦虚。”纪简说了一句,仍旧保持着递笔的姿势。 祁辰顿觉头大,老天作证,她真的不是谦虚啊!!! 见他执意要让自己写字,祁辰无法,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了他手中的毛笔,对他道:“你做好心理准备。”说完便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八个大字。 老实说,这已经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几个字了…… 搁下笔后,抬头正好对上纪简脸上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脸上不禁烧了烧,抢在他开口之前冷冷说道:“我不接受任何批评,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的字发表看法!” 纪简一怔,旋即眼中渐渐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了然道:“怪不得你每次验尸时都要让人在旁边帮着做记录。”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外的于则远。 祁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大实话,这只是她让人帮忙做验尸记录的原因之一好吗? 再说了,她只是不擅长毛笔字而已,前世的时候,她的硬笔书法还得过市里的奖项呢! 说起来,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曾被师父逼着练字,为此,她还很下过一番苦功夫,奈何自己于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有限,练了这么多年,水平也仅限于字迹清晰好认,握笔时手不抖而已…… “行了行了,下一个话题。”祁辰果断将自己写的这张纸翻了过去,然后朝纪简说道:“昨天带回来的那个探子现在在哪儿?” “大理寺地牢。”纪简言简意赅地说道。 祁辰刚要提出去见见那个探子,便听见江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外面有两个姑娘要见祁公子。” 纪简听罢不由皱眉看了祁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赞同。 后者被他古怪的眼神盯得一阵发毛:“你这是什么眼神?”弄得好像自己随手撩拨了几个姑娘,完事还没负责,最后被人家找上门来了似的! 纪简没再说话,倒是祁辰朝江远问道:“她们有没有说是谁?” “好像有一个是北狄的五公主,还有一个就是昨天和您一起来的那个姑娘。”江远答道。 祁辰听罢不由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江远也是,直接把话说清楚了不就行了,非要来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平白惹人误会!不过话说回来,她们两个怎么凑到一起了? 罢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想到这里,祁辰不由对纪简道:“纪大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嗯。”纪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江远却细心地发现他紧紧皱起的眉心稍稍舒展了几分……此是后话不提。 “祁辰!”完颜岚眼尖,率先瞧见了祁辰,立刻激动地同她打招呼。 祁辰微微颔首:“五公主,萧姑娘。” “哎呀,咱们都那么熟了,你也别一口一个萧姑娘了,直接喊我名字就好!”萧雯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 “还有我还有我,上次就同你说过了,以后叫我小五!”完颜岚连连点头,紧跟着说道。 祁辰嘴角抽了抽,最后无奈妥协道:“萧雯,小五,你们两个怎么找到大理寺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萧雯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那什么,我就是纯属闲着无聊……不过小五倒是真有正事儿!我们是在摄政王府门前碰上的,听说她也要找你就一起过来了。” 闻言,祁辰不禁把目光看向了完颜岚,后者却是定定看着她问道:“祁辰,你是不是在查美人冰雕的案子?” “嗯,没错。”案子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祁辰便也没瞒着。 “我有关于这个案子的线索!”完颜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祁辰神情一肃,提醒道:“小五,人命关天,开不得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上元节那天,我就在非烟姐姐的烟雨阁!”见她不信自己,完颜岚不免有些急了。 祁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对二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两个跟我进来吧!”说着便转身往大理寺里面走去。 书房里,纪简原本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此刻看见祁辰居然将两个姑娘带了进来,眉心顿时紧紧皱起,用眼神向她询问:怎么回事儿? 祁辰也不拖沓,直言道:“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北狄的五公主,完颜岚,这位是我和王爷在凉州结识的朋友,萧雯。” 说着又对完颜岚和萧雯介绍道:“这位就是大理寺卿,纪简纪大人了。” “见过纪大人!”完颜岚和萧雯朝他齐齐行了一礼。 纪简惯常冷着一张脸,只是微微颔首便算作是回应了。 第139章 发现线索 “好了,说正事吧,小五,你口中的线索究竟指什么?”祁辰径直朝完颜岚问道。 完颜岚回忆道:“上元节当天,我在非烟姐姐那里凑热闹,那天烟雨阁的人很多,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我闲着无聊,在拍卖会开始前便偷偷溜去了后台。” “当时烟雨阁的歌舞表演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混乱中,我无意中撞到了一个姑娘身上,刚要开口道歉,对方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且行色匆匆,神情紧张。我当时只觉得她身上的香气有几分熟悉,却并未想起来实在何处闻到过。” “直至今早,我无意中从首饰盒里翻出了一支一个多月前新买的八宝琉璃簪,上面的香气和我那天在那个姑娘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我这才想起来,那股香气就是耶律嫣身上的!” “耶律嫣?她不是和早就和疏勒使臣一起离京了吗?又怎么会在上元节那日出现在烟雨阁?”祁辰听着她的话着实吃了一惊。 紧接着便听得纪简追问道:“敢问五公主,你是怎么确定香气来自于耶律嫣身上?” 完颜岚愤愤答道:“我和她面相不和,互相看不顺眼!她离京前我们还在出云坊吵过一架,所以对她身上的香气印象格外深刻。” “你们在出云坊吵架?起因是什么?”纪简紧紧追问道。 “喏,就是这支八宝琉璃簪,”完颜岚说着将簪子从袖中取了出来,道:“当时在出云坊,是我先看中了这支簪子,可随后耶律嫣进来后也看中了它。原本她若是直接跟我说她喜欢这支簪子我便也让给她了,可偏偏她非要阴阳怪气地说这支簪子不适合我,我一生气,就和她吵了起来。” 祁辰嘴角抽了抽,问道:“那最后你是如何得到这支簪子的?” “后来伙计见我们吵得厉害,便把掌柜的请了出来,那出云坊的掌柜的倒还算明理,得知是我先看中簪子后便做主把簪子卖给我了,当时耶律嫣的脸色可难看了,一甩袖子扭头就走了。”说到这儿,完颜岚面上不禁浮起了一抹得色。 祁辰听罢眉宇间不由浮起一抹深思:“如此说来,凶手还真有可能和耶律嫣有关,杀了这十名女子,顺便再把脏水泼到出云坊身上,正好解了当日的心头之恨……” “可你别忘了,疏勒使臣离京那日,所有人都看到耶律嫣随使臣团一起离开了。”纪简冷静地说道。 祁辰摇了摇头,沉声道:“即便是所有人看到耶律嫣和使臣团一同离开,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出了京城她大可以再暗中回来。”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耶律嫣真的还在京城,那么这件案子就值得深思了。”身为疏勒公主,在所有使臣都离开京城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潜藏回来,显然是为了某种什么见不得光的目的。 “你的推测不无道理,”纪简不禁皱眉道:“只是还有一点说不通,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凶手就是当年盗取毒经的人,杀了这十名女子也是为了向路阁主示威,而耶律嫣自幼长在疏勒,和烟雨阁之间没有半点交集,她为何要对烟雨阁的人出手?” 祁辰眯了眯眸子,定定说道:“只要耶律嫣还在京城,就一定还会有所行动,别忘了,大理寺监牢里还关着一个人呢!” “那祁辰,我这次算是帮到你了吗?”完颜岚眨着眼睛望向了祁辰。 祁辰神色缓了缓,笑道:“当然。这次多亏了小五提供的线索,改日请你吃饭,地方随便你挑,就当是答谢了!” “好啊,那我就等着你的这顿饭了!”完颜岚眼睛弯弯地笑着,突然,袖子被萧雯从身后扯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朝祁辰说道:“祁辰,你看啊,我和萧雯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留在这儿跟你一起查案啊?” 说着,像是怕她不同意似的,连忙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们绝不给你添乱!” 祁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她二人,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萧雯一眼:“怎么,今天不吐了?” 萧雯脸色登时僵了僵,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祁辰,你今天不会还要验尸吧?” “如果需要的话。”祁辰挑眉答道。 听见这话,萧雯面上顿时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一把拉过旁边的完颜岚:“咱们还是到别处去吧!” “为什么?我还没见过查案呢!”完颜岚不解地看着她。 “呵呵!”萧雯干笑了两声,一脸笃定地说道:“你就信我一回,查案好不好玩我不知道,但是验尸的场景你绝对不会想见到!” 完颜岚皱了皱眉头:“验尸有那么可怕吗?” “比你想象的可怕!”萧雯现在一想到昨日亲眼所见的那一幕,胃里就一个劲儿地往上泛酸水…… 完颜岚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真的假的?” 话音刚落就被萧雯硬拽着拖走了,临出门前还不忘朝后面喊道:“祁辰,我下次再来找你啊!” 二人离开后,纪简不禁睨了她一眼:“没想到你吓唬起人来还有几分模样。”验尸结果昨天就出来了,除非临时出现什么特殊情况,否则是没有重新验尸的必要的,所以方才祁辰这话也就是吓唬吓唬外行人。 “哎,你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我可没吓唬她们,是萧雯自己心里阴影面积太大,误解了我话里的意思。”祁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 她的原话是“如果需要的话”,并没有说一定要验尸啊! 纪简扬眉看了她一眼,对于她的解释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还去监牢吗?” “哎呀,早膳没吃好,现在饿了,不知纪大人可否赏脸和我一起用个午膳?”祁辰漫不经心地提议道。 纪简嘴角微抽,这个时间吃午膳也亏她想得出来!然而心里腹诽归腹诽,面上仍是顺势问道:“你想去哪儿吃?” 第140章 接风洗尘 “自然是哪里最热闹就去哪儿了!”祁辰若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京城里最热闹的酒楼非状元楼莫属。 听着无问的禀告,南子浔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兴味儿,案子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祁辰和纪简居然有心思来状元楼吃饭?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深意。 更何况,他可是接到消息称,祁辰为了提前从凉州赶回来帮纪简查案,还同千离吵了一架…… 敏感地嗅到了一股八卦的气息,南子浔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身,理了理身前的衣襟,一本正经地道:“祁辰从凉州回来一定辛苦了,好歹也算是朋友,本公子这就去去替她接风洗尘!” 闻言,无问眉心不禁跳了两下,放眼整个京城,能把凑热闹聊八卦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估计也就只有他家公子了…… 南子浔脸上挂着一抹调侃的笑意:“哟,这不是祁辰吗,一个多月不见,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本公子说一声?”说着便相当自觉地拉开椅子坐在了祁辰旁边。 祁辰淡淡挑眉:“我不说南大公子不也知道了?”若是平常,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儿和这个不着调的南子浔胡掰瞎侃,不过今日情况特殊,南子浔来得正好! 见她这次居然没有拿话噎自己,南子浔眸中不由划过一抹诧异,旋即挑眉一笑:“说的也是,那今日这顿饭就记在本公子头上吧,算是为你接风洗尘了!” “南大公子为人果然仗义!”祁辰揶揄道。 南子浔也不谦虚,只道:“你是千离的朋友,自然也是本公子的朋友,对待朋友,本公子向来仗义!” “噢?那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应该感到荣幸了?”祁辰轻轻扬眉道。 南子浔笑:“荣幸倒不至于,不过你若是愿意多来照顾照顾状元楼的生意,我倒是求之不得!” 祁辰不禁翻了个白眼儿,斜了他一眼:“若你状元楼的生意还需要照顾,那这偌大的京城怕是没有其他酒楼的活路了!” “哎,你这话我可就不认同了,做生意嘛,自然是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嘛?”说着便朝她眨了眨眼睛,紧接着话锋一转,朝纪简举起了杯子:“纪大人倒是我这状元楼的稀客,来,我敬你!” 纪简本就寡言,此刻坐在一楼热闹的大堂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见南子浔已经聚起了酒杯,纪简便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纪大人好酒量!”南子浔不由赞道,说着又拿起酒壶给他重新满上。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祁辰问道:“对了,祁辰你的酒量如何?” “尚可。”祁辰淡淡说了一句。 “那便是酒量不俗了!来来来,咱们这样一杯一杯地喝太不尽兴,来人啊,换三个大碗过来!”说着便叫来了店小二,把桌子上的酒杯撤下去,换上了大碗。 接下来的半天里,三个人一碗接一碗,天南地北地扯着闲话,从江南烟雨聊到塞北风光,从美酒美食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酒坛子空了好几个,却是谁也没喝醉。 当然了,主要是南子浔在说,祁辰时不时地接上两句,至于纪简,全程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酒倒是没少喝,祁辰甚至怀疑自己和南子浔喝的酒加起来有没有他的一半…… 尽管三个人谁也没有提案子的事,可就在第二日,京城里的传言就变了风向——大理寺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美人冰雕案马上就要结案了! 听到这个传言后,南子浔眼中不禁浮起一抹好笑:“这个祁辰还真是懂得物尽其用啊!”居然利用起自己来了,而他的最高明之处就在于哪怕自己现在知道了被他利用,却也寻不到他的半点把柄—— 饭是自己要请的,话题是自己找的,就连酒也是自己先提出要喝的! 想到这些,他不禁摇头失笑不已,这个祁辰,还真是算无遗漏,现在想来,他怕是笃定了自己在得知他来状元楼吃饭后会主动出现,所以才故意拉着纪简在大堂里寻了个最惹眼的位置坐下。 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祁辰费尽心思传出这样的一个消息,其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连几日,祁辰都再没提过和案子相关的半个字,不是窝在听雪楼里逗弄橙子,就是陪着完颜岚和萧雯两个吃饭闲逛,仿佛这个案子已经尽在掌握之中,并不需要她再费心似的。 而身为大理寺卿的纪简亦是如此。 向来一碰到棘手的案子就十天半个月住在大理寺不回家的纪大公子,此番竟然破天荒地回家住了几日,卫老国公纪中庭高兴之余这心里也不禁有些犯嘀咕:自家这长孙莫不是因为此次案子棘手,所以信心受挫了吧? “云峥啊,你说阿简这次会不会是受到打击了?”纪中庭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担忧。 刚刚下朝回来的纪云铮尚且来不及换掉官服,就被老国公逮了过来,皱了皱眉,他道:“不至于吧,堂堂三尺男儿,这么一丁点儿压力都顶不住还当什么大理寺卿,干脆去边关守城算了!” “净瞎说!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一点儿也不关心自己儿子!阿简长成现在这副冷心冷面的模样都是因为你这个当爹的对他关心太少了!”纪云铮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立刻惹来卫老国公一顿数落。 老国公一发火,如今的卫国公,战场上威风赫赫的骠骑将军纪云铮立刻没了动静,静悄悄地站在那儿挨训,连半个字都不敢还口。 “又来了!”纪筱朝自己的双胞胎哥哥纪筠做了个口型,然后开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腕上的七彩镯子。 后者懒懒斜坐在椅子里,同样是一脸无聊,隔了一会儿实在绷不住了,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立刻惹来卫国公夫人的一记冷眼,然后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 母子三人就这么坐在一旁听着老国公教训儿子,既不敢替纪云铮求情说话,也不敢偷偷溜走…… 第141章 纪家兄妹 却说卫老国公年轻时也是天穹一员赫赫有名的儒将,相貌谈吐皆是不凡,曾经令无数女子为之倾倒,如今上了年纪竟也变得絮叨起来,和寻常人家的老人并无多大区别。 可见无论一个人年轻时多么风流恣意,年华老去以后大都是一个模样。 说起来,卫老国公这话教训得也不是全纪筠无道理—— 当年疏勒二十万大军犯境,那个时候纪简才刚刚出生不久,卫老国公又远在南境,无奈之下,纪云铮夫妇只好将他托付给了管家代为照料,而后双双奔赴前线,原以为很快就能结束的战事,谁成想这一去就是十三年! 等到纪云铮夫妇从西北边城回到京城时,纪简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了,饶是他们夫妻二人有心弥补一二,却也无从入手…… 所幸的是,纪简虽然性子冷了些,不爱说话,但文韬武略、书术射御没有一样落下的,小小年纪行事已经十分稳重,根本不用夫妻两个为他操心。 倒是在西北边城长大的这一双儿女,性子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从小到大,调皮捣蛋的事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鬼主意更是层出不穷,让人不甚头疼。 久而久之,纪云铮夫妇对次子和女儿的关心自然就更多了些。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长子虽然省心,但却是个主意极正的,十八岁参加科举之后就直接进了大理寺,连个招呼都没跟他们打,等他们得到这个消息时,纪简的名册已经登记在大理寺了。 盘问之下才知道,原来纪简早在五岁时就已经拜了当年名满京城的大理寺卿为师,只是当时因为他年纪太小,所以一直没有对外声张,也幸得如此,三年后,也就是在纪简八岁时,那位大理寺卿出事才没牵连到他。 原本纪云铮是打算在他科举后上奏为他请封世子的,连奏折都已经写好了。 可谁知纪简在知道这件事后以自己无意承爵为由,愣是死活不让他把折子递上去,夫妻两个本想着他还年轻,缓两年等他自己想通了再请封也不迟,不想这一拖就是五年过去了。 这不,就在去年,纪云铮夫妇见他的心思确实不在爵位上,只好转而把目光放在了次子纪筠身上,于是也就有了纪筠被立为世子一事。 如果说纪简进大理寺是令夫妻两个发怵的第一件事,那么他迟迟不肯成亲就成了整个卫国公府的一块心病。卫国公夫人从他十六岁开始就四处替他相看,一晃九年过去了,纪简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是执意不肯成亲。 卫国公夫人对长媳的要求从一开始的才貌双全,到现在已经降低为只要是个姑娘,活的就行。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让纪简松口答应成亲,为此,卫国公夫人的白头发都不知道添了多少了! 每每瞧着长子油盐不进的模样,卫国公夫人都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西北边城的时候给次子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否则她现在只怕要愁死了! 扯远了,却说这厢卫老国公絮絮叨叨地数落了一阵后,总算消了消火气,纪云铮见状连忙递过去一杯热茶:“爹,您喝口茶,润润嗓子!” “嗯。”纪中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突然开口道:“阿筠今年也快十九了,和罗家丫头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来了,这样吧,念秋,你给罗家去封信,把罗家丫头接过来玩几日,先让他们小两口培养培养感情!” 猝不及防躺枪的纪筠顿时傻眼,连忙道:“祖父,长幼有序,大哥还没成亲,我赶在他前面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纪中庭却是摇头道:“你大哥是个油盐不进的,先不管他了,总不能因为他把你的婚事也耽搁了,再说了,你还有个妹妹没出阁呢,不能都卡在阿简这个榆木疙瘩这里!” 纪筠刚要反驳,却被卫国公夫人一记冷眼给瞪了回去,应道:“父亲说的是,我明日就给罗家去信!” 出了客厅,看着纪筠蔫头耷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纪筱十分不厚道地笑了笑,脸上是十足的看戏心思:“哎呀,真是好久没见罗音了,我都有些想她了呢!” “纪、筱!”纪筠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恨恨道:“你别得意地太早,祖父说了,你也该出阁了!” 纪筱却是浑然不在意地耸耸肩:“无所谓啊,反正在我出阁之前你肯定得先成亲!”说完便哼着小调儿扭头走了。 “纪筱,你别太过分!”纪筠此刻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她这么一激,登时就没控制住音量吼了出来。 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个爆栗子,却是卫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纪筠,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 “我……”看着那抹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橙色衣角,纪筠百口莫辩,心中顿时更憋屈了! “娘,我不想娶罗音!”纪筠脱口而出。 卫国公夫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你也开始跟着你大哥不学好了是吧?我看你就是这两天皮痒了!” “疼疼疼!”纪筠捂着耳朵喊道:“娘你是不知道,我和罗音就是八字不合,见面就掐,真要娶了她还不得天天打架!娘您也不想看到我后院起火吧?” “什么见面就掐,人罗音多好一个姑娘,肯定是你惹她不高兴了!”卫国公夫人毫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子教训道。 “娘……”纪筠还试图争辩些什么,却被卫国公夫人直接打断:“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不愿意成亲的半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闻言,纪筠整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了下去。 沿着回廊低着头往前走,突然眼前一黑,抬头就瞧见了纪简,纪筠顿时如获大赦,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大哥,江湖救急啊!” “说清楚。”纪简把这个弟弟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冷冷皱眉道。 第142章 输得彻底 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纪筠最后总结道:“大哥,小弟我这可都是被你连累的啊!你可不能不管我!” “你就这么讨厌罗家姑娘?”纪简突然问道。 “唉,也不能说是讨厌吧!”纪筠听罢不由叹了口气,说道:“我和罗音从小一起长大,十次见面里九次都在打架,还有一次在合伙打别人,说白了就是我们两个太熟了,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哥们儿没问题,可要说做夫妻,我是真的很难接受。” 纪简听罢皱了皱眉,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既然如此,那就去找她说清楚。” “对啊!”纪筠顿时眼前一亮:“我不愿意娶,罗音她也未必愿意嫁啊!只要我们两个坚决不同意,爹娘总不能绑着我们成亲吧?” 说着便拍了拍纪简的肩膀,赞道:“大哥你真是太机智了,不愧是混大理寺的!” 纪简不动声色地把他的爪子挪开,道:“你这几日有事吗?” “没有啊!”纪筠怔怔地答道。 “帮我个忙。”纪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这封信,帮我送到京郊大光明寺,交给一个叫赵九的乞丐。”鱼饵撒下去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乞丐?”纪筠听罢不由诧异地望着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和乞丐有交情了?” 纪简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照做就是。” 不问就不问,纪筠瘪瘪嘴,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信:“放心,保证给你送到!” …… 夜阑人静,大理寺监牢内,狱卒们非但没有对抓获的那名暗探严刑拷打,反而礼遇有加,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就连犯人身上该有的锁铐都没有,纪简甚至还专门安排了一队守卫在监牢内来回巡逻,以保护他的安全。 突然,一道凛冽的寒风刮了进来,牢里的油灯被风吹灭,值守的狱卒刚要再去点灯,黑暗中,只听得“嘭!”的一声,狱卒顿时惊呼一声:“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巡逻的守卫闻声立刻拔剑赶来,然而整个牢房里却又恢复了一片沉静,待油灯重新点亮后,却发现原来是风把牢里的通风窗关上了…… 狱卒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笑了笑:“抱歉,我还以为是……”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闷哼声接连响起,方才巡逻的那队守卫悉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名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弯腰伸手从狱卒腰间扯下了一串钥匙,跨过三三两两倒在地上的守卫,很快便来到了那名暗探的牢门前。 听见门锁开启的声音,原本正闭目养神的男子蓦然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后眸中不禁划过一抹意外之喜:“暗五?是主子让你来救我的?” “时间紧迫,别废话了,快走!”暗五沉声催促道。 “谢了!”男子说着便快速从牢房里走了出来,不想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低头一看,却是一柄长剑从自己身后穿胸而过! 男子眼中划过一抹不可思议:“暗五你……为什么?” “主子说了,不能让你坏了她的大事!”暗五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过……”男子不甘心地撑着一口气说道。 暗五的目光在整间牢房的布置上一带而过,口中轻飘飘地蹦出四个字:“谁知道呢!” 男子渐渐没了声息,身下晕开了一片殷红的血色,暗五眸光闪了闪,弯腰轻轻替他合上了眼睛,道:“暗三,一路走好!” “从我们加入的第一天起,主子就说过,不要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任何人。可惜,你从来没真正明白过这句话。”静寂的牢房里,暗五的声音显得格外冰冷清晰。 突然,一道淡漠的声音在拐角处蓦然响起:“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没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那个人是你呢?” 暗五脸色大变,猛地把目光看向了血泊里的暗三:“这是你和他们一起设的局?!” 后者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迅速拾起地上染血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谢谢你,让我输了这场赌局。”他其实并未说谎,被关在大理寺的这几日,他确实一个字都没有吐露。 但就在昨夜,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们的赌局,或许是在阴谋诡谲里沉浮了太久,所以格外渴望一些纯粹的东西,就像黑暗里行走的人渴望光明,生性多疑的人渴望被信任一样,可笑又可悲! “暗三,看来主子猜得不错,你果然背叛了!”暗五冷笑不已。 暗三抿了抿唇,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事到如今,背叛与否又能有什么打紧呢?总归自己从来就没真正得到过主子的信任,不,或许不止是他,暗一暗五乃至整个暗盟的所有人都不曾得到过,在主子眼里,他们就是一把尖锐锋利的刀,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这时,祁辰突然看着暗五道:“在碎玉湖那日,如果不是暗三舍身保你,你今日断无站在这里的可能,所以我其实很好奇,当你把长剑刺入他身体的那一刻,你的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暗五脸色变了几变,冷声道:“我知道我在完成主子交给我的任务,仅此而已!” “暗三,你这一局输得还真是彻底啊!”祁辰不禁感叹道。 见局势已定,纪简厉声喝道:“拿下!” 话音刚落,方才晕倒在地的守卫们立刻站了起来,纷纷拔剑朝暗五逼近。 就在这时,暗五突然阴沉地笑了:“暗三,主子是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便掷出了一枚烟雾弹,然后一把推开暗三的钳制,从通风窗一跃而出! 纪简快速和祁辰对视了一眼,沉声道:“你留下来审讯,我去追!” “小心行事!”祁辰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待到烟雾渐渐散去,祁辰命人从外面搬来一张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下,对他道:“聊聊吧!” 第143章 黄衫女子 暗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紫,脸上一片颓然之色,苦笑一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一连五日,他被关在一间密室当中,周围摆满了烛火,亮如白昼,以至于他根本分不清白天晚上,每当困意袭来他想闭上眼睛时,都会有人将他叫醒。 没有人和他说话,也没有任何刑罚。 可就是这样的折磨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到了第五日,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答应了这个荒谬可笑的赌局,配合他们演了这样一出戏…… “耶律嫣在哪儿?”祁辰单刀直入地问道。 暗三瞳孔猛地一缩:“你是如何知道的?” 祁辰淡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只需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够了。毕竟,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吗?” 闻言,暗三脸上不禁浮起一抹自嘲,从口中吐出三个字:“流嫣楼。” 祁辰眸色一沉,居然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耶律嫣的胆子还真是够大的! “你们潜伏在京城究竟有何目的?”祁辰敛了敛眸,继续问道。 “建立京城的地下暗网,为疏勒传递消息。”暗三如是答道。 祁辰按下心中的震惊,冷声道:“说说你们的组织。” “暗盟最早建立于二十年前,由风部、影部、还有幻部三个分支构成,三个分支当中风部负责暗杀,影部负责刺探情报,幻部却最为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要做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没有堂主,直接听命于主子。” “每部当中的所有人都是单线联系,除了自己的搭档以外,其余人彼此之间并不熟识,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提到“搭档”两个字时,暗三的神色明显黯了黯。 祁辰眯了眯眼睛,转而问道:“耶律嫣和烟雨阁有何恩怨?” 暗三轻轻扯了扯嘴角:“这是第四个问题了。”方才那一场赌局,他的赌注就是如果自己输了,则无条件回答她的三个问题。 祁辰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对身后的江远和于则远道:“走吧,去流嫣楼会一会这位疏勒大公主!” “你不杀我?”身后传来暗三不解的声音。 祁辰淡淡回眸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想死?”说完不待他开口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监牢。 深夜,正是流嫣楼最热闹的时候,诸如丝竹管弦,莺歌燕语之类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一如这无边无际的黑夜,一点一点吞噬消弭着人的意志。 不过是一门之隔,门里欢场沉浮纸醉金迷,门外寒夜漫漫冰冷沉寂,俨然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大理寺带人将流嫣阁围了个水泄不通,楼里一位姑娘打开门,一见来人身上穿着的官服,顿时惊得花容失色,勉强笑道:“哟,这大半夜的,几位官爷这是……” “大理寺查案,请所有人配合!”江远面无表情地答道。说着朝身后一打手势,立刻便有两队人马楼上楼下前去搜查。 角落里的一名黄衫女子见势头不对,立刻悄然后退了几步,打算趁乱溜走,不想身形刚刚一动就被一道青衫身影拦住:“这位姑娘打算去哪儿呢?” “让我猜猜看,耶律嫣此刻应该不在这里吧?”不知何时,祁辰手中一把柳叶刀横在了黄衫女子的脖子上,淡淡道:“所以你应该是想去通知她流嫣楼出事了,我没说错吧,影部堂主?” 听到最后四个字,黄衫女子瞳孔猛地一缩,继而身形一动,后退的同时快速朝祁辰掷出一把银针—— 余光瞥见银针上泛着的幽幽蓝光,祁辰侧身躲避的同时连忙朝身后众人大声提醒道:“大家小心,银针有毒!” “嗖嗖嗖!”当中有人来不及躲避,被银针刺中后很快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随着黄衫女子一出手,楼里其他女子眸光一寒,纷纷和大理寺的捕快们打斗起来,原本看似柔弱的女子,动起手来却是毫不含糊,身手更是半点儿不逊色于在场的男子,各种阴毒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大理寺的捕快们从来都是真刀真枪光明正大的抓人,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不一会儿便有不少人着了道,伤亡人数不断增加。 祁辰和黄衫女子缠斗在一起,黄衫女子且战且退,两个人从一楼大堂一直打到了顶楼回廊处,祁辰手中的柳叶刀又快又准,黄衫女子的毒针亦是诡异难测,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黄衫女子突然阴恻一笑,右手在身后立柱上轻轻一碰,“咔嚓!”只听得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有漫天淬了毒的箭矢朝他们飞射而来! 楼下众人不防,一时间中箭倒地者不计其数。 祁辰大怒,手下的招式愈发凌厉起来,不多时,银白色的柳叶刀上渐渐染上了殷红的血迹,黄衫女子的肩上、腹部都被刺伤,一时间鲜血淋漓。 而重伤黄衫女子的代价便是她背上的伤口再次撕裂,原本还没好全的内伤更是雪上加霜,她甚至能感觉到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黄衫女子突然拼尽全力一脚向了回廊上的栏杆,祁辰立刻侧身躲避,不想黄衫女子等的就是这一刻,趁着她侧身躲避之际,右手化拳为掌,直直朝着祁辰胸口拍去,显然,从方才的交手中,她看出了祁辰身上内伤未愈! 祁辰眸色一紧,却是腰间猛地一用力,非但不躲,反而欺身向前,生生受下了这一掌,紧接着反手就是一掌击在了黄衫女子胸口,二人同时吐出一口血来,直直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栏杆处倒去! 栏杆断裂的那一瞬间,祁辰从腰间扯下了一根绳索,迅速朝顶楼横梁上掷去,绳索的抓钩在半空中打了个圈,然后稳稳地扣住了横梁! 祁辰刚要放下心来,不想就在这时,黄衫女子突然一脚踩在一个嫖客的肩膀上,然后借力而上,用头上的发簪斩断了绳索! 第144章 疏勒野心 失重的感觉再次传来,祁辰心中不由低咒了一句,大爷的!要不是她身上内伤未愈,今日何至于如此被动! 若是寻常倒也罢了,区区六层楼而已,她自然不会看在眼里,可眼下她内伤复发,根本使不得轻功,这摔下去虽然不至于丢了性命,但也是极重的内伤,届时桓柒那个家伙又要给她甩脸子看!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沉稳有力的臂膀环在了她的腰间,祁辰回头去看,却是夙千离救了她! 转瞬之间,两个人安然落地。 不待她开口道谢,夙千离的脸上已经是阴云密布雷电交加,劈头盖脸地训道:“明知自己身上有伤,你就非得逞这个强不可?!” 此时此刻,祁辰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让影部堂主逃脱,因而满脸焦急地道:“先不说这个了,快抓住那个黄衫女子,不能让她跑了!” 说着便要去追那个黄衫女子,却发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更加用力了,她不由急道:“夙千离,赶紧放开我,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现在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夙千离声音微冷:“燕枭已经去了,她跑不掉!”冰冷的目光在她嘴角的殷红上一带而过,周身的寒气登时又添了几分,不止是那个黄衫女子,今晚流嫣楼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燕统领也来了?”看着周围迅速加入战局的枭云骑,祁辰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回过神儿来这才注意到夙千离的手臂还环在自己腰间,她不由微微有些尴尬,“那个,王爷,已经没事了,你的手……” 话音未落,便见夙千离冷冷松开了手,然后扭头就走,连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祁辰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她这又是哪里得罪这尊佛了?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平静下来后,胸肺中立刻传来一阵窒息的疼痛,丹田内的气息更是四处流窜不止,祁辰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听见身后传来的咳嗽声,夙千离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回头冷声道:“还不快跟上,等着我去请你吗?” 祁辰无语望天,这家伙今晚是吃了枪药了吧? “于则远,一会儿你和江远一起回大理寺,等纪大人回来记得帮我同他说一声,就说我受了点儿伤,先回府了,明天日落前我会去大理寺找他。”祁辰同于则远叮嘱了几句,然后便朝外头停着的那辆马车走去。 马车里就只有祁辰和夙千离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夙千离一言不发地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丢给她,“吃了!” “这是什么?”祁辰诧异地看着手中的瓷瓶。 夙千离冷冷看了她一眼,口中吐出两个字:“毒药!” 祁辰:“……”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生气,祁辰还是十分配合地把药吃了,药一入喉,顿时感觉自己的肺部一阵清凉,最起码不再似方才那般灼痛难耐。 她心中不禁生出了些许感激,于是轻咳了一声,关心道:“王爷怎么深夜回来了?” “怎么,本王不该回来?”夙千离语气破冲地反问道。 祁辰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面色一僵,旋即讪笑道:“我并无此意,只是觉得王爷今晚来得及时,想要谢过王爷的救命之恩罢了!” 夙千离冷了睨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算作是回答了。 祁辰碰了个软钉子,决定彻底忽略今晚的古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王爷,经过这几日的调查,我和纪大人一致认为美人冰雕案恐怕和疏勒大公主耶律嫣有关。” 我和纪大人?听见她的这个说法,夙千离心中莫名有些窝火,然而涉及到国事,他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理智,于是冷声道:“说清楚。” 见他终于不再阴阳怪气,祁辰不禁松了一口气,暗暗庆幸自己决定正确性的同时,理了理思绪,把这几日的调查发现同他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如果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都是真的,那么疏勒只怕所图不小。” 夙千离听罢,墨蓝色的眼眸愈发幽深起来,他道:“二十五年前,疏勒大军犯我西北边境,是骠骑将军夫妇,也就是纪简的父母亲自率军赶往西北边城,这才使西北诸城幸免于难。” “而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足足持续了十三年,最后纪将军在雁门关全歼疏勒二十万大军,这场战事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也就是在这场战事之后,疏勒才开始同我天穹和谈建交。” “十三年的战事,双方都耗资巨大,打到最后,天穹尚能勉力支持,疏勒却是耗不起了,连年的战事令他们国库空虚,百姓生存难以维系,递上降书也未必没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祁辰蹙眉问道:“王爷的意思是,疏勒不甘心就此沉寂下去,所以暗中谋划着打算卷土重来,好一雪当年之耻?” “疏勒境内多是荒山野岭,无论是土地还是其他资源都格外匮乏,人在穷途末路之际总会想要放手一搏,即便胜算寥寥无几。”夙千离幽幽说道。 闻言,祁辰不禁皱眉:“可说句不好听的,疏勒和天穹的国力相差甚远,而这种差距不是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就能弥补的,即便是有诸多谋划,单凭阴谋诡计这些个不入流的下作手段,最后的结果也未必真就能如他们所愿,反而可能带给百姓更多的灾难。” “更何况,穷兵黩武,从来都不是一个国家发展的长远之道。”最后这一句话,祁辰的声音不由冷了几分。 夙千离听罢却是冷笑,语气无不讥讽地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于上位者而言,寻常百姓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祁辰沉默。 诚如夙千离所言,数百年来,疏勒一直偏安一隅,对那些诸如耶律齐耶律嫣一类的王室贵胄来说,百姓安居乐业远不如征战四方青史留名来得更有吸引力,当然了,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上位者的通病。 第145章 再次受伤 想到这里,她不禁把目光看向了面前的男子,那么他呢?他是否也和那些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千古帝王梦里,视百姓为无物?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夙千离轻嗤一声,说道:“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本王若是真有这个野心,你以为当今世上还会有疏勒和北狄的存在?”男子的语气极尽狂傲,然而却没有人会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毫无疑问,他有这个狂傲的资本! 祁辰一怔,旋即心下蓦然一松,挑眉笑了笑:“王爷倒是自信!” 夙千离冷眼睨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突然,马车“咣当!”猛地一晃,祁辰的后背狠狠撞在了马车壁上,饶是马车壁上都装了厚厚的绒毯,可她背后本就有伤,刚才在打斗时又不小心撕裂了伤口,剧烈的撞击之下,疼得她顿时白了脸色:“嘶——” “你背后的伤口撕裂了?”夙千离心下一紧,急忙问道,语气里俱是难掩的关切。 祁辰深吸了好几口气,缓了缓,摇头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撞到了。” “过来,让我看看。”夙千离不容置疑地说道。 祁辰下意识地皱眉,委婉拒绝道:“马上就到王府了,我自会去桓柒那里拿药,就不麻烦王爷了。”开什么玩笑,伤口在她背上,要看伤口的话岂不是要她在马车里脱衣服?! 夙千离眸色沉了沉:“过来,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话音刚落,祁辰只觉一股强势的威压扑面而来,刚要开口拒绝,却被一双大手直接拉了过去,她下意识地就要挣扎,不想却被夙千离看出了意图,直接将她的双手缚在了身后,然后快速扯开了她的衣服,露出了白皙漂亮的后背! 看到她背上那道狰狞可怖的刀疤以及伤口处隐隐渗出的血迹,夙千离顿时眸色一沉,低喝道:“别动!”说着就要给她重新上药。 背上一阵凉意袭来,祁辰刷的一下烧红了脸,怒声吼道:“夙千离你不要太过分!” “又不是姑娘家,这般忸怩作甚!”夙千离冷声嗤了一句,然后一手困住她的双手,腾出一只手来从车厢里取出玉肌膏,用嘴咬掉瓶塞,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处。 夙千离的手指微凉,不小心触碰到背上的温热皮肤,立时便有一阵凉咝咝的感觉传来,祁辰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脸色更是直接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幸得她身上有伤,束胸和绷带交缠在一起倒也不算显眼,否则她要怎么解释自己胸前一圈又一圈的束布!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安慰道:只是上个药而已,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夙千离不疾不徐地上着药,祁辰僵在那里不敢动弹,最后实在没了耐心,不禁催促道:“还没好吗?” “现在知道着急了?动手的时候倒是潇洒!”夙千离半嘲半讽地刺了一句。 见他反复提起此事,祁辰不由替自己分辩道:“当时那种情况下,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黄衫女子逃跑吧?她可是暗盟影部的堂主!” 一听这话,夙千离胸中的火气顿时更盛,冷冷道:“这不是你逞强斗狠的理由!”说着手下替她缠绷带的动作不禁用了几分力道,祁辰顿时疼得“嘶!”了一声,“夙千离你这是谋杀!” “那也比你自杀好!”夙千离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你!”祁辰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果然,不在同一个频道的两个人根本无法交流!正好这时夙千离已经系好了绷带,她倏地一下从他手里扯过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然后冷着脸扭头看向了另一边,这一刻她无比赞同桓柒的那句话——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停在王府门外,夙千离刚要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侧身避开,紧接着从车辕上轻轻一跃,直接跳下了马车。 夙千离已经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脸色阴沉无比。 回到府里已是寅时,桓柒的冷脸再加上华管家的念叨,双重攻势下,祁辰终于不堪其扰,以最快的速度喝完药,回到听雪楼休息。 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祁辰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午后,桓柒忍无可忍过来敲门把她叫醒起来喝药。 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祁辰不免生出几分心虚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满口的中药味令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这药就不能制成药丸之类的东西吗?” “你以为药丸和汤药的药性能一样?”桓柒冷哼一声说道。 ok,当我没问!祁辰心里默默说了句,把空了的药碗递给他:“谢了!” 说着便越过他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桓柒不赞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理寺。”说着人已经出了听雪楼。 …… 见到纪简,祁辰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人跟丢了?” “嗯。”纪简的脸色明显不大好。 对于这个结果,祁辰却是一脸淡定地点点头:“意料之中。”暗五既然敢跑那就必定留有后手,出了大理寺再想抓住她可没那么容易。 继而又问道:“人是在哪里消失的?” “骁骑营。”纪简声音微沉。 祁辰听罢不由拧了拧眉:“骁骑营守卫森严,她是如何进入的?” 提起这个,纪简眉宇间浮起一抹凝重:“她手上有令牌,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的。” 祁辰顿时眉心一跳:“这么说来,骁骑营也和这件案子有关?”看来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至少骁骑营没那么干净。”纪简冷声道。 “有没有办法进骁骑营打探一下情况?”祁辰问道。 纪简却是摇了摇头:“骁骑营直接隶属于皇上,其统领陆晋安更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无论是官阶还是声望都远高于我。所以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我不可能贸然闯进骁骑营调查。” 第146章 查骁骑营 “搜查令批下来要多久?”祁辰皱眉问道。 “按照惯例,申请搜查令要先递交刑部审核,再经由刑部核实情况后上呈给皇上,等待批复。所有流程走下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不行,太慢了。”祁辰听罢不由说道:“等搜查令下来,什么证据都没了!”如果骁骑营真有问题,那么三五日的时间,足够陆晋安把所有可疑的证据全部销毁,他们同样什么都查不到! “还有一个办法。”说到这儿,纪简突然顿了顿,直直看着她道:“如果是摄政王亲临,陆晋安必然不敢阻拦。” 祁辰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去找摄政王帮忙?” “这是最快的办法,迟则生变。”纪简冷静地说道。 祁辰眉心紧蹙,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回府,半个时辰后,咱们直接在骁骑营外碰面。” “好。” …… 揽月楼。 祁辰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夙千离这才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看着她道:“纪简让你来的?” “什么?”祁辰一怔。 夙千离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来找我帮忙,是受纪简所托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祁辰不由皱眉:“有什么区别吗?无论是我还是纪大人,都只是为了尽快查清此案。” 虽然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却也成功打消了他心中的几分不悦,抿了一口茶,他淡淡道:“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但你总要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毕竟,搜查骁骑营可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 “昨夜逃跑的暗探进入骁骑营后就消失了,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有说服力吗?”祁辰反问道。 夙千离扯了扯嘴角,淡淡道:“空口无凭,陆晋安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这件事,倘若我贸然带你们闯进了骁骑营,但你们最后却什么有用的证据都没搜出来,你要我如何收场?” 要知道,陆晋安可不仅仅是一个骁骑营统领这么简单,身为三朝元老,早年间他曾跟随太祖皇帝四处南征北战,于危难中屡次舍生忘死救过太祖皇帝的性命,是以在朝中威望颇高。 如果说萧清章是天穹文臣一派的元老,那么他陆晋安就是武将心目中的领军人物。 更何况,二十年前的那桩旧事,他是唯一一个公然站出来替裕亲王府说话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他心里一直念着陆晋安的这份情…… 虽然明知他说的不无道理,可祁辰心里还是忍不住浮起一股怒意,冷笑道:“所以王爷这是打算作壁上观?” “我并没有这么说。但,凡事总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被我不幸言中,总要有一个人出来担着。”夙千离神情漠然地说道。 “若是查不到证据,我自会向陆老将军谢罪!”纪简突然大步走了进来。 祁辰诧异地望着他:“纪大人,你怎么来了?我们不是说好……” “到底是大理寺的案子,本官身为大理寺卿自然不能甩手不管。”纪简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继而掷地有声地说道:“如若查不到线索,所有后果下官愿意一力承担,还请王爷出手相助!” “纪大人……”祁辰不赞同地喊了一声。 却见夙千离眸光一闪,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笑道:“既然纪大人都如此说了,本王自然不好拂了你的面子,来人啊,备马!” 纪简眸中划过一抹惊讶:“王爷的腿……”昨夜江远和他说摄政王的腿好了他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多亏了这趟北方五州之行,让鬼医寻到了一味珍贵药材,本王这才得以痊愈。”夙千离笑着说道。 纪简怔了一下,旋即道:“如此就要恭喜王爷了!” 京郊骁骑营。 校场周围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身着军服的将士们手持长枪,目光坚定,在校场上进行着日常的训练。一时间,开阔的校场上方杀声阵阵,士气高涨。 不远处的看台上,一名六旬上下的军服男子负手而立,雪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坚毅和刚硬,眼神坚定而执着,虽值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威震四方的杀伐之气,这是只有经历过战场鲜血洗礼的人身上才拥有的煞气。 “将军,摄政王和大理寺的纪大人来了。”一名将士走上前来恭敬地禀告道。 陆晋安锐利的眼眸眯了眯,声音洪亮而浑厚:“请他们直接到校场来!” 不一会儿,先前那名将士引着夙千离一行人来到了校场上。 陆晋安立刻从看台上走下来,朝着夙千离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末将见过王爷!”陆晋安半生戎马,早就习惯了军营里的作风,因而他对夙千离行的是军礼。 “陆老将军不必多礼!”夙千离伸手虚扶了一下。 陆老将军?听见这个称呼祁辰不由皱了皱眉,即便是她对朝廷官职了解不多,却也知道骁骑营的统领是官而非将,为何夙千离会以“将军”相称?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纪简压低了声音解释道:“陆晋安是三朝元老,年轻时曾跟随太祖皇帝四处征战,在军中颇有威望,故此,即便是做了骁骑营的统领,大家仍是称呼他一声‘陆老将军’,以示尊重。”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夙千离不肯轻易来搜查骁骑营,原来陆晋安在天穹竟有如此大的面子,说是德高望重也不为过,只是这样一来,这桩案子怕是要麻烦了!祁辰在心里暗暗说道。 陆晋安起身后目光落在了夙千离的双腿上,语气激动地问道:“王爷的腿这是好了?” 夙千离笑着点头:“是啊,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一味奇药。” 两个人又闲扯了几句,只听得夙千离话锋一转,突然说道:“其实本王今日前来是想请陆老将军帮个忙——一个多月前碎玉湖上发生的美人冰雕案,想来陆老将军也听说了吧?” 第147章 一无所获 “的确有所耳闻,”陆晋安摩挲着下巴的胡须点了点头,继而有些为难地说道:“只是老夫区区一届武将,能识得几个字已是十分勉强,于这断案一道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陆老将军多虑了,事情是这样,昨夜大理寺抓获的一名暗探越狱逃脱,纪大人一路追着那名暗探来到了京郊,最后发现那名暗探手持骁骑营的令牌,大摇大摆地进了骁骑营。” “事情紧急,所以纪大人这才求到了本王这里,为免暗探图谋不轨坏了骁骑营的名声,本王想请陆老将军行个方便,让纪大人在骁骑营仔细检查一番,也好替骁骑营正名。”夙千离说得言之凿凿,一副为了骁骑营着想的架势,却是半句不提案子的是。 陆晋安脸上适时地出现了一抹震惊你和愤怒,厉声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冒充我骁骑营的人?!” 说着又道:“来人啊,立刻召集骁骑营所有将士,半刻钟后我要见到所有人出现在校场上,一个都不许少!” “是,将军!”先前传令的将士立刻应声而去。 见状,祁辰和纪简不禁同时皱了皱眉,陆晋安先发制人,看来是不打算让他们搜查骁骑营了!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骁骑营有问题!他们既然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只见纪简上前一步,说道:“下官乃大理寺卿纪简,今日冒昧前来实属无奈,还望陆老将军莫怪!” 陆晋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旋即朗声笑道:“你就是纪中庭的长孙吧?不错不错,虎父无犬子,我看过卷宗,你父亲在雁门关那一仗打得着实漂亮,今日一见,你小子也不差!” “陆老将军谬赞了,下官远不及家父,至于祖父就更是望尘莫及了!”纪简谦逊地说道。 祁辰发誓,这绝对是她见过纪简主动开口而且话还这么多的一次,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 陆晋安看着他的目光愈发欣赏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几分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陆老将军高义,只是不知陆老将军可否容许下官和这位同僚在骁骑营随意转转?”绕了一圈,纪简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陆晋安眼中眸光微动,见三人视线尽皆落在自己身上,他爽快地应道:“这有何难!你们自便就是。” “多谢陆老将军!”这次是祁辰和纪简一同说道。 两个人临去前,祁辰悄然朝夙千离递了个眼色,骁骑营面积可不小,她和纪简两个人还不知要搜到几时,所以必须要有人拖住陆晋安,不让他有所动作…… 二人走后,夙千离和陆晋安又闲聊了两句,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箭靶上,悠悠道:“说起来,本王有好久不曾碰过弓箭了,不知可否向陆老将军讨教一二?” “哈哈哈——有何不可?!老夫也正好手痒呢!”陆晋安大笑着应下,然后便命人去取弓箭来。 半个时辰过去,祁辰和纪简几乎搜遍了整个骁骑营,却什么都没发现,整个军营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诚如夙千离所说,他们兴师动众地来了,结果却一无所获,一会儿要如何收场?虽说陆晋安自己同意让他们在军营里四处转转,可大家谁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就是来搜查的! “先回去看看吧!”祁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微沉。 回到校场,夙千离和陆晋安正在比箭,周围围观的将士喝彩声不断,一个比一个激动,要知道这可是摄政王和陆老将军的比赛,可遇而不可求,若是错过了下一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祁辰一只脚刚刚踏上看台,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流矢,直直朝着她射过来,祁辰眸色一紧,刚要侧身躲避,却见旁边陆晋安飞起一脚,用脚边的一块碎石击偏了那支流矢,与此同时,手中的箭稳稳射出,正中靶心! “陆老将军好身手!”祁辰不由赞了一句。 陆晋安却是摆了摆手,大笑道:“哈哈哈!不行了,年纪大了,比不得从前!” 夙千离将手中的弓箭交给旁边的人,目光在祁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她无事后这才说道:“没伤着吧?” “没有,”祁辰摇了摇头:“还要多谢陆老将军援手!” “分内之事,何须言谢!”说着陆晋安叫来一名副将吩咐道:“去查查这支箭是谁射出来的!” 祁辰却是拦住了他,道:“陆老将军不必麻烦,校场上有流矢再正常不过,兴许是哪个将士不小心射偏了,再者,我也并未受伤。”她和纪简在军营里都搜不出来证据,区区一支流矢又能查出什么? “你这小子倒是个心胸开阔的!”陆晋安摇头笑赞道。 “噢对了,骁骑营三千将士都在这里了,这是名册。”说着,陆晋安便将一本厚厚的名册递给了纪简,说道:“纪大人,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必有所顾虑!” 纪简接过名册,朝他拱了拱手:“多谢陆老将军!” 整个骁骑营,三千将士,幸而纪简提前画好了暗三的画像,又吩咐了江远带了一队捕快过来帮忙,否则,仅凭他们两个人,只怕一个一个查到天黑也查不完! 又过了一个时辰,江远快步走到纪简身边,附耳低语道:“大人,暗三并不在这些人里面。” 纪简略一颔首,转而对陆晋安说道:“扰了陆老将军这半日,我们也该告辞了,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怎么,没有发现你们说的那个暗探吗?”陆晋安皱眉问道。 纪简轻轻摇头:“或许那名暗探已经离开骁骑营。不过今日还是要多谢陆老将军!” 陆晋安却是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差人来说一声就是。老夫也希望案子早一天告破。” 第148章 暗盟幻部 “陆老将军,不知这本名册我们可否抄录一份?”祁辰突然开口说道。 陆晋安一怔,旋即说道:“当然!不如这样,你们将名册带回去,抄录下来以后再派人把原册送回来就是。” “多谢陆老将军!”祁辰连忙道。 回去的路上,夙千离突然问道:“怎么样,你们两个在军营里搜查了那么久,可有什么收获?” 祁辰摇了摇头:“陆老将军治军有道,整个骁骑营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如果非要说点儿什么,那就是陆晋安的态度有些奇怪,从头到尾,他表现得都格外配合,甚至没有半句为难的话,是他真的心胸开阔至此还是故意做戏给他们看,祁辰心中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纪大人,你对这个陆老将军了解多少?”祁辰忽而问道。 纪简怔了一下,然后便把自己知道的有关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其中包括陆晋安在二十年前替裕亲王府求情一事。 “等等!你方才说陆老将军膝盖受过伤?伤在何处,左腿还是右腿?”祁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什么,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了起来,紧紧盯着他问道。 却是夙千离抢先一步答道:“伤在右腿膝盖骨处,一次偶然间曾听平将军提起过,当时陆老将军的腿险些站不起来,后来还是一个路过的江湖游医开了个偏方,这才帮他保住了一条腿,不过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阴天下雨就会疼,而且受不得寒气。” 见她面色紧张而凝重,纪简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件事我也曾听家父提起一二,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好,咱们都被骗了!快,立刻回去!”祁辰听完神色大变,说着便要调转马头返回骁骑营。 纪简和夙千离对视一眼,来不及多问,同样调转马头追着祁辰而去。 与此同时,骁骑营主帐内,一道阴沉愤怒的女声蓦然响起:“方才为何要阻止我杀掉那个祁辰?你知不知道,他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我看坏事的人是你!”陆晋安“嘭!”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怒声道:“你想杀谁我管不着,可你不能把火引到我身上,方才祁辰若是死在了骁骑营,你以为你我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说话?!”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苦心谋划了多久,可就在刚才,差点因为你的愚蠢无知让主子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暗三却是冷笑一声,不屑道:“不过是区区一个仵作,就算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夙千离还能治你的罪不成?!” 陆晋安怒极反笑,指着她破口大骂道:“鼠目寸光,愚蠢至极!夙千离是天穹的摄政王,他若是想治一个人的罪还怕没有理由吗?别忘了,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 “昨夜冒险收留你已经是看在主子的面子上了,你若是想找死,麻烦离我的骁骑营远点,别拖累我!” 暗三眸光一寒:“暗盟自成立以来风、影、幻三部各行其是,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以为我愿意替你们风部收拾烂摊子?”陆晋安语气不耐烦地吼道。 两个人陷入了激烈的争吵,谁也没有料到已经离开的夙千离三人会去而复返! “王爷,纪大人,你们怎么……”骁骑营外守卫的将士不由诧异道。 “让开!”夙千离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问话,紧接着,三个人便纵马直接往里闯去! 营帐里,陆晋安听见外面的吵嚷声不禁皱了皱眉头:“来人啊,去看看外面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夙千离便一把掀开主帐的帘子,目光直直落在那个黑衣女子身上,眯了眯眼睛道“果然如此!” 暗三脸色微变,迅速转身打开窗子一跃而出,不想刚一落地,便有一道黑影挡在了面前,抬头一看,不禁暗暗咬牙:“是你!” 纪简面无表情地直接封了她的穴道,然后用绳子将她的双手紧紧缚在身后,做完这一切后,他无视掉周围向这边看过来的目光,冷声道:“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说着,便将暗三推进了主帐。 “王爷……”主帐内,陆晋安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夙千离只是目光凛冽如冰地望着他,并不开口。 陆晋安心中快速思索着应对之法,刚要开口却被祁辰直接冷声打断:“你不是真正的陆晋安,别演了!” 陆晋安眼中快速划过一抹震惊,然而很快就冷静下来,冷笑一声,语气镇定地说道:“笑话!老夫驰骋沙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怀疑自己的身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暗盟幻部的人,对吧?”祁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什么暗盟,什么幻部,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晋安移开了视线,并不去看她的眼睛。 祁辰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她道:“明人不说暗话,再演下去就没意思了。暗三是风部的人,昨夜她从大理寺监牢逃脱,一路逃到了骁骑营,是你救了她。”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无比肯定。 陆晋安眼中的惊色逐渐扩大,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下去,他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陆晋安。” “只是令我想不通的是,我在这京城待了足足二十年,自认从未露出任何破绽!你是如何发现的?”说完这些,他的目光探究地看向了祁辰。 祁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呵呵,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主动把破绽留给我——还记得方才突然冒出来的那支流矢吗?你踢起脚边的一块碎石,打偏了它。” “那又如何?”他仍是不解地问道。 “那块碎石虽然不大,可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踢起碎石击中空中的一支流矢,需要的力度有多大就不用我说了吧?当然了,这对于一个常年习武之人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第149章 李代桃僵 说着,她话锋一转,接着道:“可早年间,陆晋安的右腿膝盖曾被胡人的弯刀砍伤,险些站不起来,如此重的腿伤,即便是后来伤口痊愈,最多也只能是不影响正常行走,试问他焉有踢起碎石替我打偏流矢的可能?!” 既然不可能,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方才他们见到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陆晋安! “哈哈哈哈——” “假陆晋安”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神情阴鸷而嚣张:“就算你识破了我的骗局又能如何?你同样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冒充的!” “哼!”夙千离冷冷道:“再高明的易容术都会有破绽,你还是不要太自信了!” “易容术?你们以为我这张脸是易容的吗?哈哈哈!你们错了,我这张脸真的不能再真,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张,我就是陆晋安,陆晋安就是我!”男子有些疯狂地喊道。 祁辰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真正的陆晋安在哪儿?耶律嫣在哪儿?” “我说了,我就是陆晋安!至于主子,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她的去向吗?”男子不屑地嗤笑道。 夙千离眸光沉了沉,道:“把人带回大理寺吧!” …… 寒榭从监牢里出来,对众人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谎,他的那张脸的确是真的,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呢?陆老将军从小就是孤儿,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双生兄弟啊!”江远忍不住说道。 夙千离转而看向了一旁的桓柒,问道:“有没有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容貌的办法?” 桓柒微微摇头:“古书上记载了一种名为换皮的法子,但也做不到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迹。” “有没有可能是他年岁大了,脸上的皱纹遮盖了换皮所留下的痕迹?”纪简猜测道。 “不会,”桓柒果断摇头,解释道:“即使皱纹再深,和疤痕也是有区别的,不可能混淆。” 闻言,众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就在何时,夙千离却突然注意到,似乎自打他们从骁骑营回来,祁辰就一直格外地沉默,几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会儿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辰,祁辰?”夙千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怔怔地抬眸,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祁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俱是复杂之色,她道:“不知道你们方才有没有注意到,假陆晋安说,他在京城待了足足二十年,从未露出任何破绽。” “换句话说,这也就意味着他冒充陆晋安已有二十载,而这么多年过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能做到如此地步,只怕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脸。” 纪简眸色一沉,接过话来说道:“不错,要想做到毫无破绽,除了那张脸,他必须对陆晋安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大到武功招式,音容笑貌,小到神态举止,行为爱好,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祁辰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点,幻部既然是暗盟的三大分支之一,当中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那么,其他人又都身在何处?” 夙千离和纪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顿时变了几变,除了一个陆晋安,朝中是否还有其他官员被替换……如此细想之下,二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愿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这般糟糕,否则,天穹怕是要经历一场浩劫! 纪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如果,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最坏的结果,我们又该如何去分辨周围人的真假?”对方伪装假扮的水平如此之高,他们总不能草木皆兵吧? “或许我们都忽略了一点——如果对方用来改变容貌的并不是这些常规的方法,而是用蛊呢?”祁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蛊?”想到某种可能的存在,纪简不由眸色一紧,道:“你是指烟雨阁丢失的那本毒经?但是时间上对不上啊,毒经丢失是在三年前,而这个假陆晋安却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出现的……” “也不一定就是毒经,但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么最后剩下的这一个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谬,都有可能是真正的事实!”祁辰冷静地分析道。 纪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立刻吩咐道:“来人啊,去烟雨阁请路阁主来一趟,就说本官查到了案子的重要线索。” 很快,路非烟就赶到了大理寺,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是找到耶律嫣了吗?” 祁辰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先坐下来别着急,继而说道:“我们顺着线索一路查到了骁骑营,结果发现这个陆晋安是假的,但他身上又没有任何易容或者换皮的痕迹,所以才想问问你,有没有某种蛊可以彻底改变人的容貌?” 路非烟仔细想了想,谨慎道:“据我所知,应该并没有这种蛊的存在,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毕竟我只知道毒经里大致的内容,并未仔细研读过。” “非烟,在你的师门里,可还有其他的背叛者?”祁辰忽然问道。 路非烟思索了一会儿,摇头皱眉道:“我从小在烟雨阁长大,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 祁辰听罢不由拧眉,低声喃喃道:“或许是我想岔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暗盟幻部和烟雨阁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说着又朝纪简问道:“昨夜从流嫣楼带回来的人审的怎么样了?” 摇了摇头,纪简沉声道:“嘴很严,问出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那个影部堂主呢?” “该用的审讯手段都用了,一个字都没说。”提起这个,纪简眼中不禁浮起一抹烦躁来,他在大理寺在干了这么多年了,却是头一次在审讯上如此受挫! 祁辰安慰道:“很正常,她们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若是那么容易松口,也不会在暗盟活下去。” 第150章 古怪卧房 “也就是说现在线索又断了?”江远愁眉紧锁地说道。 “也不全是,至少我们有了调查的方向。”祁辰说着又对纪简道:“纪大人,审讯这边就交给你了,我想再去流嫣楼看看。” “我和你一起。”路非烟说道。 “好。”纪简应道。 夙千离也起身道:“暗盟的事情本王派人去查,有结果会通知你们。” 纪简朝夙千离微微颔首:“有劳王爷了!” “非烟……”桓柒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后者却是连半个眼神都没留给他,直接转身和祁辰一起离开了。 从大理寺出来,祁辰和路非烟并排走在朱雀街上,这时,祁辰突然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对她低声道:“桓柒在后面。” “嗯。”路非烟淡淡应了一声,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将她的神情态度看在眼里,祁辰便也不再提这个话题。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来到了流嫣楼外。 短短一夕之间,从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流嫣楼,现在却门可罗雀,门前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 “吱呀!”一声,祁辰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桌子板凳全都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墙面和柱子上甚至还有不少干涸暗红的血渍,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混战。 目光在混乱的一楼大厅里一带而过,祁辰说道:“昨晚我们来到这里时,耶律嫣已经离开了,但在这之前,她应该一直住在这里,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路非烟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身后桓柒也跟着进来了,道:“流嫣楼这么多房间,不如我也一起帮忙,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快些。” 祁辰回头看了他一眼,淡道:“我没意见。”说着便自顾自地上楼去了,把空间留给路非烟和桓柒两个人。 “我……”桓柒刚一开口,就见路非烟面无表情地抬脚往楼上走去,压根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桓柒眼神不由黯了黯,默不作声地抬脚跟了上去。 祁辰一边找,一边仔细回想着昨晚自己和黄衫女子交手时的情形,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什么,立刻转身快步朝着五楼顶头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看清房间内布置的那一刻,祁辰眸中不禁划过一抹了然:果然如此! “怎么,这间房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路非烟刚刚搜查完四楼的房间,见她怔怔地站在门外,不由开口问道。 祁辰答道:“昨晚交手时我就觉得黄衫女子一直在刻意避开这间房间,只是当时来不及深想,现在看来,这间房间应该就是耶律嫣所住的地方了。” 屋内的陈设格外简单,远不如其他房间那般华丽精致,一眼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一个女子的房间,但祁辰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间房间的与众不同——房间周围的墙上都做了特殊的隔音处理,屋内有两扇窗户,其中一扇能将整个流嫣楼的情况收入眼底,另一扇则正对着后街,可以随时跳窗离开! “奇怪,我总觉得这间房间有哪里不对劲儿,好像是少了点什么……”路非烟喃喃说道。 祁辰皱了皱眉头:“是吗?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我知道了!”路非烟突然眼前一亮,定定道:“是镜子!作为一个女子的房间,整个屋子里居然没有一面镜子!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祁辰听完目光不由落在了床边的那个不大的梳妆台上,上面只摆了几样胭脂水粉,还有一个檀木的首饰盒,原本应该摆放镜子的位置上却是空空一片。 “为什么会没有镜子呢?”祁辰自言自语地问道。 “有没有可能是原来的镜子不小心打碎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路非烟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 “不会,”祁辰的手在上面轻轻拂过,然后伸到了她面前:“你看,这上面已经有一层淡淡的积灰,很显然,这里至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放过镜子了。” “两个多月前?那岂不是耶律嫣刚来京城那会儿?”路非烟皱眉道。 祁辰点了点头,道:“看来咱们没猜错,这段时间耶律嫣确实是住在这里。” “只是不知道她为何要把房间内的镜子都撤走呢?”说着,她的眉宇间浮起一抹深思。 路非烟抿唇道:“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除非……” “除非什么?”祁辰追问道。 “除非她的相貌极为丑陋,连她自己也不愿意看……但这也说不通啊,以耶律嫣的容貌,不说是倾国倾城,但至少也称得上是个美人。”路非烟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祁辰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在所有人眼中,耶律嫣早在年节之前就已经随使臣团一起返回疏勒了,那么属于耶律嫣的这张脸就不能再出现在人前。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留在京城不可能一直不见人,所以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换一张脸。” 路非烟恍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她现在使用的这张脸容貌并不出众,所以她顶着这样一张脸不愿意照镜子?” “我有种预感,案发以后,耶律嫣应该并没有藏起来,而是以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站在不远处,时刻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祁辰沉声说道。 路非烟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只是如今她在暗,咱们在明,想要找到她只怕没那么容易!” “快了,”祁辰语带深意地说道:“暗三暗五相继被捕,流嫣楼遭到查封,陆晋安身份暴露,耶律嫣很快就要坐不住了。” 张了张嘴,路非烟刚要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桌上摆着的一沓印着木槿暗纹的纸笺上,眼神倏地一紧,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眼中划过了震惊,怀疑,愤怒,难以置信等一系列复杂难辨的神色。 “怎么了?”见她神情不对,祁辰不由问道。 “没什么,”路非烟轻轻摇头,定了定心神,说道:“只是觉得这上面的折痕似乎有些眼熟……” 第151章 所谓故人 “是这个吗?”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祁辰将那沓纸笺拿起来,发现每张纸笺的右上角都被折起了一部分,上面印着的暗纹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嗯。”路非烟点了点头,语焉不详地说道:“一个故人也曾有这样的习惯。” 祁辰试探着问道:“你的那位故人……” “死了。”路非烟淡淡说道。 祁辰心下微滞,旋即眼中浮起一抹歉意,真诚道:“抱歉,我不该多问的。” 路非烟却是摇了摇头,道:“本就是我自己先提起的,与你何干?” 说罢又道:“我看这里也没有什么线索了,我有些累了,不如咱们回去吧!” 祁辰皱了皱眉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她微不可察地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祁辰下意识地朝门外回廊处看了一眼,却是桓柒正从楼下走上来…… 她顿了顿,以为她是不想和桓柒说话,于是点头道:“也好。” 见她并未拒绝,路非烟心中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将纸笺快速收进袖中,然后拉着她从房间离开。 “有什么发现吗?”见她二人出来,桓柒不禁问道。 “没有。”不待祁辰开口,便听得路非烟从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语气里甚至还有丝丝厌烦与不耐。 刹那间,桓柒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受伤与狼狈。 “咳,那个……”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祁辰夹在两个人中间颇有些不自在,刚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不想刚一开口就被路非烟直接打断:“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说着便目不斜视地越过桓柒下楼去了。 祁辰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还怔怔地站在原地的桓柒,心道:自己真是脑袋被门夹了才让这两个人一起跟着来查案! “你快去吧,不必在意我。”桓柒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却仍旧掩不住他满眼的失意和落寞。 眼看着路非烟已经出了流嫣楼的门,祁辰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来到烟雨阁时天已经黑了,祁辰打从中午醒来就一直忙到现在,方才脑子里想着事情倒还不觉得,此刻一停下来,腹中是又饥又饿又渴。 因而见到听竹的第一句话就是:“听竹丫头,你们这儿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喝的,赶紧帮我送些上来,我这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听见这话,听竹不禁有些犯难了:“厨房里倒是还有些中午做的菜和点心,就是有些冷了……” 祁辰却是摆了摆手,催促道:“冷了就冷了,先别管那么多了,赶紧端上来让我填饱肚子要紧!” 然而不待听竹出声,便听得路非烟没好气地数落道:“大冬天的,还要吃冷菜冷饭,我看你是不把自己的胃作出点毛病来心里不踏实是吧?现在倒是知道饿了,早干嘛去了?” “咳,”祁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不是光顾着忙案子去了没顾得上嘛!” 路非烟一听这话顿时就更来气了,冷声道:“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该吃饭的时候就得吃饭,我就不信他纪简还能拦着你不成?!” “是是是,咱们非烟阁主说的对,小的下回注意还不成吗?”祁辰连忙服软,说着又对听竹使眼色:“哎呀,听竹你就别站在这儿听你家主子念叨了,赶紧让厨房帮我把菜热热,再耽搁下去我可真就饿死了!” 听竹不禁掩唇笑了笑,应道:“好,奴婢这就去!” 路非烟秀眉紧蹙:“祁辰你……” 不想刚一开口就被祁辰抢了先:“我说路大阁主,路大美人,咱们有什么话先上楼让我坐下再说成吗?” 厨房的动作很快,祁辰刚坐下没一会儿的功夫,听竹就端着一个食盒敲门进来了,笑嘻嘻地把菜摆出来,道:“都是些简单的小菜,我让厨房现炒的,祁公子可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从不挑食!”祁辰当真是饿极了,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饭。 旁边路非烟一脸的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摄政王府短着你吃食了!”话虽如此,却仍是替她盛了碗汤放在跟前。 “你还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一整天不吃饭试试?”祁辰嘴里咕哝不清地说道。算起来,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她也就今天中午醒来喝了桓柒一碗药,除此之外愣是连口水都没沾! 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噢对了,你这儿应该有金疮药一类的东西吧?一会儿吃完饭赶紧帮我换个药!” “你受伤了?”路非烟拧了拧眉。 “在凉州的时候受了点儿伤,本来都已经结痂了,可谁知昨晚和那个黄衫女子打了一架,伤口就又不小心撕裂了。”寥寥几句后,祁辰轻描淡写地将受伤的具体情形一笔带过。 路非烟和她相识这么久,又岂会不知这当中的凶险,可她既然如此说了便是不愿自己为她担心,于是便也不再追问,只另外吩咐人去熬了些雪参鸡汤来,好歹补一补也好。 见她放下了筷子,路非烟便吩咐人取来了纱布和伤药,替她重新换药。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看到祁辰背后那道狰狞的刀疤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在凉州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可见当时的伤势有多重! 感觉到身后人的情绪,祁辰有心要缓解一下她的担忧,于是岔开话题道:“你这药倒是不错,清清凉凉的,和桓柒给我用的差不多。”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她不愿听到这个名字,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他身上去了! 果不其然,祁辰说完便感觉到背后的手僵了僵,可话都已经说到这了,不如干脆把事情问清楚,于是直言道:“非烟,方才在耶律嫣房间发现的那沓纸笺到底有什么古怪?” 第152章 墨锭纸笺 当时她见非烟脸色不对,便也没多想就随她一起回来了,可此刻静下心细细想来,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非烟当时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了,即便是不想和桓柒接触过多,也不至于扭头就走,倒像是在刻意避开他似的。 从大理寺出来后她们就直接去了流嫣楼,期间并无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那么唯一能解释她反常行为的就是房间的那沓纸笺了。 路非烟听罢一怔,幽幽道:“你看出来了?” “你所说的那个故人……和桓柒有关?”祁辰试探着问道。 路非烟深吸了一口气,道:“准确来说,是桓柒有这样的折纸习惯。” 祁辰听罢不禁皱眉道:“或许只是巧合?”那个房间里住的人总不能是桓柒吧? “如果说这个习惯是巧合,那么你再看这个。”说着,路非烟将一块手指大小的墨锭递给她。 只见那墨锭质地细腻,墨色浓厚,细看之下上面还带着些淡淡的金粉,然天穹制墨之术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似这种类型的墨锭最多算是中上,算不得稀奇。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这块墨锭上没有镌刻任何一家书斋的名字或者标记,反倒是印了木槿花的暗纹…… 等等!木槿花……祁辰从桌上拿过那沓纸笺,不解道:“墨锭和纸笺上都印了木槿花的暗纹,难道耶律嫣喜欢木槿花?” 路非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耶律嫣的喜好我不清楚,但有一个人却是极为喜欢木槿花的。” 闻言,祁辰心底突然“咯噔!”一下,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丝什么,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口中的这个人该不会是桓柒吧?”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何觉得那纸笺上的暗纹眼熟了,之前桓柒写给她的药方用的就是这种纸笺! 路非烟却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他嫌弃外面买的松烟墨味道不好,故此,他平日里所用的墨锭都是亲手所制。”说着,她走到书案前,将墨锭放在砚台内细细研磨,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路非烟将化开的墨锭重新递给她,接着道:“他是个医者,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东西除了医书以外也就是药材了。这块墨锭里除了寻常的材料外,还添了丁香,紫草,秦皮,苏木,白檀,苏合香还有珍珠。” 听着听着,祁辰的脸色难看起来,却仍是有些难以置信,她皱眉道:“即便这纸笺和墨锭都是桓柒所有,也并不能证明什么,或者,他把这些东西送给了什么人也不一定……” “除了亲近之人,他的东西从不轻易送给旁人。”说这话时,路非烟的语气十分肯定,顿了顿又接着道:“退一万步说,即便凶手不是他,却也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祁辰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道:“事情尚且还没有定论,与其咱们两个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去找他问个究竟。这样对他也公平,不是吗?” “公平?何为公平?”路非烟不由一阵冷笑,神情渐渐变得凉薄寥落起来,她道:“三年前他妹妹害死了我师父,三年后我烟雨阁十名弟子又因他而丧命,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谈‘公平’二字?” 祁辰不禁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一码归一码,万一此事桓柒真的毫不知情,你也还是要把这件事算在他头上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告诉我桓柒他很有可能是无辜的,可那又如何?”路非烟眼中划过一抹讥讽,声音愈发冰冷起来:“我师父难道就不无辜吗?烟雨阁的十名弟子不无辜吗?但她们还是死了。” “你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循,没有章法可守,所以,别跟我说公平,更别跟我谈无辜!”闭了闭眼睛,再抬眸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冷然:“我路非烟此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桓柒!” “啪嗒!”突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门外响起。 “什么人?!”祁辰立刻警惕起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开房门,刚要出掌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急忙收住,诧异道:“桓柒,你不是回王府了吗?” 桓柒不答,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了屋内的路非烟,声音微颤地问道:“你方才说,后悔……认识我?” “是。”路非烟的声音无比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桓柒眸光颤了颤,仍旧不甘心地问道:“如果我说,烟雨阁十名弟子的死与我无关呢?你会相信我吗?” “呵,”路非烟却是冷笑一声,满眼讥讽地看着他:“事到如今,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们已经死了!整整十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从此永远消失在这个世间,你以为自己轻飘飘一句‘与你无关’就能撇清一切吗?” 闻言,桓柒眸中最后一抹光亮也黯了下去,可他不明白,他们两个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非烟,你先冷静点!”祁辰忍不住劝道。 “我不想冷静!”路非烟陡然提高了声音。 师父和那十名弟子的音容笑貌不断在脑海中徘徊,几乎要把她逼疯,她死死盯着桓柒,一字一句地诘问道:“师父死了,我烟雨阁的十名弟子也死了,桓柒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和我都还好好地活着,啊?!” 桓柒突然抬头望向她:“那么,杀了我会让你心里好受些吗?” 祁辰心底一惊,连忙上前喝道:“桓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桓柒并不理会她,只是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路非烟,似是一定要得到她的答案一般。 “桓柒,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路非烟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冷声道:“三年前我能杀了桓楣,三年后我同样能杀了你!” “那就杀了我,只要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桓柒直视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153章 疏勒容妃 “非烟!”祁辰急急喊了一句,然后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扯了下来,气急败坏地吼道:“冤有头债有主,案子还没查清楚,你杀了他有什么用?能让那些死了的人活过来吗?!” 路非烟神情狼狈地收回了手,转过身别开眼去,背对着二人冷冷道:“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咳咳咳!”桓柒捂着脖子猛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的命就在这儿,只要你想要,可以随时来取。” 祁辰看到,路非烟在听到这句话时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心下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对路非烟道:“时候不早了,非烟你好好休息,案子的事情有我,你放心,不论如何,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便拉着桓柒离开了房间。 从烟雨阁出来,桓柒木然地走在街上,一言不发,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 祁辰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被全世界抛弃的颓废模样,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冷声皱眉道:“桓柒,你莫不是就打算这么认命了?” “不然我还能如何?”桓柒苦笑一声道。 “自然是要把真凶找出来,换自己一个清白!”祁辰不假思索地说道。 桓柒眼中划过一抹自嘲,他低低笑道:“就算是找到了真凶又如何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确认过了,那块墨锭,还有那沓纸笺,都是我的。” “那就更该继续查下去了,你仔细回想一下,有哪些人知道你平时用笔墨的习惯,又或者说墨锭和纸笺你都给过谁?”祁辰立刻追问道。 桓柒却是摇了摇头,道:“我身边的朋友就那么几个,知道我这些习惯的除了非烟,也就只有千离,桓柒还有子浔他们三个了,至于墨锭和纸笺,我就只给过非烟……”说到这儿,他的眼中不禁浮上一抹苦涩。 “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祁辰再次确认道。 桓柒仍是摇头。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客厅里居然还亮着灯,不仅如此,夙千离,庄严,南子浔,纪简还有燕枭都在,祁辰瞧见这阵势不由吓了一跳,一脸警惕地问道:“该不会又出人命了吧?” “想什么呢你?!”南子浔险些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没好气地瞪他,再出人命,亏他想得出来! 听他这么说,祁辰不禁稍稍放下心来,问道:“这么晚了,别告诉我你们这是集体失眠了?” “暗盟的事情有消息了。”夙千离如是说道。 祁辰听罢不由神情一肃:“都查到了什么?” 只听南子浔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二十年前,雁门关一战后,整个疏勒元气大伤,暗盟就是那个时候成立的。暗盟直接隶属于皇室,上一任的主子是耶律嫣的母亲容妃,三年前容妃病逝,暗盟也就交到了耶律嫣手里。” 祁辰眯了眯眸子,道:“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统领暗盟的人一直是容妃?这个容妃什么来历?”能够统领暗盟,想来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这个容妃名叫沈容,她既不是疏勒几大家族的人,也不是什么权贵功勋之后,唯一的优势就是她过人的容貌,可疏勒王对她却极尽宠爱,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容妃在疏勒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王后。” “噢对了,”南子浔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三年前容妃病逝的时候,疏勒王还曾广发帖子在民间寻找大夫给她治病,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把她救回来,据称,容妃死后,疏勒王足足有一个月不曾上朝议事。” “三年前……怎么又是三年前……”祁辰喃喃自语道。 三年前,非烟的师父殒命,桓楣身死,毒经丢失,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容妃也死了,耶律嫣性情大变,紧接着就接手了暗盟,开始全力支持耶律齐,一切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当中是否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联。 “还有关于暗盟的其他消息吗?”祁辰转而问道。 南子浔摇了摇头,道:“暂时没有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或许你会感兴趣。” “什么?” “我的人无意中发现,滁州乔家的生意近来被人在暗中接手了不少。”南子浔说道。 祁辰不由凝眉:“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吗?” 南子浔却是轻轻摇头:“对方行事格外低调,接手铺子的行动也很是隐秘小心,只知道好像是一个来自西域的富商,至于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西域富商?”祁辰眉头紧紧拧起,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在查徽州女尸案时,刘水口中提到的那个西域商人,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见她神情有些怔然,南子浔不由安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继续留意的,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多谢!”近来事情太多,祁辰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朝他说道。 南子浔话锋一转,好奇地看着祁辰和桓柒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不是八字不合吗?怎么会一起回来?” 说着,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默不作声的桓柒身上,讶异道:“还有,桓柒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南子浔不知道内情,夙千离却是清楚的,从大理寺出来后,桓柒就一路跟着那个烟雨阁的女人,想来他此刻这般模样八成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一提起这个祁辰就一阵头疼,她道:“别提了,案子现在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今天傍晚我、非烟还有桓柒三个人去了流嫣楼,在耶律嫣所住的房间内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说着便将墨锭和纸笺摆在了众人面前。 瞧见那两样东西的那一刻,夙千离三人眼中齐齐划过一抹难以置信,庄严下意识地问道::“这东西不是桓柒的吗?” 第154章 京郊踏青 “问题就出在这儿,东西桓柒已经确认过了,确定是他的没错。可现在的问题是耶律嫣为何会有桓柒的东西?而且看起来还是经常使用的。”祁辰头疼地说道。 听见她的话,南子浔也是一阵错愕,紧跟着便反应过来:“所以现在路非烟怀疑桓柒是杀人凶手?” 祁辰立刻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子浔不禁朝桓柒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这家伙的情路还真是够曲折的! 纪简突然开口:“桓公子可曾把这两样东西给过别人?” 不待桓柒开口,便听得祁辰摇头道:“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了,他的东西就只给过非烟,而且还是三年前的事了。”总不能是非烟自己杀了烟雨阁的十名弟子吧? 这案子光是听着就令人头大,南子浔不由问道:“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纪简沉声道:“案子的关键还是出在耶律嫣身上,只要找到了她,接下来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说完又把目光看向了旁边的祁辰:“祁辰,你觉得呢?”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需要好好理一理思路。”祁辰揉着眉心说道。 将她眉宇间的倦色看在眼里,夙千离不禁皱了皱眉头,朝寒亭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已经子时过半了。”寒亭答道。 夙千离点了点头,说道:“案子既然已经拖了那么久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么晚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 见纪简仍旧坐在那里,夙千离不由拧眉问道:“纪大人还有事?” 纪简点点头,道:“的确有件事想请王爷拿个主意——据假冒陆晋安的那个人交代,骁骑营里有不少他们暗盟的人,他这话的可信度虽然有限,但骁骑营也未必就那么干净,不知王爷觉得此事该怎么处理?” 夙千离眯了眯眸子,声音沉稳有力道:“既然知道骁骑营不干净,那就查!” “但有一点——不要把动静闹得人尽皆知。”夙千离又叮嘱道。暗盟幻部的存在对京城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一个不小心就会让整个京城都人心惶惶,这可不是他们愿意见到的局面! 纪简神色一凛,拱手应道:“是,下官明白了!” 众人离去后,祁辰也起身要走,不想却被夙千离叫住:“且慢!” “王爷还有事?”祁辰顿住脚步,不解地望向他。 被她直直注视着,夙千离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他道:“你背上有伤,记得换药……”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你自己不方便,我可以帮忙。只是不知怎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祁辰不禁笑了笑,道:“多谢王爷关心,方才在烟雨阁非烟已经帮我换过药了。” 一想到路非烟替他换药时的情形,夙千离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一股隐隐的怒气萦绕在他的周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最后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王爷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若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听雪楼休息了。”祁辰实在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并未注意到他的脸色。 看着她脸上难掩的疲惫之色,饶是夙千离再不高兴,也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不悦,声音略显生硬道:“没有了,你早些休息吧!” 此刻,祁辰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关切之意,胡乱地点了点头:“王爷也早点休息!”说着便匆匆抬脚离开了客厅。 身后,夙千离在听见她最后这句话以后,脸色竟莫名地缓和了不少。 …… 转眼又是三五日过去,案子依然没有任何进展,一连几日下来,祁辰的眉心就没展开过,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案子上。 夙千离从华管家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登时就放下了手中的笔,二话不说就直接去了听雪楼。 “王爷?你怎么来了?”祁辰看到来人不禁有些诧异,自打她住进听雪楼以后,夙千离来这里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有事也都是让寒亭寒榭他们来通知自己,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看着她明显憔悴了几分的面容,夙千离心里顿时浮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他道:“你这几日就一直待在听雪楼?” “是啊,”祁辰点了点头,不解地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跟我出去一趟。”夙千离抿了抿唇,言简意赅地说道。 “去哪儿?”祁辰下意识地看向他。 闻言,夙千离不由拧眉,他也是突然想到要带他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哪里知道要去哪儿!可祁辰这话都问出来了,他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还没想好吧? 正当此时,他忽然想到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早上的时候南子浔还邀他去郊外踏青来着,只是被他以公事繁忙为由拒绝了,现在想来,倒也勉强算是个不错的去处! 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今日是上巳节,按照习俗是要去郊外踏青宴饮的,我记得你厨艺还算不错,一起去吧!” 祁辰听罢不由轻轻蹙眉:“王爷也看到了,案子查到现在陷入了僵局,我实在没那个心思……” 话未说完就被夙千离直接打断:“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是把自己闷在听雪楼一个月,该查不到的线索还是查不到,倒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呢?” 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祁辰听着这话不由一怔,旋即笑出声来:“往日我竟没发现,王爷和非烟还有这样的默契!” 听他把自己和路非烟那个女人相提并论,夙千离心中顿时就有些不悦,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祁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子,语带调侃地悠悠道:“几天前,就是咱们去骁骑营搜查那日,我忙了一整天忘了吃饭,非烟也是这么说我的,一字不差!” 第155章 莫名和谐 夙千离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冷冷道:“别把我和一个女人放一块儿比较!” “噗嗤!”瞧他一副较真的模样,祁辰立刻被戳中了笑点,掩唇轻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王爷怎么还当真了?” 眼瞧着他脸色越来越沉,祁辰连忙见好就收,举手道:“好好好,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一句话,你到底去不去?”说这话时,夙千离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一副“你若是敢不答应试试看”的威胁表情。 被他这么一闹,几日下来,祁辰心中积攒的郁结之气倒是莫名消散了不少,好笑道:“去!怎么不去?摄政王都亲自相邀了,我要是拒绝岂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睛。 祁辰本就生得一张精致好看的脸,只是平日里总是神色冷清,目光犀利,生生将原本十分的颜色减了三分去,此刻整个人放松下来,眼中的笑意立刻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俏皮模样,夙千离心中不禁为之一动,就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几分,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这份短暂的美好一般。 见他神情微微有些怔忪,祁辰不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不是要去郊外踏青吗?这就走吧!”再不走,等他们到了郊外,恐怕刚好能赶上看夕阳…… “咳,”夙千离略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道:“我这就让人去备马。子浔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京城郊外。 早春三月,残冬留下的冰雪初融,杨柳枝绽开了新绿的嫩芽,草地上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色,再加上河边新燕的呢喃声,倒是颇有几分一副万物复苏的模样。 当然了,如果没有这么多前来踏青的游人的话,祁辰会觉得更惬意一些。 “咦,那不是王爷吗?”元青砚突然看见了那抹显眼的红色身影,擦了擦眼睛,拉着南子浔说道:“南大哥,你刚刚不是说他今日不来了吗?” “啊?”南子浔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低呼道:“我去!”这家伙早上还说什么踏青无聊,要留在府里处理公事,怎么一转眼儿的功夫就和祁辰一起过来了? 庄严显然也瞧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二人,不知为何,看着两个人并肩而行的模样,竟莫名觉得有些和谐……意识到自己的荒诞想法后,他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祁辰无比后悔自己答应夙千离一起出来,这么多人挤在河边的小山坡上,确定是来踏青不是来踏人的? 虽然夙千离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但在人多的时候还是颇有些好处的,至少周围的人都十分自觉地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两个人这才顺利走到南子浔他们这边。 “千离你今天早上不是说不来了吗?”南子浔上来就问了一句。 夙千离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记错了。” 南子浔:“……”他发誓,今天早上自己怂恿了半时天,最后这家伙就只说了两个字:无聊! “哎呀,祁兄你来了可真是太好了,来来来,这个还是交给你比较靠谱!”说着,元青砚直接把祁辰拉到了烤架跟前,把夹子刷子一类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到她手里,然后飞快地后退了一大步。 看着烤架上那一堆黑糊糊的东西,祁辰嘴角抽了抽:“这些……都是你的杰作?” “……嗯。”元青砚不是很情愿地应了一声。 “抱歉,能不能问一句,你这烤的都是什么?”祁辰十分好奇地问道。 “是……鸡翅。”说着,元青砚脸上不由烧了烧,摸了摸鼻子,道:“那个,好像卖相是难看了些……” “你还真是谦虚!”祁辰一脸无语地睨了他一眼,就眼前这堆烤得面目全非的东西,恐怕不是卖相难看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就能形容的吧? “祁兄你听我说,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元青砚一脸委屈地解释道:“主要我们几个都不会烤肉,最后只好用抽签来决定谁来做这个临时主厨,我运气不好你是知道的,所以就……” 一想到上次士林宴上的情形,祁辰不禁嘴角抽了抽,说起来,元青砚这小子的运气何止是不好,简直是差到人神共愤好不好!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们几个都不会烤肉,为什么一定要带烤架过来?做点别的什么不行吗?”祁辰相当纳闷地问道。 “咳,那什么,是这样,”南子浔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和庄严在出门前商量了一下,我们两个一致认为,相对于其他东西而已,这个烤肉已经是难度最低的了。” 祁辰一时失语,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力反驳!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要是我今天没来,你们几个打算怎么解决午饭?”说着,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个人。 南子浔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打算让无问回状元楼帮我定一桌酒菜送过来……” 祁辰一怔,旋即回以微微一笑:“想法不错!”京郊踏青还要让酒楼送菜过来,这样的事情也就他南子浔能干得出来了! “要帮忙吗?”看着祁辰一个人在那里忙碌,夙千离走上前去,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祁辰挑眉看向他:“王爷会吗?” 夙千离嘴角轻扬,悠悠道:“我可不像他们,行军打仗的时候久了,多多少少都会上那么一点儿。”只是手艺不似她这般老道,勉强能裹腹也就是了。 “那我倒要尝尝王爷的手艺了!”祁辰不由扬眉轻笑道。 夙千离这话倒是不假,从他熟练的动作中祁辰就看出来了,虽然他的厨艺不见得有多好,但至少还是会做的。 不一会儿,夙千离将一串已经烤熟的肉串吹了吹,递到她面前:“喏,尝尝看!” 第156章 相处互动 “好啊!”祁辰也不客气,刚要伸手接过来,却见他手往旁边撤了撤,道:“这上面都是油,你就别沾手了,就这么吃吧!”说着便把肉串举到了她的嘴边。 祁辰并未多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道:“还不错!”虽然盐好像放得多了些,但总体来说味道还是不错的。 听到她的称赞,夙千离情不自禁地嘴角扬了扬,忽而瞧见她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抹油渍,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擦了擦,并未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待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软樱唇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王爷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多烤一些。”祁辰率先移开了视线,故作淡定地问道。 指尖的温软触感消失,夙千离心中没来由地浮起一抹失落来,道:“我不挑食,倒是你,少吃些辣的,对伤口恢复不利。”说着,视线便落在了她面前那些撒满红彤彤辣椒粉的烤肉上,目光里满是不赞同。 祁辰不由笑道:“这些都是给他们的,我的那份自然会少放些辣椒粉的。” “嗯。”夙千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帮她一起烤肉,两个人时不时地聊上几句,气氛竟是分外地和谐。 看着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南子浔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庄严,压低了声音道:“哎,你有没有觉得千离和祁辰之间的相处怪怪的?” 庄严皱眉问道:“你指哪方面?” 南子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八卦光芒:“你说这么多年了,千离身边从来没有女人出现,整个摄政王府就连蚊子都是公的,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根本就对女人不感兴趣……” “咳,咳咳咳!”庄严呛了一下,连连摆手道:“打住打住!越说越没谱了你,你是嫌自己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再说了,谁给你说摄政王府没有女人的,寒月不就是吗?” 南子浔撇了撇嘴,道:“寒月是王府的侍卫,那能一样吗?!”说着又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反正我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儿,不行,改天我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几乎就在一瞬间,南子浔已经脑补出了一出爱恨情仇的狗血大戏…… 庄严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道:“哎哎哎,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你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千离,可千万别牵扯到我身上!” “切!”南子浔相当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儿,“放心吧,本公子肯定不会连累到你!” 就在这时,祁辰走了过来,道:“你们两个在这儿嘀咕什么呢?肉都烤好了,赶紧过来趁热吃!” “哇,祁辰你这手艺可以啊!”南子浔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烤肉,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动作飞快地挑了一串最大的,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哎我说祁辰,要不你干脆别当仵作了,我重金聘请你来当我状元楼的大厨怎么样?” 说着,他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流入自己跌口袋……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暂时没有转行的打算!”祁辰拒绝得直截了当。 闻言,南子浔不禁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可惜,真是太可惜了!”眼看着就要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真是太心痛了!当即决定多吃几串烤肉,弥补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眼见着他把刚烤好的一大盘烤肉全都端走,庄严顿时不干了:“喂,南子浔你别太过分啊,这么多烤肉怎么全给你一股脑儿地端走了?”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是分明是先到先得!”南子浔一脸坦然地说道,紧接着便以最快的速度把每一串都咬了一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南子浔你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儿吗?!”庄严恨恨地瞪着他。 “哇,你们这里好香啊,这是烤的什么?我能尝尝吗?”完颜岚和萧雯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祁辰手上的另一盘烤肉,垂涎欲滴。 祁辰嘴角抽了抽,把手中的烤肉递给了她们两个,然后无奈地朝元青砚问道:“你们带的食材还有吗?” “有有有!我这就去给你拿!”正吃得满嘴流油的元青砚忙不迭地点头应道。说着就拉着季书玄一起往马车那边去了。 好在他们今日带了足够的食材,否则这么多人还真不一定能分得过来。 吃完这顿烤肉,完颜岚和萧雯两个彻底化身为祁辰的头号迷妹,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问东问西,从酒楼食肆聊到街边小吃,又从蜜饯果铺聊到点心零嘴儿,就没停下来过! 而这边夙千离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心里暗自忖度着北狄使臣在京城呆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离开了?还有,天穹和北狄通商的事情已经基本敲定,也是时候让萧霆来一趟京城了! 日头渐渐落下,黄昏的光线撒在郊外新绿的草地上,将三三两两的人影拉得很长。 踏青接近尾声,山坡上人影散漫,大家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回城,夙千离一行人也不例外。 回城的路上,车马涌动,一如来时那般人山人海,夙千离一行人虽骑着马,奈何官道都被各式各样的马车堵死了,便也只能跟着马车的队伍缓缓前行。 快到城门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听着动静好像是谁家的马车不小心撞到了街边的商贩小摊,双方正在就赔偿一事扯皮,突然,一道突兀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姐姐?姐姐!” 说着便不管不顾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祁辰他们这边追过来。 看着前面排得长长的队伍,祁辰便下了马,打算去路边的老树下等着,不想刚走到树下,却冷不丁地被人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个撞了自己的女子,但对方却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往前去了。 第157章 身份暴露 因为她一直低着头的缘故,祁辰只看到了她的半张侧颜,但却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然而不待她想明白,后面紧跟着便有一女子边喊边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从祁辰身边路过时不慎跌倒,祁辰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女子抬头道谢:“多谢这位……祁公子?怎么是您?” “陈姑娘?你这是……”见到陈心婷,祁辰也有些惊讶。 陈心婷急急说道:“祁公子,我刚才看见我姐姐了!可她却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一般……” “等等!你说你看到了陈心莲?”祁辰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快速闪过了刚才撞到自己的那个女子的半张侧颜,是了,那就是陈心莲,怪不得自己会觉得眼熟! 可陈心莲分明已经死了,是自己亲手验的尸,又怎么会起死回生出现在了京城?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测,金蚕蛊,啃噬人皮,假面伪装……坏了! “夙千离,快,拦住刚才那个女子!”祁辰急急喊道,说着自己也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方才那个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夙千离见她神色有异,二话不说便照她说的扬鞭冲了出去:“驾——” 其他人见他二人突然往城外折返,顿时也觉察出事情的不同寻常,纷纷策马追了上去。 骑马自然比步行要快得多,没过多久,祁辰和夙千离就将那女子拦下。 见他二人拦住了自己的去路,那女子不禁瞳孔微缩,像是害怕极了,将自己的包袱挡在身前:“你们要做什么?!” “耶律嫣,别演了!”祁辰冷冷喝道。 女子眸光闪了闪,然后大声喊道:“我不是什么耶律嫣,你们认错人了!” 祁辰直接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她的方向劈手就是一掌,察觉到危险靠近,女子本几乎是能地出手接下她这一掌,两个人就此缠斗起来。 见她再次不顾身上的伤势出手,夙千离不由眸色一紧,立刻飞身上前,替她挡开女子攻击的同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点了女子的穴道!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祁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庄严等人也追了上来,“吁——” “祁辰,这是什么情况?”看了看被点了穴道的女子,南子浔率先开口问道。 祁辰瞥了一眼旁边目光愤恨的女子,定定道:“她就是耶律嫣。” “什,什么?”几人脸上皆是一阵错愕,目光不可思议地在女子身上来回打量着,似是在确定祁辰这话的可信度。 “我说了你们认错人了,我叫沈蔷,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耶律嫣!”女子一脸怒容地说道。 闻言,祁辰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是与不是,进了大理寺就知道了。” …… 大理寺。 “什么,你说祁辰抓到了耶律嫣?”听着江远的禀告,纪简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而后连忙道:“快,把人带进来!” 只见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纪,容貌平平,并不起眼,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类型,此刻双手被绑在身后,满眼都是惊惧和愤怒。 祁辰一把扯下了她口中的绢布,立刻便听得女子愤愤不平地喊道:“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我……” “你想说,你叫沈蔷,和耶律嫣无关,对吗?”祁辰直接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耶律嫣,是你们自己搞错了!”自称沈蔷的女子怒声道:“就算是大理寺又如何,你们这样随随便便抓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祁辰却是轻笑了一声,道:“不得不承认,耶律嫣,你在京城的伪装真的很成功,顶着这样一张脸,没有人会把你同疏勒的大公主联系在一起。可惜的是,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 “我见过你现在这张脸的主人,”祁辰伏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叫陈心莲,徽州人士,是鸿兴客栈的老板娘,半年前被自己的丈夫葛升失手误杀,死的时候浑身上下被虫子啃得没一块儿好皮。” 说到这儿,她成功看见女子的眸色闪烁了一下,于是轻笑了一声,接着道:“很不巧,当时我正好路过徽州,暂住在鸿兴客栈,而这件案子恰恰就是我经手的。” “噢对了,这种虫子应该是叫金蚕蛊,我说的没错吧,大公主殿下?”祁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沈蔷冷笑一声,道:“故事编得不错,可惜了,这些都只是你的胡乱臆测而已,你根本没有证据来证明我不是沈蔷!” “是吗?”祁辰淡淡反问了一句,而后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想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说着便朝元青砚说道:“青砚,帮我把陈姑娘请进来吧!” 很快,陈心婷便走了进来,她直直冲到了沈蔷面前,满眼都是惊惧:“姐姐……不,你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她半年前就已经死了。说!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假扮成我姐姐的样子?!”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沈蔷眼中划过一抹慌乱,却强自镇定下来,冷冷说道。 祁辰轻嗤了一声,悠悠道:“都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了,再演下去就真的没意思了,耶律嫣,噢不对,或许我该叫你一声——桓楣?”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一震,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你说的桓楣该不会是桓柒的那个妹妹吧?”庄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们当然都知道桓柒有个妹妹叫桓楣,可她不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这就要问问你面前的这位沈蔷沈姑娘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为何耶律嫣会有桓柒的墨锭和纸笺,直至今日在城外见到了陈心莲,她这才想通了这一点——既然陈心莲可以“死而复生”,那么桓楣为何不能? 第158章 桓楣诈死 三年前,桓楣身死,毒经丢失,耶律嫣性情大变,如果耶律嫣就是桓楣的话,那么所有的线索就都能串联起来了—— 三年前,桓楣诈死盗走了烟雨阁毒经,然后练就了毒经当中所记载的金蚕蛊,从而杀了真正的耶律嫣取而代之,这也就解释了耶律嫣对烟雨阁十名弟子出手的原因。 听见她的话,沈蔷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神情渐渐变得阴冷起来:“哼,祁辰,你的确是足够聪明,可那又怎样呢?你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啊对了,还有路非烟那个蠢货,居然想用毒经来试探我,哼,杀了烟雨阁十名弟子只是给她一个警告而已!” “桓楣,我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容忍度!我不妨告诉你,我既然能杀得了你一次,就能杀得了你第二次!”路非烟从外面走了进来,眉宇间泛起了层层凛冽的寒意和杀气。 “哈哈哈!好啊,那你动手啊,杀了我,你和我哥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桓楣近乎疯狂地放肆大笑着,仿佛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替她自己陪葬一般。 “呵,”路非烟却是冷笑不已:“桓楣,你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桓柒对我的影响远没有你以为的这么大,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你,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刚踏进门的桓柒听见这话不由心中蓦然一痛,停顿了一瞬后,他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转而把目光看向了堂下跪着的那人,艰难地开口:“楣儿,是你吗?” 相较于桓柒的情绪波动,桓楣的神色显得格外平静,她淡淡道:“哥,你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桓柒难以接受地哑声问道。为什么要盗取毒经,为什么要害死师叔,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疏勒暗盟的是非漩涡中,与天穹作对…… 桓楣冷笑,眼中划过一抹苍凉和讥讽:“没有什么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这就是我的宿命。”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突然从门外飞来,众人纷纷侧身躲避,慌乱之中,桓楣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绳索,她一把挟制住桓柒,五指紧紧掐在他脖子上,冷声对众人道:“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桓楣你这个疯子,他是你亲哥!”南子浔忍不住扬声骂道。 桓楣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我再重申最后一遍,放我离开,除非你们不想要他的命了!” “你……”南子浔气得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夙千离突然沉声说道:“放她走!” “王爷……”纪简皱眉看向他。 “本王说了,放她走!”夙千离再次强调道。 纪简敛了敛眸,朝周围的捕快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退下。 见状,桓楣立刻挟制着桓柒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就在她即将踏出大堂的那一刻,路非烟的长剑突然拦在了她面前:“站住!桓楣,你的命今天必须留在这儿!”冰冷的声音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路非烟,你当真就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哥的性命?”说着,桓楣手下再次用了几分力,长长的指甲没入桓柒脖颈,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我说了,我要你的命!”路非烟强自按下内心的挣扎,面无表情地说道。 “哼,”桓楣冷笑不已,满眼讥讽地对桓柒说道:“哥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听着这话,桓柒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坦然,只听他淡淡说了一句:“你又何尝不是呢?”但凡她有一分一毫把他当成哥哥,此刻也不会把手掐在自己脖子上! 闻言,桓楣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旋即恼羞成怒道:“你还真是被这个女人迷昏了头脑!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吧!”说着,手中又狠狠用了几分力。 眼看着桓楣的指甲越刺越深,桓柒的呼吸都艰难起来,夙千离墨蓝色的眼瞳中渐渐聚起了一道凌厉的风暴,他声音微沉道:“路非烟,把剑放下。”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分明是平静的,却有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几乎要令人站不住。 可惜,这当中的人却并不包括盛怒下的路非烟,她冷冷道:“王爷,别拿你摄政王的威严来压我,我路非烟身在江湖而非朝堂,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把剑放下!不要再让本王说第三遍!”夙千离眸色一凛,声音冷得有如千年寒冰。 “哼!”路非烟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眼中划过一道寒芒,手中长剑轻轻一转,径直朝桓楣胸口刺去—— 祁辰见情况不妙,情急之下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路非烟手中的长剑:“非烟住手!” 冰冷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地上,殷红得刺目。 看着她手上汨汨流淌的鲜血,路非烟瞳孔猛地一缩,沉声说道:“祁辰,你让开!” “她现在还不能死。”直直对上她的视线,祁辰的目光里满是坚持,且不说桓楣手里还握着桓柒的性命,单凭她暗盟之主的这个身份,在一切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们定然不能杀她。 路非烟自然看懂了祁辰眼里的深意,可正是因为看懂了,她才更加愤怒,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害死师父残害同门的仇人近在眼前,可她却不能动手报仇,甚至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开! 这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感令她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她不愿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可她也不能因此而伤了祁辰还有……桓柒! 慢慢地,她放下了手中的剑。 将她的妥协看在眼里,桓楣眼中不禁划过一抹不屑和冷嘲,挑衅般的斜睨了她一眼,然后向旁边后退了一步,小心谨慎地挟持着桓柒继续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夙千离看着祁辰鲜血淋漓的右手,周身骤然迸射出一股骇人的阴沉怒气,只见他冰冷地看了路非烟一眼,目光有如利剑一般凌厉逼人。 第159章 威胁对峙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祸害! 一瞬间,路非烟心底一惊,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杀气,她很确定,在这一刻,夙千离确确实实对自己动了杀心! 而就在这时,祁辰悄然向夙千离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敛去了周身的戾气,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不着痕迹地落后了一步,隐没在了柱子后面。 双方依然对峙着,桓楣的手始终不曾离开过桓柒的脖子片刻,两个人倒退着走到了大理寺的正门。 就在这时,此前一直保持静默的桓柒却突然开口:“楣儿,你走不了的。” 短短七个字,语气里却充满了淡漠和笃定。 闻言,桓楣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然后厉声喝了一句:“闭嘴!” “呵,”桓柒却是蓦然笑了,他定定回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语气里尽是失望:“楣儿,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楣儿吗?”过往的种种仍旧历历在目,可昔日那张笑靥如花的容颜却怎么都无法和眼前这张冰冷陌生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我现在没心思听你废话,不过你放心,只要出了城,我自会放你离开!”桓楣冷声说道。 桓柒却是摇了摇头:“我说了,你今日走不出这道门。” “你到底想说什么?!”眉心蹙了蹙,桓楣厉声低喝道。 桓柒不语,却是突然朝她笑了笑,神情一如从前那般温和,看着他脸上熟悉的笑容,桓楣有一瞬间的怔忡,而就在她晃神儿的这一瞬间,桓柒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着自己心口刺去! “桓柒住手!”隐没在暗处的夙千离不禁大喝一声,快速扯下腰间的玉佩朝他掷去,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匕首被打偏,玉佩也成了零星的碎片。 猝不及防的变故是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回过神儿来,桓楣眼中顿时升起一抹怒意,她死死盯着桓柒:“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宁愿自己死也不肯放我走?!” “你身上背了太多条人命了,放你离开,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不公平。”自始至终,桓柒的目光始终平静如一,没有丝毫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难受…… 闻言,桓楣不禁怒声质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无论你做过多少错事,在我心里,你终究是我妹妹,我对你下不了手,却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因为我而受你威胁。”桓柒如是说道。 桓楣听见这话不由冷笑:“哼,好一个下不了手,好一个不愿看着他们被我威胁,既然你这么大义凛然,那我就成全你!”说着眸中划过一抹狠厉,五指猛地收紧! “桓楣你要做什么?!”祁辰看见她的动作不禁心下一紧,厉声喝道。 “呵,我要做什么?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桓楣轻轻勾唇笑道。 南子浔忍不住怒声质问道:“我们已经答应放你走了,你为何要出尔反尔?!” 桓楣不屑一顾地说道:“不错,你们是答应了,但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说这话时,她的眼里写满了挑衅和肆无忌惮。 听见这话,纪简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冷静地说道:“桓柒活着,你尚且还有一分活命的机会,一旦你杀了他,今日你必死无疑。桓楣,你是个聪明人,何去何从你应该明白!” “哈哈哈哈!”桓楣突然放声大笑,她紧盯着纪简说道:“纪大人这是在拖延时间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刻枭云骑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我说的对吗,摄政王殿下?”最后一句话出口,她手下愈发用了几分力。 “嗯——”桓柒只觉喉咙一紧,紧接着一阵窒息的感觉传来,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种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努力扯出一抹笑来,断断续续地说道:“楣儿……就此……放,放手吧……” 桓楣却是冰冷地打断了他:“闭嘴!你没资格来教训我!” “放了他,条件你尽管提!”眼看着桓柒就要撑不住了,祁辰不由沉声说道。 “呵,”桓楣听见这话不由轻嗤了一声,却不知突然想到什么,眼中划过一抹诡谲的笑意,只见她定定望着祁辰,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如果——我要路非烟的命呢?” 察觉到她语气里近乎疯狂的恨意,祁辰不由皱了皱眉,按理说,就算她和非烟两个人从小不和,最多也不过是互相看不顺眼而已,当不至于有这般强烈的恨意才是…… 就在祁辰沉思之际,桓柒抓着桓楣的手,挣扎着说道:“杀了我……但你……休想……休想伤害非烟……” 闻言,桓楣周身的怒意在顷刻间爆发,怒声质问道:“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居然还护着她?!” “她……她从来都……不欠你的,别……”桓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祈求,而正是这样的祈求愈发激怒了桓楣,她阴鸷地笑着:“哥,你就这么怕我伤害到她吗?” “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想要她的命,不,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完这些,她抬眸朝祁辰望去,道:“让路非烟出来见我!” 祁辰刚要拒绝,却见路非烟已经自己走了出来,此刻她已然冷静下来,眼神漠然地看着桓楣:“你我之间的恩怨与旁人无关,把他放了。” “怎么,这是终于良心发现了吗?”桓楣嘴里无不讥讽地说道。 路非烟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想做什么就直说吧!再耽搁一会儿,等枭云骑来了,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 “好!痛快!” 桓楣笑得诡异,从袖中取出一只墨色漆盒丢给她,幽幽道:“这蛊可以让女子的容貌在一夕之间达到最盛,但却只能维持一个白日的时间,等到日落之时,整个人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最后在黎明前死去,听起来很有意思是不是?” 第160章 兵不厌诈 “噢对了,这蛊名叫夕颜,很好听的名字对不对?路非烟,只要你把它种下,我立刻放了他。”桓楣声音蛊惑地说道。 路非烟接过了蛊盒却并未打开,而是抬眸看向了桓楣:“夕颜?听起来的确是个不错的名字,不过你应该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吧?” “呵,你果然够了解我!”桓楣阴阳怪气地赞了一句,然后说道:“夕颜并非无解,不过这解法有些特别——需要每日服用中蛊之人心上人的一碗心头血,待到七日之后便可将这蛊引入对方体内。” “当然了,夕颜换过一次宿主后,会产生一些变化——比如说,新的宿主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却会忘记自己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甚至把对方当做是自己的仇敌,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杀了对方,不死不休。” “也就是说,你和我哥最后只能活一个,而另一个人势必会痛苦一生!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在场众人俱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元青砚忍不住骂道:“你这个女人怎能如此狠毒?!” “狠毒吗?我却觉得这是一件再有意思不过的事了。”顿了顿,她笑着向路非烟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毕竟我的耐心可不是很多。” “好!” “非烟!不要!” 路非烟和桓柒同时说道。 眼看着路非烟就要划破自己的手腕,给自己种下那蛊,却被祁辰一把摁住了她的手,沉声道:“事情还没糟糕到那一步,我们还会有别的办法!” “可我累了。”路非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道:“我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放不下他,但我同样很清楚,这辈子,我跟他都无法在一起。我不想和他再继续纠缠下去了,桓楣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和他或许只有一个人活着才是最好的结局。” “你疯了是不是?!一个男人而已,值得你搭上自己的性命?”祁辰忍不住低声吼道。 路非烟轻轻摇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祁辰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悄然朝她使了个眼色,心中顿时会意,配合着她说道:“为了自己才更应该好好活着!把蛊盒给我!”说着就要去夺她手里的蛊盒。 两个人靠近的一瞬间,祁辰压低了声音说道:“枭云骑已经把这里包围了,一会儿见机行事!” 路非烟用眼神回应:“好。” 两个人假意过了几招,桓楣脸上神情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路非烟,你到底还要不要救他?!” “当然要救!”路非烟眸色一沉,一掌推开祁辰,拔剑就要划破自己的手指,祁辰一连后退了几步,从腰间取出柳叶刀,算准了角度朝她手中的长剑掷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路非烟手中长剑轻轻转了个角度,劈手就把那枚柳叶刀挡了回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顷刻之间,那枚柳叶刀突然调转了方向,直直朝着桓楣命门飞去! 桓楣的眸色倏地一紧,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着桓柒的手,侧身往旁边躲避,而就在这时,早已潜藏在暗中的枭云骑突然出现,几乎是一息之间,桓柒就被带到了夙千离这边。 “你们使诈!”桓楣怒不可遏。 祁辰冷声道:“正所谓兵不厌诈,在你选择挟持桓柒的那一刻就应该料到了会有此结局!” “拿下!”夙千离直接沉声命令道。 手中没有了可以用来要挟的筹码,再加上枭云骑出手,桓楣自然不是对手,很快便落了下风,被人用绳索绑了起来。 “王爷,人怎么处置?”燕枭上前询问道。 “交给纪大人,好好审问!”说着完,夙千离便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祁辰,沉声道:“把手伸出来。” 祁辰眸光微诧,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冲他扬了扬绑着一块绢帕的右手,道:“我没事,伤口已经止血了。”方才情况紧急,她破不得已才用手抓住了非烟的剑,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看上去流的血多了一点儿罢了。 “祁辰,刚才的事……抱歉!”路非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她手上的伤口,满眼歉疚地说道。 见她这副紧张的模样,祁辰不由轻笑着说道:“别担心了,一点皮肉伤而已,并无大碍。”说着还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流了那么多血也叫‘并无大碍’?”夙千离突然冷冷地说道。不知为何,看见这二人如此亲密的举动,他就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般难受! 听见这话,祁辰脸上不禁有些尴尬,怕路非烟心里更加自责,于是连忙跳过这个话题,朝纪简说道:“对了纪大人,关于这件案子我还有些细节想和你讨论一下……” 话未说完就被夙千离冷声打断:“这是大理寺的案子,你只是从旁协助,再者说,现在嫌犯已经落网,我并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非要你在场不可。”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纪简:“还是说大理寺如今已经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说到这儿,他的语气里已经掺杂了几分淡淡的威胁之意。 然而纪简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道:“诚如王爷所言,大理寺虽不缺人手,却也乐于敞开大门吸纳各种人才,只要祁辰自己有这个意愿,下官自当不遗余力向朝廷举荐。” 说完,便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祁辰,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一般。 刹那间,众人只觉一股凛冽的寒气从夙千离身上散发出来,元青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心道:怪道人常说春寒料峭,这话果然不假! 祁辰却并未察觉到夙千离的不悦,反而认真考量了一下纪简的提议,想到自己近来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待在京城,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认真问道:“大理寺还缺仵作吗?” 第161章 他的怒火 “眼下大理寺还缺一名提刑官,你若是有意,我明日早朝就去递折子。”纪简不假思索地答道。 “提刑官?”祁辰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眼中划过一抹跃跃欲试,在现代,但凡是学法医的人没有不知道宋慈的,能够有机会成为和他同名的提刑官,这对祁辰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正是。”纪简怕她嫌弃官职不高,又补充道:“虽然提刑官只是正五品,但却是算在大理寺正式编制下的,每月的月俸……” “好,那就有劳纪大人了!”不待他说完,祁辰便爽快地应了下来。来到京城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是头一次听闻大理寺竟然设有提刑官一职,这简直是这三个月以来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没有之一! 纪简一怔,似是没有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旋即点头道:“等朝廷的批复下来我会让江远去通知你。” “好啊!”祁辰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纪大人,朝廷会给提刑官提供住所吗?” 纪简一板一眼地答道:“按照惯例,会有一处两进的院子,只是离这里比较远,不太方便。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命人在大理寺后院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祁辰刚要答应,却听得夙千离冷冷说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摄政王府?” 祁辰微微蹙眉,解释道:“我并无此意,只是若我做了这个提刑官,那么再住在王府就有些不合适了……”没听说过朝廷官员住在哪个王爷府上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没什么不合适的,摄政王府还不缺你一双筷子!”听见她的解释,夙千离眼里的怒气略微消散了几分,依旧冷着脸说道。 观他二人之间的情形,路非烟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丝什么,眸光一闪,说道:“祁辰,你若是不方便的话,我在这附近刚好还有一处院子,刚好适合你……” 话未说完就被夙千离直接打断:“他哪儿也不去,就住在摄政王府!”语气强势而充满威压,看向路非烟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善:“路阁主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其他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知他暗指自己和桓柒之间的纠葛,路非烟神情微变,立刻反唇相讥道:“是吗?那不知王爷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话的呢?” 夙千离没有说话,眸光却是倏地一寒,鹰隼般犀利的视线直直锁在了她身上,然而路非烟却浑然不惧,目光坦荡地同他对视着,谁也不曾相让! 气氛忽然就这么凝滞下来,南子浔探究的目光在这几个人当中来回打量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庄严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于是拼命地朝祁辰使眼色,示意她开口说点什么。 祁辰皱了皱眉,脑子里快速衡量了一下,然后说道:“我饿了,你们谁要一起去吃饭?” “咳咳,咳咳咳!”庄严一时没忍住,猛地咳了好几声,心里不由腹诽道:祁辰这借口找的,还真是够出其不意的!然后连忙附和道:“哎呀,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走走走,找个地方吃饭去!” 说着还不忘朝元青砚和季书玄使了个眼色,至于南子浔,呵呵,就他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已经无药可救了,自求多福吧! 这一天下来,季书玄受到的冲击太大,整个人都有些愣愣的,此刻见庄严朝他们使眼色,也不知哪根筋突然打错了,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夙千离:“王爷要一起吗?” 话一出口,立刻感觉到几道杀人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由诧异道:“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祁辰死死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没、有!” 经过方才一事,路非烟心里仍有些乱糟糟的,她道:“我就不去了,阁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完又对纪简道:“纪大人,案子有什么进展麻烦派人告诉我一声。” “路阁主放心。”纪简应道。 路非烟不去,桓柒自然也不会凑这个热闹,默不作声地跟着路非烟身后离开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两个人显然有话要谈,因此,看着他们一同离开众人也并没有出言调侃。 出于客气,祁辰象征性地问了一句:“纪大人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吗?” 按照以往的惯例,纪简十有八九会拒绝她的相邀,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破天荒地说了句:“好。” 祁辰:“……” “走吧!”夙千离突然开口说道。 祁辰顿觉一阵头大,努力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王爷也去吗?” “怎么,我去不得?”夙千离不答反问。 “没,我只是担心王爷公务繁忙……”祁辰脸上的笑意就快要绷不住了。 夙千离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从纪简身上一带而过,淡淡道:“公务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是有的,纪大人以为呢?” “王爷所言甚是。”纪简神色不变地答道。 有了夙千离和纪简两个人的加入,一行人瞬间变得沉默起来,哪怕是合南子浔、季书玄还有元青砚三人之力也无力回天,对此,向来最能带动气氛的南子浔不由在心中默默叹了句:实在是带不动啊! “咱们去吃点什么?”南子浔略过夙千离和纪简,直接把目光看向了祁辰。 祁辰略一思忖,提议道:“我记得前面巷子里有家烩面做的不错,汤汁浓稠,面也筋道。” 南子浔立刻应道:“好,那就去吃烩面!” 转过前面的街角,一家名为贺记的街边小店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许是位置有些偏僻的缘故,店里吃饭的人并不多,但显然都是一些熟客。 贺记的老板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两个人感情颇好,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没有儿女,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看见鲜活的年轻人时便也格外高兴些,祁辰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他们的。 第162章 发生争执 此刻,正在外头收拾碗筷的老妇人看见祁辰,连忙笑着同她打招呼:“祁辰来了啊,今天想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吗?” 祁辰笑着点点头:“对,跟之前一样就行。”说着又向其他几人问道:“你们几个有什么忌口吗?” “千离不吃葱蒜。”南子浔连忙说道。 祁辰点了点头,见其他人都没有什么要求,便对贺婶道:“贺婶,麻烦来七碗大份烩面,一碗不放葱蒜,然后再来十张煎饼!” “好嘞,我这就让老头子去下面!祁辰,你先招呼你这些朋友坐下啊,面和煎饼一会儿就好!”贺婶笑眯眯地应下,然后往后厨去了。 祁辰也笑着道:“好,谢谢贺婶了!” 店面不大,桌子也都是四人的小方桌,说话的功夫,庄严和元青砚已经把两张空闲的桌子拼了起来,大家纷纷自行搬了凳子坐下。 好巧不巧的,所有人都落座以后,就只有夙千离和纪简之间空了一个位置,祁辰无奈,只能在这二人当中坐下。 不想刚一坐下,就听得夙千离突然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吃面?” “嗯,来过几次,所以同贺婶贺叔还算熟悉。”祁辰答道。 问完这句话后,夙千离便垂下了眸子,不再开口。 倒是南子浔,坐下来后四下打量了一周,然后说道:“话说,这家店的生意好像一般啊!”何止是一般,不大的店面里除了他们就只有一对父子在吃饭,简直冷清得不能再冷清了! “贺叔年轻的时候腿脚受过伤,贺婶年纪也大了,生意真要红火起来,他们两个人也忙不过来,眼下这样就很好。”祁辰简单解释了一下。 南子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的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嘛!”守着这样一家不温不火的店面,一辈子吃穿不愁也就够了,再多的反倒是负累。 贺婶虽然上了年纪,这手上动作却是麻利,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煎饼上来:“面还要再煮上一会儿,你们先吃点煎饼垫垫肚子。” 说着又捞了一碟酱菜道:“这酱菜都是我自己腌的,味道还不错,就着煎饼吃正好,你们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贺婶!”元青砚咧嘴笑了笑,然后伸手卷了张煎饼,就着酱菜咬了一大口,然后口齿不清地连连点头赞道:“嗯嗯!贺婶,你这酱菜腌的爽脆可口,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酱菜!” 被他这么一说,贺婶自是高兴得喜不自胜,连连道:“你们喜欢就好,对了,你们几个尽管吃,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们拿!” 见元青砚吃得欢腾,南子浔也卷了一张,一尝,发现味道果然甚好,于是不禁玩笑道:“贺婶就不怕我们几个把你家的酱菜坛子掏空了?” “嗐,几个酱菜坛子罢了,又不值几个钱,老婆子我还能心疼不成!”贺婶笑着说道。 就在这时,后厨里面传来一道吆喝声:“老婆子,面好了!” “哎,来了来了!”贺婶连忙高声应了一句,然后对几人道:“你们先吃着,我去给你们端面啊!” “贺婶,我来帮你!”祁辰连忙站了起来,元青砚也放下了口中咬了一半的煎饼,赶紧跟着一块往后厨去了。 一碗碗热腾腾的烩面上来,熬得奶白色的骨头汤,分量十足的手擀面,上面飘着几片零星的香菜和鲜亮的辣椒油,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开,就更别说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了。 “哇,好香啊!”季书玄情不自禁地赞道。 贺婶笑着说道:“都是刚出锅的,赶紧的,趁热吃!” 那边元青砚已经滋溜了一口汤,竖起了大拇指:“这汤绝了!” 顿了顿又道:“对了贺婶,你这儿还有没有辣椒油,我想再加一点儿。” “有有有,你先坐下吃着,我这就去给你拿!”贺婶连忙说道。 而这边祁辰刚要动筷子却被夙千离摁住了,她不解地扭头看向他:“王爷这是……” 夙千离没有说话,只是拿了一只汤匙将她碗里的辣椒油舀了出去,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吃着碗里的面。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祁辰身上—— 祁辰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包着绢帕的伤口,嘴角抽搐了两下,说道:“都看着我干嘛,再不吃面可就凉了!” 南子浔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要说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纪简也皱了皱眉,但却并没有说什么。 大家各自吃着碗里的面不提。 …… 心里始终惦记着案子的进展,翌日一早,祁辰醒来后便准备去大理寺问问情况,不想刚一走出听雪楼的院门,迎面就碰上了面色不善的夙千离:“你要去哪儿?” 他质问的语气令祁辰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道:“去大理寺。” “我想我还没有失去自由到这种程度吧?”不待夙千离开口,她便忍不住反问道。 夙千离眉宇间渐渐聚起了一道隐隐的怒气,冷声道:“案子查到这一步,剩下的事情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可这件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没有弄清楚,还有暗盟……” “我说了,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暗盟的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再查下去,恐怕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未说完就被夙千离沉声打断,祁辰心里也不禁窜上几分怒意,再开口时声音便冷了下来:“夙千离,我只是以客卿的身份暂住在王府,并不是你的下属,你没有立场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们在一开始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呵,”夙千离冷笑一声,墨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说道:“所以这才是你处心积虑想要搬出去的原因吧?!” 对于他的话,祁辰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只是就事论事,但如果王爷一定要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我想我会考虑搬出去的事情。” 第163章 突然禁足 闻言,夙千离神色一凛,眼中的燎燎怒火几乎在顷刻间爆发出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了,不许你搬走!” 猝然被他抓住手腕,祁辰心中顿时有些窝火,一开口就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呵,王爷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一只被豢养的宠物吗?!” “祁、辰!”夙千离咬牙切齿地说道。 祁辰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而疏离:“麻烦王爷松手。” “倘若我不松呢?”夙千离眸色愈发幽深起来,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祁辰冷笑一声:“那我就只能得罪了!”说完便用另一只手肘直直朝他腹部击去。 见她居然对自己出手,夙千离眼中的怒气更盛,侧身避开她的一招后,反手就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紧紧扣在身后,令她动弹不得。 如此一来,祁辰整个人就像是被他扣在怀里一般,这样被动的姿势不禁令她胸中燃起一道滔天怒意,看向他的冷眸里更是几欲喷火:“夙千离,你……” 刚要用力挣开他的钳制,不想下一刻就被他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祁辰登时就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锐利冰冷的眼神死死瞪着他,可惜,这对夙千离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痛痒! 听见动静赶来的华管家看见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怔怔地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寒亭,立刻传令下去——即日起,王府内的所有守卫增加一倍,还有,告诉王府里的所有人,没有本王的同意,不准他踏出王府半步!”夙千离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用多问。 说完这句话,夙千离便单手拎起被封了穴道的祁辰,大步流星地朝听雪楼走去。 “夙千离你最好不要太过分——”前方传来祁辰冰冷的怒吼声,然而夙千离却置若罔闻。 华管家反复擦了擦眼睛,在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后不禁老泪纵横:祖宗保佑,王爷终于想通了!!! 看着他这副古怪的神情,寒亭顿觉一头雾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华叔,您这是……被风迷了眼睛?” “呸,瞎说!我这是喜极而泣!”华管家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子,没好气地骂道。 “哎哟!”寒亭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无辜,上次王爷受伤,他出言安慰华叔时就挨了这么一下,还同自己说是被风迷了眼睛,怎么今儿个又成了喜极而泣了? 听雪楼。 夙千离一脚踢开房门,直接把祁辰扔到了床上,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原本正占据着祁辰软和床被的橙子“嗖!”地一下跳到了旁边桌子上,一脸无辜地看着这两个人。 “夙千离你给我站住!”祁辰厉声喝道。 见他顿住脚步,祁辰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帮我把穴道解开,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否则…… “呵,”夙千离却是蓦然笑了一声,回眸凉凉看了她一眼,语气极其嚣张狂傲地说道:“就算我不给你解穴,你又能奈我何?” “你!”祁辰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地说道:“夙千离我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这话我同样送给你!”冷冷丢下这么一句话,夙千离离开了听雪楼。 转身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知为何,看着她暴怒的模样,他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地好了几分…… 祁辰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却也是无济于事,偏偏橙子这个见缝插针的,直接把她当作了枕头,脑袋靠在她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然后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就这样,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直到了日暮时分—— 活动了几下浑身上下的筋骨,祁辰眸色愈发沉寂,眉宇间尽是一片冷意:夙千离是吧,很好! 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祁辰想要走出摄政王府就和走到我家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一样简单! 瞥了一眼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橙子,祁辰眯了眯眸子,冷冷道:“回头再跟你算账!” “嗷呜!”橙子小声地呜咽了一声,耷拉下了脑袋。 就在这时,门外敲门声忽然响起,祁辰“呼啦!”一下打开了门,寒亭的脸蓦然出现在了面前,呲牙一笑:“祁公子,那个……” “有事就说,没事就滚!”祁辰冷冷说道。 寒亭神色一紧,连忙把手里的食盒递到了她面前,语速极快地说道:“王爷让我来给你送晚膳!” 闻言,祁辰不由冷笑:“哼,他倒是算得分毫不差!” “祁公子,那这食盒……”寒亭硬着头皮说道。 祁辰从他手里一把接过了食盒,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寒亭摸了摸险些被夹到的鼻子,心里一阵哀嚎,他现在申请和寒榭调换任务还来得及吗?他觉得凉州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食盒被祁辰随手扔在了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夙千离既然猜到自己已经醒了,那么肯定也料到她不会坐以待毙,天知道这他有没有在晚膳里下什么蒙汗药软筋散之类的东西! 老天作证,这回她还真是冤枉了夙千离!当然了,这是后话。 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墨色劲装换上,祁辰凭着脑海中的记忆在纸上画出了摄政王府的平面图,王府正门正对着朱雀大街,守卫肯定最为森严,于是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后门出去后正对着的是一条狭窄逼仄的巷子,虽然位置隐蔽,但难保夙千离不会提前命人在那里埋伏,想到这里,又在后门处打了个叉。 东西两面分别和鄂国公府还有卫国公府相邻,看来想要出去,就只能从这两个地方当中选一个了! 鄂国公府人口简单,被发现的可能也相对较低一些,但元青砚向来唯夙千离之命是从,万一夙千离提前打了招呼,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164章 深夜逃离 思来想去,祁辰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西侧卫国公府的方向,卫老国公早就已经不问外事,现任卫国公纪云铮是个刚直不阿的武将,纪简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替自己遮掩一二。 想通了这一点后,祁辰便将草图放在油灯上烧毁,然后躺会到床上开始闭目养神,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好,就只等着夜深人静,巡逻的守卫防备心降到最低的时候了! 丑时的更声过半,祁辰倏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乌云蔽月,很好,正好便于自己行动。 轻轻推开门,趁着巡逻的守卫错身转角的功夫,祁辰快速地从听雪楼上飞身而下,直直落在了墙角隐蔽处,心里暗暗估算了一下每队人员巡逻的时间,她纵身一跃,灵巧地避开了对方的监视,出了听雪楼,然后飞快地朝着西侧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祁辰终于来到了王府西侧的院墙下,只要翻过这堵墙,后面的事情就都容易了,祁辰稳了稳心神,用轻功飞上了墙头,悄然落在了院墙的另一面。 刚要松下一口气,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我说过,不许你离开王府半步,现在,立刻回你的听雪楼去!”夙千离语气冷硬地说道。 “不可能!”祁辰直接冷声拒绝。 看到他脚边站着的橙子,祁辰不禁暗暗咬牙,早知如此她就该在行动前先解决掉这只倒霉橙子! 而这厢夙千离听见她如此桀骜的回答心中顿时窝火不已,怎么就有这么犟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毫不相让地对峙着,眼看着就要再次动起手来,就在这时,一道微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什么人在那里?!” 听出这是纪简的声音,祁辰便出声应道:“纪大人,是我。” 纪简走近一看,眉心不由紧紧皱起:“祁辰,王爷?你们两个为何会在我卫国公府的院子里?” 夙千离直接沉了脸,刚要开口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却被祁辰抢先一步说道:“不知纪大人之前的话是否还作数?” 纪简怔了一下:“你指的是?” “帮我在大理寺腾一间房子出来。” 话音刚落就听夙千离厉声威胁道:“祁辰你敢?!”语气里的危险之意呼之欲出,毫无疑问,如果自己再继续坚持下去,他的怒火甚至能把整个卫国公府拆了! 然而,她不能放弃! 于是直接略过他把目光看向了纪简,她在赌,赌纪简性子刚直,不会卖夙千离这个面子! 果然,纪简没有令她失望,只听他道:“自然是作数的。” “纪简,你当本王不敢动你是吗?!”夙千离眸中划过一抹厉色,凌厉的视线直直朝他看去。 “王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不想食言而肥。况且,祁辰他既不是奴籍,也不是犯人,想去哪儿都是她的自由。”纪简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 夙千离冷眼看着他:“好一个‘既不是奴籍,也不是犯人’!但本王今日还就偏偏不让他离开了!”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只有得罪了!”纪简寸步不让地说道。 闻言,祁辰立刻站到了纪简那边,态度再鲜明不过。 见他们二人站在了一起,夙千离周身的怒气更盛,二话不说运起一掌直接朝纪简胸口拍去,顷刻间两个人便战作了一处。 夙千离的招式凌厉逼人,招招直击要害,掌风过处卷起一地碎石,而纪简则胜在内力深厚,手底下没有半分虚招,两个人竟能打得不分上下! 纪简一面应对夙千离的攻击,一面朝祁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快走。 祁辰点了点头,左右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赶紧离开,也好让纪简找机会脱身,于是立刻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身而去,很快便隐没在黑暗里。 眼看着祁辰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夙千离只觉胸中一股怒火窜了上来,手下的招式也愈发凌厉起来,几乎让纪简招架不住。 “哥,这是干嘛呢!”黑暗中,另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却是纪筠闻声寻了过来。 不明情况的纪筠一见着有人对自家大哥动手,登时就怒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手拿了根棍子当作武器就冲了上去,嘴里更是破口骂道:“好你个无耻的宵小之徒,偷东西竟然偷到我卫国公府来了!小爷我今晚就教教你该怎么做人!” 闻言,纪简不禁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纪家兄弟配合默契,两个人很快就和夙千离打成了平手,纪简忖度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手下虚晃了一招,拉着搞不清状况的纪筠向后退去。 黑暗中,夙千离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像是淬了冰似的,收手后快速朝着方才祁辰离开的方向而去。 夙千离离开以后,纪筠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于是朝纪简问道:“哥,刚才那是什么人啊?大半夜的跑到咱们卫国公府来撒野!还有,你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纪简淡淡看了他一眼,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摄政王。” 纪筠脸上顿时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哥你怎么不早说?!”纪筠听完顿时一阵哀嚎,脸上写满了欲哭无泪的表情,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道:“完了完了完了,我刚才都干了什么?我不仅对摄政王出言不逊,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教他做人……我这张破嘴!” 说着便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然后一脸惶恐不安地拉着纪简的胳膊问道:“哥,你说我会不会被灭口啊?我还这么年轻,连媳妇都还没娶呢!” 说着不待纪简开口便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想个办法补救一下,哥,要不你明早陪我去王府解释一下?我是真的不知道今晚的人是摄政王啊,念在不知者不罪的份上,摄政王应该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对吧?” 第165章 讨论案情 见纪简始终一言不发,纪筠不由急了:“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说完这句话,纪简直接越过他往前走去。他既答应了要帮祁辰寻个住所,于情于理,总要确认对方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才能放下心来。 “哎哎哎,哥——”纪筠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道:“哥,你既然明知道那是摄政王,干嘛还要跟他动手?还有,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要事非得你现在出去办不可?” 纪简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道:“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就别问那么多。” 紧接着就又叮嘱道:“还有,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别和任何人提起!”说完这些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哥,哥——”纪筠在后面连着喊了几声,结果对方却已经走远了。 对于当晚发生的事情,纪筠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跟自家祖父交代一下,毕竟他不小心得罪的可是摄政王啊! …… 从卫国公府出来,祁辰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这个时辰街上的店面都还没有开门,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非烟,便想着四下闲逛一会儿,等天亮以后直接去大理寺。 凌晨的街道透着丝丝寒意,一阵风吹来,祁辰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神思却是更清醒了几分。 想到纪简因为自己的事情和夙千离对上,祁辰心里不禁有些替他担心起来——夙千离看到自己离开势必会更加生气,现在只希望他不会把这怒火撒到纪简身上,以至连累了卫国公府才好……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肩上一暖,祁辰下意识地回眸看去,却是纪简将披风披到了自己身上:“纪大人?夙千离没为难你吧?” “嗯。”纪简只是简单回了这么一个字,并未多言。 祁辰见他身上也未有受伤的痕迹,便也放下心来,夙千离武功高强,纪简却也不弱,想来也不至于吃什么亏。 “今晚的事还要多谢纪大人出手相助。”祁辰真诚地道谢。 纪简眸光微闪,声音平静坦然:“我说了,不过是不想食言而肥罢了,不必言谢。” 知他不愿承自己这个谢字,祁辰便也不再多言,左右她自己记在心里就行,于是转而说道:“这么晚了,纪大人怎么还在院子里闲逛?” “睡不着,出来走走。”纪简答道。 祁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在想案子的事情?” “嗯。”又是一个字的回应。 祁辰不禁有些无奈,碰上一个话多的吵得脑仁儿疼,但碰上一个话少的也未必就能好到哪儿去!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就走到了大理寺。 这个时间,大理寺自然也是关着门的,祁辰看了看天色,对纪简提议道:“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咱们在这儿坐会儿?” “也好。”纪简说着便兀自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两个人突然就陷入了沉默,这时,纪简突然开口问道:“你对这次的案子怎么看?” 祁辰微微一怔,然后说起了案子:“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 “桓楣对非烟的恨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其一。其二,暗盟这么大的一个组织,桓楣身为暗盟之主,她的落网似乎有些太过顺利,让我有种弃卒保车之感。” “你是怀疑桓楣背后还有其他人?”纪简眯了眯眼睛说道。 “最起码暗盟并没有被彻底铲除,”祁辰摇了摇头,继续道:“就算是桓楣和影部堂主被捕,那么其他人呢?风部和幻部的堂主又在何处?从桓楣被抓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暗盟那边却迟迟没有行动,总不能是放弃了桓楣,打算另选盟主吧?” 纪简抿了抿唇,说道:“盟主自然不能随意更换,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还有比营救桓楣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暂时无暇顾及桓楣!” 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于是说道:“有没有可能他们正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 “不排除这种可能。”祁辰声音微沉。 “这几日我会命人时刻注意京城的动静,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纪简眉宇间划过一抹深沉。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顿了顿,祁辰转而问道:“对了,昨日的审问,桓楣那里可有挖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提起桓楣,纪简的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只见他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当晚你们离开后,我立刻提审了桓楣,然而一夜过去,桓楣除了屡屡出言不逊试图激怒我外,并未吐露半点与暗盟有关的事情。”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桓楣是暗盟的盟主,要是这么容易就把什么事都交代了,估计暗盟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祁辰安慰道。 纪简却道:“桓楣不愿招供很正常,但当我向她提起陆晋安时,她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反应,这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听到这儿,祁辰也不禁蹙了蹙眉,眼中渐渐泛起了一抹深思—— 陆晋安这枚棋子已经在天穹埋了足足二十年之久,培养这样一位暗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非同小可,而眼下陆晋安身份暴露被捕,这枚棋子就算是废了。 按理说,桓楣在这个时候听到陆晋安的名字不会没有任何反应才是,又或者是她掩藏得太好,连纪简都被瞒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黎明将至,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就在这时,大理寺的门开了,当值的守卫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突然看见门前台阶上坐着两个人,登时被吓了一跳,待到看清二人的面容后顿时清醒了过来,惊呼道:“大人,祁公子……” 闻言,祁辰朝那守卫微微颔首示意,而后抬头看了看已经蒙蒙亮的天色,起身对纪简道:“天亮了,咱们进去再说吧!” “好。” 说着两个人便相继抬脚进了大理寺。 第166章 他的报复 “昨日早朝时我向皇上呈了折子,皇上欣然同意,不出意外的话,吏部的任职文书这一两日应该就能下来了。”纪简忽然说道。 祁辰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那就多谢纪大人了,改日有机会请你吃饭!”不得不说,纪简的办事效率着实令她欣赏。 “前日的烩面不错。”纪简看了她一眼,突然说道。 祁辰一怔,旋即挑眉轻笑道:“我这算不算是公然贿赂朝廷官员?” “那就等御史上奏参我的时候再说吧!”纪简眉梢轻扬,一本正经地说道。 “扑哧!祁辰不禁失笑出声,原来一本正经的人也有这样冷幽默的时候,倒还真是少见呢! 纪简被她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不禁心神微动,连忙错开了视线,转而说道:“以后就要在这里长待了,我带你四处看看?” “好啊!”祁辰欣然答应。 纪简的办事效率很高,当晚,祁辰便住在了大理寺后院的厢房里。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桓楣落网的当晚,一直到黎明前夕,桓柒才将将回到摄政王府,没有人知道当晚他和路非烟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回来时明显脸上的神色显然并不大好,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恍惚。 回来后就直接把自己关进了药房,一连三日都没出房门半步,直到大理寺来人,夙千离命人叫他过去。 几日不见,桓柒整个人都瘦了一整圈,下巴上甚至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神情颓然,目光黯淡无神。 见他这副模样,夙千离不由皱了皱眉,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桓楣要见你。” 听到这个名字,桓柒的眸光闪了闪,沉默了半晌,最后木然地点了点头:“好。” 见他答应,江远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就方才摄政王看着他时那冷得吓人的目光,他还真怕桓柒会拒绝! 桓柒前脚跟着江远去了大理寺,后脚庄严和南子浔就被夙千离派人请来了。 两个人在揽月楼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南子浔愁眉苦脸地说道:“千离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隔着门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你说他今日把咱俩找来该不会是为了杀人灭口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庄严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寒月从里面走了出来:“庄大人,南公子,王爷请二位进去。” “寒亭呢?”见出来传话的人是寒月,南子浔不由问道。 “后院演武场。”寒月如实答道。这几日王爷心情一直不好,寒亭已经被心情不爽的王爷罚了不知多少次了…… 闻言,二人不禁相视一眼,眸中同时划过一抹生无可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抬脚走了进去。 “千离?”瞥了一眼把自己缩在门边的橙子,南子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问道。 夙千离抬眸看了他一眼:“帮我做一件事。” “嗯嗯,你说!”南子浔点头如啄米。 夙千离淡淡道:“去搜罗一份京城里适龄女子的名册送去卫国公府。” “哈?”南子浔一听顿时怔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的用意。 “纪简身为卫国公府的长子,也该成婚了。”夙千离轻描淡写地说道。 庄严听得一头雾水,王爷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做媒这件事了?再者说了,王爷自己不还没娶王妃呢嘛?人纪简的婚事自有卫国公府操心,怎么也轮不到王爷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来插手啊…… 南子浔却是从中嗅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来,眸光一闪,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哎对了,这几日怎么瞧见祁辰?” 闻言,夙千离的神色立时冷了几分,冰冷的视线直直朝他看去,语气里透着一丝丝危险:“最近很闲?” 南子浔脸上神色一僵,连连说道:“没有没有!我最近忙得都快没时间吃饭了,不过你放心,三日之内名册的事我肯定给你办好!” 说完他话锋一转,道:“那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啊……” 话未说完就听得夙千离道:“你先回吧,庄严留一下。” 南子浔顿时喜笑颜开,拍了拍庄严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揽月楼。 眨眼的功夫,书房里就只剩下了夙千离和庄严两个人,被夙千离一动不动地看着,庄严顿时感到一阵压力山大,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于是苦着脸说道:“千离,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就直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决不推辞!” 夙千离深深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御史台身为监察机构,弹劾官员、肃正纲纪是本职所在,不必顾及对方身份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联想到他方才要南子浔去办的事,庄严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纪大人自出任大理寺卿一职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屡次破获奇案大案,并无什么可以让人诟病的地方……” “大事自然没有,但小事上也不能放松,毕竟,能者才更应该严于律己不是吗?”夙千离淡淡反问道。 庄严心念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理寺最近的一些行为确实有失妥当,我这就回去和其他几位御史商议一下,准备拟折子。” 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只是不知这个度要如何把握?” “适可而止,提醒一下即可。”夙千离淡淡道。纪简这个人的能力他还是很认同的,只要让他忙于应付朝廷和家里的事情,无暇再来多管闲事就好。 庄严听罢立刻会意:“我明白了。” …… 大理寺监牢。 见到桓柒的模样,祁辰不由蹙了蹙眉,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道:“桓楣要求见到你才肯说出暗盟幻部名单的下落。” 见他沉默不语,祁辰再次提醒道:“暗盟幻部的存在对天穹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只有拿到这份名单,我们才能彻底肃清潜藏在朝中各处的暗探,这当中的重要性你应当明白。” 第167章 要见桓柒 隔了好一会儿,桓柒才开口道:“我知道。” “桓楣要求单独见你一个人,未免激怒她,一会儿你进去以后我们都会在监牢外面等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们。”祁辰叮嘱道。 “好。”桓柒的神情木然而平静。 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祁辰心中蓦然涌上一股烦躁来,但眼下桓楣态度强硬,他们也只能让桓柒去见她…… “走吧,咱们出去等着。”纪简走过来同她说道。 祁辰担忧地看了一眼桓柒的方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和纪简一同离开了监牢。 紧接着狱卒也都纷纷离开,监牢里很快就只剩下桓柒一人,沿着光线昏暗的过道,他一步一步地朝最里面的牢房走去。 昏暗的牢房内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桓楣一身血衣靠在草床上,手上脚上都被锁链拷着,发丝凌乱,遮住了大半面容,依稀能够看见她嘴角凝固的血迹。 看着眼前这一幕,桓柒突然一阵恍惚,此时此刻他全然形容不上来自己的心情,只觉得一块石头堵在胸口,闷疼闷疼的,于他而言,这一切仿佛就像一场梦一般—— 原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还活着,但却摇身一变成为了疏勒的大公主耶律嫣,手中还握着一个令天穹忌惮的暗盟,此时此刻,他不知自己是希望她活着,还是希望她在三年前死去…… 心疼吗?看着她满身的伤痕,桓柒自然是心疼的,毕竟是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可他又能怪谁呢?这是大理寺审讯嫌犯的正常手段,身为大理寺卿的纪简并没有做错什么。 在牢门前站定,他定定看着那个满身狼狈的女子,试图在她身上找寻到一分一毫桓楣的影子,最后却一无所获,陌生的面孔,甚至连灵魂都是陌生的…… 听见耳边的脚步声,桓楣缓缓抬起了头,哑声道:“哥,你来了。” “嗯,我来了。”除了这句话,桓柒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桓楣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他们最后一定会让你来见我,看来我这一把,赌对了。” 桓柒没有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沉,当中掺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解,有痛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只能无语凝噎。 “呵!”桓楣蓦然冷笑了一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见她这副尖锐犀利的模样,桓柒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道:“说吧,你要见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很简单,我要你救我出去。”桓楣一字一顿地说道。 闻言,桓柒不禁瞪大了双眼:“你疯了?这根本不可能!” 桓楣轻笑了一声,然后饱含深意地看着他说道:“先别急嘛,听我把话说完,你会答应我的。” 看着她这般笃定的模样,桓柒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两刻钟后,桓柒跌跌撞撞地从监牢内走了出来,神情恍惚,险些被面前的台阶绊倒在地,祁辰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关心道:“桓柒,你还好吗?” 对上祁辰的眼神,桓柒有些慌乱地避开了视线,垂下了眸子,道:“我没事,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了。”说完便拂开了祁辰的手,径直往外走去。 “等等!”祁辰紧走两步拦在了他面前,紧紧追问道:“桓楣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会是这副神态?” 桓柒的眼神明显有些闪躲,语焉不详地说道:“只是提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有些伤感罢了。” 祁辰皱眉,刚要继续追问却被纪简伸手拦住:“桓公子也累了,先让他回去吧!”说着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接触到他的目光,祁辰心中虽然仍是存疑,但却没有再拦着桓柒。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桓柒狼狈仓皇的背影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祁辰不解地看向了一旁的纪简:“方才从监牢出来后,桓柒的神情明显不对劲儿,你为何不让我拦着他问清楚?” “桓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你就是再怎么逼他,他也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纪简如是说道。 祁辰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微沉道:“我是怕如果现在不问,等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的事情就来不及了。” “有王爷在,他不会的。”纪简定定说道。 “但愿吧!”祁辰努力压下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 两个人再次回到牢房时,桓楣一副看淡了生死的模样,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名单不在我这里。” 祁辰拧了拧眉,冷声道:“桓楣,我们已经让你如愿见到了桓柒,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桓楣却是轻嗤一声,道:“你想太多了,我并不想耍什么花招。” “想来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暗盟成立于二十年前,而我是在三年前才接手暗盟的,幻部的人员是整个暗盟的最高机密,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所有幻部成员的资料,这一点,我没有必要骗你们。” “但你一定知道名单在哪儿,不是吗?”祁辰淡淡反问道。 桓楣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确知道。”顿了顿,她接着道:“名单就藏在暗盟总部。至于总部在何处,想必你们已经查到了吧!” 祁辰蹙眉问道:“温宿?”她记得上次南子浔查到的消息中提到了这个地方。 “不错。”桓楣点头,继而说道:“暗盟成立之初,上一任盟主为了防止背叛,便将这份名单存放在了一只密匣中,密匣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如果强行打开的话,里面的机关就会自动销毁这份名单。” 纪简眸色不由沉了几分,问道:“那这三把钥匙现在何处?” “暗盟三部的堂主手中各有一把。”桓楣答道。 纪简眯了眯眼睛,问道:“这么说来,身为影部堂主的拂影手中也有这样一把钥匙?” 第168章 遭遇逼婚 “没错。”桓楣道。 纪简紧接着追问道:“风部堂主和幻部堂主在哪儿?” “风部的堂主逐风在温宿总部,”顿了顿,她接着道:“至于幻部堂主,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确实从未见过他,只知道他叫流幻。” 祁辰却是皱眉问道:“若你从未见过他,那你们之间是如何联系的?” “暗盟自有暗盟的联系办法,关于这一点恕我无可奉告。事实上,总部可以收到他们传递的消息,但却无法探究他们的身份,这也是出于对他们身份的一种保护。”桓楣如是说道。 从监牢里出来,祁辰不禁向纪简问道:“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一半一半吧,最起码关于密匣的部分应该是真的。”纪简沉声说道。他曾在古书上见到过桓楣口中的这种密匣,这一点应该不是胡乱编造的。 祁辰却是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未必,倘若她就是有意借密匣一事将我们引到温宿去呢?” “调虎离山?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纪简不由问道。 祁辰眉心紧蹙:“我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 纪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再等等吧,看看王爷那边是否还能查到什么线索。” “嗯。”祁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 翌日早朝上,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卿纪简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到了夙千越的龙案上,弹劾理由是各种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夙千越虽然觉得这些折子有些无厘头,但这么多御史言之凿凿,身为皇上的他自然不能不管,于是只得按照惯例下旨申饬纪简,罚了三个月的月俸算是交代。 对于自己突然被御史台弹劾的原因,纪简心知肚明,是以并未放在心上。以那晚夙千离的愤怒程度,若是就这么轻飘飘把事情揭过去了他才觉得奇怪,只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还有后续—— 回到大理寺,上到几位同僚,下到门口的守卫,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都是:“恭喜纪大人了!” 纪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直至走到前厅,迎面碰上刚刚从厢房出来的祁辰。 “纪大人,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够好的,是怕我们去府上喝喜酒吗?”祁辰笑意盈盈地调侃道。 纪简眉心紧锁:“什么喜酒?” “纪大人,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现在整个大理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再藏着掖着可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啊!”祁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揶揄道。 纪简眉心皱得更紧了,刚要开口问清楚就被匆匆赶来的江远打断:“大人,大人!下官可算是找着您了,您母亲卫国公夫人来了,说是家里有要紧事让您立刻回去一趟!” “我母亲现在人在哪儿?”纪简急忙问道。 “夫人在外头马车上等着呢!” 江远话音刚落,便见纪简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掀开马车上的门帘,纪简目光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母亲,出什么事了?” 卫国公夫人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满脸焦急:“阿简,我可算是等到你了,阿筠和阿筱已经被你父亲派人叫回来了,眼下你祖父就等着你一个了!” 闻言,纪简眸色倏地一沉:“祖父他怎么了?” “哎呀先别问这么多了,赶紧上车,回去我再跟你解释!”卫国公夫人催促道。 看着卫国公夫人脸上焦急不已的神色,纪简不疑有他,二话不说直接跳上了马车。 见卫国公府门外停满了马车,再联想到方才自家母亲的神情,纪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往里跑去。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直往前,不多时,便听得花厅里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 纪简脚下顿了顿,这声音……不是祖父吗?心中顿时疑窦丛生,既然祖父没事,那为何母亲神色会那样慌乱…… 然而不待他多想,纪筠纪筱便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拉着他往里走,“大哥,快点儿,就差你一个了!” “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纪简下意识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纪筠眸光闪了一下,然后说道:“哎呀大哥你怎么这么磨叽,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被二人推着走进花厅,在看见一屋子莺莺燕燕的那一刻,纪简紧紧皱起了眉头,脸色冷凝一片。 他转头看向了纪筠,眸光里透着一抹危险:“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要紧事?” “咳,大哥,这么多人呢,你好歹给祖父留点面子!”纪筠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纪简抬头去看自家祖父,毫无意外地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央求,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当众给卫老国公难堪,甚至在老国公的示意下,僵硬地同在座的各位名门闺秀打了声招呼,语气算不上热络,但相较于之前的冷脸已经算是难得了。 一场无厘头的相亲宴终于结束,纪简甚至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沉着脸对卫老国公说道:“祖父,我暂时并无成家的打算,以后像这种无聊的相亲宴就免了吧!” 听着这话,卫老国公脸上僵了僵,旋即说道:“相亲宴可以免,但我已经放出消息去了,你的婚事将在五月份举行,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整个京城应该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话刚说到这儿,卫老国公便感到自家长孙身上的冷意又添了几分,顿了顿,仍是接着说道:“只要你在婚礼举行之前,给我一个合适的人选,相亲宴我自然不会再办。” “祖父,您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儿戏了吗?!”纪简冷声问道。 卫老国公横眉立目,坚持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无论如何,婚礼一定会如期举行,阿简,别怨祖父逼你,你是咱们卫国公府的长孙……” 第169章 桓楣自尽 “我不同意!”纪简直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冷冷道:“婚礼我不会出现的,如果你们执意如此,那么到时候丢人现眼就只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说完最后这句话,纪简扭头就走,丝毫不管身后暴跳如雷的卫老国公。 “这个臭小子!简直就是油盐不进!”卫老国公指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卫国公夫人听见动静连忙赶了过来,扶着卫老国公坐下,轻声劝道:“爹,您先消消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阿简就是这个臭脾气,咱别跟他一般见识!” “哼,跟他一般见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去见阎王爷了!”卫老国公怒气冲冲地说道。 “呸呸呸!爹您这瞎说什么呢!您老身子康健,福泽深厚,定然是能长命百岁的!”卫国公夫人好生劝慰道,说着又朝一旁的纪筠纪筱使了个眼色:“阿筠阿筱你们说是不是?” 纪筱立刻会意,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祖父,您以后可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是啊,祖父,您说这话不是故意让我们这些小辈儿伤心嘛!”纪筠也跟着附和道。 “唉,”卫老国公叹了口气,对兄妹二人道:“祖父知道你们俩是个孝顺的,只是你们大哥他……罢了,不提他了,折腾了一天了,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知道祖父这是有话要同母亲商议,便乖巧地退下了。 纪筠纪筱两个离开后,卫老国公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忧色:“念秋啊,你说阿简他该不会真像南家小子说的那般,喜好男色吧?” “这……应该不会吧?”说着说着,卫国公夫人的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其实也不怪他们会有此担忧,眼下过完年节,纪简都快二十六了,却从未见他同哪个女子走得近过,周围全是清一色的男子…… “不行!”卫老国公一拍桌子,说道:“我堂堂卫国公府的长子嫡孙怎么能有这种断袖之癖!这样,你派几个人去打听一下,阿简平日里和谁走得比较近,咱们说什么也要把他这个毛病给掰过来!” 卫国公夫人点头应道:“爹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办这件事。” …… 却说这厢纪简刚一走出卫国公府的大门,迎面就碰上了火急火燎的江远:“大人,大人,出事了!” 纪简原本就有些烦躁,见到他这副慌慌张张方寸大乱的样子,心里愈发不悦起来,冷声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桓楣……桓楣她服毒了!”江远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纪简神色一凛,问道:“人怎么样了?” “已经请了大夫,但能不能救回来还要两说……” 不待江远把话说完,纪简已经拉过府门前的马,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大理寺,纪简把马缰往门房手里一丢,快步朝监牢的方向走去。 “情况如何?”纪简朝守在牢房外的祁辰问道。 祁辰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大好,大夫说服的是鹤顶红,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纪简听罢脸上又沉了几分,道:“来人啊,速去摄政王府请桓柒来一趟!” “没用的,桓柒出城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祁辰揉了揉眉心说道。刚一得知桓楣服毒自尽的消息,她就命人去了摄政王府,谁知道好巧不巧地,桓柒偏偏今日出城采药去了,归期不定。 纪简沉声问道:“桓楣哪来的鹤顶红?” 祁辰摇了摇头:“我已经问过看守的狱卒了,这几日桓楣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要么,鹤顶红是她一早就藏在身上的,要么……”第二种可能性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纪简显然也猜到了她没有说完的半句话,脸色难看得出奇。 过了不知多久,大夫终于拎着药箱走了出来,祁辰连忙上前问道:“大夫,怎么样了?” 只见那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命算是勉强保住了,最迟明日就能醒来,只是……” “大夫有话不妨直言。”祁辰道。 那大夫重重叹了口气,道:“其实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可医者仁心,我便多一句嘴了——牢里湿气太重,这位姑娘身上又受了大刑,再加上被鹤顶红伤了根元,照这么下去,想要保命只怕是难啊!” 祁辰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有劳大夫了!” 说完朝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付了诊金,客气地将大夫送了出去。 大夫走后,祁辰征求纪简的意见:“你怎么看?” 纪简声音微沉:“这件事一定有古怪,桓楣如果要自尽的话没必要等到今日。” 祁辰点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顿了顿,又道:“可方才那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牢里的情形确实不适合养病,而眼下,桓楣还不能死。” 纪简沉吟了片刻,最后对江远吩咐道:“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把桓楣送过去,记住,派人轮班看守,昼夜不停。” “是,大人。”江远应道。 “她服用的那瓶鹤顶红在哪儿?”纪简突然问道。 祁辰把手里的青色瓷瓶递给他,说道:“瓶子被人替换过,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至于里面的东西,我方才已经问过大夫了,市面上再寻常不过的鹤顶红,一般药铺里都有售卖。” “想要从这上面查到线索,几乎不可能。”说到这儿,祁辰也不禁有些头疼起来。 突然想到什么,纪简不禁紧张地问道:“那个假陆晋安和拂影呢?” “已经去看过了,安然无恙。”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祁辰答道。 闻言,纪简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皱起了眉头:“既然他们两个人没事,为何偏偏就只有桓楣一个人……” 祁辰摇了摇头:“这一点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如果是暗盟想要灭口的话,没道理会放过其他人,独独杀害桓楣一个才是…… 第170章 突然逃走 “看来现在只有等桓楣醒来才能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脑海中一片混杂,祁辰揉着眉心说道。 纪简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想去查一下桓柒这两日的行踪。” 祁辰皱起了眉头:“你是怀疑……” “只是防患于未然,不是他最好。”纪简面无表情地说道。 祁辰略一思忖,道:“这样也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推测,否则……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阵儿,祁辰突然想起来上午纪简的匆匆离去,于是问道:“对了,你家里没事了吗?” 提起这个,纪简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语气生硬地说道:“没事。” 自己不愿成婚的事是早就和祖父他们说过了的,对此,祖父和父亲也一直持默许的态度,如今突然旧事重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摄政王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见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祁辰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 翌日清晨,祁辰刚刚醒来,便听见外头一阵敲门声响起:“咚咚咚!” “稍等!”祁辰起身披了件衣服,然后打开了房门:“纪大人?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嗯,昨日夜里拂影招了,桓楣口中的那把钥匙就藏在流嫣楼。”纪简言简意赅地说道。 祁辰眼中不由划过一抹惊讶:“此话当真?”她原以为桓楣的话只是为了故意误导他们,现在看来,那只密匣是真的存在了? “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纪简如是说道。 “好,我和你一起去!”祁辰说着回屋穿了双靴子,以最快的速度将头发草草束起,然后和纪简一同往流嫣楼走去。 按照拂影的说法,祁辰和纪简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在流嫣楼的一间密室里拿到了钥匙。 看着手中的钥匙,纪简沉声说道:“看来桓楣的供词应该是真的,接下来咱们可能真要走一趟温宿了。” 见祁辰一直拧着眉,纪简不由问道:“怎么了?” 祁辰摇了摇头,抿唇道:“总觉得事情似乎太过顺利,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纪简说道:“桓楣和拂影一直都是分开关押的,她们没有机会串供。如今两个人供词一致,应该不会有假。” “嗯。”祁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努力将心里那股不安压下去,说道:“走吧,既然钥匙已经拿到了,咱们也该回去商议一下下一步的行动,毕竟温宿,可是疏勒的都城。” 回到大理寺,两个人正好碰上江远,于是纪简顺带着问了一句:“桓楣醒了吗?” “还没有。”江远摇头。 纪简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被祁辰抢先:“纪大人,我想去看看桓楣。” 纪简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也好,我同你一起。” 当看见厢房外昏迷的两名捕快时,祁辰心里顿时一沉,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果不其然,房间里除了被打昏的两名丫头外空空如也! 桓楣早已不知所踪。 见到此情此景,江远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上前给了门口守着的两名捕快一人一脚,大声吼道:“醒醒!都给我醒醒!!!” 两个人嘤咛着醒了过来,一见面前敞开的房门,齐齐变了脸色:“大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远怒声质问道。 其中一名捕快惶恐不安地答道:“回大人,我们两个本来在门外值守,突然听见里面有人尖叫了一声,于是就推开门进去查看情况,可谁知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股奇怪的香味传来,紧接着我们就晕了过去。” 说话的功夫,房间内的两名丫头也醒了过来,称桓楣醒来后说自己腹痛难忍,两人上前询问情况,结果突然被她打昏在地,接下来的事情就和他们看到的一样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闯了进来?”祁辰沉声问道。 先前开口的那名捕快想了想,突然说道:“我在昏迷之前,隐约看见了一道黑影从我面前走过,啊对了,他脚上穿了一双青色织锦靴子,上面还绣着木槿花的图案!” 又是木槿花……祁辰听罢眸色不禁沉了沉,紧接着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天刚刚亮的时候。”那名捕快答道。 纪简立刻吩咐道:“来人啊,立刻通知五城兵马司,封锁京城各个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大人,事关桓柒,咱们是不是要和摄政王打个招呼?”江远询问道。 纪简脸色微沉:“你和祁辰一起带人搜查桓柒的下落,本官亲自去一趟王府。” “是,大人。”江远应声而去。 祁辰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跟着江远一起离开。 …… 桓柒自然是不在王府的,听到纪简的话,夙千离的脸色不由沉了几分:“寒亭!” “王爷。”寒亭立刻应道。 “立刻带人去查桓柒的下落,另外,告诉燕枭,让他全力配合大理寺的行动。”夙千离冷声吩咐道。 “是!”寒亭神情肃了肃,应声而去。 “多谢王爷!”说完,纪简便匆匆往城门赶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却迟迟没有桓柒的消息传来,祁辰脸上渐渐有些焦急起来,如果说桓柒已经带着桓楣出城了,那么再想要找到他们可就难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却是寒亭骑着马赶了过来,一下马就急忙朝纪简说道:“纪大人,枭云骑那边查到桓柒的下落了!” “人在哪儿?”纪简沉声问道。 寒亭答道:“一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他们从东城门出城了。” 一个时辰前……祁辰眸中迅速划过一抹深色,这个时间恰好是她和纪简去流嫣楼找钥匙的时候,要说拂影突然招供没有预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纪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于是说道:“桓楣身上有伤,他们应该走不远。东城门外就只有一座玉华峰,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就是藏在此处了。” 第171章 桓楣之死 “时间紧迫,走吧,去玉华峰。”祁辰立刻点头说道。 玉华峰位于京城郊外十里左右的地方,地势险要,怪石嶙峋,周围都是壁立千仞的陡崖,除了山脚下住着几户人家外,山上杳无人烟。 眼下正值初春,冰雪消融后露出了褐色的泥土,山脚下的田地里,几个人拿着铁锨翻着土,为接下来的耕种做准备。 祁辰走到菜畦边上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询问道:“这位老伯,请问你们可有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从这里经过?” 老伯抬眸打量了他们一眼,警惕道:“你们是什么人?” “老伯不必紧张,我们是大理寺的官差,在找两名关键证人。”祁辰笑着说道。 “大理寺?”老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微冷:“你们到别处问问吧,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祁辰和纪简对视一眼,低声道:“直接上山吧!”这位老伯对他们很是防备,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纪简点了点头,朝身后的捕快们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往山上走去。 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走,祁辰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山路旁边的一些细碎落叶上,蹲下将枯叶扒开,果不其然,在下面发现了一连串的脚印:“这些落叶都被人重新整理过,下面的脚印还是新的,他们应该刚从这里经过没多久。” “继续追!”纪简沉声说道。 约摸走到半山腰的位置上,祁辰突然从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停住了脚步,沉声说道:“他们应该就藏在这附近,大家四处查看一下,动作轻点儿。” 闻言,众人立刻四散开来,小心翼翼地仔细搜寻着。 突然,江远低呼一声道:“大人,这里有发现!” 众人听着声音立刻围了过去,只见枝丫横斜的草丛下面竟然是个山洞的入口,洞口不大,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幽深一片,一眼看不到底。 “大人,他们会藏在这里吗?”看着眼前隐蔽的洞口,江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看着洞口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极具条理的枯枝和杂草,纪简目光沉了沉:“洞口外面的杂草明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即便他们不在,但至少证明有人来过这里。” “是与不是,下去看看就知道了。”祁辰说着便要下去,却被纪简拦住:“你在这里等着,我先下去。”说罢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便直接从洞口一跃而下。 “大人!”江远等人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便见纪简的身影消失在了山洞深处。 隔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洞底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石壁的声音,江远立刻欣喜道:“这是大人的信号,他已经安全到达洞底了!快,咱们也下去!” 一行人沿着洞口一个接一个地下去,很快便顺利到达了洞底。 和狭窄逼仄的洞口不同,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相对宽敞开阔的山洞,往深处走还许多有不同的洞室。 “大家四处搜寻一下,注意安全。”纪简说道。 “是,大人!”众人纷纷应声而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咣当!”一声脆响,在空寂的山洞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人……”捕快们纷纷把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纪简。 纪简眸色幽深了几分,道:“过去看看。”说着便率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转过前面的石柱,众人看到洞内情形那一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桓楣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桓柒就怔怔地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神情恍惚,目光涣散,手上浸满了殷红的鲜血,脚下还放着一把染血的短刀。 “桓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祁辰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说着便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桓楣的鼻息,心下顿时一沉,朝纪简微微摇了摇头,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桓楣身上这一刀直接划破了颈动脉,早在他们赶来之前人就已经断气了。 用手帕包起地上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比对了一下伤口的形状,祁辰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不必看了,人是我杀的。”桓柒哑声说道。 祁辰手中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理由呢?” 桓柒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语焉不详道:“兄妹一场,我想给她一个痛快。” “你知道的,我想听真正的理由。”祁辰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桓柒闭了闭眼睛,道:“这就是真正的理由。” “呵,”祁辰轻嗤了一声,声音微冷:“别告诉我,你费了这么大周折把桓楣从大理寺救出来就为了把她杀了。桓柒,你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吗?!”最后一句话,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难掩的怒意。 “事实就是如此,信不信随你。”桓柒面无表情地说道,眼里一片沉寂,波澜不惊。 “你!”祁辰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隐隐的怒火来,暗盟的事情还没彻底查清楚,桓楣就死了,而动手的人偏偏是桓柒,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这时,纪简走过来劝道:“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先把人带回大理寺再说吧!” 闻言,祁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意,点头道:“好。” 夙千离很快便得到了这个消息,对此,他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弄错了,桓柒杀了桓楣,这件事怎么听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无论他怎么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如此,甚至连桓柒自己都是这样承认的。 与此同时,祁辰那边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她道:“现场的情况和桓柒所说的完全一致,桓楣确实是死于桓柒之手。” 夙千离听罢不禁眉心紧蹙:“现场真的就没有第三个人了吗?” 祁辰微微摇头:“虽然逻辑上说不通,但事实的确如此。”毫无疑问,桓柒肯定有事瞒着他们,而这件事恐怕才是促使他杀了桓楣的关键诱因。 第172章 再起冲突 “那么原因呢?桓柒有没有说他为何要杀桓楣?”夙千离眯了眯眸子问道。 提起这个,祁辰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说是为了给桓楣一个痛快。” 夙千离听罢不由紧紧拧起了眉头,这个理由给得实在是敷衍至极,若真是出于这个原因,桓柒大可以直接给桓楣一瓶真的鹤顶红,而非一瓶可以令人伪装成中毒模样的假药! “王爷要去见见他吗?或许,他愿意同你说些什么。”纪简突然把目光看向了夙千离。 “他人在哪儿?” “大理寺监牢。”纪简如实答道。 话一出口,便察觉到夙千离不悦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于是淡淡解释道:“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况且,这是大理寺的惯例,没道理因为这个人是桓柒就破例。 听完以后,夙千离的脸色稍稍缓了缓,一个人起身去了监牢。 一个时辰后,夙千离从监牢里出来,眉梢带着几分肃然,一张口便是对纪简说道:“本王要把桓柒带走。” “王爷,这不合规矩。”纪简皱眉说道。 闻言,夙千离墨蓝色的眸色愈发幽深起来,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冷意:“纪简,本王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王爷要带走大理寺的案犯,总要给下官一个理由。”纪简寸步不让地看着他。 “理由你日后自会知道,但是人,本王现在就要带走!”夙千离厉声说道。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相接之间火花四溅,谁也不曾相让半步,最后还是祁辰用胳膊碰了碰纪简,用眼神示意他别硬来,理智地说道:“王爷要把人带走也不是不可,但于情于理,王爷总该告诉我们桓柒都说了些什么吧?” 听到“我们”两个字,夙千离莫名觉得有些刺耳,神色立刻冷了下来,从嘴里冷冷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祁辰听到这话不由蹙眉:“桓楣死了,桓柒现在是这个案子的唯一突破口,王爷一句话没有就要把人带走,敢问我们这案子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你可以不查,没有人逼你。”说这话时,夙千离的目光从纪简身上淡淡扫过,言外之意是这案子原本就是大理寺的,与祁辰无关。 “呵!”祁辰气极反笑,“好一个没人逼我!王爷今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闻言,夙千离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口,最终却连一句解释都没说出来。 最终,桓柒还是被夙千离带走了,纪简和祁辰的脸色都不大好。 见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江远不由问道:“大人,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纪简眸光闪了闪,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定定道:“去温宿。” “你要去找逐风和流幻手里的另外两把钥匙?”祁辰皱眉问道。 “是。”纪简坦然道。 祁辰眼中划过一抹不赞同:“恕我直言,案子发展到了这一步,桓楣供词的可信度微乎其微,所谓的密匣很有可能就只是暗盟给我们设好的一个圈套而已。你确定要去冒这个险?” “桓楣的话虽然不可尽信,但我有预感,密匣的事至少有三分是真的,所以,即便是为了这三分的可能性,也值得我们冒这个险。”纪简定定说道。 祁辰再次确定道:“你想好了?” “嗯,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纪简声音微沉。 祁辰点了点头,问道:“什么时候动身?我同你一起去。” 纪简把目光看向了她:“此次温宿之行危险重重,坦白说,我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所以呢?”祁辰淡淡反问道。 “王爷希望你不要再插手这个案子。”纪简定定道。如果说到了这一刻,他还没看出夙千离的真正用意的话,那么他这么多年的官场就真的是白混了。 祁辰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道:“那么你呢?” 纪简一怔:“什么?” “你希望我置身事外吗?”祁辰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纪简沉默了片刻,坦言道:“从我自身的角度出发,我自然希望你能协助我一起查办这个案子,但……” “那就够了,你需要我的帮忙,刚好,我对这个案子也很感兴趣。”话未说完就被祁辰清冷果决的声音打断,“再者,我的任职文书不是快下来了吗?身为大理寺的提刑官,查案本就是分内之事。” 对上她那双坚定果决的眸子,纪简突然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合作愉快!”说着便朝祁辰伸出了手。 祁辰轻轻扬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道:“合作愉快!纪大人。” 如果夙千离知道自己的一时负气会促使祁辰跟随纪简一起去往温宿,他一定会收回自己那句话,可惜,覆水难收,此事已成定局。……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决定去温宿的第二日,祁辰便接到了吏部的任职文书还有一身崭新的官服。 这时,纪简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不禁说道:“刚一上任就要去外地办案,感觉如何?” 祁辰轻轻扬眉点头:“还不错!”顿了顿,又道:“当然了,如果这一路的住宿还有各项开销能报公账就更好了!” 闻言,纪简不禁摇头失笑,随后道:“二十两以内没问题。” 祁辰嘴角抽了抽,二十两,合着偌大一个大理寺已经穷到这个份上了吗?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江远突然过来禀告,说是烟雨阁的路阁主来了。 闻言,祁辰脸上神情顿时肃了肃,非烟这个时候过来,定然是听说了桓楣的死讯,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请路阁主进来吧!”纪简说道。 果不其然,路非烟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桓楣死了,是吗?” 祁辰也并未隐瞒,直接点头道:“是。” “谁动的手?”路非烟屏住了呼吸。 第173章 明修栈道 祁辰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桓柒。” 闻言,路非烟瞳孔猛地一缩,眼中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祁辰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概括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桓柒不愿意配合,最后夙千离过来直接把人带走了。” 从大理寺离开时,路非烟脸上神情恍惚,眼神木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桓楣死了,她本应该比谁都高兴,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脑海里不断回想着着一句话——桓柒亲手杀了桓楣。 没错,桓楣她是该死,可为什么动手的那个人会是桓柒?这个疑问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为此,她一连去了摄政王府多次,想要找桓柒问个清楚,但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摄政王府。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把事情瞒下去?”夙千离沉声问道。 桓柒脸上浮起一抹苦笑,道:“只有这样,她才能远离这些是非。” “桓楣到底是死在你手里,这件事我能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明白。更何况,案子查到最后,他们总会知道真相。”夙千离冷静地分析道。 “不,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只要非烟不去温宿,这件事就会永远埋在地下!”桓柒定定说道。 正说着,寒亭突然进来禀告道:“王爷,祁公子和纪大人一起出城去了,看样子好像是要出远门……” 闻言,夙千离顿时眸色一沉,冷声问道:“什么时候走的?同行的都有什么人?” 寒亭被他周身的寒气冻得打了个机灵,硬着头皮答道:“走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了。算上纪大人在内也只有三个人,哦对了,路阁主也在其中。” “你说什么?!”桓柒陡然变色,倏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寒亭怔了怔,然后重复道:“烟雨阁的路阁主也在同行之列……” “不行,我要去把她追回来!”桓柒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想却被夙千离喝住:“站住!” “你便是追上去又如何?难不成你要把她绑回来?” 桓柒脸上划过一抹急色:“那也不能让她去温宿!” 夙千离冷笑:“呵,你以为路非烟会听你的?” “我……”桓柒哑口无言。 “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午后出发!”夙千离心中很快便有了决定,既然拦不住他们,那就只有暗中跟上去,随机应变了。 翌日一早,夙千离的折子便到了夙千越的龙案上,提出天穹应派遣使臣回访疏勒一事。 而当夙千越问起使臣的人选时,夙千离直接把目光看向了旁边默不作声的夙千珩,他道:“珩王最近不是没什么事情么,不如就辛苦一下,走一趟疏勒?” 突然被点到的夙千珩脸上神情一怔,旋即温和地说道:“七皇兄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夙千越不禁有些懵了,他原以为七哥突然提起此事是打算自己去的,怎么突然把事情推给了珩王? 然而,夙千越向来信奉七哥说的话都是对的,如果不对,那一定是其他人的理解出了问题。 因此,虽然仍旧心有疑惑,但在接触到夙千离眼神的那一刻,他还是果断地表示了赞同:“既然七皇兄和珩王都没有意见,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朝以后礼部拟个折子送往疏勒,珩王准备一下,这两日就可以启程了。” “微臣遵旨!” “微臣遵旨!” 礼部尚书南文修和夙千珩同时应道。 从宫里出来,庄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让夙千珩出使疏勒?咱们自己去,行动起来不是更方便一些吗?” 夙千离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如果疏勒知道我去了,会没有一点防备?”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庄严立刻恍然:“所以你是打算把夙千珩摆到明处,让他去吸引疏勒王室的注意力,然后咱们自己再暗中前往温宿?” “不是‘咱们’,是我和桓柒。”夙千离淡淡纠正道。 庄严听罢不由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打算就你们两个人去吧?” “人多了反而不好行事。”夙千离说道。 “那枭云骑呢?”庄严不放心地追问道。 夙千离看了他一眼:“别忘了,枭云骑毕竟是支军队,一旦有天穹的军队出现在疏勒境内,你觉得天穹和疏勒之间还能维持现在相安无事的局面?” 庄严听罢不禁哑然,认真思忖了片刻,皱眉道:“话虽如此,但你们总要顾及到自己的安全才是。”更何况,桓柒又不会武功,真要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单凭千离一个人只怕很难脱险。 夙千离略一沉吟,说道:“我会把于则远带上,你和子浔两个安心待在京城就是。” “于则远?就是那个凉州流民的头领?”庄严问道。 夙千离点头道:“嗯,我试过他的身手,尚可。” 听见这话,庄严不禁稍稍放下心来,能让夙千离说出一句“尚可”,看来这个于则远的身手定然不在自己和子浔之下,有这样一个高手跟着,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另外,京城这边有我们,不必挂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庄严郑重说道。 …… 残冬走后,是清冷冷的初春日子,花不开,草犹枯。 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走,四周的景色越来越荒芜,尤其到了甘州境内,放眼望去,官道四周尽是一片旷野荒原,一眼望不到边。 “穿过这片荒原,再往前走上大半日的功夫,应该就是雁门关了。”纪简看了看手里的地图,指着前方说道。 路非烟取下腰间的水囊喝了口水,道:“甘州境内都已经荒凉至此,也不知等咱们到了温宿城里会是个怎样的境况。” “西北地广人稀,荒原上又极度缺水,人迹罕至也属正常。”祁辰见怪不怪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