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如此多娇》 第1节 《将军如此多娇》 作者:吴瑕 文案 林菁十五岁的时候,完成了三件事。 及笄、参军、被退婚,一度沦为长安城街头巷尾的谈资。 想她一个小娘子孤身进军营,还是从最低级的步卒做起,别说以后没人敢娶她,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呢! 结果一场场战役下来,众人被啪啪啪打脸—— 将军太凶残,求罩! 一句话总结:将军如此多娇,引无数儿郎竞折腰! 【阅读说明】 一,女主苏天苏地,武力值爆表,爽就对了。 二,铁打的女主流水的男配,有男主,保证he。 三,架空唐朝,请勿考据。 四,日更中,有事会请假哒。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女强 爽文 主角:林菁 ┃ 配角:霍九,林慕,左平,余迢,裴景行,贺伊,李恒 ┃ 其它:女将军,女强 ============== 第1章 入营 漫天的乌云层层堆积,如参天巨掌,压着下方苍茫茫的草原。 十月的寒风即将带来难捱的枯草期,在青黄交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原上,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营寨。 营寨城门紧闭,右堠楼处是两名值哨的士兵,皆穿着一身大昭军队标志性朱袍皂靴军服。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张彦祺跺了跺脚,还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无聊,他眼睛一阵乱瞄后,悄悄向另一名斜倚在立柱旁的士兵身边凑过去,小声问道,“左队正,你说他们能找到突厥的牙帐吗?再拖下去,咱们大昭这天……”他伸出生了冻疮的手指向上捅了捅,话尾意犹未尽。 左平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蹙着眉,一双凌厉的眼眸压在阴影之下,冷不丁地扫来,如暗处隐伏的猛兽骤然间显露出身形。 在这冷风料峭的荒芜之地中,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张彦祺一触左平的目光,浑身立刻竖起了寒毛,他咽了下口水,一边往后缩,一边慌道:“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左队正勿怪!” 他心里不断后悔,明明都快忍到值哨完毕了,偏偏功亏一篑,招惹了这位煞星。 这位“左队正”据说来头不小,曾是皇帝身边的千牛备身。 千牛卫是大昭十六卫中最有讲究的一卫,共二百七十四个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贵族子弟,其中千牛备身品级最高,只有十二人,父辈官衔不得低于三品,必须嫡系嫡子出身,通过文武考试之后,样貌和人品也得过关,最后,还得有一口标准的金陵洛下音,按民间的说法,进千牛备身的难度不亚于皇帝选妃。 左平从十一岁起便跟在圣人身边,这次被调来中军做校尉,只等拿了军功,回去便能进北衙禁军任职。只可惜,前几天外出巡逻时,遇到了右厢的虞侯姜泓,不知怎地起了冲突,将对方打了个半残,最后闹到了裴大总管面前,这才降为了队正。 “找死的话头,有胆去说给大总管听。”左平闭上眼睛,重新低下头,“别来烦我。” “哎,哎!”张彦祺一叠声的答应着,他原地转悠了下,想找个躲风的地方,但是这草原四面漏风,保证绝无死角,他无奈跑到另一边去看大营里的情形,结果这一瞧,他又忍不住拍着栏杆叫道,“左队正,你猜我看见谁了?” “张彦祺,你没完了?”左平正是心情不佳,开始觉得拳头有点发痒。 作为队正,他本不用接放哨这样的苦差事,但他最近心事越发沉重,恨不得离人群越远越好……偏偏遇到这么一号活宝。 左平转过身朝着张彦祺走去,准备给这冥顽不灵的小话唠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眼神不经意地向下一看,便看到那个正向堠楼走来的身影。 左平脱口而出:“是她?” 同样的朱袍皂靴,几乎去除了一切女性的特质。 然而,男人不会有这样纤细的腰肢,也不会有这样雪白的肤色和灵动的身姿,还有那让人无法忽视的美丽。 “真的,真的是个小娘子!”张彦祺兴奋得怪叫出声,“我只听说昨日跟着粮草来了个小娘子报道,没想到是真的!她看上去比我年纪还小,怎么被派来放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是人呆的吗?中军帐的人这么不懂怜香惜玉,他们居然忍心!” 左平意味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把自己排除“人”外的张彦祺,后者的脸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 “她长得这么好看,我在杭州见过那么多小娘子,就没有比得过她的……”张彦祺的声音慢慢变小,好像怕吓到楼下的人一样,“左队正,你说她长成这个模样,会不会被人欺负?” “话太多,滚回去睡你的觉。”左平向后一退,抱臂重新靠在立柱上。 被人欺负? 左平心里觉得好笑,以他的见识,竟看不出此人的深浅,就凭她走路时的步态,便可知功底不俗,在他见过的高手中,也能排得上名号。 果然,没点儿真功夫,怎敢只身入幽州大营。 “左队正,我也想跟小娘子一起值哨!”张彦祺不知道向哪儿借来的胆子,随着下面的那道身影越来越接近堠楼,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甜香,激得某根神经颤栗起来,也敢去捋一捋猫须子。 左平已懒得跟他废话,也不见他动作,只见一道寒光飞过,一把短匕贴着张彦祺的脸擦了过去,“咄”的一声,钉在了栏杆上。 “小人这就滚!”张彦祺麻溜地窜下了堠楼。 林菁接了值哨的命令,从火长的帐子走出来后,便一直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尤其经过演武场地的时候,她不得不从几百人的目光中走过去。 跟她一起领命值哨的火伴丁永比她先受不住,尿遁而去,只剩她一个人,从中军的营帐一路走到堠楼。 她甚至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好在大昭军纪极严,没有人敢发出喧哗声,否则,她的境地可能会更难堪些。 但这没什么,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堠楼近在眼前,一名黑瘦的少年从上面跑了下来,看到她后,不知为什么身子一歪,用手扶着旁边的门柱,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 林菁握着腰间横刀,声音尽量压低,沉声道:“陈勇校尉麾下林菁,奉命换岗。” 刚及笄的少女,声音再如何压低,也自有一股子娇俏在里面,张彦祺本来只酥了半边身子,一听她开口,酥麻劲儿立刻蔓延全身,差点站不起来。 “我叫张彦祺,杭州人,今年刚满十六,在中军韩校尉麾下做队副,我,我想……”他吞吞吐吐半天,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菁好脾气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应该问我口令。” “啊?口令?”张彦祺一脸茫然,显然将换岗问口令这件事忘到脑后。 “虎啸山林。” 林菁答完,向张彦祺笑了一下,从他身旁走上了堠楼。 值哨这个工作,对初进军营的林菁来说还算友好,毕竟不用面对那么多人,只跟搭档完成轮值换岗就够了。 但她踏上楼梯的一瞬间,便感觉楼上还有一人。 她低声询问:“楼上何人?” 上方传来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你上来不就知道了?” 林菁被呛声之后没什么表情,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领口,摸了摸里面挂着的物件,然后深吸一口气,登上了堠楼。 穿着英武军服的青年长身鹤立,腰间横刀已经出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过两招。”还是那副腔调,逗猫逗狗一般。 “不过。”林菁不卑不亢地道,然后抱拳行礼,守在了堠楼一角。 左平笑了笑。 他打定的主意,放眼整个幽州大营,没人能管得了他,就算回到长安,到了圣人面前,他也能想办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他出招了。 横刀一挥,刀光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将林菁的身形笼罩其中。 他这一招颇有来历,出自一套叫做“雪中寻梅”的刀法,由前朝大内高手阎凤双所创,意为此刀一出,寒刃必向红梅,不见人血不归鞘。 可他的刀还没碰到林菁的衣角,便感觉眼前一花,脖颈间泛起一股冷意。 左平心下骇然,立刻定住身形。 刚才被他掷入栏杆的匕首,此刻正横在他的脖颈前,只要他收招再晚那么一瞬,就会自己将脖子送进刀刃之中。 好快的身法! 左平伸手按下匕首,将玩闹的心态收起,肃然道:“林远靖的后人,果然不同凡响。” 对方画风一变,突然提起父亲的名字,林菁仍旧不动声色,客气地回道:“阎家的刀法,不错。” 武者比试就是这样,不论输赢,最后总得你夸我一句,我夸你一句——江湖套路深,都是师父教得好。 林菁后退一步,重新回到角落里。 左平将刀收鞘,走到楼梯处,突然停下道:“我承认你很有胆量,身手也不错,但想在幽州大营立足,只靠这两样是不够的,更何况……你是林帅的女儿。” 林菁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一照面就出手的陌生人为什么突然开口提点她,而且看上去还知道她的父亲。 是套话,还是试探? 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立场? 林菁对此一无所知。 但她根本不在乎。 少女清悦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轻声道:“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林远靖是大昭的罪人,他通敌叛国,死有余辜,多亏陛下圣明仁德,免其遗孤死罪,如今又大开方便之门,允许我投军建功立业,怎能不感恩戴德?” 左平觉得她这态度有点危险,意有所指地道:“你似心有不满。” 林菁的手再次抚过胸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我来这里,只是想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div> </div> 第2节 林菁侧过头,看向草原深处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渐渐下沉的一轮红日,越来越冷的风带着她身后已经千疮百孔的帝国,缓慢地迎来夜幕。 “沉冤浮海,血债血偿。”她平静地道。 第2章 骚扰 骚扰(新版) “好狂妄的口气,明目张胆,大逆不道!你的胆子不小。”左平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林菁。 这明显不是一个罪臣之后该有的态度,想象中的忍辱负重和卧薪尝胆被这小娘子几句话吹得烟消云散。左平甚至觉得林菁是不是活腻了?就这么个出口惹祸的性子,大概没几天就会死在军营的磋磨之下,难为他还看在“林帅遗孤”的身份,特意提点她一下。 左平被惊到的表情取悦了林菁,她觉得这人颇有意思,明明一副很拽很傲慢的样子,但骨子里却无比正派,还真的是在忧心她的前路。 她终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左平。 他的行为举止跟她来幽州大营后见到的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动作细节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以至那傲慢的姿态也令人反感不起来。 想来,也只有长安城最顶级的地方,才能教导出这样的人。 和她不是一路。 林菁笑了笑,一双杏眼在日暮中,亮如启明之星。 “说来是有些狂妄,不过,当朝宰相、右仆射陈恪亲自跪在我门前,带来真化府的军帖和皇帝的口谕,请我考虑是否从军,大抵不会因为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就随便要了我这大好头颅。” 左平的表情犹如被天打雷劈。 陈恪是他亲舅舅! 在这幽州边关,寒风呼号的草原上,听到有人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说起他那位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的舅舅跪求一名少女从军。 ……很玄幻。 “那你好自为之。” 左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留下来就是个错误,但林菁却出口唤住了他。 “多谢。”林菁双臂平伸,双手交叠于额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谢谢你记得我的父亲,并且,还肯以“林帅”相称。 而不是……林贼。 左平前脚刚走,后脚丁永就上了堠楼,他表情很奇怪,问道:“‘那位’这几天心情可不太好,你没冲撞他吧?” 林菁心里默默道,他主动冲撞我算不算? “他是谁?”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丁永左颊有一道伤疤,一笑起来,就跟着神采一起飞舞,煞是狰狞,“左平左队正,之前可是中军骑兵营的校尉,他老子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财粮,家里男丁大半都是官身,就连裴大总管都得把他供起来,有几个人敢不要命的得罪他?这次被降为队正,不过是为了堵住一些人的话头,迟早官复原职,只要巴结好他,在这幽州大营都横着走,升官发财更不用说。”他悄悄地看了林菁一眼,觉得自己把说得很到位了,给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指了条明路。 “多谢,我知道了。” 丁永看着她油烟不进的样子,有点着急,“你可想好了,左队正好歹一表人才,要是别人出手的话,可就不一定了有好下场了。” 林菁从袖子里取出火石,一边擦着一边问道:“丁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丁永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腰后取出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道:“这还用问吗?裴大总管在幽州大营已经戒严一个多月了,有些人眼睛都要憋绿了,我们小兵倒是没什么,那些个当官的里面,可是有不少荤素不忌的主儿,奉劝你一句,上战场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还见不到战场,就折在了自己人手里。” “放心,他们不敢的。” “小娘子好没见识,说大话!”丁永也是好心,林菁岁数跟他女儿差不多大,他见不得那种腌臜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军营吗?”林菁将火把一一点燃,轻声道,“这一次大昭与东突厥开战,东突厥矢力可汗联合了草原部族,召集十万控弦之士围攻幽州,将裴元德带领的主力牵制在了幽州,不止如此,惇武侯宫玓和良国公哥舒宇丰的兵马也分别陷在了龙首山和祁连山,符海和独孤止的人马全军覆没,突厥主力随即南下,意图谋夺长安,尉迟读武率领左右骁卫七万兵马,从绥州等地调转府兵回护,与阿史那托吉的二十万大军交锋于五陇坂,离长安只有三百五十里。” “对啊,所以咱们幽州大营解决围困危机之后,立刻派出上百名斥候搜查突厥牙帐,好教他们后院起火!”丁永愤然道。 “我到幽州大营的同时,信使也带来了消息。南方调来的援兵被突厥狙击在了泾阳,尉迟读武鏖战十日后最终惨败。突厥大军列阵渭水北岸,直指长安。” “什么?长安城要破了?”丁永大惊失色,酒瓶从手上咕噜滚下来,洒了一地。 “还没有,只不过……” 如果再找不到突厥牙帐,来年的大昭百姓,恐怕真的要吃些苦头了。 老百姓可能不清楚,但明眼人心知肚明,突厥是不可能全面侵占大昭的。游牧民族连草原这一亩三分地都治理得磕磕绊绊,更遑论大昭这万里山河。 他们只是想劫掠,想要大昭将现成的钱粮布匹双手奉上,这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所以长安城不会破,突厥的大军压境,是为了更好的敲骨吸髓,在入冬之前,从大昭这只肥羊身上狠狠地宰一笔。 皇帝李茂已经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幽州大营身上,只有扼住草原部族的咽喉,才有底气在渭水之畔跟突厥人谈条件。 而林菁,就是李茂不惜放下身段,也要求到的救兵,所以她的确是有恃无恐,最起码在前线危机解决前,长安方面会护着她。 可惜的是,在军营做惯了土皇帝的裴元德刚愎自用,又莫名对她有些敌意,以至于她昨日刚到大营,连一个校尉级的军官都没见到,直接被参军派发到了步兵营,唯一的优待便是有一间独立的帐篷,这还是看在她是个女子,不能男女混住乱了军纪的份儿上。 林菁心里明镜似的,突厥骑兵骠勇天下皆知,与突厥打仗,骑兵才是主力,也是拿军功的大头,她一个拿着真化府军帖的人,居然只能当一个步兵,看来她在裴元德这里,是坐定了冷板凳。 林菁值了一夜,清晨换岗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未出来操练,她与丁永分开,自去寻水洗漱收拾,在回帐的路上,便看到前方有几人站定,一名体型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中央,手里不断抛扔着头盔,神色不善。 林菁装作没看到,从他们身旁走过。 “明天我会将你调进我的队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凌霄虎的人了。”那中年汉子开口,伸手欲拉扯林菁,却被林菁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调配兵卒要经过中军录事参军和陈校尉的批准,我在本火并无过错和需求,为何调我去你的队里?”林菁问道。 “还用问为什么?”凌霄虎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里是说不出的猥琐油腻。 “你放心,只要进了咱们队正的帐子,哥哥们会仔仔细细地告诉你为什么。” “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人想调走你,难道还要一一问过理由?这可就问不过来了,啊不对,到时候还问什么?只怕满营都是你的情郎了哈哈!” “乖一点,像你这样的小娘子来军营,不就是想被哥哥们疼一疼吗?别着急,咱们这就满足你。” “我都快忍不住了嘿嘿嘿……” 林菁眼波流转,突然露出了微笑。 这一笑,便让对方几人看得神魂颠倒,眼睛几乎都黏在她身上,很不得立刻成事! 尤其那凌霄虎,将她视若囊中之物一般,肆无忌惮地打量,不自觉地张开一张大嘴,连口水都顾不得咽。 漂亮,实在太漂亮了! 这小娘子将长发全部束起,露出细长优美的脖颈,下面是拔得溜直的肩背和紧束的腰肢,就算穿着军服,依然能看出少女独有的纤细和精致,要命的是,她还生得十分白皙,皮肤里仿佛透着光。 谁能想到,在这片萧索的草原上,居然还能看见这么水灵的姑娘,只觉她从内到外,连一点土星儿都沾不上,清透得如同草原深处的海子。她冲人笑的时候,仿佛是天仙下了凡……那双杏眼尤为有神,长长的眼尾睫毛上挑,微微眯起时,狸猫似的看着你,心被挠得发痒。 要说,真不怪他们几个不是东西,谁让这小娘子这么嫩这么勾人,还偏偏敢来全是男人的军营! 凌霄虎在军营混了二十来年,早就混成了兵油子,幽州大营里的底层军官大多跟他称兄道弟,这一次,几个职位差不多的兄弟商量好,这一次非好好开开荤不可!凌霄虎仗着一身军功好说话,便打了个头阵来摆平林菁,本以为会啃上一块硬骨头,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从了? “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儿上,我就——”凌霄虎话音未落,便听见身边一声惨叫。 “啊!我的眼睛!” “我也看不见了!怎么回事!” “救命!来人啊!” “快去找医官!” 那几个一直在旁边叫嚣的喽啰,突然间全都捂着眼睛四处乱撞,周围没有别人,凌霄虎想也不想便知,一定跟林菁有关,可他再转过头再看向林菁,骇然发现对方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似乎从未动过。 “是你,是你下的手!”他咬牙切齿道。 林菁笑意仍在,“你亲眼看见了吗?” 凌霄虎心头一震,他也是习武多年之人,可他刚才—— 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第3章 无梦 “谁说我没看见,就是你动的手!小小手段罢了,我这就去校尉那里告你残害同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凌霄虎将一名胡乱滚到他身边的手下踢走,狠狠地道。 林菁好整以暇地道:“那么,我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手段?除了你,可有其他人证?” 凌霄虎答不上来,但他怎肯认输,扯开一人的手看了看眼睛,发现对方双目赤红,便急中生智道,“你用了毒粉,洒在了他们眼里。”看见林菁露出嘲讽的表情,他又改口道,“是暗器,一定是暗器!” “够了!”突然有人从旁边走出来,张开双臂横在林菁和凌霄虎中间,大声道,“我亲眼所见,她根本没有出手,你怎能含血喷人!” “你是何人?”凌霄虎问道。 来人也不过十六七岁,头戴襥头,容貌清秀俊逸,看上去像是一个准备考明经的书生,气场与这军营格格不入。 “我名崔缇,弓兵团第六火,随时候教!” 凌霄虎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我记住你了,至于你,”他又看向林菁,磨着牙道,“咱们来日方长!” 他自知今天吃了一个闷亏,扯着带来的人往医帐而去。 “多谢。”林菁拱手行礼,虽然她自己也能解决这件事,但有人愿意帮忙,她也心存感激。 崔缇亦还了个礼,皱着眉道:“不必客气,他们做得太过分了,我身为崔氏子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他们有错,你也有一定责任,身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己,本就不该进军营这是非之地,刚才你还……你居然还对他们笑,实在太过轻浮不堪!趁还没惹下大乱子,赶紧回家去罢!” 原来是个读书读得脑子坏掉的迂腐之辈,林菁险些被他气笑。 “对男人笑就是轻浮?” “女子不该矜持吗?《女诫》有训,女子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 林菁懒得听他掉书袋,打断崔缇道:“《孙子兵法》有云,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崔缇本来想摇头晃脑地给林菁普及一下女诫,没想到反被《孙子兵法》糊了一脸。他自诩博览群书,当然知道这句出自《孙子兵法·势篇》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将者,必定善于调动敌人,用假象来迷惑敌人,令敌人盲从,给敌人一点利益,他们就会趋利而来,被我方利用……你是说,你在迷惑对方?”崔缇明白过来,再看向林菁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过一个女子,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也许你以为,面对人渣的调戏时,我应该用愤怒或者难过来表达自己的贞烈,但这有什么用?他会因为我的愤怒放过我吗?又或者,就算采取手段,我也应该向对方示弱,让他们来放松警惕,这样更符合你对女子的预期,对不对?” 崔缇没有点头,但他的目光明确表达出来,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要面带微笑地去注视丑恶之事?那样无畏的表情,那样满不在乎的样子,完全脱离了他对女子的认知,这让他有些不安,即使他愿意为她出头。 </div> </div> 第3节 “不,我不示弱。” 林菁从崔缇身边走过,她的声音坚定清透,有一种摄入人心的力量。 “我林菁,永不示弱。” 女子出来闯荡,要比男人多一层铠甲。 那层铠甲守护的不是身体,也不是心,而是于千难万险之中,依然不被摧毁的意志。 一分软弱便会令铠甲产生一丝瑕疵,到最后,会让人产生一种向对方乞求便可以达到目的的错觉。 那才真正是万劫不复。 林菁回到自己的营帐,扫过在营帐外做的记号,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人动过她的帐篷。 从她进了幽州大营起,就没遇到一件顺心的事,现在连自己的帐篷都被人动了手脚! 林菁冷着脸进了帐篷。 她携带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也谈不上贵重,因为这些东西大家基本都有。 大昭府兵都是世代从军,成了军户之后,拥有免除徭役等一系列政策上的优惠,相对的,接到军帖后,府兵的武器、马、各项军备都需要自备,有祖传的自然好,没有的话还需要另行购买,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她临行前,是按照骑兵的标准来给自己购买装备的,首先是一套明光铠,一面团牌盾,三匹马,其中两匹是战马,一匹常用,一匹用做备马,最后一匹则是驮马;武器有一杆马槊、一把横刀、一张弓、三十支箭和一个箭囊、一具火钻;随身携带横刀、短刀、火石、解结锥、水囊;生活用品有毡帽、毡衣、绑腿、锤子、餐具、装有私人用品的行李箱,还有必须携带的军粮。 军中标准帐篷是十人大帐,刚好够一个火的生活起居,林菁不能与男人混住,不得不自己带了一个小型乌布帐篷上路。 这就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帐篷里并没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要不是她做了记号,不会发现有人进来过。 行李箱被打开过,放在上面的是两套男子衣衫,林菁决定从军后,就改换了男装,除了束胸用的麻布和一卷用来应对月事的月布,箱子里面还有一套便于携带的笔墨纸砚、一双备用皮靴、装有两贯钱的钱袋、一包盐、一个装满箭头和暗器的木匣,以及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胡饼。 东西都在,没有任何损失,但私人用品被随意翻看,严重侵犯到了她的底线,她却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忍下这个闷亏,什么都做不了。 从未这样委屈过。 林菁一下子躺倒在床铺上,将藏在胸口里的吊坠拿了出来,用手轻轻抚摸。 那是一只用木头雕成的小鸟,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她看了半晌,将木头小鸟握在手心,翻身将自己的头埋在了床铺中。 想睡,想做梦,想一夜千里,回到长安。 可林菁也知道,自做了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舍弃了嫁人生子、按部就班的生活,选择了马革裹尸的杀伐之路,就必将承受这些。 林家的内堂里,左右两边各陈列着八座刀架,上面供奉的皆是大昭军队制式横刀,有的刀锋雪亮逼人,有的已经残破不堪,刃上尽是擦痕,还有一柄只留有半截,不知遭遇过何等惨烈的厮杀……她的姑姑林妙真端坐在案几后,身后是一片巨大的黑色幕布,直从房梁垂下。 “世人都说这天下,没有林家人用不来的兵器,没有林家人御不了的兵马,没有林家人打不赢的仗。咱们家的人,只要入一行,从来都要做到最好,从不屈居人下。” “所以,林家人的命,都不长。” “当年走出襄平的嫡系子弟共八十三人,开国之师,辟疆之荣,林家人个个战功彪炳,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只剩我一人,带着你和你兄长,在这一步一个鬼门关的长安城里活下来。” “你是襄平林氏的家主,是要带着一族的人走下去的领头人。我知道,他们都盼着你出人头地,带林氏重回荣耀。可私心里,我不稀罕公道,也不想报仇雪恨,只希望你练成武艺,从此不受欺负,做个普通人,好好活下去。” “你既然决定从军,便不能再回头,只能像你的父辈一样,去战场上流血流汗,死,则化为边关烟尘,终其一生默默无闻;活,则将我们失去的一切,全部夺回来!” 姑姑的话仿佛仍在耳边,林菁从床铺起身,理了理头发,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间这样紧迫,她连伤心难过都得节省着来。 昨日刚到幽州大营,忙着录事和安顿,她只来得及搭帐篷,什么都未准备,这次被人闯了空门,算她倒霉,再有下次,定让来人付出代价! 军营的帐篷大小都得按照制式来,兵卒都是十人大帐,普通军官两人一间帐篷,校尉级别才能有单人帐篷,在生活作息的基础上,还得满足平日办公需要,所以还算宽敞。 林菁本是将床铺放在里面,用行李箱当做案几居中,靠近门口的地方存放铠甲武器等,现在得重新布置。 她将床铺居中,行李箱紧挨着床头,铠甲放在床尾,所有行李都放在了一起,然后掏出解结锥,沿着床铺四周挖了一道沟,袖口一抖,将黑色的粉末洒入,再取过木匣,用捡来的树枝杂物和暗器,一口气做了十多个机关,暗暗埋在沟里,将土铺平。 林菁若无其事地走出帐篷,左侧的十人大帐便是她所在的火,此时正是早饭时间,帐篷外的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煮着黍米和蔬菜,一名黑脸汉子正在旁边用木勺搅拌以防止糊锅,看到她来便道:“林菁,取你的碗来。”她带来的九斗炒干饭、两斗米都已经交入火里,从此便由火长来安排每日饭食。 林菁捧着一碗菜粥坐在帐篷外,正吹着碗边的热气,便看见有人赤着上身掀开帘子,一边舒展筋骨一边笑道:“黄老九根本赢不了我,今早还是他去收拾茅坑,哈哈哈!” 火长潘良原本就黑的脸一下子更黑了,他用木勺敲了敲锅边,眼神示意毕安年看向帐篷边的林菁。 毕安年身形高壮,一身泛油花的腱子肉,浓密的胡茬几乎遮住了嘴,看上去像是个年逾三十的大叔,但人家……正经是个没摸过姑娘手的年轻后生,他一看林菁坐在旁边便呆住了,从脸到胸口,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螃蟹。 这大兄弟忽地抱住膀子,飞也似的窜回帐篷,从里面传出充满羞愤之意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 第4章 为人 潘良暗唾,白长这么大个子,瞧他这点出息。 倒是林菁面不改色,十分理解地道:“这天是挺冷的。” “嗯……”潘良接不下去,他从嗓子眼憋出几声咳嗽,然后语重心长地道,“值夜后不必操练,大家走了之后就剩你自己,多加小心。” 林菁心里一暖,明白火长的好意。 “今夜还是我值哨吗?” “让毕安年和黄老九去吧,你昨日刚到大营,要不是他们俩临时被骑兵营的人拉去干活,也不至于让你顶上,今天只管休息,出力气的时候还在后面。”潘良说完,忍不住叹了一声。 大昭军队的战兵分四大兵种:骑兵、弓兵、弩兵、步兵,兵卒在折冲府登记之后,要按照自己擅长的项目进行考校,合格之后方可以进入该兵种作战,其中骑兵、弓兵的技术要求相对较高,弩兵其次,通不过考校和身无所长的人都进了步兵,又因为与突厥作战时步兵不受重视,所以平时军营里有什么脏活累活都由步兵承包,就算不操练也十分辛苦。 为了调动步兵的积极性,军营里也有破格提拔的机会,在胜仗之后的庆功夜里,只要在调选擂台上连胜三场,便可以获得一次重新选择兵种的机会。 根据昨日她刚入火时潘良的介绍,毕安年和黄老九都是准备通过调选擂台进骑兵营的,而且这俩人当初进步兵营的理由也很奇葩——买不起马。 林菁端起碗,有心将这粥喝的慢一些,闲谈似的向潘良问道:“昨天在堠楼,我不小心遇到了左队正,听说他原本是骑兵营的校尉,不小心得罪了人,才被降为队正?” 潘良挑起眼皮看了林菁一眼,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在锅边坐了下来,“你打听对人了,前几天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和丁永正好在大门挖壕沟,亲眼看见姜虞侯伏在马背上被人带回大营,不知受了什么伤,血断断续续滴了一路,就没停过。” 事情要从林菁到大营的三天前说起。 军队开拔,水草为驻营大事。 水,为水源,大营附近必须有洁净的水源之地。 草,为草场,方便军队就近喂养马匹。 大昭以骑兵为主力,非作战时期亦要养护战马,因此设专人掌管放牧之事。这差事并不轻松,为了保持战马的机动性、保护营地周围的草场,经常要跑到几十里以外的地方放牧,万一遭遇敌袭,不仅损失士兵,还会损失大量战马,因此每一次放牧,至少遣六队骑兵负责保护。 每队十火,每火十人,放一次牧,就得浩浩荡荡跟着三百人。 幽州大营共分中军、左军、右军、左厢军、右厢军、左虞侯军、右虞侯军等七个军,驻军时期的水草事宜都由自己军中打理。 随着天越来越冷,好的草场越发难寻,右厢军的虞侯姜泓得了主将命令之后,这一次足足点了七个骑兵队随行,吩咐众人带上足够的军粮,做好了离营三天的准备。待找到合适的草场时,已经是日暮时分,大家随意吃了些干粮,搭帐篷歇下,在天边刚泛鱼肚白的时候,他们被突厥人袭击了。 好在战事有惊无险,草原部族的大部分青壮都被可汗征入南伐的大军中,这一次夜袭的突厥人还不到八十人,战败后全被割了脑袋,打成捆挂在马背上,算作军功。 突厥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袭击他们,姜泓派人出去搜查,果然在距离草场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草原部落。如果不是今夜被袭击,等到明天放牧时,他们一样能发现这里,这么一想,也就明白突厥人发动袭击的原因,他们不过是想要拼一把,为部落其余人的逃亡拖延时间。 男人被杀之后,部落里只剩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甚至来不及收帐篷,只带着牛羊和粮食,匆匆忙忙地上路。这样的队伍自然逃不远,他们很快便被姜泓的人发现,奔驰而来的铁骑将其团团围住,马鞍下还挂着他们父亲、丈夫、兄弟、儿子的头颅。 左平同样也领了中军的放牧差事,他比姜泓迟一天出发,附近的草地荒芜得厉害,他只得不停驱马前行,阴差阳错地来到姜泓所选的草场范围。 当他看到大昭军旗的同时,也嗅到了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左平带着属下穿过马群,越过温顺吃草的牛羊,在明晃晃的烈日下,他看到满地尸体,十来个底层军官聚在一起,几乎每个人都抱着一名束住双手的突厥女人,围着姜泓和他□□半死不活的少女,纷纷叫好。 “虞侯神勇,可还能再来一次?” “不在话下!” 众人正是作乐得起劲,就算看到左平的人马也没停下手,姜泓甚至还对左平笑了一下,招呼道:“左校尉见谅,恕下官暂时不能见礼!”他用手指了指身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猥琐的笑声此起彼伏。 虞侯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只有正七品,但负责执法、巡逻等事,在军营中是不错的实权官职。河北道大家族旁支出身的姜泓,实实在在地熬了三年,今年才领到这个肥缺。 看着初入军营便做了校尉的左平,他心底里难免升起一丝不服来。 其实不止他,幽州大营里看着左平不爽的大有人在,可他们没人能说出一个“不”字来,盖因侍奉在圣人身边的千牛备身,本就是正六品下的官职,左平任校尉都还算是屈就。 可这么一想,反而教人更加看他不顺眼! 此时此刻,姜泓终于与左平遇上,心中却突然觉得快活起来。 他这一次歼灭了突厥人的小部落,缴获了几百头牛羊,乃是上获之功!班师回朝后,只要家族里帮着疏通一下,必能进折冲府做校尉,也不比他左平差到哪去! 姜泓志得意满,身下动作更大。 权利和欲望,都是令人疯狂的东西。 左平下了马,一言不发地向姜泓走去,所到之处,兵卒们纷纷低头让路,只觉得眼前人气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令人心中发寒。 直到左平走到姜泓面前,将其一脚踹飞,众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按大昭军规,奸人/妻女者,斩之。” 左平抽刀。 姜泓从地上跃起,他衣衫不整,武器也未在身边,一边后退一边叫道:“不过是突厥女人而已,突厥人算得上是人吗?姜某未犯军规!” 这条军规并没有明确说明,对应的是大昭人还是突厥人。 对很多大昭人来说,突厥人根本不能算是人,而大部分突厥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对突厥人来说,在南方丰沃土地上生活的大昭人就像是他们的天然仓库。 没粮食了,抢! 没女人了,抢! 高兴了,抢! 不高兴了,抢! 大昭的边境线上,时有屠村的惨案发生,甚至有些凶蛮的部落会烹煮人肉食用,将大昭人当做两脚肉羊。 血仇之下,人,便不能成人了。 “突厥人不是人?那么,侮辱突厥女人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左平持刀冲了上去,冷笑道,“被狗咬了,你就学着狗去咬人?学着畜生的行径,不过也是个畜生!” </div> </div> 第4节 左平没有为突厥女人打抱不平的兴趣,他只是不能忍受自己所在的族群会出现这样不堪的行径,姜泓个人的行为会影响军队风纪,他绝不宽恕! 姜泓也不是束手待毙之人,接住亲信扔去的横刀,索性与左平斗了起来。姜泓毕竟出身大家族,手上功夫不弱,放在平时,也是人中翘楚。 可他遇到的是左平,论资质能力,放眼大昭,除了天潢贵胄,有几个及得上他? 左平拼出了真火,将姜泓打了个半死,令余下的突厥人充作奴隶,将马匹留给副手,领着一队人马回营领罪。 从理义上来说,左平没有错。 但他犯了众怒。 没人去想他行为背后的意义,众人所看到的,是他为了保护敌人残害自己人,是他仗势欺人! 姜泓的伤太重,舆情太恶劣,左平被大总管连降两级,成了中军骑兵营的一名队正。 林菁想起在堠楼初见左平时,他眉间是散不去的郁色,仿佛有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将这年轻俊朗的天之骄子压下了凡尘,有一种美玉蒙尘的颓唐之感。 她对左平的行为不置可否,反而问了潘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有人知道,被消灭的部落,属于哪支草原部族?” 广袤的草原养育了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庞大的突厥汗国是近百个大小部族联合在一起形成的部族国家,除了可汗部阿史那,可敦部阿史德,四贵族:舍利吐利部、苏农部、执失部、拔延部,还有九姓铁勒、九姓回纥、三姓骨利幹、九姓乌古斯等等,生活习性都不一样,甚至有些部族专攻一项特长,比如阿史那家族曾是从前柔然帝国的“打铁奴”,可见其部族擅长锻造冶炼之工。 一百年前,突厥汗国以金山为界,分裂成东突厥、西突厥两部,东突厥共三十个部族,故东突厥可汗也称三十姓可汗。 目前与大昭打得水深火热的,便是东突厥。 潘良摸了摸下巴,纳闷地道:“有什么区别吗?突厥人不都长得差不多吗?” 突厥部族的区别,莫说普通兵卒,就连为将者都不一定分得清楚,反正都是敌人,只管砍杀就是了。 林菁放下碗,对着潘良微微一笑。 “当然有。” 谁掌握了草原部族的秘密,谁就能找到突厥王室的牙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能看出来了,这篇文属于架空唐朝,一是剧情缘故,二是唐朝跟突厥的关系实在是太混乱了,李唐皇室对突厥的喜爱真是超乎想象,嗯…… 至于文中的突厥和西域民族,一部分史实一部分虚构,原因是,作者君去找了相关资料阅读,然后发现自匈奴起,草原部族的分分合合简直乱成一锅粥,所以作者君决定在草原上放飞自我了(啊哈哈哈你们来追我呀~) 第5章 牙帐 林菁没有任务在身,用过早饭后便找到圈养牛羊的地方。 在草原上,每一个部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识和烙在牲畜身上的印记,他们凭借这些印记来分辨自己的牛羊,在枯草期来临前,向牙帐进贡的时候,也是通过印记来区分各个部族的贡品。 幽州大营迄今为止还没有出征过,从幽州带来的牛羊身上不会有烙印,那么有烙印的牛羊,一定是那个倒霉的小部落所养。 她仔仔细细检查后,又去奴隶营探望了那些被俘虏的突厥人,心中便有数了。 为难的是,怎样把消息传上去,又如何使人相信她。 表面上,林菁是右仆射陈恪请出山的林家家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没有皇帝李茂的许可,陈恪没这个胆子启用罪臣之后,直属皇室的真化府也不会给林菁作保,向一个女子下军帖。 问题在于,皇帝隐在背后,陈恪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支持她,裴元德因为种种原因,根本不待见她,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远离长安城的幽州大营里,裴元德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军营等级森严,她一个小小兵卒别说见大总管,连中军主帐所在的营地边儿都摸不到。 林菁不知道裴元德究竟跟自家有什么渊源,她担心的是,如果自己不能在军营立功,让李茂看到她的价值,从而破格擢升,又何谈让那些害得林家满门屠尽的凶手血债血偿? 她想到了一个人。 “我有一个让你官复原职的办法。” 左平看着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面前的林菁,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违和,一个刚及笄的小娘子,正是女子含苞待放的年纪,青嫩得几乎能掐出水儿来。她应该在龙首原踏青,应该在灞桥送出写满女儿心事的莲花灯,应该在闺房绣着自己的嫁妆,而不是出现在鸟不拉屎的幽州,用一种天真得可怕的语气,说出这样幼稚的话。 左平正在校场旁边看着自己小队操练,他有点不耐烦地道:“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想报仇也不只是从军一条路,林菁,这里不适合你,回长安去吧。” 林菁也没指望他一开始就相信,她戴着襥头,压低了帽檐,将大半身体都藏在校场边的旗台后,低声道:“我知道突厥牙帐在什么地方。” “嗯,很厉害啊,牙帐在什么地方?”左平笑着问道,漫不经心的语气透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分分钟就能让那些不服他的人抓狂。 果然欠收拾。 林菁闭了闭眼睛,压下一口气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没事,我长这么大,还没小娘子敢跟我开玩笑,甚是新鲜。”左平说的是实话,作为家中嫡子,早已被安排好日后的人生,他是以举族资源培养出来的未来首领,长辈们怕乱了他心性,五岁便离开内院,跟着贴身侍从在外院修习文武艺,平日也没机会跟女子打交道,等长大去了圣人身边,宫中规矩更大,左平自持身份,从未有过孟浪轻浮之举,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家族更不允许他沉溺儿女情长。 林菁算是他少有接触的同辈女性,出于对她武力的认可,令他有了听她说话的耐心。 “那就请你认认真真的听完这个玩笑,可以吗?”林菁第一次感受到送好处都送不出去的憋屈,暗暗咬牙。 左平站得笔直,微微侧头看着林菁,好整以暇地道:“请。” “我可以确定突厥牙帐的位置,但这个位置的准确性只能保证五天左右,所以你觉得这个玩笑好笑的话,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林菁摒弃杂念,快速地说道,“大昭军方测算不到突厥牙帐的位置,一是因为游牧民族的帐篷本就是逐水草而移动,二是分不清突厥人各部族的特性,我看过你们这次俘虏回来的牛羊和奴隶,可以断定,这一次你遇到的小部落,是可敦部阿史德的一支。” “不可能,那小部族的标示十分生僻,中军帐都没判断出是哪个部族,绝非阿史德部的标示。”左平下意识的打断她。 “他们的部族标示的确与阿史德不一样,因为这支部落的使命,是为阿史德家族出身的可敦培养可靠的女侍卫,得以另赐标示与其他户奴区分,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个部落女子的帽子,就会发现她们的帽顶不同于其他部族的白色,上面缀了红缨穗,象征着草原女英雄萨尔玛珂可敦的鲜血,以表示对可敦的忠诚。这个部落会在枯草期来临前,将训练好的女子随贡品一起进献给牙帐,所以这个时候,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向王室阿史那进贡。” 草原的首领被称为“可汗”,他的妻子则被称为“可敦”,为了神化可敦的形象,草原里到处流传着女英雄萨尔玛珂可敦的传说。 左平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林菁斩钉截铁地道:“灯下黑的道理不用我多说,突厥牙帐就藏在幽州大营附近,如果等枯草期来临,牙帐转移到草原深处,就算派出成千上万的斥候也找不到!” 左平略一思索,猛地抬头看向幽州西方。 “阴山?” “如果没意外的话,嗯。” “阴山是斥候最先打探的地方,不可能发现不了。”左平第二次说出“不可能”三个字,他皱着眉看向林菁。 林菁道:“阴山山脉绵延几千里,地形何其复杂,再老练的斥候,也不敢保证会将阴山都搜查一遍,阴山南北两坡不对称,只要找到合适的位置,就可以巧妙地隐藏在山地之中。” “化不可能为可能,难怪幽州大营一直找不到牙帐的位置,这群突厥蛮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躲藏了?” “兴许有高人相助。”林菁说完之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左平已经信了。 十五年过去了,林家在军中的威望已不在,可论起对突厥人的了解,林家自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林菁知道,左平信任的不是她,而是她身上的林家传承。 左平终于正色道:“你想我用什么来交换这个消息?” 林菁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不徐不疾地道:“送你的。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 左平一愣,他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 这小娘子真是狡黠,这个消息她自己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必须找一个能互相信任的人,才能传递出去。 这是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林菁身份尴尬,她不适合领这件功劳,反倒是他,凭借这个消息,他在幽州大营可居首功,就算现在向裴元德隐瞒了林菁的作用,军中潜伏的百骑司一样能挖出真实的情报,传回长安时,林菁也完成了自己的交代,而且还低调得令人放心。 这才只是她来幽州大营的第二天,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可以解决长安燃眉之急的消息,绝对值得左家未来家主的一个承诺,而她竟舍得拒绝,可见心性和胸襟,都在常人之上,令人不敢小觑。 可当得起“心思缜密,不骄不躁”八个字。 林家几近灭门,居然还能培养出如此可怕的人……而且还是个女子。 左平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不是恐惧,而是棋逢对手时的兴奋感,这面目可憎的幽州大营,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 左平道:“好,这件事由我来安排。” “那我便等着大军开拔的好消息了。”林菁说完便走。 “等等。”左平不想白占了林菁便宜,他知道林菁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你可知裴元德为何将你编入步兵营?”左平问道。 按理说,拿真化府军帖之人,不仅可以向大总管自荐兵种,甚至可以直接从军官做起,而林菁却只是个普通步兵,知情人都看得出裴元德的心思。 林菁摇了摇头,大昭的官场对她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林家游离庙堂之外太久了,父辈的恩怨,仿佛已随着那一场大火散去,林家剩余的三个人像是被遗忘的历史垃圾,堆在长安城的角落,没被人扫去,已是万幸。 “裴元德骑了多少年的马,就被林帅压制了多少年,直到林家出事。” 有些话,点到为止,不必多言。林菁心里明白,裴元德不见得跟林家灭门有关,但也逃不脱干系。 “多谢相告。” 一个时辰后,左平率领两队斥候悄悄地出了大营。 两天后,裴大总管清点兵马,宣布找到突厥牙帐的踪迹,沉寂了许久的幽州大营,终于因为战事,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与此同时,林菁接到的命令却是原地戍守。 潘良唉声叹气,火里人郁闷得连操都不想出了。 “凭地倒霉,偏偏要咱们团戍守,不知何时才能熬个军功出头!”黄老九是个一脸虬髯的壮汉,蒲扇大的手掌砸在地上,立时出了一个坑。 毕安年坐在一边垂着头,失魂落魄得像一条丢了骨头的野狗,口中不解地问道:“明明该轮到咱们了,上次就没让咱们出战,这一次总该轮到了,这事儿不应该啊!” 林菁站在后面,紧握着拳头。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找裴元德问上一问,到底有什么仇,是她林家灭门都还不清的,让他至今耿耿于怀,公报私仇,不惜连累他人。 林菁冷冷地看着中军主帐的方向,心中百转,几次身形微动,最后还是迈不了一步。 她承受不起犯上作乱的罪名,根基太浅,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能心急,不能心急……她一边默念,一边摸到挂在胸前的木头小鸟上。 “阿兄……你要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菁菁的性子是外刚内也刚,所以会辛苦点儿,大家也别着急。 第6章 赭衣 </div> </div> 第5节 这是林菁来到幽州大营的第五天,又轮过一次值夜后,今天照例是休息。 等找到突厥王帐,战事结束,班师回朝的那一刻,幽州大营都不存在了,当然不必继续挖沟布防。林菁呆不住帐篷,她第一次来军营,很多事情都需要熟悉。 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后,她对幽州大营有了一个初步认知。 在这次与东突厥的交锋里,幽州大营被围后,又调兵支援长安,如今只剩下两万人。好在草原的兵力压在长安,牙帐方面,算上阿史那家族的五百户奴和护卫,充其量只有几千人,不深入腹地,仅仅用来守幽州和攻克牙帐的话,两万人绰绰有余。 但这里的兵不精。 大昭精锐尽在十六卫,即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有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只接纳府兵不说,因为贵族弟子云集,平时的待遇也比其他军府好。 幽州大营的兵,府兵和募兵各占一半,良莠不齐,也就是裴元德这样的老将,才能将军队整备起来。 不过,林菁越看越是纳闷。 这座幽州大营就像她在家看过无数遍的沙盘,处处都带着林家的痕迹。 如果裴元德真的跟林远靖有仇,那么……这比兄长靠记忆临摹出的林氏兵书还标准的驻营排阵方式,是怎么回事? 林菁最后来到了马厩。 在军营里,马匹统一由专人打理,伺候得比人精贵。 其中也分等级,骑兵的马是最优先级,无论是草料还是马厩,都享受最好、最便宜行事的上风上水位,弓兵、弩兵、步兵的马相对差一些,折冲府也不会强制他们准备战马,但火里至少要有六匹驮马或驴,在这里可以找到每一火的编号。 军营里对马匹的管理异常严格,每一匹马都关系到军队战力,所以林菁并不担心马匹被苛待。她只是有些想家了,在这陌生的军营里,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更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跟了她三年的战马火炼。 核对了名字和军帖后,一名后勤兵带她进了中军马厩。 马厩一般位于营地的后方,紧邻营帐,食水分开,避免传染疾病。最靠近外围的是骑兵的马,因为使用频繁,方便进出,最里面则是步兵带来的马。 后勤兵将她领到地方后,喝了一声:“赭衣奴何在!” 在大昭,穿赭衣的大多是罪人,幽州又是流放之地,军营里征集这些人当奴隶再平常不过。 那人声音刚落,就听见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小人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从马厩里钻了出来,半长的卷发脏兮兮地披散着,嘴边是浓密的胡须,眼皮恭谨地耷拉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道粗长的伤疤从眉间划过,除了能看出鼻梁挺直高耸外,基本看不清头脸。 “带她去找马,一会把草料拌了,再去挑水。”来人呼喝完毕,不客气地转身便走,留下林菁站在马厩边。 赭衣奴的背更弯了一些,低声说道:“三团七队的马都在这里了。” 林菁点点头,叫道:“火炼!” “咴!”马厩里立刻响起了马的嘶鸣声。 林菁听到声音,眼中闪过喜色,立刻冲了过去。 当她经过那名赭衣奴的时候,不经意间注意到,尽管对方弓着背,却依然比她高出一个头。 林菁的身高不算矮,她比寻常女子高挑,在长安甚至高过许多男人。 就凭这卷发和鹤立鸡群般的身高,可以确定,这赭衣奴不是胡人,便是有胡人血统。 这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她已经看到火炼不甘寂寞甩着头,狂喜般咧着嘴的样子了。 火炼是一匹强壮的枣红马,它来到林菁身边的时候,只有六个月大。 对平民来说,马是奢侈品,尤其是战马的要求更高,一匹年龄合适的战马至少要三万钱。林菁那时候快八岁了,练习马术刻不容缓,她那不甚靠谱的师父装模作样地揣着钱去东市赚了一圈,只带了酒回来。在姑姑林妙真凌厉的注视下,他最后出了城,不知从哪里拐回来一匹刚断奶的小马驹,美其名曰“感情要从小培养”。 ——两岁以上的马才能骑好不好! 林菁被迫跟火炼培养了两年感情,别说,还真的培养出默契来了,而且随着年纪增长,火炼的体态、耐力、爆发力都超出寻常马,它四肢修长有力,剧烈跑动后肩膀鼓起,有传说中“龙骨”,要不是没摸出汗血,林菁真以为是闻名天下的大宛良驹。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一是他们没钱,别说三万,就是三千都得让全家喝几个月西北风,所以只能选择还没长好牙口的小马驹,因为不好相马,所以有了“捡漏”的可能;二是从小驯养的马虽然要多费两年草料,但确实容易上手。 唯独可惜的是,林菁十岁才接触马术,有些晚了。 火炼看着林菁走过来,身子拼命前倾,当林菁的手摸过来的时候,它又矜持地缩了回去,打了个响鼻,十分贞烈不可屈。 呦,闹脾气了。 林菁顺着它的鬃毛,一下下地抚摸,把脸贴在它脖子上,火炼慢慢安静下来,那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让人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从它来到她身边,一天都没分开过。 她一到幽州大营就分派了任务,它也进了马厩,周围都是陌生的马匹,想必……也和她一样不习惯吧。 “想家了吧?草料吃得习惯吗?这里没有梨子,等回家了,我给你买上一筐,让你吃个够。” 火炼撒娇地蹭了蹭她,马蹄来回跺了几下,被圈得有些可怜。 林菁眼神微暗,只能不断地安抚它,现在……已经不是在家的时候了,不能由着性子来。 “这是一匹好马。” 林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她回过身,是那赭衣奴正在看着她。 此人长得像是西域胡人,一口官话却说得十分标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没有奴隶的粗鲁和怯懦,显得受过良好的教养。 这并不奇怪,自南北朝起,汉人与外族混居在一起,通婚是难免的,就连坐在皇位的李氏家族,也有一半外族血统。样貌虽然如此,说不定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身上恐怕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林菁见到火炼本就心情好,笑着回道:“它脾气倔得很,从小养在我身边。” “难怪,它跟其他在马场长大的马不一样。”赭衣奴一边说,一边抱起草料,均匀地摊在马槽里。 林菁稍微起了点兴趣,问道:“有何不同?” 大昭战马多出自两大马场,分别是位于祁连山以南的汉阳马场和位于云州的叱拨马场,前者从汉朝就已存在,由名将霍去病建立,后者是大昭开国建立,以皇帝李茂最心爱的大宛名马命名。 马场的战马皆经过训练,是骑兵的不二选择。 赭衣奴道:“马场的马大多被鞭子磨去骨气,只知听从号令,但精心饲养的马则不同,它会是战场上的好伙伴,不是没有灵魂的坐骑。” “看来,你不是个普通的奴隶。” “我曾在马场做过驯马人,所以才能进军营伺候马匹,”赭衣奴谦恭地道,“我很感谢那段经历,否则我早饿死在幽州的罪奴营了。” 可这里很快就会拆了,林菁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赭衣奴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接着道:“我这样的人,能多吃一顿饱饭也是赚的,只是很意外,突厥的牙帐竟突然间便被找到,如有神助,果然是天佑我大昭。” 林菁抿了抿嘴,轻声道:“神……” 林远靖曾被称为大昭的“军神”,可到了最后,将他从“神位”上拉下来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还记得他的功勋? “大昭需要神,就会有神,这么说的话,李家的确是得天保佑。”林菁说完,拍了拍火炼的头,转身离开了马厩。 不知为什么,跟那赭衣奴聊过之后,她便有些心神不宁。 幽州大军开拔之后,最快入夜时分就能传来第一份战报,除了他们这些戍守的兵及守辎重的后勤兵,裴元德足足带了一万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利,那么,到底有什么问题让她觉得不对劲? 直到她经过一群在演武场练习射箭的弓兵身边,听到他们说道:“……你们说突厥人怎么突然脑子灵光,那群蛮子不应该只会举着刀往前冲吗?怎么也知道躲躲藏藏了……” 她猛然一惊。 当初与左平说的那句“兴许有高人相助”本是无意,可她将前前后后一想,连普通兵都觉得突厥人不同往常,既然大昭可以把她找出来助幽州大营寻找王帐,那么突厥人一改风格,为什么不能是真的找到了人相助? 好极了,如果她在突厥人的阵营,现在她会怎么做? 林菁头皮发炸,她来不及反省、来不及计较个人得失,脚跟一转,向着中军大总管主帐疾步而去。 也许等不到入夜,幽州大营就会迎来突厥人的精锐! 第7章 如果 林菁连闯了三关守卫。 说是闯可能不太恰当,因为进了中军帐的范围,她嫌对付守卫麻烦,身法一变,立刻快如轻烟,兔起鹘落间便到了主帐前,左右两名护卫主帐的亲兵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刚要抽出腰间横刀,便被她一手一个推了回去。 “得罪了。”林菁双手化刀,在两人颈间一敲,一起拖进了主帐。 裴元德留在幽州大营坐镇的,是他的三子裴景行。 林菁进去的时候,他穿着铠甲斜倚在案几后面,翘着腿,一边往嘴里送酒,一边翻着一本没有封面的小册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老冤家左平也在这里,他现在本该在长安城里享着清福。 裴景行跟左平同龄,元兴八年,两人一起经过考核进了千牛卫,千牛备身的名额却只有一个。 从小就在“学学左家七郎”阴影中长大的裴景行,输得毫无悬念。 有道是:天不生左平,定然更太平——这是与左平同辈的长安贵族子弟一致的心声。他带着这份陈年的怨念,来幽州大营做了一个别将,率领一个二百人的跳荡团。 为的倒不是给左平使绊子——裴元德第一个饶不了他,他也没那么猥琐。 裴景行一门心子就想争个军功,最好盖过左平,要不怎么领了跳荡团呢。 《开德军律》曰:“临阵对寇,矢石未交,先锋挺入,陷坚突众,贼徒因而破败者,是为跳荡。” 说白了,就是在两军相交之时,最先杀入敌方阵营的兵负责大杀四方,将敌方阵线打乱,带领后方突进。能完成这种任务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争的乃是大昭第一军功。 只有这样的兵,才有资格称为跳荡。 裴景行好不容易在前面的战斗中攒了不少军功,然而,当他得知左平找到了突厥牙帐之时,瞬间万念俱灰。 怎么比?啊?你说怎么比? 欺负人! 裴景行懒得跟大军去阴山,尤其不愿意看见左平那张脸,他怕自己忍不住扑上去行泼妇之举。 就在他准备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抚慰下自己受伤心灵的时候,便看到林菁拖着他的两个亲兵,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帐子。 “突厥人要打来了。”她如是说道。 裴景行当然知道林菁。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当年,林远靖声望如日中天,连获大捷的时候,试问哪个热血男儿不曾将他视作榜样?他的名字出现在酒肆的高谈阔论中,出现在深闺少女羞涩的枕边呢喃中,出现在说书人不厌其烦的传颂中……哪怕是稚龄幼童,也最爱扮演林远靖,满足一个做英雄的传奇之梦。 裴景行也曾口喝“我乃大昭天下兵马大元帅林远靖”,与家丁厮杀在自己的小院里,直到某一天,脸色不善的裴元德匆匆赶来捂住了他的嘴,这个名字从此便成为禁忌。 看在童年时光的份儿上,他不想为难林菁,但—— 不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你活腻歪了!”裴景行将书一合,一跃而起,架势利落漂亮,“擅闯主帐,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治你的罪!” “藏在阴山的牙帐是一个诱饵,一旦它被找到,突厥人就会将连同幽州在内的河北道一网打尽。”林菁迅速说完,闪身来到裴景行前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她太着急了,明知自己现在就像很多初出茅庐的新手一样,习惯性的将各种失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却没办法掩饰想要迫切改正的心情。 </div> </div> 第6节 裴景行被她瞅得有些发毛,“危言耸听,你有什么证据?” 他应该立刻喊人将她制服,然后关起来等裴元德回来。可他心底里又觉得刺激和好奇,她怎么就这么敢说? 如果今天坐镇在这里的,是任何一名老将,都不会由着林菁将话说完。可裴景行偏偏好奇如猫,不把话说个明白,他心里难受。 反正她也翻不出天去。 “如果在突厥牙帐的人是我……” 如果是她在突厥阵营里,她不会满足于一场渭水河畔的和谈,她可以赢得更大的胜利。 入冬后的草原太冷了,草原的部民向往更温暖的地方。 河北道就不错,不是吗? 作为河北道守关之城的幽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龙首山和祁连山打起来了,大昭甚至派出符海和独孤止两个军团在草原长线作战,哪怕都已失败,裴元德依然稳坐幽州大营,因为有他在,河北道的第一道防线就不会有失,这也是大昭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底气。 所以,阿史那托吉的那十万大军,第一个围的就是幽州大营,只有让裴元德施展不开手脚,才能将大昭军团各个击破,最后南下,直指长安。 现在的幽州大营,她仍然不能妄动,如果没有一举成功的把握,给了幽州大营缓冲的时间,周围蓟州、平州、营州的援兵一旦赶到,便再难成事。 所以,该怎么用最少的兵来吃下河北道? 事实上,河北道兵力空虚,连幽州大营都被长安刮了一遍,又何况其他州城,只要打下幽州,其他地方不足为惧。 想要钓起大鱼,就得有足够的饵料。 还有什么饵会比牙帐更美味? 受到兵临城下威胁的皇帝,无论如何都会咬这个饵。想来,如果不是她发现牙帐,突厥人也会用其他办法让裴元德发现。 那个小部落的存在,也不是无的放矢。 趁裴元德的大军开拔,幽州大营毫无防备,她只需要一万精兵,就能将这里一锅端了,没有粮草辎重,裴元德就是拔了牙的狮子,剩下的幽州城不值一提。 大昭想要调粮草和兵马,不会选择与她交战的河北道,只能从河东道调配,那至少要十天。 而十天,足够她以幽州作为根据地,将河北道的几大重镇全部拿下,在渭水让李茂直接割地! 林菁一字一句地道:“现在就布防,立刻派人去离幽州最近的蓟州调兵,还来得及!”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全都是你的推测。”裴景行心中有些发慌,他还没做过这么大的决定,万一是假的,他擅自行动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林菁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要求你相信我,只要你做好失去幽州大营,失去河北道,成为大昭千古罪人的准备,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 “你敢威胁我?” “我敢,我甚至敢冒着违反军法的危险来到你面前,但你却不敢担下守卫幽州大营的责任,就算我将天大的军功送到你面前,你也没勇气去接。”林菁轻飘飘地说道。 “放屁!谁说我不敢!有我在这儿,别管突厥人来多少,我都要他们有来无回!” 这泼天的军功,他要了! “我要是你,就缩在大营里,直到蓟州来人。”林菁一瓢冷水浇上去。 “嘁,还用你说。现在回你的队去,做好你该做的事!” 林菁出了主帐,靠在旁边的旗杆上,轻轻捏了捏眉心。 她是真的知道当个小兵有多难混了,没有权利,但凡想做点什么事,都得求这个求那个,白花花的军功往外送,还得受着气。 但这些跟河北道百姓的安危相比,又不算什么了。 “在战场上,如果没有守护国土的觉悟,那不叫兵,而是杀戮工具。” 这是师父在她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幽州大营的战兵不多,裴景行清点之后,步兵留下的最多,有一千六百余人,弓兵和弩兵各两个团,共一千二百人,骑兵只留了裴景行率领的二百人跳荡团,五百人奇兵团,共三千五百战兵,其余三千则是管理辎重等杂务的后勤兵。 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也亏得幽州大营被围后,一直不遗余力地挖沟布防,想要冲进营寨,突厥人得拿命来填沟。 裴景行召唤其他五军留下的副将前来,一道道指令下发,陷阱、铁刺、绊马索都已经备好,堠楼四周增加了双倍的人手,虞侯们像是打了鸡血,脚不沾地地四面巡逻。 全面戒备。 林菁反而无所事事,她慢悠悠地往帐篷的方向走,刚经过空荡荡的演武场,便在拐角的靶场看到了两个人。 凌霄虎和另一个身材高壮的陌生男人,从两边包抄了过来。 林菁眉毛一挑,没有动。 凌霄虎抖着腮帮子的肉,磨着牙道:“我倒是小看你了,两把沙子就打发了我们兄弟,还害我受了申饬。哈,不过是个叛国贼的孽种,爷看得上你,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陌生男人跟着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邪气,压低声音道:“听见了吗?你欺负了我兄弟,现在认个乖,我让你活着回家,不然的话……” 林菁看了看四周。 这里放了一排箭靶,跟后面的军械库一起,恰好形成一个视觉死角。 她道:“你们找的地方不错,我很喜欢。” “你什么意思?”凌霄虎上前一步,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别想再耍花招!” “真的很烦啊。”林菁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轻叹了一声。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裴景行:圣人,我举报,左平开挂,他的挂叫林菁! 李茂:嗯……朕开的挂,好像也叫林菁。 裴景行:咦,她好像也成了我的挂。 左平:……有点不高兴。 第8章 心术 林菁不是没杀过人的生手。 最初,她跟着师父学武艺不是为了要做什么大事,而是为了将林家的传承留存下来,到时候从襄平林家远支过继两个男丁,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对自己头上顶的这个“林”字,这一生也算是尽忠职守。 不过,高手需要实战,她不能拿着一套理论去教人,也不能浪费了这一身武艺。 她十三岁那年,师父带着她去了离长安三百里外的一个山头,埋伏了三日,终于等到一伙强人跳出来劫杀路过行人,当那强人狞笑着举起刀,要向一名老者砍去的时候,师父放开压在她肩膀的手,林菁便如一只初见老鼠的猫,“唰”地冲了出去。 她当时太嫩了,杀得根本收不住招。 搏斗这种事,不是你一拳我一拳,有来有回、你来我往的套路。 它是你死我活,刀刀见血的霸道。 刀锋刺入人身,须得一往无前。 林菁当时没想太多,强人都有武器,不能将对方打得翻不过身,她自己就得吃亏,回过神来,刀下活口十不存三。 娇小的身影立在血泊之中,周围躺了一地壮汉,旁边是吓得腿软的行人。 林菁抬起头,发现他们看她的眼神,除了感激之外,隐隐还有畏惧。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害怕她是什么感觉。 所以那个陌生男人捂着腹部瘫在地上,用惊惧交加的眼神看她的时候,林菁并不觉得新鲜。 她的右手扯着凌霄虎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将他压向钉住帐篷的尖桩。 凌霄虎的左眼球离那尖桩只有毫厘,他拼命挣扎,但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落在林菁手里,就像只听话的老母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使不上劲,嘴里堵着一把连着泥土的杂草,呜呜的叫不出声来。 林菁左手拎着凌霄虎的横刀,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疼吗?如果我落在你们手上,会比这疼一万倍吧?”她声音冷漠。 陌生男人惨笑,这酷烈的手法,竟不亚于他们这些在刀头打滚的亡命之徒。 “给兄弟们个痛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菁动手,“到了下面,念你的恩。” 林菁将凌霄虎提了起来,扔在那陌生男人旁边。 “我与你们同为士兵,受《开德军律》约束和保护,不应擅自取人性命。这一次,我放过你们,而且下一次,我依然不会杀你们。” 林菁说完,两人目瞪口呆,见过放狠话的,没见过这么不怕麻烦的。 林菁很快让他们改变了看法。 “下一次,如果再犯到我手上,不计人数,我会留下你们的一条胳膊,再有下次,我会留下你们的一条腿,如果还有下次,我觉得眼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林菁慢悠悠地说着,她来到凌霄虎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小指,毫不费力地拗断里面的骨节,“质疑我能力的话,欢迎来尝试。” 凌霄虎的嘴里还堵着东西,却可以清晰听到他牙关碾压石子的咯吱声,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疼成这样,却不敢再还手。 当兵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残! 死了还能领到抚恤金,可残了,只能等战后拿了军饷遣派回老家,从此当个废人。 战争年代,残疾的人不再少数,可在平时根本看不到几个。 有家人的,将钱送回老家;没家人的,随便找个地方把钱花光,然后像一条孤零零的老狗,找个地方了结了自己。 活人尚且过得艰难,又何况是失去劳动能力的人,不想成为家人的拖累,不想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就只有这一条路。 尤其是凌霄虎这样的老兵痞,不知见过多少死了伤了残了的同伴,对他们的下场再了解不过,此时只觉从骨头缝里窜出一股寒气,肝胆俱颤。 这林菁太邪门,哪是什么小娘子,分明是罗刹现世! 眼见有虞侯带着人要巡逻到这边,林菁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昭的兵,应该死在战场上,而是不是死在自己的愚蠢上,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有人的地方就难免有内斗,遇到这种事,就是这么麻烦。 看看左平的下场,就知道对同僚出手在军营是多么犯忌讳。林菁可没有左平那样硬的后台,随随便便就能翻身,哪怕一件很小的事,都有可能在她的履历上造成污点,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给她致命一击。 所以这俩人不能杀,留着反而更有用。 如果他们不知死活再次来犯,她出手也在情理之中,不落人口实;如果他们识趣,也能压下一些有心人的蠢蠢欲动,无形中少了一些麻烦。 更重要的是,突厥人即将袭击幽州大营,他们太缺战斗力了。不要小看两个人,两个老兵在战场上能做的事,绝对超乎外行人的想象。 最后,放狠话其实很没意思,从战术上讲,她更倾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有时候会发生奇效也说不定。 </div> </div> 第7节 综上所述,与人打交道,不能怕麻烦。 该忍,就得忍着。 她回到帐篷的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一个有些讪讪的声音。 “方便进来吗?”裴景行压低了声音道。 “请。” 裴景行进来后,本来就不大的单人帐篷立刻显得狭小了起来,他束手束脚地站在门口,有一种吸气收腹,很不得少占一点地方的感觉。 突然冒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微妙感。 林菁这帐子,进一个人不太好,两个人似乎也不太好……总之就是不好。 裴景行烦躁地扒拉扒拉头发,问道:“你认为突厥人什么时候能打来?” “不知道。” “你!我听了你的话,做了这么多准备,你就这么敷衍我?”裴景行顿觉委屈。 林菁坐在床上擦着自己的横刀,眼都不抬地道:“我是个当兵的,又不是算命的,诸葛亮借东风还得有个施法时间呢,不过一个时辰你就坐不住了?” “哼,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难道你跟左平也是这么说话的?” 林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真是不能小看这些人。 裴景行一笑,抱臂道:“左平突然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能找到牙帐位置,是你的杰作吧?别害怕,我又不会随便说出去,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要说这左家,在朝中人脉足,的确有优势,但到了军营,可就不一定了。” 他意有所指,想将林菁收入麾下。 按理说,如果招揽人才,最好求证过后再说。但往往求证之后,对方的价位也会提高,还会损一些情分。 倒不如一开始就开门见山,显得更有诚意些。 这就是驭下的心术,在这个平民有可能一辈子没见过一本书的年代,死死地掌控在上位者的手中。 林菁没急着拒绝。 裴元德班师回朝后,现有的幽州大营兵力将会迎来一次洗牌,府兵会重新回归折冲府继续屯田练兵,募兵大部分会编入十六卫,其余人得了军饷回家。她拿着真化府的军帖,有一定的自由度,但如果没人调派她,将会很尴尬。 有两条路,一是进十六卫,二是戍边。 师父曾与她分析道:“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十六卫安稳,平时练兵番上,可以让你尽快熟悉大昭军队,但想要出头,太难。戍边倒是容易积累战功,但有一定风险……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说你不行,而是走了戍边这条路,便很难调回长安,进不了军部的核心,岂不是背离了你的初衷?” 她睫毛一垂,小扇子似的忽闪着,“我一个小小步兵,只想好好打仗罢了。” “有志向啊,我的跳荡团里,人人都这么想。”裴景行道。 说实话,林菁是真的想进跳荡团。 可这条件太美味,她反而要谨慎些。一个掌权者,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无害,都须得给自己留三分余地。 信任是太奢侈的东西,林家就毁在对帝王的信任上,那是血的教训。 “我……” 就在她想暂时敷衍过去的时候,突然传来堠楼的钟声。 两人对视一眼。 敌人来了! 裴元德撩开帐子,迅速道:“让我看看林家人的本事,如果能守住幽州大营,我计你一功。” 赢了有功,输了……可就前途叵测了。 林菁开始备战。 她略过了床尾明光铠,这是买来马战用的,守城暂时用不上,还会影响她的敏捷度,还是现在身上这套皮甲轻便耐用。她束紧了腰带,将弓背在身上,腰间挂上箭囊和佩刀,左手提着团牌盾,右手拎着马槊出了帐篷。 草原上升起了狼烟。 西北方,守着第一道警戒线的斥候点燃了火堆。 当林菁出来的时候,第二道警戒线的狼烟也已经燃起。 这是高速移动的骑兵队! 她心中默念。 林氏英魂在上,与我旗开得胜。 第9章 冷兵 太阳大喇喇地挂在正午的空中,可草原并不见温暖,风越来越冷,远处有两只鹰,不死不休地盘旋着。 所有人都是一路小跑,他们跟着前面的火长,火长看着不远处领头的队正,队正从队副那里得到率领军团的校尉指令,向自己所守的地方前进。 向校尉发号施令的,则是各军后方坐镇的主将。 营寨的后方,整整齐齐地排好了三列角弩兵,分别做好发弩、进弩、上弩的准备,旁边还有一队弓手负责掩护。至于弓兵和弩兵不够填补的地方,就由步兵来凑。 木车弩、竹竿弩、伏远弩这一类杀伤力比较大、射程比较远的重弩,以及能达到单□□射程极限的臂张弩队,都被裴元德带去了阴山,留在营地的只有角弩队。所以,幽州大营的远程兵团,乍一看人数还可以,实际很单薄。 弓兵团校尉双指捻着一根羽毛,高高举起。 羽毛的倒向,就是风的方向。 “西北风向!”他大吼道。 每一队都在校准风向,他们必须在射程内尽量多的消耗敌人的兵力。 幽州大营不是长期驻扎的营寨,它的防守主要靠壕沟,围墙也不高,所以,这很可能是一场苦战。 林菁没有去守围墙,在中军的唯一好处,便是遇战时,中军是最优被保存的兵力,当箭矢都消耗得差不多,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时候,他们会作为支援出战。 她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站在大门后的裴景行,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跳荡团,紧跟着是五百人奇兵团。 所谓奇兵,是一支直接听从主将号令的机动部队,也可以算作是救火部队,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支援,虽然不如跳荡团精锐,但也算是骑兵中的佼佼者。 至于她所在的步兵团,则手持各式长柄武器和团牌盾,跟在骑兵后负责掩护,用武器将敌人从马上挑下来,再进行格杀。 直到此刻,林菁终于确认了一点,幽州大营没有配备陌刀。 她低声问潘良:“火长,营里一直都没有陌刀吗?” 潘良叹道:“原先也不过三百来柄,突厥人从幽州撤兵后,都服从调令去别的地方了。” 陌刀是隋朝才出现的兵器,为了对抗骑兵,应运而生。 一柄陌刀足有一人多高,刀柄有长短两种可供调节,最短一尺,最长五尺有余,刀型似剑,双开刃,前锋略宽,兼有刀和枪的功能,又称“斩|马|刀”。因为杀伤力巨大,不允许民间持有,只在战时由仓曹发放。 步兵对骑兵完全没有优势,因为有陌刀的存在,终于改变了炮灰的地位,否则早就从对战骑兵的兵种中剔除出去。 但陌刀在军营中非常稀少。 作为大昭军队标配的横刀已经很昂贵了,一把横刀的价格相当于一个七品官半个月的俸禄,陌刀的造价比横刀还高,大昭建国之初,因为连年征战,打造横刀还来不及,放眼全国,陌刀不过千把,如今也不会太多。 陌刀的使用难度不小,且重达十五斤,需膂力强之人才能挥动,平日还需要演练阵型,她来幽州大营这几日,并不见操练中使用陌刀,心下已经怀疑。 现在么…… 算了,也不是不能打,以枪挑刺,横刀破甲,乃是步兵传统。 希望敌人的数量不要超过八千。 就在她想得出神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已经开始为突厥骑兵颤抖了。 茫茫的草原边际,突然浮现出一道黑线。 这条黑线逐渐变得粗壮,有了些许起伏,在阳光下泛出扭曲的光,像是自水汽中蒸腾而起的黑色海浪。 近了,更近了。 以林菁的目力,可以清晰看到冲在前方的重骑兵。 突厥人手持武器,呼啸着从前方的高坡上冲下来,流水般向幽州大营蔓延。 铠甲的摩擦声,马蹄敲击大地的声音,人的嘶吼声。 突厥骑兵冲过来的声音就像是不断轰鸣的滚雷,无所畏惧的样子,是草原上最可怕的噩梦。 “预——备!”角弩团校尉吼道。 第一队弩兵蹶张开弩,对准前方的敌军。 角弩的有效射程是一百五十步。 当一匹战马处于全速冲刺的时候,跑完一百五十步只需要一字之间! 在突厥人将要进入射程的时候,弓兵拉紧弓弦的吱呀声密密麻麻响起,所有人屏息凝视。 只有朱红色的军旗在风中狂舞。 “放!” 若没亲自到过战场,很难想象上百支箭矢同时发射,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林菁被震撼到了。 自幽州大营上空腾起一道黑色的光环,鸣镝的声音划过天空,只眨眼间,长箭落如雨下,射进突厥人的阵营中。 对方有人应声落马,但更多的突厥人继续冲锋。 第一列发射完的弩兵后退,将第二列弩兵换到前方射击,而后第三列弩兵再上前,当三列弩兵全部发射完毕,突厥人已经硬吃了三轮弩|箭,两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六十步——这是弓箭的射程了! 重骑兵形成的防线发生了变化,他们放慢了速度。 林菁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前方,她心道,要来了,突厥骑兵的标志性打法。 果然,重骑兵减缓速度之后,从后方冲出来的,是没有装备铠甲的轻骑兵。 大昭军队作战十分讲究阵型,突厥人没那么花哨,他们只有一种阵型。 突厥骑兵一般分为五横队,两列重骑兵在前,三列轻骑兵在后,战线比较长,喜欢呈包围之势进攻。 重骑兵从人到马都配备有盔甲,在前方负责承担各种伤害,等到行进到了射程范围,三列轻骑兵便越过重骑兵向前推进,开始远程武器进攻,来动摇敌人的防线。 轻骑兵没有任何盔甲防御,因此当两军交接的时候,轻骑兵会从两翼撤退,由重骑兵发起冲锋。 这种阵型简单而有效,以一种强横的硬实力,将大昭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div> </div> 第8节 现在,轮到弓马天下闻名的突厥轻骑兵,来展示他们的控弦之术了。 六十步,生死之距。 他们只有四十秒的时间。 双方弓箭手同时开始射击,意味着大量伤亡的开始。 可林菁没听到惨叫声。 不是因为鸣镝声和箭矢破空的声音太响,而是很多人可能连声音都发不出,就已经死了。 平时听上去十分惨烈的呼痛声,在真正的战场面前,不值一提。 突厥人很快冲到了壕沟面前,被鹿砦挡住马蹄。 他们对大昭人使用的这些小伎俩十分痛恨,鹿砦就是其中之一,尖锐的树枝遍布壕沟外围,马的腿一挨上就会本能地举起前蹄,把致命的腹部暴露给对方,把人逼下马来。 但鹿砦不是无解的。 重骑兵又重新冲了上来,用全副武装的马铠踏平鹿砦。 接下来,是一丈多宽的壕沟,突厥人毫不畏惧地冲了下去,踩着马匹,用铠甲和血肉筑梯,一个接一个的爬上来了! 突厥人与幽州大营之间,只隔着一面木制围墙。 不会比情人的面纱厚多少。 林菁等着裴景行下令。 看这个阵势,保守估计有一万人。 根据敌方的人数,作战侧重一定会发生改变——这种官腔翻译过来,就是该选择炮灰了。 近身肉搏,步兵不上谁来上? 从另一个方面讲,这里的所有兵卒,都没有后方辎重粮草值钱,用一个换一个的战术,拼到蓟州来人,保下幽州大营,就算胜利。 “箭手和弩手后撤!步兵顶上!” 林菁毫不意外,她甚至知道裴景行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会带着跳荡团和奇兵团冲出大营,减缓突厥人的攻势,然后将聚敌最多的营寨大门丢给中军步兵,以弓箭手掠阵,锁死大门的敌人。辎重兵和后勤兵最后也会填补到围墙那里,火钻、锤子、斧子、锥子……一切能用的武器用上,这样打下去,幽州大营应该会撑到蓟州援兵,赢得这场胜利。 而戍守大营的六千余士兵,将全部成为胜利的垫脚石。 她扭过头。 站在她旁边的毕安年咬紧了牙关,隆起的肌肉将军服撑得紧绷绷的,他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随时可能冲出去; 一脸棕色胡须的黄老九低着头,又黑又脏的手心里攥着一根红头绳,抵在额头上,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丁永表情很平静,又或者是麻木,他一遍又一遍检查自己的武器,来来回回数着箭囊里的那几支箭; 火长潘良发现她在看他,极力地调动五官,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温和的笑容,说道:“你弓术应该不错吧,打起来就跟在大家的后面,不要怕。” 林菁突然觉得有一股血气冲上头,她不想眼睁睁看他们去送死。 如果做不到独善其身,那么——来拼一拼吧! 林菁向右踏出一步,从队列中走出。 “林菁!你要干什么?回来!”潘良急喝。 林菁充耳不闻,她掠过想要拦住她的押队官,来到裴景行的马下。 她扯了扯他的袍子,裴景行看了看左右,轻咳了一声,穿着明光铠的身子尽量弯下,像一只匍匐的猛兽,将头顺顺服服地停在离她最近的距离。 在这个时候,裴景行希望林菁对他说的,是他想要听到的。 “想赢得漂亮些吗?”她用一种蛊惑般的语气,轻声说道,“上获?中获?还是下获?” “我有得选吗?”裴景行低声回道。 “只要我在,只要你想。” “可这样的胜利,很伤我的自尊心啊。” “量小非君子,我掐指一算,裴小将军是个做大事的人。” “你有求于人的时候,说起话来怎么就这么顺耳。” “毕竟,我求的是全军指挥权。” “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面子、里子,都归你。” “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时间单位: 时——刻——字——秒——忽。 一个时辰分为八刻这个没问题,字、秒、忽都存疑,这里采用一个说法【一刻又分成三分,一昼夜共有二十四分,与二十四个节气相对。注意,这分不是现时的分钟,而是“字”,在两刻之间,用两个奇怪符号来刻,所以叫做“字”】,所以本文中,一字是五分钟,秒还是那秒,忽就忽然之间了。 古代长度单位: 李世民说三百步为一里,那咱就三百步一里。 第10章 拔延 这场守营战与林菁的关系并不大。 皇帝要的是牙帐的位置,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不过是在幽州大营找一条后路,但无论是戍边还是进十六卫,都需要一个内紧外松的环境,才方便她行事。所以河北道不能丢,幽州大营一定要守住。 幸亏她发现得早,蓟州的援兵如能及时赶到,这场仗是稳赢的。 她完全可以不这么高调,说句不中听的,整个大营的兵都死了,她也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可人,有时候会变得不那么计较得失,就好像现在,她被裴景行佯装喝斥,跟着他来到队伍旁边,低眉顺目地献计献策,图的又是什么呢? “现在是我方占据优势,所以我再次建议你,不要出营。”林菁道。 裴景行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她脑袋上突然长出一朵花,他指着外面问道:“你,跟我说,我们占优势?” 外面杀声震天,貌似很有气势,可细听过去,那喊声大多是突厥语,大昭士兵的声音正在渐渐消失,他们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是时候派骑兵出去了,不然,难道让骑兵在大营跟人打做一团吗?开什么玩笑,骑兵需要开阔的空间才能发挥出威力。 “外面起码有上万突厥精锐,我们只有三千战兵,后勤兵根本算不得战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裴景行有些失望地道。 “打仗不是做算术题,我们占的优势,就在于这个‘势’上,”林菁一边思索作战计划一边说话的时候,语速会变得非常快,武将独有的气势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身上,整个人仿佛散着光芒,她道,“突厥人其实并没有想到我们做了准备不是吗?无论是前面斥候布下的陷阱,还是第一轮远程打击,都证明我们是守株待兔的那一方,这就足够做文章了。” “你想使诈?” “当然,兵不厌诈。” 但凡领兵的,没几个不知道战术的重要性,谁都想在一场战争中把心眼儿玩出花来,在世上留下一个漂亮的战绩。 雁门之战,长平之战,巨鹿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一个个载入史册的名字如星辰般闪耀在历史长河中,传奇由此而生。 然而真正打起来,战术会受到很多局限——士兵的执行力和行动力、下方将领的应变能力、前期布置的前瞻性、后勤的补给能力、对手的实力等等,哪怕一个小小的细节,都可能改变战局,尤其还涉及到朝堂政局等更微妙的东西,所以现在大昭的将领更倾向稳扎稳打,不求出彩,只求不犯错。 从这次突厥入侵中原就可以看出,十五年了,除了开国老将,大昭竟连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都没有,人才凋敝至此。一直被林远靖压着打的东突厥休养生息之后,趁此机会长驱直入,连本带利地全都打了回来。 又能怪得了谁? 裴景行先是怀疑地看了林菁一眼。 战术都是在战前布下的,他们现在除了中军的步兵和骑兵,已经没有后牌,她还能怎么使诈? 裴景行也是一股子莽劲儿,他摒弃杂念,干脆地道:“你说怎么办吧。” 从开战到现在,执失戈图一直沉默着,他的手握在马刀上,用拇指不断摩挲着刀柄上雕刻着的狼头,阴鸷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幽州大营。 一名亲卫从前线回来,看到他神色不虞的样子,硬着头皮上前禀报:“围墙久攻不下,苏农部派人来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问我?”执失戈图冷笑了一声,“执失部和苏农部好不容易凑出一万人,却打不下一个只有三千多战兵的营寨,达刺摩他有什么脸来问我?还不如想想是谁走漏了消息,居然让昭军做足了准备!” 站在他身后的执失部其他贵族亦同仇敌忾地高声道:“族长说得有理!四部中只有我们两家出兵,舍利吐利部和拔延部不是哭弱就是哭穷,大可汗的心本就是偏的,分同样多的东西,我们却要出更多的力,而且还有苏农部拖后腿!”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这四大部族仅次于阿史那和阿史德两大王族,明争暗斗不少,每个部族心里都有一本记着对方三家黑料的烂账,抖出来能灌着西北风说上三天三夜。 他的弟弟执失断低声道:“只要拔延部还是现在的叶护,我们就只能听命他的安排,这场牺牲在所难免。” 叶护拥有是仅次于可汗的权利,在东西突厥没有分家前,执失部首领一直世袭叶护职位,现在么…… 执失戈图又沉默下来,他虽年轻,却已带执失部走过了三个年头,看到族人不断伤亡,他比谁都更想快点拿下幽州大营。执失断的话让他重新冷静下来,细细思索,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 自上一次围攻幽州大营之后,他们刻意做出草原部落尽出的假象,得到牙帐消息的裴元德果然放心将大军带了去阴山,现在守营的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怎么会料得先机,猜到他们会攻打幽州大营? 执失戈图更倾向于有人通风报信……如果被他抓住,他会将此人心肝挖出,拿来喂他的白魔王。 “告诉达刺摩,昭军人数有限,只要继续打下去,一定能将他们耗死。” 传令的亲兵立刻奔赴前线,就在这时,幽州大营方向突然传来了喧嚣声,后方的轻骑兵们甚至在后退。 “走,去看看!”执失戈图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在两军胶着的时候,幽州大营里突然传来喊话声,用的还是突厥语。 “我们在此等候的是拔延部的诃勒叶护,尔等还不速速退兵!” 话音刚落,只听得营里许多人用突厥语跟着喊:“速速退兵!” 执失戈图惊得勒住了马,执失断瞥了他一眼,立刻大喝道:“稳住,继续杀,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把幽州大营打下来,回去皆有重赏!” “断,是拔延诃勒给他们通风报信,他将我们卖了!”执失戈图握紧了拳头,愤然道。 他们刚到前线,苏农达刺摩便带亲兵飞奔前来。 “戈图!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喊诃勒的名号!”苏农达刺摩是苏农部首领之子,跟执失断年纪相仿,却跟执失断的沉稳不一样,是一个飞扬跳脱的年轻人。 执失戈图冷哼道:“拔延诃勒的名字吓不到我,我们奉的是可汗的命令,执失部不可能退兵。” 执失断心中一叹,他这兄长的回答明显不在点儿上,他补充道:“无论如何,四部的利益与可汗紧密联系在一起,我们已经制定好了进攻计划,从幽州大营切入河北道,拔延部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我们内讧,一定是昭军在撒谎。” “你说得对,可如果不是拔延诃勒授命,幽州大营怎么会做好准备?里面到底是不是三千战兵还未必呢,”苏农达刺摩对现在的战况也十分不满,“再说了,我可不敢肯定,拔延部会不会私下与裴元德达成什么协议,趁机削弱执失和苏农两部。” 执失戈图一听,脸色有些不好地道:“最怕就是拔延诃勒与昭国私下达成协议,大可汗已经深入昭国腹地与皇帝谈判,拔延诃勒以叶护身份掌管牙帐,无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如果这中间出了纰漏,我们的族人都将被赶出草原。” </div> </div> 第9节 “如果拔延诃勒和昭军串通,为什么昭军不将我等剿灭,而是让我们退兵呢?就不怕我们将事情泄露,坏了他们的计划?”执失断冷静地道,“我不认为拔延诃勒会做出这样矛盾的事。” “这还不简单,他被昭人骗了!”苏农达刺摩抢着答道,“你们想想,拔延诃勒用我们尚不清楚的条件,换来了河北道,又在幽州大营打下埋伏,想利用昭军吞噬苏农、执失两部精兵,但昭军也不是傻子,岂能甘被利用?如果放我们回去跟拔延诃勒斗,最后到底哪一家能拿下河北道,还未可知!” 此话一出,执失戈图脸色大变。 谁说突厥人是莽汉,算计起利益来,谁都门清。 十万铁骑押在大昭境内,草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仅仅是喊出一个名字,就能让心怀鬼胎的人心神不宁。 突厥将领在这里犹豫不决,幽州大营却不会给他们反应时间。 此时营寨大门敞开,甲胄俱全的骑兵轰隆隆冲出,一马当先者裴景行,手持铁鞭喝道:“我等让出河北道,选突厥有能者居之,尔等还想再战,徒增伤亡,岂不可笑!” 执失戈图见昭军还敢出来应战,已是一惊,又看对方阵容至少有三千骑兵,还不知有多少步兵在后面跟着,心中已认定是情报错误,自己和苏农部是吃了拔延诃勒的亏,瞬间大怒。 “拔延诃勒!执失部与你势不两立!” 第11章 清账 执失断还有些犹豫,他对兄长道:“裴元德带了那么多人去阴山,幽州大营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兵?”但裴景行来势汹汹,他也不敢做决断。 就在这时,裴景行身旁的副官举起令旗挥动,身后的重骑兵队逐渐拉开距离,在奔驰中形成锥型阵容。 执失戈图脱口而出道:“车悬阵!” 车悬阵由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创立,屡次打败游牧民族骑兵,从汉朝起便是祁连山以北的噩梦。 反观突厥阵营,因为一直攻打营墙,所以未成阵型,余下骑兵怎么可能禁得起几千骑兵布下的车悬阵冲锋? 裴景行高举武器,勇不可当,大喝道:“儿郎们,送上门来的军功,随我杀个痛快!” “杀!” 执失戈图终于不再犹豫。 “收兵!我们回去找拔延诃勒算账!”执失戈图吼道。 苏农达刺摩一拍马头,“传令,苏农部撤兵!” 突厥骑兵来得快,去也如风卷残云。 但是他们攻城太久,许多人来不及上马就被斩杀,裴景行的骑兵养精蓄锐许久,紧追其后,也杀敌不少。 当他凯旋归营,立刻将手中铁鞭丢给亲兵,大声道:“痛快!” 所有人都神情激动,这一场仗原本要耗损大营所有兵力也未必能嬴的仗,硬生生被他们打成了上获! “将军威武!” “大昭威武!” 裴景行在群情激昂的吼声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身子微微后倾,对身后一名压低了盔甲帽檐的骑兵道:“我第一次见识到,只用两句话便逼退一万突厥军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林菁垂着头,只露出了尖巧的下颌,那上面水润润的嘴唇微微上扬。 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喜悦,胜利的滋味果然甘美。 “你可看仔细了,林家人的本事,嗯?”她还记得裴景行临战前的那句话。 “哈哈哈,真他娘是一场漂亮仗!” 林菁等他畅快的笑了一会,才接着道:“不过,你接下来可能要面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裴景行看着林菁露出的微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你得跟你阿耶好好解释一下河北道的问题。” 是谁跟突厥人达成了协议? 是谁在此等候拔延诃勒的军队? 是谁准备卖了河北道? 裴景行:“……” 他是不是被阴了? 每一个在前线玩假意投敌计谋的将军,都是将头别在腰带上的真勇士。 倒不是说不能用,只是用起来要考虑善后问题,搞不好会成为今后的人生污点,还可能降低帝王的信任度。 不是艺高人胆大之辈,谁也不想给自己找口黑锅当帽子。 至于裴景行,前线火急,他哪里注意到那么多!嗯,当时林菁是怎么说服他的来着? “来的人是执失部和苏农部,我没有看到拔延部和舍利吐利部的人,现在请你告诉我,突厥的现任叶护是谁?” “拔延诃勒。” “那就优先选拔延诃勒,东突厥这四部贵族矛盾重重,对付他们都用不上什么高深的计谋,离间计就足够了。突厥人敢拿王帐当诱饵,我敬佩他们的勇气,但咱们大昭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不是想拿下河北道吗?现在,我们也来做一个小小的诱饵……” 突厥能用王帐诱敌,他们用河北道也是没问题啊,裴景行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继续道:“如果拔延诃勒不能动摇他们,还有舍利吐利部,再不然,我们就攻讦苏农部,总有一点能抓住他们的痛处。” 简直太可靠了!裴景行继续啄米。 然后她又道:“如果第一步有效,敌人很有可能陷入犹豫不决的状态,我们必须再加一把劲儿,现在营墙那里攻势会减缓,不要再派人过去,你将营内所有马匹准备好,无论是战兵还是后勤兵,都扮作骑兵跟你一起出营,唱一出空城计。” 这一环扣一环,妙啊!裴景行都忘了啄米了,但他还没失去理智,忍不住问道:“空城计可不是谁都唱得,如果突厥人不上当怎么办?” “你怕打仗?” “我怕个毛!” “空城计的妙处就在于,如果赢了,那就是赚,如果输了,也不会更糟糕,不是吗?” 对啊,就这么干! “所以,无论突厥人做出什么反应,你只需要带着骑兵冲锋,摆出车悬阵来,”她有些担忧地看了裴景行一眼,“把你的跳荡团放在前面,你们练过车悬阵吧?” “无地分马,起手车悬——练骑兵的谁能不会,你真是,我就那么像纨绔吗?”裴景行差点炸毛。 “那很棒哦,接下来,车悬阵的威力不用我多说,你把几个用得熟的队正放在后面,去引导后面的后勤兵,记住,只要阵型不乱,我们就有一搏的实力,千万不能让对方看出半点心虚,演技过关,你的上获也就到手了。” 哈哈哈,简直不能更轻松好吗! …… 裴景行回了营就把林菁关了起来。 什么不会更糟糕,他本来可以耗兵等蓟州援军的,事实上,在突厥退兵后不过两刻钟,蓟州已经来人,他何苦压上裴家的荣誉,跟着林菁蹚浑水。 他要气炸! “你等我阿耶回来!”他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 林菁被锁进囚车里,她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坐了下来。 战争无时无刻不在与时间赛跑,两刻钟听起来很短,到了战场上,却能活无数人性命。虽然除了裴景行,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自己的命运,曾经被一个少女改变。 至于牙帐那边的战局,林菁放心得很,只要裴元德的斥候不是吃干饭的,大军就不会扑空。 两天后,数只信鸽从阴山飞起,携带军报的鸿翎信使踏上了回长安的路途。 裴元德大获全胜,虽然王帐里只有可敦和少量高官,也足够作为谈判条件了。 人质押解,大军回营。 现在的幽州大营忙得不可开交,优先统计这次战后伤亡,除了中军,其他六军都有损失,有些营墙被攻破的地方,不少后勤兵也遭了屠戮,干活的奴隶更是作为炮灰全部阵亡,包括那个被带回来的小部族。 仅仅是清理两方的尸体,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接下来营墙重新搭建、清点财物、核对人口、记录军功等等,又是四天。 林菁倒是安逸,裴景行派了四名亲兵轮流值守,饭食不曾短缺,入夜有毡衣取暖,也没受到折辱,除了活动空间太小之外,没什么不好。 火长潘良和毕安年一起来探望她。 “我去问过校尉,只说你因违抗命令获罪,究竟是什么结果,还要等大总管提审后才能定夺。”潘良叹了一声,想起林菁当时的行为仍心有余悸,“这几天,你……没受欺负吧?”最后一句说得比较小声,潘良心里清楚自己的分量,就算林菁受了欺负,他人微言轻,又能做得了什么。 林菁笑着安慰道:“都好,伙食不错,人还不用干活。” 毕安年有些看不过眼,他握着拳头,捶在自己掌心,“我们这种小兵哪有资格直接听从长官的命令,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看就是有人心怀不轨……”他话没说完就被潘良捂住了嘴。 值守在旁的亲兵冷冷地看了过来,潘良立刻赔笑:“他脑子不好,两位勿怪。”一伸手,将铁牛似的壮汉拎走了。 大军归来后,还有一个人来探望过林菁。 “你不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但绝对是我见过最能作死的人。” 左平一个眼神飘过去,那两名亲兵便自动退到十步以外。他递过一个纸包,里面是炖得酥烂的鸡腿和两个白面蒸饼。 这一看就是小灶伙食。 林菁道谢后接过来,放在手里并不急着吃。她背靠囚车,仰起头从木栏的缝隙中看着天空,轻声道:“我一个人被欺负怎么都好说,可我顶着这个姓进了军营,就不得不负起这个责。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裴小将军,他那么信任我。” “你倒是坦白,不过,事情也没那么糟糕。” 林菁垂眸笑了笑。 当一个人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不用自己操心,也有人帮你收拾善后,这是林菁胆子大的主要原因,该利用的时候别客气,等到你没价值的时候,也不要期待对方会因为你谦恭谨慎就放你一马。 这件事做起来,一是能减轻戍营士兵的伤亡,二是能恶心裴元德一把,却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打击,毕竟他是大昭现存最能打的武将,也是开德八柱国中唯一仅存的硕果,在战时,皇帝依仗他的地方还有很多。 当然,裴元德除了把她压制在步兵营以外,也没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账,她认为两清了。 第12章 颠覆 林菁想了想,对左平道:“我猜最后是个功过相抵,也省得麻烦。” 左平摇了摇头道:“你这次立下的功劳远胜于我,如果不是你推算到对方另有布局,保下河北道,大昭不仅逃不掉割地赔款,牙帐这个筹码也会变得鸡肋,接下来的局势还真不好说。说真的,我很好奇,你在这件事中,唯一的失误就是说服裴景行以河北道诱使执失、苏农两部主动退兵,将自己的把柄递到大总管手上,虽然你很狂妄,但我觉得你不该是这般意气用事之人。” 林菁反问道:“你认为一个领兵之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 “冷静、果断、胆大心细,向往胜利但永远不会被失败击倒。”左平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这些话他曾思考过无数遍,已成了信念。 “我觉得是惜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值得珍惜,因为打仗就是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命,这不是意气的问题,只是我行事的本心罢了,当然,若能再从中满足一点我个人的小小的私心,也是无伤大雅的,对吧?”她侧过头看他,像是在征求他的认同,又像是一种带着俏皮感的挑衅。 </div> </div> 第10节 左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明白了。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实则心志坚定,她哪里还用找认同,不给别人洗脑就不错了。 有心机、有谋略,却还能保持一定的善良,凭这点,就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左平不宜久留,他最后道:“你且宽心,裴三郎乃热血之人,别看他把你关起来,其实是护着你,等他在大总管眼皮子底下闹两天,也就差不多了。” 林菁回道:“多谢。” 左平不好出面求情,他能送消息过来,已是情分。不过,林菁自己也觉得差时候该到了。 果然,两天后,负责主帐杂务的长史亲自前来提审,将她放出囚车后,直接带她到中军主账前。 这一次值守在帐外的,可不是能被她一掌敲晕的毛头小子,而是两名横练功夫已达炉火纯青境界的中年汉子,林菁一见两人鼓鼓的太阳穴便知,如果打起来,他们会是相当棘手的敌人。 长史只将她送到门前便离开了,旁边两个门神也没阻拦她的意思,林菁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中军帐还是那个中军帐,所有摆设都没有变,可给她的感觉,却跟上次来见裴景行时完全不一样。 一个男子背对她而立。 他身材高大,颀长而华丽的紫色襕袍束肩收腰,使人更显英武伟岸,头戴黑纱软脚幞头,身上无一赘饰,站姿昂首端方,有如青松翠柏。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有这般气势,林菁突然好奇他的模样。 “见过大总管。”对方不发话,她只好躬身行礼先开口。 然后她听见微不可闻的衣袂摆动声,他似乎转过身,向她走了过来,最后,一双黑色的长靴停在她身前。 “不必拘礼。”他的声音温润平和。 林菁有一瞬间的慌乱,这个人似乎跟她想象中的那个反派形象南辕北辙,她终于忍不住抬头。 在林菁的脑补中,作为一个可能对她父亲心怀嫉恨的军部权贵,大抵应该是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提枪可辟邪、上马能止小儿夜啼的形象。 可事实恰巧打脸。 裴元德不像是一名武将。 他容貌昳丽,甚至有些阴柔,因为没有蓄须,所以更显年轻。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裴景行的父亲,说是兄长都不为过。 更叫人恍惚的是他那一双眼眸,带着能摄人心魂的深幽之色,仿佛凝练了无数寒光剑影,化作了潜龙藏蛟的古潭。 这哪里是能辟邪的门神,分明是在时光淬炼中,成了精的妖孽。 裴元德在她眼前晃了一眼,便回到原地,端端正正地跽坐在案几后,他微微蹙眉,缓缓开口道:“步兵团不好吗?” 林菁:“……啊?” 这领导慰问下属的画风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吧? 林菁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呆。 “中军的待遇在七军中最高,步兵虽然平时多干些活,但真的打起仗来,有右军右虞侯军挡在前面,撤退时,又有左军左虞侯军垫在后面,许多人求着进都进不来……当然,心思太多的人,是容不下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裴元德的声音听不出严厉,可有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在,又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信,林菁差点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禀报大总管,我既然选择进军营,就是想冲锋陷阵,不愿受这样的庇护。”她索性将话挑明。 “林家留下你这条命,不是用来送死的。”裴元德道。 林菁一下子火起,她瞬间冲到裴元德的案几前,半跪下来,一掌拍在案面上,压抑着愤怒对他道:“不要再跟我提林家!我的命,真的由得了我自己吗?如果我不服从皇帝,我和我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如果不能建立军功,那么我背负流言蜚语来到这里,又能得到什么?人活一辈子,我已离经叛道,便一定要做出点像样的事来!” 裴元德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短刀,用一方白巾擦拭起来,继续不咸不淡地,用一种拉家常的节奏问道:“听说你因为从军,被余家退了亲。” 林菁一愣,没想到他提及这段过往,随即道:“无所谓,省下的嫁妆正好买军备。”她的备马、驮马、帐篷、明光铠……全都是用原本准备好的嫁妆换回来的,否则林家也拿不出这么一笔巨款。 “嗯,余令行不过是朔方城裨将出身,如果不是因为林家败落,他家的儿郎,原本就配不上你。” 林菁觉得两人之间的谈话走向有点怪异,不仅裴元德的形象被颠覆,甚至左平说他被林远靖一直压制,恐怕也有蹊跷。 “你为什么了解这些?”她问道。 裴元德垂眸擦拭短刀,他的手修长好看,把玩着锋利异常的兵器时,十分游刃有余。 “三郎是你见过的,虽然在我眼里还不成器,却也在外面得了些虚名,年纪也正合适,我把他许给你,如何?” 林菁完完全全被吓着了,她像一只受惊的猫,竖着尾巴一跃而起,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你说什么,我不要!” “别着急拒绝,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害你。”他抬起头,温和地看着她,“这一次没带你去阴山,是不想你以身涉险,我没想到突厥还有余力偷袭,你应对得很好。” 林菁又是后退一步,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关爱语气太让人发毛了。 “我……” “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你……” “但我不会给你计任何一项军功。” 林菁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她还没被人这样耍弄过,而且谈话的内容完全不由她主导,对方简直沉浸在固有结界中,大概自问自答都没问题。 她胸膛起伏,一口气想提又提不起来。这算什么啊,她在心里抓狂地道。 “为什么?”她问道。 “太扎眼。听说过百骑司吗?” 林菁摇了摇头。 “圣人之耳目,遍布大昭境内重镇,军部十六卫,以及他想要知道的任何方向,幽州大营当然也有,而像这样的耳目,但凡有能力的家族,都会不惜财力去培养。在这个世道,听,比做还重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所以你太扎眼了,你的军功不应该在这里求,别人能平步青云,放在你身上,却是升得越快死得越快,你连自己真正的敌人都不知道,就敢撞破脑袋往上爬,只不过是无知者无畏。” 这真是掏心窝子的话。 林菁问:“你为什么如此关照我?” “无可奉告。”裴元德又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就当做是我惜才吧。” 林菁:“……”这么敷衍的借口真的好吗? “那么你所说的真正的敌人,又是谁?我是否身处危险,这危险来自何处?”林菁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裴元德,极力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词套取情报,“不要再跟我说‘无可奉告’,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想为我好。” “我没记错的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兄长已有七岁,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心里认为的敌人,又是谁呢?”裴元德笑了笑,不管林菁咄咄逼人的态度,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充满了包容,“让我猜猜,是我?还是皇帝?” 林菁觉得自己在裴元德这里一败涂地。 像是有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一直不厌其烦地抚慰她竖起的逆毛,心里的防线立得越发艰难。 警钟已亮起红灯,却还懒洋洋不想动的感觉,糟糕透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在裴元德的对面,垂头丧气地道:“你都会自己猜了,还问我干什么?” 直到此刻,林菁才真正像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 褪去了钢筋铁骨,她原本也会撒娇,也会疲惫,有着一切女孩儿应有的弱点和情绪。 她不是冰冷的战争机器。 真好。 裴元德目光又柔了几分。 “那么,为了帮你找到真正的敌人,你可以帮我回忆一下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遗漏的地方,我来补充。” 第13章 往事 迄今为止,大昭建国已有二十七年。 隋末民生凋敝,朝廷无道,民不聊生,遂起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最终,崛起于陇西的李氏得了天下,先帝李僢建立了大昭朝,年号开德,将有功之臣封为八柱国,更有襄平林氏三救帝驾,一举攻破长安城,立下赫赫战功,于是李茂奉当时的林家家主、林菁的祖父林逊为大昭朝唯一的上柱国,任骠骑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 开德年间,不仅是百废待兴,各业走上正轨,百姓休养生息的好年景,同时也是大昭朝兵力最盛,战意最浓之时。 开德二年,林逊督防河朔三镇之时,在朔方城遭遇突厥四万骑兵围城,林逊战死于野,朔方城破,举国震惊。 李僢亲自点将,八柱国齐出,林逊于之子林远靖年方双十,即为行军大总管,发兵十万,远征突厥,一路打到了牙帐所在的三弥山附近,将突厥大将阿史德铁昆生擒,阵斩两万,俘虏三万,缴获牛羊无数,得“军神”之称。 据说当时只要看到林家的旗号,那些刀口饮血的突厥人就会骇得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次年,突厥可汗阿史那托吉递上降书,林远靖继续率领大昭铁骑横贯草原,陈兵辽东城,逼得高句丽口称“天可汗”,低头向大昭纳贡。 开德五年,林远靖带兵横扫西域诸国,吐蕃、吐谷浑皆避大昭锋锐, 开德八年,林远靖还未出征,南诏六国只听得“军神”的名号,便派使者星夜赶赴长安,大昭未用一兵一卒,南诏就已俯首称臣。 当年盛世,真正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然而,好景不长。 边境平定之后,终究是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 开德十二年二月,林远靖深夜应召入宫,随后被曝出在府内藏有私兵器械,有不臣之心,在审讯过程中畏罪自尽。 当夜,林家烧起一把惊天大火,满门忠烈只余一个外嫁女和一对年纪幼小的兄妹。 而那场火,究竟因何而起,至今还是个悬案。 有人说,是林家知道大事不好,本想借大火遁逃,却计算失误,将一家老小烧了个精光,只有小小的林慕抱着更小的林菁,躲在湖边的小船里,逃过了这一劫。 有人说,是林家杀伐过重,天降大火,是为惩戒。 有人说,其实只是林家一个老仆打了瞌睡,被老鼠踢翻了油灯,在本就干燥初春酿成了悲剧。 有人说,是林家的仇人潜伏了二十年,伺机放了火。 有人说…… 没人知道真相。 林府活下来的只有小孩子,林慕吓得傻了,一问三不知,便是这样,因为林家被扣了谋反的帽子,李僢还是命人还是拿了林慕、林菁兄妹,将两人关押在大理寺的牢狱中。 当时的武将派系皆风声鹤唳,林远靖的旧部被肃清,与林家沾亲带故的几位开国郡公和县公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压,连林妙真的夫家定国公府都朱门紧闭,放眼这偌大的长安城,几乎没人敢为林家兄妹奔走。 林妙真到底是将门之女,一怒与夫家和离,变卖了嫁妆之后,开始营救困在牢狱中的林家兄妹,这之后,才有了余令行下聘礼,冒着极大的风险与大理寺周旋,成功将四个月的林菁先抱了出来。 一个月后,义国公薛明卫以七十五岁高龄披甲入宫,为林家孤儿请命,免去了林慕和林菁的罪名,只是必须生活在长安城内,受大理寺监督,如无皇命,终生不得离城。 至于那场大火,再无人提及。 与林远靖有干系的旧部革职的革职,下调的下调,流放的流放,远在襄平城的林家也被抄家收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倒是林家的废墟上重新起了亭台楼阁,或做酒肆茶楼,或做民居,将往事掩得一干二净。 </div> </div> 第11节 只有林家人永远记得。 现在,林家留下了这三个“余孽”。 在林家出事的时候,林妙真已满十八岁,刚成婚半载。按照大昭律例,外嫁女不算本族中人,因此林妙真在夫家躲过一劫,成了当时林家仅存的成年人。 林慕那时不过七岁,按照大昭律例,就算林家犯了谋反罪,也只斩首正犯,正犯的父亲和成年儿子绞死,林慕充其量就是个流刑。但有人不想看到林家再出一个成年男子,在大理寺的牢狱里,林慕被人暗地里下了慢性毒,这一生,握不得刀剑,骑不得马,终身离不得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病体沉疴的人,如何能当家主?他甚至禁不得过多的操劳。 只有林菁,当时只是一个在襁褓中的女孩,又与余家定了亲,方才健健康康地活到大。 这一场清洗下来,八柱国倒了一半,十六卫大换血,战神林远靖死于鸩酒,连带谋逆罪的十余条罪名昭告天下,正式终结了军神的时代。 同年四月,李僢薨,太子李茂继位,改年号为元兴。 如今则是元兴十四年。 这段历史只要有心人便能知晓,并不是秘密。 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林远靖入宫被判谋逆的那一天。 宫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家又发生了什么? 林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相信裴元德,与他交换情报。 “当日林家的情形,我兄长虽然参与不多,但他将他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夜。 林远靖匆匆进了宫,林慕在偏房被吵醒,便再也睡不着,索性趁阿耶不在,摸到双亲的屋子里,闹着要跟阿娘聂氏和小妹一起睡。 这举动让他捡了一条命。 有儿女在身边的母亲,睡眠总是很轻。 那火从后院烧起来的时候,聂氏突然警醒过来,她一下子便推醒了林慕,抱着林菁,牵着他往外跑。 但他们注定跑不掉。 林慕分明看到,有气势汹汹的黑衣人从墙上跳了下来,手挥横刀,在火中胡乱地杀人。 好在聂氏并非豪门世家的娇娇女,她只是一名普通猎户之女,在边境被林远靖救下之后,成了他的妻子,聂氏虽然不会武艺,身体素质却极好,她灵敏地在庭院的阴影中穿梭,带着孩子躲避黑衣人的追杀。 “阿娘将我和兄长安置在花园湖边的小船里,我那时候被杀声吵醒,咧着嘴便要哭,阿娘怕啼哭声引来那些人,便挤了乳汁在帕子上,让我含住一角吮吸,然后她又跑了回去……阿娘说,她是林家的主母,那些人不见到她,是不会甘心的。” 聂氏是被烧死的。 她跑回院子,对着已经烧榻的屋子大喊了一声:“我的儿!”然后奋不顾身地投身入火,令那些追赶而来的黑衣人误以为林家兄妹早就被烧死,才让他们逃过一劫。 这一大一小两兄妹的命,是亲娘用血换来的。 林慕曾与她分析过:“看上去,李茂的确是最有嫌疑之人,而他也确实跟此事有关,所以姑姑一直认为李家是罪魁祸首,但我却不这么想。菁娘,君臣不相疑,疑必生惧。林氏自从李茂起兵以来,便是李家的利刃,林氏族人中,除了咱们这一支从军,其余族人都在襄平老家守着族产过日子,我们一没谋反的动机,二没谋反的实力,这一点,但凡明眼人一看便知。而且,在父亲声望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将功臣逼死在皇宫,于他们李家又有什么好处?你且看林家败落后,究竟谁人受损,谁人受益?” 军部换血之后,大量新贵子弟出头,与此同时,突厥王庭重新聚集起兵,高句丽蠢蠢欲动,吐蕃和吐谷浑陈兵边境,南诏据说已经将贡品减少至三成,大昭的武威不再,朝廷不得不重新重视边境巡防,投入了大笔饷银做军费,被武将集团一直打压的文官也重新取得了朝堂上的话语权。 而裴元德,也踏上了他人生的巅峰,取代林远靖,坐上大昭军部第一把交椅。 林家兄妹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也许连皇家都身不由己,做不得林家的敌人。 林家是败落在无数人的阴影之中,那场大火起自人心中贪婪的欲望,还有各种丑陋的私心。 在林菁讲述的时候,裴元德一直低着头不断擦拭那把短刀,令人摸不清深浅。 她说完后,便定定地看着裴元德,等他的回应。 “我只问你一点,杀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放火?” “自然是掩盖证据。” “那么,是掩盖他们作案的证据,还是林家本身的证据?”裴元德抬起头,他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狐狸,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轻了起来,“谋逆罪是本朝第一大重罪,林家的重要人物迟早要死,为什么会有人迫不及待的在当日对林家下手?” 林菁听得一阵发冷,她发现自己走进了灯下黑,这一点她从来没想过。 “他们……有想要的东西。”她十分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你觉得,他们找到了吗?” 第14章 龙雀 “那一年,林远靖东征百济归来,也刚好是我带领左骁卫番上之时,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在他归来的第二天,左仆射陶锴岳上书,因大昭连年征战,北境之地大片荒芜,建议解散东征军,令府兵屯田务农。然而,这道奏表并没有得到批示,因为兵部很快收到了来自肃州的军情,边境似有吐谷浑陈兵,先皇遂下令惇武侯宫玓出征,同时,一个从东突厥来的女人被秘密接入皇宫,受封苏国夫人。不久后,便发生了林家之事。每个人都想知道那一天的大明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没有确切消息传出,我收到的情报,是林远靖于紫宸殿大肆行凶,在行刺先皇的过程中,误杀了苏国夫人,最后被禁军制服。先皇怕夜长梦多,直接赐了毒酒,又令人去林家搜罗林远靖谋逆证据,没想到发生火灾……不过,这也耽误不了什么。林远靖死后的整整两个月里,贬官数百人,获罪入狱的七品以上官员足有百十多,斩首的不计其数,所有人都知道,皇家要趁这个机会收回兵权,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先皇驾崩了。” “他当时身体状况如何?”林菁问道。 “先皇戎马半生,体质强健,大朝会小朝会从来不落,就连他的新宠苏国夫人死了,都未见他有任何异样,”说到这里,裴元德冷冷一笑,继续道,“记录先皇言行日常的起居注原本和副本全部丢失,起居郎自己撞死在了宫柱上,大明宫昭告天下的说法是——‘梦白鹤西游,舞风而上,羽化登仙’。” 林菁知道这个说法,也知道李僢死得突然,却不知道皇帝的起居注居然都能丢失,尤其是苏国夫人……居然也在现场,还被父亲斩杀? “那个苏国夫人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甚至她究竟是死是活,都未可知。”裴元德将手中已经擦得锃亮的短刀放在案几上,“我说的这些,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可以去查证,消息灵通些的几乎都知道,但是,那天宫里发生的事,大概只有五个人知道。” “都是谁?” “先皇李僢、苏国夫人、大内总管锦琛、今上,以及当时负责随身保护先皇的千牛备身,现在的壮武将军,尉迟读武。” 林菁将这五个名字一个个刻进心里,然后顿地一拜。 “厚恩不忘,多谢大总管。” “不用这么客气,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下三郎?” 林菁抬头,发现裴元德正在笑。 她从不知道,原来上了点年纪的男人也能笑得这么好看,其中的韵味是少年郎拍马也追不上的,像是沙漠中绽放的花,太过难得,便有些刻骨铭心。 恍惚间都忘了这人是在揶揄她。 裴元德看她愣住的模样,笑意更浓,他将案几上的那把短刀推到林菁身前。 “好的长刀很多,短刀却很少,这是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利器,你收好,我不希望在其他人身上看到它。”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拒绝道。 “不贵重的礼物,我也拿不出手。此刀名为夜羽,与赫连勃勃的大夏龙雀同出一炉。” 大夏龙雀! 林菁眼睛一亮,她是好武之人,自然知道好兵器极难得。 赫连勃勃是胡夏的王,历史上有名的暴君,杀人是他的爱好,战争是他的乐趣,因此他极为注重武器的质量。史书记载,赫连勃勃有一种特殊的检验武器的方法,在验收的时候,如果弓箭射不穿铠甲,则杀弓匠,如果射穿铠甲,则杀甲匠,几乎每次验收都会有一批工匠被斩杀,可以说,胡夏当时的每一把武器都带着工匠的鲜血。 在赫连勃勃统治力最为鼎盛的时候,他收罗天下能工巧匠,为其造百练刚刀,号“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一把神兵。 林菁终于还是没忍住,将短刀双手接过,立刻便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刀身上同样刻有铭文,曰:龙雀蔽日,所向皆靡。 裴元德看着她道:“龙雀是凤凰中最凶猛的一种,它没有华丽的彩羽,只有庞大的、连日月星辰都被遮蔽的黑翼,在传说中,龙雀一旦起飞便不再落下,永远向着至高处飞翔,没有同伴,心无旁骛,直至巅峰。” 林菁从主帐出来的时候,那两名原本看守她的亲兵迎面而来。 “郎君请你过去一趟。” 她现在心里满满都是对裴景行的歉疚,自然应下。 到了地儿一看,这位真是会享受啊。 裴景行的帐篷不算大,里面却精致非凡,除了寝具和武器架,还用屏风隔出一个小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帐篷里面有一名亲兵正在煎茶,另一名亲兵从锅里取出煮好的羊腿,用银制小刀将肉切成薄薄一片,蘸好了调味料,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里。 裴景行本人则卸了铠甲,穿着一身常服,头发也散了,正冒着湿气,他软塌塌地靠在豹皮垫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她。 “坏心肝小骗子!”他吐出一颗枣核,精准地打在林菁身前的地面上,令她止了步。 林菁道:“上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利用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连大总管都说功过相抵了,我也被你关了挺久的了,裴小将军,做人要向前看,总盯着那点恩恩怨怨是成不了气候的。” 裴景行被气笑了,“你这腔调怎么那么像‘左不太平’?” “你私下给他取这样的诨名,左平知道吗?” 这时帐篷外有人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有个人叫‘裴景不行’,说他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左平掀了帘子进来。 林菁稍微挪开一点,方便这两只炸了毛的斗猫对视。 “你来干嘛?”裴景行不善地问道。 左平一脸坦然地道:“刚巧路过,听到有人不行,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一帮。” “可别,我还想多太平些日子,你这忙不如去突厥大营帮,肯定能为大昭立功。” “不好不好,不及裴小将军上获之功,听说你们还演了一出戏?”左平看向林菁,笑道,“没想到假牢变成真牢了吧?” 裴景行跟戳到逆鳞一样站了起来,道:“那是她欠我的!” 林菁的确不喜欢欠人的感觉,她投降道:“好吧,你说,要什么代价。” 裴景行看了左平一眼,立刻道:“进我的跳荡团,跟我戍边去。” 林菁:“戍边?” 左平走到一旁,煎茶的亲兵立刻递过去一杯暖茶,在地上放下软垫,他坐下后,那名切羊腿的亲兵也将一碟切好的肉连同案几一起放在他身前。 裴景行道:“不等大军拔营,我直接去甘州,五日后便走。” 如果没意外的话,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再出现大动干戈的战局,但开了春就不好说了,被东突厥打乱的边境重镇需要重新布防,甘州地理位置尤其重要,它夹在东突厥、西突厥和吐谷浑之间,是兵家必争之地。裴景行虽然是次子,却可以看出裴元德是真的用心栽培,也没有因为是亲子而畏手畏脚,这是让他去独挑大梁,的确是个攒军功积累经验的好时机。 但她心里又有其他牵挂,有个人是她势必要见上一面的——东突厥退兵后,尉迟读武也会回长安,最要紧的线索在他身上。 左平在旁边若无其事地道:“这羊肉不错,没个把时辰可炖不到这个火候,最好的滋味,总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品尝到。” 林菁合上双眼,风里雨里练就的定性又重新回到身上,她再睁开眼时,躬身行礼道:“属下这就去做好去甘州的准备。” 裴景行似笑非笑地看了左平一眼,大掌一挥道:“去吧。” 左平用帕子擦了手,也起身道:“告辞。” </div> </div> 第12节 林菁跟左平一同出来,两人默契地往马厩方向走去。 她去领火炼的时候,发现那个赭衣奴已经不在了,现在伺候马匹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请问,之前照顾这个马厩的人去了何处?” “死了。” “谢谢。” 左平先一步出来,骑在马上等她。 林菁翻身上马,左平高举令牌,两骑出营。 战后的草原尤其空旷苍凉,斜倚天边的云下,只有鹰还在盘旋。 左平勒住马,林菁同时停下,转身看他。 大营里耳目太多,看出左平去马厩的意图后,她就知道他有话要对她说。 “昨天我接到一个消息,跟你有关,猜猜看。” “不会是陈恪想调我回长安吧?”林菁可猜不出那些达官贵人的奇思妙想。 “错了,有惩罚。” 林菁叹了一口气,“左校尉,你是跟裴小将军学坏了吗?” “你对我的品性有什么误解?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这惩罚就先记下,因为你恐怕也顾不上这些了。” 林菁意识到有点严重了,她问道:“究竟是什么?” “长安城林家遭了贼,舅父已派高手护住你姑姑和兄长,你自己要小心了,幽州大营是裴大总管的地盘,很多人不敢造次,但甘州……可就不一定了。” 第15章 甘州 林菁冷笑一声,林家现在还剩什么?财产都烧了个精光,最后只剩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几把横刀,连祖宗牌位都是姑姑重新做的。 果然是贼心不死。 “多谢相告。” “你不担心?”左平诧异道。 林菁反问:“我担心什么?姑姑和兄长又不会出事。” 林家人这么多年都安安静静的活下来,也是有道理的,在事情没浮出水面前,对已经沦为平民的林家人出手会带来反效果,尤其她奉命进了军营,再对林家人下手,打的可是皇帝的脸。 李家人也不是窝囊废,没有皇帝愿意看到自己治下出现不受控制的事,所以,何必呢? 左平低头笑了笑,闷声道:“你还真是让人惊讶。” 两人回去的路上,林菁随口问道:“突厥兵临长安城下,尉迟读武最后没能守住五陇坂,这种情况,他是否要受责罚?” “当然不会,如果将军打败一场仗就要受罚,可就没人敢打仗了。再说突厥一路连胜,势若破竹,失败不会让人觉得羞耻,他能坚守十日,反而令人觉得悲壮。” “你认识尉迟读武?” “当然,他是我姐夫。” “陈恪是你舅舅,尉迟读武是你姐夫……你家的联姻也是很厉害了。” “还好,主要是因为姑姑在宫里做贵妃,对外谈论嫁起来相对比较容易,几个堂姐嫁的都是勋贵世家,哦对了,我二姐前年做了太子殿下的正妃。” 林菁发出了不起的赞叹,“裴大总管敢撸了你的官职,他真有勇气。” “做人要厚道,你就这么对一个把家底兜给你的人?” “说吧,你还有几个兄弟姐妹?我瞻仰下。” “两个姐姐及幼弟,再没别人了。左家家规规定,男子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所以我们家很少有那些家长里短的糟心事。” “很好,只可惜娶了你们家娘子的郎君,却未必会遵守这样的规矩。” “我们家自然管不了太子,但其他人家或多或少还是会看左家的面子,我们家的女郎不是嫁出去受委屈的。”他尽量表现得很低调,但语调还是难免有些上扬,透着些小骄傲。 林菁对左家刮目相看。 “真的很好。你应该也定亲了吧?” “在建功立业之前,我不想成亲。反正我也不着家,没得害人家守活寡,”左平俊眉高挑,昂声道,“圣人许我一诺,让我只管找可心的女郎,谁都不能干涉我的婚事。” “他亲儿子都没这自由吧?”林菁真是吓了一跳,这位的圣眷究竟是多浓啊! 左平大笑:“管他呢!驾!” 他策马奔驰,林菁忍不住被他飞扬的情绪感染,也追了上去。 左平真是她的贵人,只这一次谈话,林菁便收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既然左家的女郎不会低嫁,那么尉迟家起码跟左家实力相当,门槛绝不会低,问题来了,这样一户人家,为什么要跟作风强势、对女婿有一定控制力和要求的左家联姻呢? 真爱?利益输送?还是尉迟家需要找一个盟友? 尉迟读武到底知道些什么? 想要跟将军级别的人物建立正常的沟通渠道,没有勋位官衔是不行的。 至于非正常沟通渠道,只能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不仅会被人看轻,也无法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甘州了。 另外,还有一个小细节让她有些在意。 左平的姑姑是贵妃,她的侄女嫁给了当朝太子。 嗯……那皇后在干嘛? 这宫廷里的事,还真是有意思。 林菁回到火里才发现,潘良也在带人整理家伙什,一见她回来立刻招呼道:“早些收拾,咱们要去甘州了!” ……合着就算她不答应,裴景行也会把她连火一起端了。 等等! 那她到底是步兵团还是跳荡团? 这个问题始终没机会问裴景行。 床板翻过来就能做车板,把帐篷行李放上去,她坐在驮马拉的车上,跟着三千人的部队,吱嘎吱嘎地往西北方颠过去了。 在大昭,行军不算太苦,为了保持机动性,就连步兵都有车马坐。 可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很多人都是小跑着跟在车马后面,不是觉悟高,而是想通过运动让身体暖起来。 她在人群里还发现几个熟面孔。 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崔缇,黑脸的少年张彦祺,更妙的,还有之前跟凌霄虎一起的陌生男子。 他发现林菁后,用手指了指身旁,又摇了摇手。 凌霄虎死在那场守营战里了。 在行军的路上,他们也得到了来自长安的消息。 东突厥答应退兵,与皇帝签订了渭水盟约,两邦互惠互利,互不侵犯,永远亲如一家。 信使在官道疾驰,逢人便喊出圣旨内容,可他们却听不到欢笑声。 沿途可以看到许多被践踏的田地,无人的村落,以及腐烂在野地里的尸首。 他们走一路,埋一路。 为他们提供补给的州县也是死气沉沉,只有施粥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难民,如游魂一般无声地向粥厂靠拢。 那粥大半都是清水,秋收的粮食被突厥打劫了太多,边境的人民都在挨饿,更遑论难民。 林菁手里的那些存粮都给了小孩子。 能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 毕安年还一脸傻白甜地问火长,“签了盟约,我们跟突厥人就是兄弟了?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这些人只要熬过了今年,明年就有新收的谷子了!” 潘良白了他一眼:“这盟约能管五年就不错了。” “不会五年那么久的。”林菁低声道。 这种耻辱的盟约,是大昭不知用多少利益换回来的休养生息时机,每多一年,对大昭百姓的压迫就要多一年,如果说签订盟约之前的大昭百姓只需要养自己和自己的国家,那么现在,还得加上一个东突厥。 这种负重不能持续太久,太久必生民变,尤其是边境。 这一点担心,在到达甘州的时候,就成了人间真实。 甘州隶属于陇右道,大约有百姓六千户左右,辖区内有张掖、删丹两个县。这里的地势配置可谓华丽,北有合黎山、干峻山、居延海、盐池,南有祁连山、雪山、删丹山、弱水、大斗谷,无论是放牧还是耕种,亦或是靠山吃山,都物资充足,是西北难得的好地方。 大昭自建国以来,兵力一直紧张,于是只在张掖、蓼泉、赤水、同城四个地方设了守捉,每一守捉至多三百人。 趁东突厥南下的功夫,甘州北面的西突厥和紧挨的吐蕃没少打秋风,西北民风剽悍,守捉军备不足便有民兵健儿补上,打了几个来回,就算是赢了也吃了大亏——粮食和物产被抢走了。 裴景行的军队赶到甘州的时候,守城门的士兵差点没哭出来,立刻飞奔进去报信。 “朝廷来人啦!” 一直紧闭的州府衙门终于颤巍巍地开了一个缝儿,司户参军探出脑袋,一个劲儿地摆手:“瞎嚷嚷什么啊,小点声,小点声!” “尤参军,咱们不用怕了,朝廷派军队来了!正往衙门这儿来呢!” “啊呀呀!有救了!”尤参军的脑袋飞缩回去,里面传来了各种意味不明的叫嚷声,声音过后,府衙的大门终于轰隆隆打开,一个蓄了两撇鼠须、着红色袴褶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正了正头上的软脚幞头,中气十足地道:“诸位,且随我去迎接圣人来使。” 这后面紧跟着一群穿绿色、深碧色圆领袍的官员,个个眼中带着期颐,哪里是去迎接裴景行,分明是去朝拜活菩萨。 这会儿在城门踌躇的裴景行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跟身后亲兵嘀咕道:“甘州刺史韦胥是怎么了,按理说我已早早派人发出通报,我都要进城门了,他居然不来迎我?” 那亲兵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裴景行一阵心烦,把他推开,对旁边人道:“给我换林菁过来!” 林菁被喊过来也是摸不到头脑,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看看这甘州刺史派头多大,我千里迢迢来此地驻军,他收到消息居然不来迎接,这是给我下马威?” “敢问您现在是什么官职?” “从五品游击将军,甘州区区一个下州,刺史也不过是正四品下,哪来的底气不把我放在眼里?”裴景行气道。 </div> </div> 第13节 林菁束手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道:“也许有内情也说不定……你没带个军师?别告诉我,你就带着这些兵来当边防军?副将呢?难道没人帮你张罗这些杂务?”说到最后,林菁看他的目光就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 哪个地方没有地头蛇,边防军世袭严重,尤其水深,看样子他情报也知道的不多,这是哪来的傻白甜! 裴景行没心没肺地一笑:“我阿耶不是把你给我了吗?还要什么军师!” 那你倒是给我加饷加军功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左、小裴这些男配,拿的基本都是主角模板,还有拿x点男主模板的。 第16章 秘密 再怎么疑神疑鬼,城也还是要进,人也还是要见。 裴景行本就有了些成见,最后见到韦胥和他身后那群仓皇如被猫追怕了的老鼠一般的官员后,更觉得甘州这地方太没谱了。 “韦某仰慕裴元帅许久,今日一见三郎君,果然虎父无犬子,听说幽州大捷,多亏了裴小将军……”韦胥洋洋洒洒地说了下去。 裴景行脸上挂着的礼貌性笑容慢慢变得僵硬。 韦胥继续道:“甘州物华天宝,得天地庇佑,承大昭开德气运,感圣人之恩泽,上下军民同心,便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又得裴小将军相助,必能……” 林菁作为随从,淡定地看着韦胥打官腔,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在裴景行的耐性快要告罄的时候,韦胥身后的一个参军弱弱地打断了韦胥:“刺史已经备下接风酒,不如咱们坐下慢慢聊。” “不必了。”裴景行冷冷地掐断话头,“酒有的是机会喝,我的兵长途跋涉,需要安置,还请刺史给行个方便。” 韦胥能屈能伸,立刻道:“营寨已经搭建好,我令人带你们过去。” 裴景行点头告辞,临别时韦胥又犹犹豫豫地将他叫住:“其实韦某与裴家也有些渊源,不知裴小将军可记得吏部侍郎佟熙,他的夫人正是韦某表姐。” “当然记得,韦刺史不必远送,明日我自会带参军前来交接,大家都是为圣人做事,为了甘州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还请韦刺史不要见外,把我当做晚辈即可。”裴景行绷着的冷脸立刻融化,语气也和风细雨起来,变脸之快令林菁大为惊讶。 韦胥终于高兴起来,说道:“那韦某便等裴小将军大驾光临了,请。” 裴景行一路都不再说话,倒是他身后一个名叫朝晖的年轻人策马上来,负责与那引路之人搭讪。 直到出了城门十里外,一座营寨出现在眼前,来带路的人离开,裴景行交代人有序地搬入辎重、帐篷、马匹牲畜等,然后一个眼神甩过去,将林菁带到旁边。 “这韦胥有问题,甘州更有问题。”裴景行张口就道。 “何以见得?” 裴景行扯下头盔,烦躁地扒拉两下头发,眼睛盯着地面道:“你听见他提佟熙了吗?” “跟你家有亲戚关系?”经历过左平的洗礼,林菁对他们上层的联姻已经很习惯了。 “还没,不过也快了。”裴景行自嘲地一笑,“我阿娘走得早,阿耶一直没有续弦的意思,只要他不想,谁敢逼他啊?所以主意就打到我们兄弟三个的身上,我阿娘的娘家姓卢,范阳卢氏听说过吧?世家联姻是不可能只因为死了一个人就被打破,阿娘过世后,就轮到大兄娶卢氏女,二兄也跟义国公家的女郎定了亲,可惜的是,我大兄在一场战斗中残了腿,势必不能继承家主的位置,这样一来,二兄和我便成了别人眼里的目标,他们还准备嫁一个卢氏女进来,人选还能是谁?佟熙的夫人也姓卢,韦胥这是提前跟我拉关系呢。” “所以说你已经定亲了?” “当然没有!我阿耶替我挡着呢,可这逼婚的嘴脸,太恶心人了我跟你说。” 林菁对这种事也没什么经验,她看着裴景行一脸丧气,尝试着劝道:“也许卢家的娘子也不错呢,你可以先见见再说……” “我见过。” “……”林菁一脸诧异。 “长安的宴会非常多,只要长辈想撮合,见一面有什么稀罕,就算我不想见,也逃不脱被安排的命。我不明白这世道,不管喜不喜欢对方,说嫁便嫁了,说娶便娶了,我是个人,还是个猪都不重要,她究竟想不想嫁我也不重要,只要我是裴家的嫡子,只要她是范阳卢氏的嫡女……真是操蛋!” 林菁好心提醒道:“就算你在甘州躲了几年,回到长安之后,只不过是又换了一个卢氏女等着你。” “你这么一说我后背凉飕飕的。”裴景行打了一个寒颤,“不提这些了,反正韦胥的坑我不准备跳,明天先去摸个底,一切都等我给陇右道的军使范允麟去了信再说。” “这位跟你沾亲吗?” 裴景行白了她一眼,“范允麟是有名的孤臣,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他家的嫁娶全都往寒门去寻,都说他是沽名钓誉之辈。” 林菁一边鼓掌一边道:“啧啧,不与人同流合污就是沽名钓誉么?小团体真可怕。” 裴景行冷笑道:“你现在可就在我裴某人的小团体里呢。” “那一定是你误会了,如果有小团体,那也是我林某人的,望你知。” 裴景行气个倒仰,一直到两人回到军营,他都没跟林菁说一句话。 林菁照旧在大帐篷的旁边搭建自己的小帐篷,又询问过附近的水源方向,跟着火里吃了一顿午饭。 算了算,自己离开长安也有一个多月了,甘州已经下过几场大雪,周围银装素裹,更令她想家。 小时候总是盼下雪,雪过后就是年。 过年的那几天什么烦心事都不用想,不用省吃俭用,有新袄穿,有花灯看,围着火炉吃烤梨子,还能吃到姑姑做的,甜丝丝的冰糕。 把火炼和备马、驮马安置好后,她又见到裴景行的亲兵。 真没看出来,裴景行还挺粘人的。 专门伺候裴景行的亲兵足有一百多人,他的帐篷搭得最快,但他却没有进去,在外面等着林菁,见她到了,指了指里面。 “进去。” 林菁怵都不打,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裴景行不知道被刺激了哪根筋,跳脚道:“让你进你就进,是不是傻!” 林菁在帐篷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相信你啊,怎么了?” 裴景行:“啊……没什么。”悦耳,中听,通体舒服。 “再说你也打不过我。”她接着道。 “你信不信出来我打死你!” 林菁环视了一下帐篷,布置还是老样子,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屏风后面放了一个半身高的木桶。 里面是干净的、散发着热气的清水。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那微烫的触感让身体突然泄了劲儿,林菁看着帐篷外的身影,低声道:“有心了,谢谢。” 裴景行瓮声瓮气地道:“我有事出去一趟,门口让人守住了,你……不用着急。” “好。” 这些上层子弟真是可怕啊,林菁想道,他们若是真的想关照一个人,便一定能让人心服口服,她一个女子在这军营里有诸多不便的地方,尤其个人清洁上的事,又是在冬天。长途劳顿后的一桶热水,洗去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精神上的压抑感。 林菁拆了发髻,脱去厚重的毡衣皮甲,解开了长袍,露出白布裹胸。 她咬着下唇,手伸到腋下解开长结,“呼”的一下,被挤平的前胸突然膨胀了起来,大坨白腻的雪肉弹了出来。 这解开束缚后的舒畅感觉,若不是还咬着唇,她一定会忍不住发出叹息声。 林菁有些恼意看着胸前。 “都束得这样紧了,怎么又变大了。” 她发育得比同龄人要早一些,因为从小练武,这发育还带来很多不便,所以林菁打心底里不想这俩玩意儿再长了。 可惜事与愿违。 十五岁少女的纤细身体,实际上有着极为傲人的曲线,那是花蕾之上最迷人的部分,也是林菁最不为人知的、带着某种甘甜的秘密。 帐篷里太冷,她身体微微颤栗,不再多想,立刻滑入木桶中,让热水完完全全覆盖自己的身体。 木桶旁边有一个木盆,热水上浮着一只瓢,地上摆放着澡豆、皂角等物,屏风上挂着一条未用过的白巾。 她仔仔细细地洗净了头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没放过身上的每一块肌肤,最后用澡豆洗好,用瓢舀了木盆里的水彻彻底底地冲洗了一遍,最后擦干身体,穿回原来的衣服。 裴景行在不远的操场指挥士兵搬入木马等训练物品,他听见主帐方向传来亲兵的声音,回头看过去。 林菁正在跟守主帐的亲兵说话。 她的心情应该很不错,脸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清透白嫩的肌肤带着水润的光泽,从小巧的鼻尖到微带粉红的耳后,无一不美好。他没想到,沐浴后的少女,有着羞煞百花的好颜色,胭脂调制不出其中万一,突然绽放在这冷峭的军营中,是梦里才有的旖旎风光。 他突然有点后悔。 应该让她夜里再过来,不让人看见,可那又……那又不太好,嗨,这叫什么事!简直乱七八糟! 裴景行看着林菁不知对那两名亲兵说了什么,俩人都是面红耳赤,连连摇头摆手,她又说了什么,两名亲兵坚持,她才离去。 那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 裴景行也不管身边的副将在说什么,他大步流星地走回主帐,直接问道:“她说了什么?” 亲兵回道:“她想收拾一下主帐,那样的体力活怎么能让她来干,将军,还是我们来收拾吧。” “不用你们。” 裴景行进了帐篷,里面的空气又湿又热,他不自觉地走到屏风后,林菁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水,没剩下什么。 皂角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钻的不是鼻子,而是他身体里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令他整个人都躁动不安起来。 “真是活见鬼了!”裴景行揉了揉鼻子,他觉得这个帐篷变得十分可怕,自己一刻都不能多呆,立刻转身出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据说有人看到一个黑影,扛着一个巨大的物件飞出了营寨。 从此后,山林野人的传说成为了许多人的睡前小故事。 林菁:“……”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没想到吧,我女主不仅女身进军营,而且还是个大cup!!哈哈哈,又是日常怼小裴的一天。 第17章 苟且 第二天,林菁又被叫到主帐。 裴景行:“跟我进城,看看韦胥怎么回事。” 林菁打量了一下裴景行,发现他眼底带了些许乌青,忍不住问道:“倒个洗澡水有那么复杂吗?没睡好?早知道还不如让我来。” 裴景行哼哼冷笑道:“没见过你这么不拘小节的,女儿家贴身的东西能随便给人碰么?我好心好意帮你的忙,说风凉话不怕闪了舌头!” </div> </div> 第14节 “……那你不是也碰了吗?” 裴景行:“我没碰!我就碰了外面,里面是用刷子刷的!” 林菁笑得眼睛都弯了下去,“谢谢你,走吧,今天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不过,甘州的问题解决了,对你我都好。”裴景行说到正经事的时候,眼中熠熠生辉,可见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林菁:“我一直想问,你一直带着我,不怕人家说闲话吗?”在幽州大营的时候,他尚且还要面子,现在显然是完全放开了,根本不避讳其他人的目光。 裴景行对此嗤之以鼻,他不屑地道:“可笑,我启用一个谋士而已,管你是男是女,我只在乎结果罢了。” 世人对女性本就苛刻,连带着与女人相关的,都带有贬低的色彩。如果为裴景行出谋划策的是一个男人,谁会说闲话呢?恐怕还要夸上一句知人善用。 可现在,跟在裴景行身边的,是林菁。 她昨日就已经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多是说裴景行没本事,居然重用一个女人云云,更不可理喻的是有些人兴致勃勃地编排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一个个都亲眼所见,用词不堪。 多新鲜啊,男人辅佐王侯,能被传为佳话,她跟裴景行来甘州,便成了腌臜事。 她心里是有一股不甘的,如今看裴景行比自己还洒脱,也定下心来。 甘州,是得好好谋划一下。 昨夜,林菁其实也没睡好,她在帐篷边角起了一个沙盘,推演到了大半夜,心里总算踏实点了。 她一边骑着马一边跟裴景行分析道:“甘州情况比较复杂,这跟刺史无关,而是地理位置决定的。打个比方,西突厥和吐蕃就像两张饼,而甘州就是两张饼中间夹着的那块肥肉,唯一令人顾忌的,就是肥肉的主人还没死。” 裴景行摸着下巴道:“朝堂收到韦胥支援甘州的请求,这才将我调来,他这么遮遮掩掩的跟我扯关系,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想让我帮忙?” 林菁笑了笑,继续道:“你见过长安的官吧?你看甘州的官跟长安的官有什么不一样?” “精神状态不同。” “长安的官,在天子脚下食君俸禄,纵有艰苦的地方,但为人却是有底气的;甘州的官,精神萎靡,从刺史到小吏,都透着一股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息,能在大昭朝做官,性格应该都不是懦弱的人,为什么他们会这样?” “受了西突厥和吐蕃的夹板气?” “不,是大昭。” 裴景行忍着说“不可能”的冲动,等她的解释。 “这就涉及到了大昭对外的政策,我能得到的确切消息,都来自十五年前,现在能知道的也不过是皇榜上的内容,我先推测一下,你姑且一听。” “你说。” “十五年前,我阿耶在的时候,无论是西突厥和吐蕃,都不敢犯大昭之境,那是因为武力上的绝对压制,在我家出事后,这两边不反弹是不可能的。面对这种情况,朝廷只能选择两条路,一是继续武力弹压,二是让出利益求和。近十五年大昭很少出兵,很显然,李茂选了第二种。从他选择孤臣范允麟坐镇陇右道,说明他一直不信任军队,我想,他上台后,你阿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至少我没有看出来圣人有打压阿耶的倾向,裴家所得的赏赐一直傲视百官。” 林菁面容慈祥地看着他:“傻孩子,表面功夫自然是要做好,皇帝想整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将,都是用的钝刀子,能让外人看出来,说明他这个皇帝不合格。而你阿耶若是能让你看出心中想法,那就说明,你们家真的有危险了。” “……你别乱说话,离题了!”裴景行握紧了缰绳。 “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你急什么?李茂不信任军队,不想放出兵权让将领带兵,连带大昭的外交政策也硬不起来,甘州能有什么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林菁看着裴景行渐渐有些发青的脸,觉得把他放到甘州真是件挺残酷的事儿。 裴景行低声道:“最近这几年局势都很敏感,东突厥也不是脑子一热就出兵南下,之前一直都有摩擦和争端,所以,夹在西突厥和吐蕃的甘州不能与他们打硬仗,也不能放弃疆土,朝廷不冷不热的支持着,周围虎狼环伺,也真是难为韦胥了。” “咦?你可别把他当好人,我话还没说完呢。按你昨天说的话来看,韦胥本身官职就不小,还与卢氏有亲,就连吏部侍郎这样的重臣也能搭上关系,他不可能不知道甘州的情况,那么,他为什么还来找这个苦差事呢?” “为什么?” 林菁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推演也不是神术,我只能通过人物的行为来推测一部分,想要知道更多,就势必需要更多的情报。这就得看你了啊,裴小将军。” “行,我明白了。” 两人谈话间,刺史府已近在眼前,早有家丁在门前等候,一见人来,立刻拉开朱红色的大门,殷勤地将一行人领了进去。 裴景行带的人不多,营寨的事交给副将,他带了三名参军和十来个亲兵,但真正进到刺史府会客厅的,只有林菁和两名参军。 韦胥身边的人也比昨日少了很多,看得出都是心腹。 上一次,林菁灰头土脸地跟在裴景行身后,他根本没注意到,今天一看,脸上露出惊艳之色,随后便露出笑容道:“我在甘州这偏远之地,也听说了京城的大事,我大昭的第一个女兵,由真化府发出军帖,远赴幽州为国效力,真正是女中豪杰,百闻不如一见。” “韦刺史客气了,区区小卒,不足挂齿。”林菁躬身行礼。 在座人神色各异。 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这就是林远靖之女;不灵通的,便想裴景行血气方刚,居然把这唯一的女兵弄到身边享受,果然是裴家的郎君,任性。 韦胥设了宴席,将裴景行请上了次主位,酒过三巡之后,还令歌姬暖场助兴。 裴景行矜持得很,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谈些风花雪月,半个字儿都不往正题上引,反正最着急的人肯定不是他。 熬了一阵子,之前那尤参军终于忍不住了,举杯敬裴景行道:“这一次,裴将军带三千精锐前来相助,我等不胜感激,其实不瞒将军,咱们甘州实在是到了……”这眼泪说时迟那时快,刚好落下,他一边用袖子拭泪一边道,“实在是到了危急存亡,生死之关啊!” 裴景行本来都快睡着了,这下来了精神,立刻关切地问道:“怎会如此?请细细道来。” 这甘州,确实如林菁所说,是一笔烂账。 都说边关苦寒,其实最让人心里发苦的不是天、不是地,而是时刻处于外族的侵扰中,在边关,无论是将领还是兵,脑子里都有一根紧绷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吹角便会响遍大营,人人都要提着武器上沙场。 尤其在不安稳的年代里,边关要面对的问题更多。 放牧的羊群被劫走,管是不管? 田里的蔬菜还未成熟便被人强行割去,管是不管? 被打了秋风的商队,被拖走的花轿新娘,被烧了一半的村子…… 管是不管? 眼下就是不能管。 甘州的四个守捉,一个比一个谨慎,出兵本就有风险,万一打输了,更是自己履历上的污点,只要铁骑不犯边境,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兵的请求也不是没递上去过,都被压了下来,长安就像是一个被打怕了的孩子,如果有人仅仅是索要他的玩具和一点点的食物,而不是要他的命,他就能忍气吞声地苟活下去。 就在两个月前,正是东突厥南下的时候,甘州百姓等待秋收的大部分田地,都被突如其来的突厥骑兵糟蹋了,被抢去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大半个村落的女人。 然而这个时候太敏感了,朝廷不想多生事端,官府只能装聋作哑。 这一次,官府的不作为彻底激怒了百姓,张掖、删丹两县的两百民兵健儿率先反出城去,带着一众家小在合黎山落草为寇,受到他们的影响,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投奔,到了现在,从司户参军上报的失踪人口数量来看,已有近千之多。 这就精彩了。 甘州现在除了外族,还有匪患。 其实很多人都对山匪有所误解,从古至今,固然有极其凶残,劫杀良民的土匪,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不愿服役、缴税、听从官府指令的平民,这一类匪,并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却是官府最痛恨的。 这样的人聚集起来,会吸引大批良民出逃,成为三不管的逃户。长此以往,城中空户愈多,田地荒芜,税收无几,这甘州城从上到下所有官员,都逃不掉被撸帽子的命运。 裴景行的眉峰渐渐皱起。 他从没想到,自己的刀还没磨到敌人的身上,便有可能要先拿自己人开刀了。 “阿耶,我可真是你亲生的。” 第18章 就山 剿匪这种事,理论上是不用调动地方驻防的,官差和团练兵健儿什么的基本就能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就要上书表奏,由朝廷指派军队。 裴景行这就尴尬了,他接到的调任书只说支援,并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似乎是驻防也可以,用来机动作战也行,总之就是哪里有火情就往哪里去,放在甘州这种地方,真是坑得不能再坑。 无论是裴景行还是林菁都不想剿这个劳什子匪,关键在于,他们已经被架在火上,只等人来撒调味料了。 裴景行微微一笑,将酒杯一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开启舌灿莲花模式,不间断、不重样地为今上歌功颂德,空话说了一大堆,就是没有正面回应,韦胥几次想插话都没插进去,那尤参军和在座几位年纪大的参军都被气氛感染,情不自禁老泪纵横,说到情动处,裴景行直接招来酒坛子,眼都不眨地往嘴里灌,端的是气吞长河如虎,使出了夸父逐日的的劲儿来。 他酩酊大醉,这一场宴会,自然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了。 韦胥将人送到门口,还犹自不甘地问道:“裴将军何时与本官商量剿匪章程?” “是有这么个章程……来人,拿笔,我给韦刺史写一个大大的章程,嗝!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真迹!”裴景行大拍胸脯,说着便倒在一名亲兵的身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把他送上马车,一名老练的参军赔礼道:“我家将军不善饮,今日多有失礼,还望刺史不要见怪。” “呵呵呵,好说好说,裴将军乃国之栋梁,今日之言字字珠玑,本官希望明日能继续与将军把酒畅谈,请务必将话带到。” “自然,请刺史放心。” 直到裴景行的车马走远,韦胥还站在那看着。 有人在他身后道:“裴家的人很难搞定吧?” “本以为是毛头小子,谁知是只滴水不漏的小狐狸。”韦胥摇了摇头,转过身道,“我恐怕这一次会生变数,他还带了林远靖的女儿来。” 那人一身农夫打扮,头戴一顶草帽,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身高非比寻常,他轻笑了一声,道:“林远靖对大昭人的统治力真是根深蒂固啊……其实裴家来人也很正常,朝廷里毕竟不都是无能之辈,吃准了没人敢惹裴元德这头老虎,所以才派了他的儿子前来。你可以想办法把先他们拖住,哪怕来头再大,也不过是两只初出茅庐的幼崽,待过了冬之后,事情一定能成。” “那就得你们来配合了。”韦胥一边往府衙走一边道。 那人没有回话,转身融入了街道深处。 裴景行一上了车便睁开眼睛,他对一同被塞进来的林菁道:“人都说酒入喉暖,可今天的酒,却是越喝越冷。” 林菁掀开车帘看了看,回道:“人家还在那看着呢,看来,他有些急了,你是躲不过去的。” “于情于理,我都得上这个套儿,是吧?” “这一次换我来问,你想怎么办?” “我可以消极对待,冬天不好出兵,装模作样地让人围了山,等他们弹尽粮绝。” “现在应该也有官差守住要道,可惜,合黎山乃古之昆仑,山道不计其数,就算把守捉的兵力都算上,也守不住。” “我也可以积极一点,派小队进山探路,敲山震虎,弄得他们鸡犬不宁……但这样一来的话,就真的可能开战了。” “冬天不是好机会,大雪会封山,敌暗我明,得做好损失兵员的准备。”林菁分析道,她皱着眉,突然想到了一点,“你说那些逃民,真的有余力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撑过这个冬天吗?” “不好说……” 两人面面相觑,因为没经验,颇有些难下手的感觉。 “你去幽州大营之前,打过仗吗?”林菁叹了口气,问道。 “跟着我大兄操练过几次,想打仗,也得有机会啊!一有机会我不就去幽州了吗?” “很好,我们俩这一次可以好好演绎一下什么叫纸上谈兵了。” “你突然这么谦虚让我很害怕,你在幽州大营闯我帐子时候可不像是纸上谈兵的样子,你说你能徒手撕人我都信。” “别贫嘴了,说实话,我觉得韦胥的话只能信一半,想知道真相,还得去合黎山走一趟。”她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裴景行一拍大腿,乐道:“真刺激,好教女英雄知道,这种深入敌后的英勇行为请务必别带上我,我还年轻,没活够呢。” </div> </div> 第15节 “你跟韦胥告个病,就说半夜撒酒疯着凉,要养病。” “我不,我身体好得很!”裴景行虎起来能撑破马车。 林菁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着他道:“左平说的没错,一到见真章的时候,你还真的是‘不行’啊……” “哈,林菁,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拐山里掐死是吧?”裴景行怒极反笑。 “将军太有出息了,来!”林菁扯了领子凑过去,“掐不死是小狗!” 裴景行看着她露出那一截雪白的脖颈,顿时有些慌乱,他“噌”的一下窜出马车,嘴里嘀咕道:“还说我撒酒疯,也不看看自己,羞不羞……” 林菁也不知道裴景行突然扭捏什么,长安城的姑娘到了夏天露半个胸脯都没人说一句伤风败俗,他怎么就这么敏感? 不过,她现在可以独占马车了呢。 裴景行回去就派人跟韦胥告了病,着亲兵整理一些装备,准备明日进山。 林菁回去后,则受到了火里不一样的关怀,潘良有些欲言又止,毕安年口没遮拦地道:“林菁,大家都说你要高升了。” 是啊,一个不跟着操练,整日不在火里活动,反而跟着将军的兵,怎么看都不是跟他们一挂的了。 林菁自己明白,她是不可能在步兵营真的做一个小兵,但裴景行并不是她的跳板,她的军功,必须真刀真枪的拼出来,不仅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也是因为她骨子里的骄傲。 “不,我还是会在火里的,只是最近有些事,如果有需要我完成的任务,请一定跟我说,我一定会完成。”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毕安年挠了挠头,居然有些话让他这个直肠子也有些不好出口,“火长说人言可畏,你还是多小心吧。” “谢谢,我会的。” 流言已经到了火里同伴都担心的程度了么? 林菁回了帐篷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放置处理。 军中处理流言,历来只有一种做法,就是“斩”。 什么解释都是白费劲,大多传递流言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喜欢意/淫的快感,她若是不回应还好,一回应,就是给了他们更多的养料,反而更刺激这些人。 军中信服的,只有绝对的武力和权力。 现在还不是杀人立威的时候,在她的军旅生涯中,杀自己人的数量尤其需要控制,少了没效果,多了就成了恶名。 再看看吧。 合黎山,神话中的昆仑仙境,西王母之所在。 绵连的山脉望不到边际,山顶的雪色与天色连接在一起,似进入一个天地合一的奇妙之地。 林菁和裴景行扮作一对猎户兄妹,裴景行不知从哪弄来一头羊,堆了许多行李上去,把那羊压得咩咩直叫,不得已又牵来一只,两人从营寨的后门出去,慢悠悠往合黎山而去。 路上遇到有行人,都会互相招呼。 来人会问:“你们这是去哪?” “合黎山。”裴景行答道。 “马上就要封山了,活着进去,出来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也快活不下去了,我们从关内千里迢迢来到甘州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早就不在了,现在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上山了!” “那,祝你们好运。” 遇到三四个路人后,裴景行再拿出这一套说辞,就见对方压低了声音道:“合黎山上不太平,有山匪,你们不知道吗?” 终于撞对人了。 裴景行也压低了声音道:“怕什么,山匪都是自家人,还能比那些当官的更可怕吗?” “你要加入山匪?” “只要能给我们兄妹一口饭吃,山匪就山匪!” “那你们随我来。” 林菁暗道顺利,只是怀疑那些山匪真的如此心大?不怕把官府的内应放进去? 她还真就问出口了,“兄台如此相信我们?万一放进官府的人怎么办?” 那人嘿嘿一笑,道:“这话说的,总不能怕放进内应就不帮助自己弟兄不是?官府的人都杀了好几个了,别怕,咱们寨主火眼金睛,一定能分辨得出!” 裴景行:“……” 林菁:“……” 原来有这么厉害的寨主/流民组成的山匪竟然也如此凶残/现在回去应该是来不及了/细皮嫩肉会不会是硬伤/敢脱衣服就杀出去/这就是掉狼窝的体验吗/为了不乱杀人沦落至此真的值得吗…… 两人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还是木然地跟着那位仁兄进了合黎山。 这把玩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长辈坐镇,就是熊孩子本熊。 其实吧,小裴也就十八,林菁十五刚及笄,再加上小裴自带减龄光环,于是就哈哈哈了, 第19章 匪窝 一路交谈中得知,这位带他们上山的兄台名叫王立满,之前是张掖的农户,有一次西突厥半夜来抢粮食——他女人那时候刚嫁给他没多久,两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一起忙活了半年,就等着把谷子打下来,有了余粮,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了。 临近秋收的时候,那傻女人每天都看着谷子笑。 这谷粒真胖,真香啊,她笑着看他。 王立满对他们道:“咱们西北的女子烈地很,也憨,院门被踢开的时候,那些人话都不说就往放粮食的地方去,她受不了这个,拿着镰刀就冲出去,我慢了一步,没拉住她……没拉住她啊……” 血把衣服都浸湿了,这天气,不行,他女人太冷了!王立满就把她抱回炕上,拿着自己的体温捂了一夜,第二天里正来的时候,一群人过来扯他女人,他才茫然地松了手,任人扯了他的衣裳检查伤口。 里衣跟刀口已经粘在了一起,往下撕的时候,他没叫疼。 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了她,再好的谷子也不香了,日子过得没趣,还不如来当山匪。”他嘿嘿笑,满不在乎地道,“我跟寨主说,我得做点什么,不宰几个突厥人,以后见了她,哪有脸让她下辈子还跟我过日子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菁没说话,她有点难受,便转头看裴景行。 裴景行扭过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只低声道:“其实,从军也能杀敌的。” 王立满大笑:“哈哈哈哈,你说那些窝囊兵?他们不给突厥人烧洗脚水就不错了!我是看出来了,他们根本就不敢打仗,甘州的人,抢就白抢,死也白死,还有脸吃我们种出来的粮食,我呸!” 一次次盼出兵,盼官府做主的农户得不到回应,那他们的仇,就只能自己报了,连带着将官府也一起恨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兵保护的是皇帝,是大昭疆土。 那他们,就没人管了吗? 林菁第一次产生了迷茫。 因为林家的缘故,她对李氏皇族实在谈不上什么忠诚,她从小在长安长大,一心学武学兵法,对百姓民生的了解也不算多,她决定从军的时候,只想往上爬,到了足以撼动朝堂的时候,为自己的家人出一口气。 可在这个过程中,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她认为自己只忠于战争,那么战争,能让这些痛苦的人,重新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是她在甘州,面对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做? 也许裴景行也在跟她想同样的问题,到了山寨门口,王立满进去通报的时候,他对林菁道:“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霍去病八百骑兵可斩敌两千,还能俘虏匈奴单于的叔父和相国,我们不是霍去病,但谁敢说我们做不到?” “如果韦胥不让你出兵怎么办?” “他挡不住我!林菁,如果从我第一次领兵开始,就要忍气吞声,不得不屈服在突厥的暴行下,那我这一辈子,也只能是一个碌碌无为,混军功等家族庇荫的废物。” “哪怕你出兵之后,会被弹劾,会被削去勋位?” “对。” “好,我帮你。”林菁看着他,即将没入山顶的夕阳余晖照在裴景行年轻英俊的脸庞,令他生辉,“我来帮你定下甘州,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吗?” “哈哈,我说了,你说能徒手撕人,我也信的。” 他们相互对视,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坚定。 年少意气风发,敢比肩冠军侯,问鼎狼居胥! 够狂的。 然而,若是连想都不敢想,还当什么将?还领什么兵? 这时候,不远处,营寨堠楼上方突然传来笑声。 有人故意大声道:“唉,你说这对儿兄妹感情可真是好啊,别是一对儿出逃私奔的小情人儿吧!” 另一人也大声道:“看这含情脉脉的样子,哎呦呦,我也想被小娘子这么看上一眼。” 林菁躲在裴景行身后,暗暗打量堠楼。 合黎山地势复杂,仅仅是一个入口,看不出营寨有多大,但有经验的人,却可以通过堠楼的高度,来推算营寨的体量。 以门口这两座堠楼的高度,以及考虑到他们以户为单位居住,林菁推测这座营寨应该比他们在甘州驻防的军营大,建造者很可能一开始就是有谋算的。 他们现在离城寨刚好一射之地,这是表现诚意的距离,如果有异动,上方哨兵随时可以射箭,所以那两人不会听见他们的谈话,只是误会了他们的举动。 林菁悄声道:“将错就错。” 裴景行高声回道:“我是上山来给我妹子好日子过的,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啊!” “好嘞!” “痛快人!” 王立满出来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看到裴景行跟那俩哨兵打得火热,林菁反而垂头站在一边,似乎很害羞。 其实她无聊得快要数羊身上的毛了。 “跟我来,寨主要见你们。”他面带歉意地笑了笑,抖出两个布袋子,一人罩了一个,“男人得搜身,女的就免了。” 裴景行被王立满仔仔细细地捏了一遍,还有一人去检查羊背上的包裹,好不容易搜完后,裴景行一手接过王立满递来的木棍,另一只手去拉林菁。 林菁无奈,没想到这寨主还有这么多损招,她将两只羊的绳子牵在手上,另一只手摸到了裴景行。 她体温偏凉,冷不丁被一只暖呼呼的手握住,心里有些不适应。 裴景行那只手一开始还虚握着,等到开始走,便什么都不顾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div> </div> 第16节 一时之间,两人都意识到,这是真的进了匪窝了。 眼前一片漆黑,面临未知的危险远比刀山火海更可怕,被这阵势一唬,少不得有人会露馅。 林菁的食指在他掌心里写字,第一遍怕他不懂,一连写了好几遍,直到裴景行的手微微摇了摇,她才停下。 她写:“佯。” 从寨门口开始,脚下的土地一点点变得更坚硬,他们渐渐开始爬坡,走到一半的时候,往左拐进去,王立满停了下来,将他们推进一间屋子,然后从背后,将罩住两人的布袋子扯了下来。 裴景行立刻转身护住了林菁,他扭过头,脸色有些发白,戒备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不会真的是山匪吧!” 林菁呼出一口气,她真怕裴景行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的表现虽然有些浮夸,好歹符合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表现。 屋子里只有一个穿着兽皮衣的年轻男人,他身上没有山匪应有的凶悍之气,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同狼一般盯住了两人。 “你们不是农户。”他肯定地道。 王立满大惊道:“他们是官府的人?” 寨主冷笑道:“这就得看他们说不说实话了。” 裴景行回头看着林菁,他的手慢慢移向腰带,那里有一把贴身的软剑,林菁急忙按下他,大声道:“三郎,你就实话说了吧,寨主会相信我们的!” 这声“三郎”威力太大,裴景行霎时僵硬成一坨雕像,林菁指望不上他,一咬下唇,越过他对寨主道:“寨主好眼力,我们不是农户,也不是兄妹,我们是……私逃出来的……” 林菁的故事可以用一句话做简短总结,被棒打鸳鸯的富家郎君带着镖师女儿私奔,因为没有路引户籍,所以只能进山当匪。 故事之前并不是这个版本,奈何两人兄妹感太差,林菁临时换了一个,好歹让他们这一身细皮嫩肉有了个合理解释。 裴景行唇角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然后立刻戏精附体,扯过林菁的手放在胸口,声情并茂地道:“菁儿妹妹,我说过不会负你,就一定能做到,当山匪算什么,我绝对不会回去!” 林菁被他这么一叫,几乎从头炸到脚,鸡皮疙瘩层层叠叠散不去,险些要把他踹出去。 她低着头,强忍着冲动,外人却以为她在感动。 林菁好半天挤出一句:“三郎,我懂你的心,咱们永远不分离。” 裴景行的手一僵,约莫也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林菁得意,来啊,互相伤害啊! 寨主可能也觉得辣眼睛,他揉了揉额角,口气终于没那么生硬了,说道:“既然来投奔咱们昆仑寨,就应该实话实说,弄这些有的没的……王立满,带他们去西边找一个帐篷安置下来,告诉他们规矩。” “得令。” “你们两个,有什么特长吗?” 裴景行羞答答地道:“我会写字,还会些拳脚,跟她学的。” 林菁:“……我跟我阿耶学的。” 寨主:“难怪你们能走到甘州来,原来是有防身本事,下去吧,稍后我自有安排。” 王立满带他们去帐篷的路上还有些埋怨他们对他说了谎,不过也表示理解,最后指着一个双人帐篷道:“寨里帐篷也不多,既然你们不是兄妹关系,那就住这间吧。” 林菁和裴景行看着面前灰扑扑的帐篷,一时百感交集。 “我就说不能半路改剧本,你看看。”他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我不从军,就该去写话本,只要主角不是我。” “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坑别人了。” 第20章 瑰宝 林菁先进了帐篷。 没什么好矫情的,当住在亭台楼阁、水榭小筑里的大家闺秀还因为偶遇了一两个表兄而脸红的时候,她住在有几万名汉子的军营里,跟他们朝夕相处。 名节什么的,若是在意,只怕跳江都洗不清。 进军营之前,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底线,这个底线是个秘密,因为低得令人发指。 “除了死亡和荣誉,任何事我都可以承受。” 当然,这个底线,她希望永远不会被碰到。 裴景行跟在后面,有些讪讪的,“我出去找个地方睡。” 林菁道:“不必,免得他们起疑心,还是正事要紧,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否则韦胥起了疑心就糟了。” “那我出去打探消息。” 但裴景行很快就折回来,他摇头道:“这里的居住区有人监管,我刚走几步便被人拦下,说是让我回去休息。” 这个山寨的防守堪比军营了。 林菁道:“看来他们的政策是宽进严查,什么人都可以上山,但是刚上山的人会受到监视,等到没问题的时候才能真正在寨子里扎根,如果真的有官府的奸细被杀,也是死的不冤。” “不知道这寨主是什么来头。” “他的来头应该很好查,能做寨主的,必定是甘州本地人才能有这样的威望,有问题的是他背后的人,我怀疑有人暗中资助他。” 裴景行认同道:“有道理,入冬后不事生产,一群有上顿没下顿的逃民,居然能被管得这般井井有条,至少是衣食充足,不愁大雪封山。除了有人偷偷运送物资,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养活这么多人。” “这就有意思了,有人暗地资助一个与官府对立的山寨,这是要做什么?” 裴景行脸色十分不好看,他席地而坐,用手撑住额头,低声道:“还用问么,昆仑寨要反了。” “如果他们真的造反,你还坚持之前的想法,不愿意对他们动手吗?” “我会杀了他们。”他冷冷地道。 林菁和裴景行所设定一切的前提,都基于内部稳定。 如果昆仑寨真的如他们说的那般大义凛然,去与西突厥抗争,自然是好。 可现在看来,昆仑寨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他们的高层很可能早就有组织、有谋划,他们已聚集了千人,如果将刀尖对准了甘州,后果将会很可怕。 林菁道:“我出去试试。”她拎着水囊出去。 帐篷外并没有专人巡逻,十步外有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大树下搓着麻绳,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有事?” “水囊空了,请问娘子,哪里有干净的水喝?” 那妇人指了指山上道:“从这里往上走,能看到一眼泉水,路不好走,仔细些。” 林菁不仅没难度地过了关,还得到了妇人的叮嘱。 十五岁的美丽少女,简直是搞谍报的瑰宝。 她顺着山道往上走,两边都是帐篷,因为天冷,也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整个山寨都比较安静,但以她的耳力,能听到兵器细微的摩擦声,大概是在练兵,毕竟是匪,不敢像军营那样嚣张的大吼,练得十分低调。 很好,那么这些武器是从哪来的? 不好查。 陌刀、弩这些管制兵器不允许民间拥有,但枪、弓、刀……几乎随处可见,只要有心,慢慢囤积兵器,是很难查到来源的。 她心中冷笑,大昭的皇帝只顾盯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却不知道边境的墙角已经被人撬了。 正走着,发现山上有脚步声传来,然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停住。 她抬头看过去,有一个头戴草帽,身材高大的农家汉站在了路的左侧,似乎在等她先通过。 林菁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对方没回应,等她走过之后,继续下山。 就在这时,林菁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知,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越看越怀疑。 她出声喝道:“赭衣奴!” 那人停了下来。 林菁瞬间发难,她将水囊掷出,从高处跃了下去,脚尖踢向那人的草帽!那人同时躬下身,“唰”地一下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她的脚踝!林菁纤腰一扭,在空中急转,空手去夺白刃,对方又同时变招,撤回匕首,换手掌与她对攻! 眨眼间,两人对了十数招! 林菁心跳得极快!她离开长安后,从来没遇到出手这样快的人! 在长安,如左平、裴景行这样的贵族子弟,家中请来的武师已算得上江湖一流,他们各有所长,甚至可能是流派大家,比如初见左平时他使出的那一套“雪中寻梅”,极有可能是由前朝大内高手阎凤双的亲传弟子所授,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师承了,对付姜泓级别的武者,轻轻松松地就能打他个半死。 可左平在她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 因为这些一流高手之上,还有超一流的不出世高手。 比如她师父所教授的武学,比如眼前这个赭衣奴所展露的功夫,水准都逼近超一流。 两人过招探知深浅之后,几乎同时收手。 那人终于摘下草帽。 黑色的半长卷发被妥帖地束在脑后,脸上的胡须依旧浓密,眉间的伤疤贯穿大半张脸,正是在幽州大营马厩做马奴的赭衣奴。 只不过这次,他的眼睛清晰地露了出来。 那一双幽蓝色的眼眸,令林菁想起她小时候见过的一只雪原狼,它被装在金碧辉煌的笼子里,等待着进贡给皇帝陛下。 她至今还记得那只雪原狼的眼睛,跟她面前这个男人的一模一样,所表露的不是孤独不是空旷不是野性也不是力量。 它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 如果给它机会,它会撕碎这一切! 林菁脊背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凌厉的杀意铺天盖地而来,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忘了呼吸,紧张感令喉咙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她的手因为刚才的对战而发麻,几乎快要感知不到身边的世界。 可她还是冲上去了。 一个军营马奴,在守营大战的时候诈死不说,还突然出现在边境的匪窝里。 这样的人,不能生擒,便只能就地格杀! 那赭衣奴扭住她的手,没用任何技巧,单凭他高大的身架,便把她扑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林菁受体质局限,学的是精巧的功夫,奉行的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碰上这种仗着身体优势的攻击,躲不开的话只能硬捱,好在对方身架大,空门也多,她抽出一直藏在后腰的龙雀,准备把他捅个底朝天! “真凶!”那赭衣奴看穿她的意图,就地一滚,同时扔出一个物什,刚好是林菁丢下的水囊。 </div> </div> 第17节 无论他说什么林菁都充耳不闻,有什么话,先死一死再说。 她追了过去,却没想到脚下突然一滑,耳边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嗒”声便知不好,这地方居然有陷阱! 她纵身一跃,急忙抓住旁边的一截树枝,脚下土地瞬间塌陷,下方是一个两人多高的深坑。 好险! 可是下一瞬,她便看到那赭衣奴站在树杈上对她微笑,右手反拿着匕首,刀刃已经对准了她的脖子。 在匕首投掷的刹那,林菁拼命下压树枝,借着弹力在空中腾挪,灵巧得如同林间穿梭的鸟儿。 就连那赭衣奴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身法!” 林菁落地的时候,脚下踢出一块石头,射向赭衣奴面门,他大笑着跳下,两人再次缠斗起来。 她已经许久没达到身体的极限了,对武道的感知一旦全面打开,整个人就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武学狂人都喜欢找高手对战,只有让自己进入这样的状态,才能令自己进步。 林菁越战越勇,可怕的是,对方的力量似乎也是源源不绝,赭衣奴的招数虽然没那么精妙,却很有效,而且许多招数都是她不熟悉的外域打法,总是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林菁有把握在五十招后将他拿下。 人体是无法一直保持高速的,肌肉、感知、意识、意志都会影响速度,当她发现赭衣奴的速度有缓慢下来的趋势,立刻决定做一个扣。 她背对着陷阱,像是没注意到一般,慢慢后退。 终于,在脚跟临近陷阱的时候,那赭衣奴的攻势突然凌厉,在她主动卖了一个空门的情况下,想将她踢进陷阱。 林菁突然向后一仰,腰肢弯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躲过这一击之后,她挺身而起,龙雀已架在赭衣奴的脖子上,将他扑到在地。 两人过招时间看似很长,其实,也不过是一只被吓掉了松塔的小松鼠,从树上跳下去又爬回来的时间。 经过剧烈打斗,两个人的喘息声都十分急促,她跨在他胸口,龙雀毫不留情地压下去,低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火炼还好吗?”他突然开口提起她的马,那双蓝色的眼眸甚至还无辜地眨了眨。 林菁握住龙雀的手紧了紧,“托福,等你跟我回军营受死的时候,让你再见它一面。” “那太遗憾了,我很想活着多看它几面,所以……给我一个用条件打动你的机会,好吗?”他笑了笑,“看在我曾精心伺候过你的马的份儿上。” 林菁冷笑着抬起头,林间洒落的细碎光芒点缀着她的轮廓,只有生杀予夺的神,才有这样的光芒。 “说说看。”她舔了下唇角。 第21章 买卖 “我不是赭衣奴,而是来自康国的商人。”原本凶戾的蓝眼眸瞬间变得温和,像是一只刻意亲近人的猛兽,他缓缓说出身份,“昭武九姓一直以来都是大昭的朋友,商路是我们共同的利益。” 所谓昭武九姓,原本是月氏人,居住在祁连山昭武城,汉朝时被匈奴驱赶后,西迁葱岭,枝庶分王,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等九姓,皆氏昭武,故称昭武九姓。 无论是大昭还是突厥,都与九姓胡有生意往来,他们将瑟瑟、美玉、玛瑙等珠宝卖给大昭人,再换来丝绸,又与游牧民族做牲畜生意,甚至还贩卖奴隶。 中原一直重农抑商,尤其与他国交易更是严苛,以至于昭国境内的跨国生意,基本都是昭武九姓的胡人在做。 这群胡人富得流油,怎么可能去钻幽州大营的马厩? 赭衣奴看林菁面色不虞,没有卖关子,继续道:“我只是跟他们不太一样,仅仅是倒卖货物太过无趣,我比较喜欢做另一种生意,就是你所看到的。” “你是个情报贩子?” “美丽的姑娘,你真聪明。”他向她眨了眨眼睛,那一双蓝眸子透出柔软的笑意来,“昭武九姓的商队遍及这块大陆,东方的平原、南方的海岛、北方的冰山……每一个商队都代表一条可贵的消息渠道,我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些的资源,来为……嗯,为我们两国的和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呢?” “我的耐心很有限,如果你再东扯西扯,我可就不客气了!”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自己,这让林菁十分不爽。 “我去幽州大营的确是为了打探消息。在东突厥大军南下的时候,幽州的风吹草动都关乎两个大国的命运,我当然希望能得到确切的消息,所以才扮作马奴,并非有意欺瞒你。” “你在幽州大营的时候,贩卖了什么消息?” 他笑了笑,像是怕惊到一只戒备的猫一般,轻声道:“幽州大营的兵力部署。我很抱歉。” “不,你不用道歉,你不是大昭人,不必为这个国家尽忠,”林菁冷冷地道,“你有你的自由,但我为了自己的国家,也有杀死侵犯我国利益者的自由。”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他仍然保持着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柔而富有磁性,循循善诱道,“我同样不用对突厥人保持忠诚不是吗?我的朋友,我愿意补偿我的过失,相信我,有一个情报贩子做朋友,你不会吃亏。” “你可以问问我的刀,看它愿不愿意做你的朋友。” “如果它是终结我生命的死神的话,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朋友,我会祝福它,令它不会因为杀戮而悲伤,也不会因为错过而惋惜。” “你认为我不敢真的动手吗?”林菁一直防备着他反抗,肌肉绷紧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跟他周旋下去,她是真的想动手了。 他叹口气,认命般地道:“韦胥就是昆仑寨的幕后。” “什么!” 他微笑着,眼睛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来昆仑寨,不就是想知道甘州的民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其实很简单,韦胥做了甘州刺史之后,便找到我的人购买西突厥的动向,你以为打劫大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西突厥人原本也要承担风险,但韦胥将布防都撤走了,他买通了四守捉,故意逼得民怨沸腾,之后令心腹建造了昆仑寨,这里的兵器和粮食,走的全部都是我的路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无奈地道:“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消息的话,我会努力帮你完成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你看,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一个商人而已。” “一个敢进别国军营和匪寨的商人。” “昭武儿郎都很勇敢。”他毫不谦虚地道,“为了做生意,多么恶劣的环境我们都能克服。” 在被他的生意经洗脑之前,林菁最后问道:“韦胥和你的交易,可有证据留下?” 那双蓝眼眸透出无比的委屈,他难过地道:“怎么可能,买主是商人的衣食父母,他们的秘密可是我们信誉的根本,任何交易凭证都不会留下,我以昭武九姓的荣誉起誓,便是跟你交易也是一样的,我绝不会出卖你。” 林菁讥讽道:“你的忠诚都献给生意了。” “不,还要献给我的国家和我未来的妻子。”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我希望她是一个强大的女人,令我颤抖,令我臣服。” 林菁选择无视他话中的垃圾信息,她眯起眼睛打量他的脸,沉思道:“可我觉得你还是很不老实,比如……”她伸出左手,摸上了他的脸颊。 这个男人的脸比正常人的体温略低一些,她的手指轻轻按压他的鬓角,细细的摸索。 “我真的很喜欢聪明的女人。”他道。 “闭嘴!” 林菁终于摸到了她想要的,顺着那缝隙用力一扯,一张薄薄的面具被她撕了下来,露出了赭衣奴原本的脸。 她很震撼。 刀尖之上,撕下平庸的伪装,显露的是难以想象的俊美。 林菁本以为自家兄长便是人间殊色,就算见到左平、裴景行、裴元德这样人中翘楚,也并不觉得多么震撼。 直到她见到他的真容。 西域胡人的面部轮廓深刻,便欠了些许精致,大昭人纵有相貌绝丽之人,五官却不及胡人突出。 他却完美地中和了这两点,钟灵毓秀之人,这是被神亲吻过的脸,再加上那一双会说话的蓝眼眸,睫羽轻轻一扫,便是蚀骨的诱惑。 她曾听说过一句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除了他,再没有人能配得上。 林菁甚至有一瞬间的失神,如果这一刻他突然发难,林菁根本毫无防备。 但他没有。 他跟那些走南闯北的胡人不一样,兴许是要经常带着面具,他的肤色很白,所以有些表情其他人做便显得猥琐,他却教人心折。 “唉,三百两。”他叹道。 这张连林菁都受不了的脸从里到外都透着伤感,看起来不是做戏了。 “什么三百两?”林菁举起面具,对着阳光一看,发现并不是传说中糟心的人皮,而是用一种十分奇特的材质制成,与人的皮肤颜色、触感十分相近,她纳闷道,“这东西值三百两银子?” “三百金。你太粗鲁,扯坏它了。” 林菁挑眉道:“你要我赔?” 他苦笑:“岂敢,乃是我罪有应得。” 人家都有这个觉悟了,林菁也不好继续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终于撤下龙雀,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如果我以后想与你交易,该如何联系?”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银牌,上方绘制了一团燃烧的火焰,在火焰的正中,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将它出示给你遇到的任何一个九姓胡,他会想办法联络到我,时间大概在一到三天不等,不会出现三天内不能到达的情况,因为我离开某个地方的时候,一定会通知我的买主,如果有信件联络,也请将此牌拓印其上,交给我的族人。” ……也是把维系客户关系做到家了。 林菁收下银牌,暗自心惊,原来九姓胡的组织竟如此严密。 “那我如何称呼你?”她又问道。 他拂去衣服上的杂草,跳上了身边的大树,低下头看着她,轻笑道:“我名霍九,期待再会。”说罢跃入丛林,人已不见踪影。 林菁仍然顺着山路打满了水囊,只是这一次,她已经没有观察昆仑寨的心思了。 这一趟真的没白来,她得到了最有用,同时也是最糟糕的消息。 甘州刺史自己要反了甘州! 谁信? 她不是没怀疑过霍九话里的真实性,他提供不了证据,韦胥如果真的想这么干,也不会留下明显的证据让人抓住。 问题是,如果以霍九的话为前提,那么她的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家世不凡的韦胥会来到甘州? 为什么四个守捉都龟缩在营地? 为什么官府不及时安抚民怨,导致良民成匪? 为什么昆仑寨不愁封山,还有兵器可供练兵? 霍九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韦胥。 这件事表露出的深层指向更加触目惊心,韦胥是世家子,与他相关的姻亲在大昭盘根错节,不乏高官——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林菁脚步加快,她窜进了帐篷,对裴景行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回营!” 这昆仑寨困住普通农户没问题,对他们这些武者来说就简单了,两人趁人不备翻出山寨,匆匆忙忙下山。 裴景行一边用轻功往山下纵一边道:“我没法相信这事,你说韦胥他图什么?他卖了甘州,大昭失去了河西通道,对他有什么好处?是钱吗?他韦家缺钱?” “是钱还好,如果不是钱呢?动脑子想想吧,如果不是我遇到了那个人,你我根本想不到这一切是韦胥的主导,恐怕还会以为他是受害者。” 裴景行恍然大悟道:“对啊!他失了甘州,顶多被贬几年司马,然后照旧回到官场上来,根本没什么损失,还不会有人将此事与他联系起来。” </div> </div> 第18节 两人正说着,林菁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山上。 裴景行一头雾水,随后,他便看到十来个黑衣人从山上疾奔上来! 后排黑衣人带着杀人灭口的专业架势,举起了手中的弩,前面的黑衣人抽出横刀,唰唰唰翻出了刀花,照头便劈! 林菁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霍九,你可真是个敬业的买卖人。 第22章 信任 合黎山的某个静谧之处,一座带着小院子的木屋建造在悬崖边,后窗下方便是耸立的峭壁和望不见底的深渊,叫人忍不住怀疑,能故意将房子建造在这种地方的人,都有一颗作死的心。 突然,一只手推开了后窗,一股子热气瞬间扑了出来,转眼在天地间消弭。 霍九将手收了回来,他前方的案几上,摆放着香炉和一个红漆雕花木盒,他呵出一口寒气,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装着薄如蝉翼的面具,叠在一起,大概有数十张之多。每个面具下方都缀着一块小巧的金箔,他在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张缀有“四五号,病容”的面具。 他将面具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沉吟道:“这次装个病吧,万一再遇到她,好歹能求个心软。”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如熊的胡人汉子,脸上眼睛、鼻子、嘴、耳朵……无一处不大,是个看上去十分粗犷的汉子,可他一张口说话,竟是文质彬彬地操着一口纯正的金陵洛下音,笑着道:“主人打输便罢了,怎地输得如此没志气?” “被猎人的刀逼着脖子的滋味儿,我可不想再尝试第二次。”霍九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年轻健壮的身体舒展开来,那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抵在案几上,十分惬意。 “可我看主人回味不已的样子,像是很期待再见到她,我知道您没经验,还是让我来告诉主人吧——女人就是刀尖上的蜜糖,只要品尝过一次,哪怕再锋利的刀,也阻挡不了您。” 霍九笑道:“赤力木,你不心疼你家主人,竟敢取笑我,看来你想好好回味鞭子的滋味了。” “请原谅我,我的主人,因为我今天真的很震惊,您居然被一个女子打败了,还用尽了计谋和美色才逃出来,吾神在上,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中原有一句话,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比我强的大有人在,不要犯了坐井观天的笑话。我只是没想到会在昆仑寨遇到她,跟我的计划不一样。” “主人想与她交好?可她还只是个连勋位都没有的白丁。” “林菁毕竟是林家的后人,只要能活下来,崛起是必然的事,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跟她交恶。赤力木,你看看这个初出茅庐的姑娘,裴景行、左平这样的人与她私交不错,裴元德似乎也对她十分青睐,甚至将她派到了他最在意的儿子身边……不得不令我想到临行前,大祭司对我说的那句话。” 赤力木回忆道:“大昭气数未尽,将星缺位十五年,蛰伏藏锋,非是不出,一出便天地失色,众星相随。” 霍九将手中的面具放下,看着窗外雪山,蓝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寒气,他低声道:“是啊,已经过了十五年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某种悲伤沉郁的感觉,正顺着他皱起的眉峰,渐渐蔓延。 赤力木十分有眼力,他立刻岔开话题,问道:“主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将韦胥的秘密告诉他们。” 霍九瞥了赤力木一眼,那种感觉又很快消失下去,他神色如常地道:“韦胥不够心狠手辣,这样的人难成大事,如果我是他,会选择在那场宴会上杀死这两个人,顺手接管了那三千兵马,然后把黑锅甩给西突厥还是随便什么人,保证让裴元德的人查不出来就得了。可惜的是,这怂包不敢对裴景行动手。既然韦胥已经没用了,还不如利用他钓出更大的鱼,大昭的水越浑,越方便我们行事。” “不愧是主人,果然有远见,但是属下还有最后一点疑问。” “赤力木,你这么在意她?” “主人所在意的,便是赤力木所在意的,那么,既然主人已决定与林菁交好,为何还要将林菁的行踪告诉给昆仑寨?” 霍九朗声大笑:“当然是为了钱,他们那点儿本事又杀不死林菁,这钱不赚白不赚,至于下次再遇到她,”他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我手上至少有二十条与她息息相关的情报,你猜她舍不舍得杀了我?” “下一次我一定宰了他!”林菁心里暗暗恨道。 林菁不怕这些黑衣人,她怕的是紧跟着这群黑衣人下山的昆仑寨逃民,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老百姓,拿着像模像样的武器,使得还是庄稼汉的把式,为了不伤害逃民,她打得束手束脚,耽误了不少时间。 与裴景行回到军营,已是深夜。 就这样还睡不成,裴景行精神得跟一只斗鸡差不多,非要拉着她商量怎么找出韦胥谋反的证据。 他亢奋地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找几个生面孔去他府里做卧底?不好不好,进去了也只是干粗活,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要不然我去他们家小住?住多了,他会不会参我怠慢军情?还是想办法把他控制起来,我有三千兵我怕谁啊?但是……打草惊蛇也不好,我要不要跟范允麟实话实说呢?他怎么可能信我!林菁,你会易容对不对?” “我不会。”林菁木然道。 “那你出个主意?” “不要,我好想睡觉。”她头一歪,趴在案几上,瞬间睡着。 林菁太累了。 与霍九的搏斗太耗精力体力,路上又遇到追杀,回来后,裴景行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十分催眠,林菁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秒躺。 裴景行呆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误以为林菁出了什么事,立刻跪在她身旁用手指探她的鼻息,发现她的呼吸又沉又重,明显是睡得熟了,才松了一口气。他索性坐在她旁边,听着自己刚才急切的心跳声,过了好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人还是一动不动。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心情大好,低下头,对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坏心肝小骗子,你居然这么信任我,你自己知道吗?” 坏心肝小骗子睡得人事不知。 裴景行取了架子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自己的帐篷,吩咐亲兵守好这里。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懒得多想。 他只知道,这份信任,他宁死都不想辜负。 第二天,两人相顾无言,裴景行有心再探韦胥,奈何这“风寒”得的大张旗鼓,也不好去得太快,只好派出几个口才好的亲兵,进甘州城打探些消息。 裴景行招来了心腹,几个人在那里讨论得口干舌燥,不停上茶,那负责烹茶的亲兵正是朝晖,林菁认出来,他也是在幽州大营看守过她的亲兵甲。 朝晖的烹茶手法不错,林菁眼都不眨地看了许久,直到朝晖默默地递给她一盏茶,她急忙谢过。 裴景行冷不丁往这边扫一眼,便看到这一幕,他立刻恶向胆边生,大声道:“来听听林军师有什么高见。” 林菁喝了一小口茶,裴景行的伙食相当不错,他的茶里,除了葱、姜、桂皮、橘皮、羊奶和羊油,还有比较难得的胡椒,香气浓郁,微带辛辣,入喉即暖,十分适合现在的天气。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茶杯,看着在座的几人,开口道:“现在,我们和甘州官府,已是敌对两军的关系,如果裴小将军想开战的话,在这之前,最好先梳理清楚三个问题。第一,你的目的是什么?第二,你能做到什么?第三,皇帝允许你做什么?” “韦胥勾结西突厥,逼甘州民反,我当然想制止他的行为,将其绳之以法,这便是我的目的;我现在有三千兵马,甘州四守捉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人,只要调度得当,甘州城我手到擒来;至于圣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当然不愿失去陇右道,更遑论我行的是大义,谁人能在圣人面前参我?” 林菁摇了摇头,“你看不出来吗,韦胥只是一个棋子,有背景更深的人在支持他,所以你的目的,应该更深更远;别看你现在有三千兵马,其实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要你先出手,第一个容不下你的不是韦胥,而是范允麟,这是他的治下,你未经过他的许可,私自与甘州守军相互残杀,最高可判你个谋逆;至于皇帝陛下,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内乱,你真的大动干戈,恐怕不止自己要遭殃,还会给政敌送上把柄,直接拖垮你阿耶!” “这样啊……”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现在头顶上的鸡冠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裴景行一腔斗志都被这席话浇灭了。 一个参军不忍看裴景行消沉,开口道:“要这么说的话,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乱象发生,什么都不能做吗?” 另一人也道:“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们可就要去合黎山剿匪了啊!” “根本不需要做这些,”林菁端起茶碗,悠然地品了一口,“我们去打西突厥,就可以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 第23章 男诫 很多聪明人都容易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总结为一句话,就是想太多。 看着裴景行和那几个心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林菁彻底摆出军师的架势,只甩了一个眼神,裴景行立刻取过茶壶,为林菁斟满,腔调拿得十足:“先生之言,使裴某顿开茅塞,如拨云雾而睹青天。” 林菁虚摇扇子,谦虚道:“菁夜观天象,韦胥不久于人世矣。” 旁边一众心腹听得要崩溃,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俩人还有心情跟着“三顾茅庐”的戏文演起来。 有人憋不住问道:“什么叫源头?怎么解决?谁会杀韦胥?” 林菁道:“甘州的良民为什么出逃?是因为不堪忍受西突厥的劫掠,而官府的不作为,这正是逃民和官府之间最大的矛盾,也是昆仑寨能存在的根本,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谁愿意在合黎山过冬?既然四守捉不愿出兵,那么就由我们来守卫甘州的北部防线。” 一名参军道:“韦胥让我们剿匪,我们却去打突厥人,这不合情理。” 林菁道:“这就得看范允麟买不买账了。韦胥是甘州刺史,范允麟却是整个陇右道的军使,他的军令,就算是韦胥也不能违背。” 裴景行道:“我明白,这一点我会想办法解决。但是现在已经入冬,如果西突厥得到援兵已经在甘州驻扎的消息,应该不会再犯我边境,难道要拖到冬天过去才行吗?”皇帝不想打仗,甘州就只能防御,在别人不来犯的情况下,擅自打入西突厥境内,照样要治你的罪。 “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他们来。”林菁站起身来,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景行,“出谋划策了这么久,我也想动动筋骨了。” 林菁一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从军不是来当军师,而是来打仗的。 裴景行爽快地道:“只要你能将西突厥引出来,我升你做队正!” 林菁白了他一眼:“我凭军功自己就可以升。” 眼看话题又要歪,参军们极力把两人掰回来,急忙问道:“那昆仑寨怎么办?” 林菁道:“需要官府发布赦令,免除逃民之罪,归还田地,在没有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昆仑寨留不住人,不攻自破。” 裴景行皱眉道:“但韦胥不会这么好说话……等等,你刚才说,韦胥命不久矣?” 林菁环视众人,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打量过的人,身上都觉得有些冷。 “在座诸君也应该有此觉悟吧?韦胥自计划甘州之乱开始,他就已经罪该万死了,因其野心而死的甘州百姓何其无辜,本该在大昭军队保护下的百姓得不到正义伸张,才会有了昆仑寨。韦胥若能按照我们的计划来,那么,可以暂时当他是一枚棋子,如果他拒绝并抵抗,将会导致我们的计划崩盘,甘州驻军将迎来最羞辱的一场战斗——屠杀昆仑寨的平民。当然,最妙的是,韦胥究竟是听从谁的命令?如果他不能成事,你们猜幕后主使会怎么做?” 谋逆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稳掉脑袋的事,韦胥作为保守秘密的一份子,幕后组织者不会让他活着进牢房。 众人都是倒抽一口冷气,韦胥遇到林菁,真是入了必死之局! 林菁出了主帐,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甘州的局势虽然恶心,却是一个容易出彩的地方,裴元德没选错,她也没选错——左平没有将话说出来,但如果她选择回长安进十六卫的话,进左平的麾下是顺理成章的事,她同样有把握成为左平的心腹,升迁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但会不爽。 反而是在甘州这里,她能放肆玩弄权谋,借用裴景行的势,她一个小小的步兵,也能掌控韦胥这种四品官的生死,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在漫长的距离中,滔天巨浪推到长安城都只会留下一点水花,最终化作紫宸宫案头上的某一句话。 所以甘州这个地方,她很喜欢。 林菁回到自己的帐篷,在进去之前,她抽出了腰间的龙雀。 有人不仅动过她的帐篷,而且还停留在里面。 她一把撩开帐子,迅速冲了进去,一脚将里面的人踹翻在地,老练地将刀架在来人的脖子上,然后才是一惊。 那人正了正幞头,瓮声瓮气地道:“劳驾,让我取一下帕子!” 崔缇被撞出了鼻血,那张俊秀的脸有一半埋进了土里,灰的白的红的凑在一起,像开了个染坊。 “你来干什么?林菁没搭理他的要求,反问道。 “我来是因为……天啊!”崔缇才注意到林菁在他身上的姿势是多么不雅,有些慌乱地道,“你太不知羞耻了,你怎么能骑在男人身上,简直不成体统!还不快下去!” “你说下去就下去?”林菁见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就想冷笑,她用手拍了拍崔缇的脸颊,“我还摸你了呢,你怎么不去跳河啊?” “胡闹!跟男人拉拉扯扯,就算跳河也是你该去跳,岂不闻《女诫》有训……” “凭什么?”林菁失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一个男人,反而把《女诫》背得滚瓜烂熟,是什么居心?” 崔缇被气得面色通红,“我从小过目不忘,也不是我有意想背下来的!” “哈,那等我以后升官了,也找人写个《男诫》,但凡入我麾下的儿郎都得遵守,你说怎么样?”林菁很认真的说道。 “我……我不想说,愚妇不可理喻!你快下去,我有正事与你相商,不能让人发现我来找过你。” “可我不想听啊,我现在只想把你揍到嘴乖。”林菁挺直身子,真的准备打他一顿。 </div> </div> 第19节 这种脑子被脏东西糊过的人,就是欠揍。 “我有韦刺史的消息!”崔缇急忙喊道。 林菁的拳头当时离他的脸只有半寸,拳风扫过他的脸颊,引起肌肉一阵颤动。 “最近总有人想用消息跟我交易什么,是我的错觉,还是我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是个用消息就能驯服的人?” 崔缇都快哭了,“我一会儿跟你解释还不行吗?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好不好,简直太放/荡了,你一个小娘子怎么能这样野蛮粗鲁,亏我一直以为你忍辱负重在军营里不容易,谁想到才过了多久,你就变成这样!军营真是个大染缸,我早说过,女人不该来军营,你说你学什么花木兰?再说人家花木兰也是女扮男装,谁像你这样女身进来?啊?还跟着裴三郎染了一堆不好的风气,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要是以后嫁人怎么办?谁敢要你这样……” 林菁没等他说完,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攻击!太可怕了!他能不能闭嘴! 林菁自打出生以来,从没听过有人跟她唠叨这些,她是作为林家家主长大的,姑姑教她理事,兄长教她兵法,师父教她武功……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她只听隔壁教书先生说过几句而已。 崔缇赶紧起身,从胸口取出帕子擦着脸上的污渍,他生的俊秀斯文,举止优雅,看着林菁的眼神有带着三分幽怨七分羞臊,莫名就有些好笑。 林菁就十分诚实地笑出来了,“哈哈哈哈你看看你……” “大家闺秀讲究笑不露齿!”他恨不得把林菁的嘴给缝上。 “少来了,我又不是大家闺秀,不吃你这一套,都进了军营还装腔作势,你以为我来是干嘛的?”她走到崔缇身前,意外发现他身高也不矮,只得仰头看他,“我是来跟男人打仗的,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拿着刀上战场,不管是突厥人还是大昭人,只要犯了孽,我便会用刀劈开他们的胸膛,看看那血是热是冷!” 崔缇被她那双冰冷的眼眸震慑道,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这跟我无关,现在咱们好好说话,你想知道韦胥的事吗?” “说吧。”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韦胥想让甘州造反。” “哦。”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上了昆仑寨。” 崔缇觉得自己彻底被打败了,他抬腿便走:“那我也算尽了大昭子民的义务,告辞。” “我是上了昆仑寨才知道的,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不老老实实说出来,可是什么罪名都能往你头上按哦?” 崔缇认输,服气地道:“尤参军是我姨夫。” 林菁:“……” 你们这些有姻亲的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大昭士族中的几个顶级世家,分别为:即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琅琊王氏,其中李氏与崔氏各有两个郡望,所以简称之为“五姓七望”。其中崔姓被公认为“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其实力可见一斑。 崔家的子弟,无论到了哪,都备受瞩目,哪怕崔缇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弓卒,依然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各种渠道。 裴景行大军达到甘州的第二天,尤参军便托人将一封密信送到崔缇手上。 那上面写着: “韦公欲反,甘州危矣,请君假病脱身。” 如果说之前霍九的消息还让人心存疑虑,那么崔缇收到的这封密信,足以证实韦胥确实有不臣之心。 林菁听完,便笑眯眯地看着崔缇。 “你姨夫,是不是对你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叮!你的好友崔嬷嬷上线了! 第24章 情报 林菁直接把崔缇送给了裴景行,有了尤参军这条线,后面的计划会顺利许多。 目前有三条线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搞定范允麟,搞定尤参军,搞定西突厥。 每一条都很难,她找裴景行要了人手,数量不多,四十个步兵,二十个弓手,但步兵要能使得动陌刀,弓手的射程需能达到百步,而且都骑术娴熟。 这样的人都不简单,还不能大张旗鼓的挑选,只能一个个查访,林菁熟悉自己火里的人,潘良、毕安年、黄老九、丁咏都是好骑手,一并入选,剩下的人由裴景行的亲兵朝晖去召集,用了整整三天才拟好了名单,裴景行阅后拍板,令众人在营寨后门集合。 林菁一进去便忍不住咋舌,熟面孔真是不少,看来那条能拿得动陌刀的要求就已足够严苛。 之前遇到的少年张彦祺亮着一口白牙,兴奋地跟林菁打招呼:“还记得我吗?张彦祺,杭州人氏,之前在骑兵团跟着左队正做队副,左队正现在升迁啦,我就被提成了队正!” “可你不是骑兵吗?” “可我能拿得动陌刀啊。” 林菁无话可说,朝晖真是尽力了。 事实上,林菁所要求的:陌刀、射程、骑术这三点,都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强大的膂力,达不到射程,既然膂力出彩,自然也能拿得起陌刀,拥有这两样本事的人,很少有不会骑术的。 那个跟凌霄虎一起的陌生男人也在,他看林菁的目光带着几分忌惮,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名为游震海,与凌霄虎是异姓兄弟,他已经死了,如果你还有怨气,可以冲我来,不瞒你说,我是个百无禁忌的浑人,但到了上战场的时候,我从不打怵,我的兄弟也一样。” 每个人的底线都不一样,军人为战场负责,混账也有混账的底线。 林菁保持沉默。 这次行动虽然由她主导,但明面上的队正是朝晖,他是裴景行身边的亲兵,虽然话不多,但素质过硬,也有作战经验,比林菁一个小丫头更能服众。 崔缇也跟了过来,裴景行联络上尤参军之后便将他一脚踢开,林菁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其实是认识的,搞不好也有些沾亲带故。 ……这些世家的联姻实在恐怖,已经给林菁带来了心理阴影。 她思绪有些发散,只听得朝晖朗声道:“诸位都是千挑万选而出的精锐,不仅弓马娴熟,手上也有些本事,若非这样的人才,也担不了此重任,如今到场共六十三人,我实话实说,虽说这一次也能赚不少军功,同时风险也极大,我们将离开军营,进入西突厥领地执行秘密任务,如果有人想打退堂鼓,我给你机会,在我数到十之前,现在离去者,将不会有任何责罚,一旦进入任务,擅逃者,我有权斩杀。” 他话说完,有两人离去,余六十一人。 “每人的军备除了自己的配给,大营还将提供战马、角弓、陌刀这三样,下面说一下我们的计划,自今夜出发,我们夜晚行路,白天休息,直到进入金山地界再转换行军方式。” 离甘州最近的西突厥部落聚集地在金山脚下,名为挞里,从甘州出发,大约需要七天时间。此外,步兵和弓兵进入军营准备的几乎都是长弓,所以由大营来提供角弓这种方便骑兵使用的弓箭,也因为急行军的缘故,还为步兵准备了战马。 “六十人中,分为四队,每十五人一队,设队正一人。如果路遇战斗,第一队骑兵负责冲锋,第二队步兵下马迎战,第三队弓兵保持远程打击,最后一队负责保护资源和马匹,如果大家没有疑问,我来宣布四队队正,第一队队正张彦祺,第二队队正潘良,第三队队正崔缇,第四队队正由我担任,现在,请另外三位队正领取名单,队伍整齐之后,统一来我这里领取军备,我将给你们四个时辰的休息准备时间,酉时在此集合。” 队正们领取名单后,开始按照名单喊人,林菁终于被分到了骑兵队。 她这一次对张彦祺真是刮目相看,这黑瘦少年看上去从军不久,在幽州大营能当上队副,成为管理五十人的小头目,已是年少有为,现在不仅被朝晖选了出来,而且依旧能在这批精锐中担任队正,这不是有实力的问题,而应该算是天才了。 张彦祺发现林菁在他的队里,顿时笑得无比开心,他拍着胸脯地跟林菁保证:“我一定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林菁还没回答,一边的崔缇忍不住冷笑道:“她可不用你保护,倒是你,小心这个女子,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 “崔缇,你怎么还不去跳河啊?”林菁一本正经地问道。 崔缇霎时间熄了火,面部僵硬地转过头去,耳根通红一片。 大家陆陆续续去领装备和马,这里最高兴的当属毕安年和黄老九,这两个因为买不起马而不得不进步兵营的人终于有了自己的马,毕安年甚至上去骑了两圈,他上马的姿势十分标准,林菁推测,他以前一定是个经常与马打交道的人。 回营之后,潘良与火里的人告辞,原有的火被拆散了,其他人将去另外的火继续练兵,而潘良这批人,如果能活着回来,必然会升官,也不会在原有的火里消磨了。 林菁没有跟着回去休息,她去马厩领出火炼,穿着一身不显眼的男装,戴上斗笠,顺着官道进了甘州。 她四处寻找胡人的店铺,终于在一条侧街找到一家卖胡饼的店铺。 老板有个嘴角上翘,天生会笑的面相,往饼上撒芝麻的手势十分狂野,见到林菁过来便吆喝道:“喷香的胡饼来一张!” 林菁其实挺喜欢胡饼的,前提是还没凉的情况下,凉掉的胡饼太考验牙口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听你的口音,是九姓那边来的吧?” “有眼力,我们九姓胡的胡饼最好吃啦!” 她一边拿出钱袋掏钱,一边道:“来二十张。”钱袋子里露出来却不是铜钱,而是那块霍九送给她的银牌。 老板从炉子里取饼的速度慢了下来,笑着道:“现货没这么多,请客人随我进屋吧。” 半个时辰后,一个佝偻着背,一脸病容的汉子走进了胡饼店,他在林菁的桌子对面坐下来,皱着眉咳嗽了几声。 林菁挺佩服霍九的,这么个身高骨架,硬是被他演出了几分弱不禁风,可见是有天赋的。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微笑道,“客官想知道什么情报,我给你打个八折。” “用情报换情报,可以吗?” 霍九来了兴致,他身子向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是十分欢迎内部军情的,如果情报比较紧要,我还可以根据情报的价值,赠送其他情报给你。当然,情报交换也是可以的,同样要看情报的价值。” “你们对大昭了解多少?” “大概比你想象的,多上那么一点点。”霍九的手指随意地比了一个长度。 林菁双手抱臂,她不知道这个姿势会让她显得紧张,而且充满了防备,对于一些从小便学习如何洞悉人心的好学生来说,很容易便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问题,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 霍九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像一只步伐优雅,不徐不疾的雪原狼,专注地打量着敌手。 林菁表情仍很淡定,低声问道“我想你是知道我身份的,十五年前的那件事……你有与林家相关的情报吗?” “这件事很轰动,很多组织和国家都在搜集与林家有关的情报,我想想……那个时候我应该才五岁,只知道大昭有取之不竭的财富,对十五年前的事没多大印象,”他一边说,一边看林菁的眼眸暗了下去,忽而一个转折,“不过我手下有很多能人,十五年前在长安的,且接近皇城的,也不在少数。” 林菁眼睛又恢复了些许亮光,她道:“这是一次长期合作,你收到相关情报后,我会用同等价值的情报来交换,你觉得是否可行?” “完全可行,我美丽的姑娘,我喜欢你这种有诚信的长期客户,但是以这件事的重要性来看,它的价格恐怕会有些高。” “比如呢?有多高?” “暂时无法举例,因为情报的价值很难有一个准绳,它就像一个胡饼,对于饱腹之人来说,可有可无,但对于一个饥饿难耐的人来说,就是活命的药。” “我明白了。”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情报中转站,如果你给我的情报对其他人来说很重要,那么它的价值也会相对提高。” 林菁敲了敲桌子,“我现在就想交换一个消息。” “请讲。” “苏国夫人,一个十五年前秘密进宫的女人,我想知道她的全部资料。” 霍九垂下眼眸笑了笑,“这个情报你准备用什么来换?” “今天晚上,有一支人数不明的队伍会从甘州城外的军营出发,前往西突厥境内的挞里,意欲为甘州刺史韦胥出一口气。” 霍九的蓝眼眸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用军队内部情报来做交换,可他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蓝眼眸中透出了锐利的光芒,那张病恹恹的面具顿时变得可笑,无论如何也遮不住他身上陡然一变的气场。 他仍然是笑着的,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在利用我。” </div> </div> 第20节 第25章 迷醉 情报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最难的地方莫过于筛选真真假假的信息,和分析情报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层含义。 霍九的脑子转得太快了,他知道林菁这种长期客户不会透露给他假消息,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需要借他的口将信息告知突厥人,把他也拉进她的布局里。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昭武九姓一直保持中立,你们只专注做生意,在战争中发两家的横财,可比一家要多。”林菁没有着急解释,而是谈起了其他,“你既然能掌握如此多的情报,游走几国之间,对天下局势的观察应当比我更细致,霍九,边境是国界最模糊的地方,整个陇右道与三国接壤,这三国分别是西突厥、吐谷浑、吐蕃,哦,离你们的主城也算不上远,所以,在甘州生活的,不仅仅是昭人,我手里的胡饼也早已不再是胡人独有的食物,为大昭留下甘州,往长远来看,是一件举世受益的事。” 对霍九这种情报贩子,你说得再有道理,也改变不了利用他的事实,即便舌灿莲花,也不过是徒增笑尔。至于以情动人?那就更可笑了,商人全天下是最理智,也是最精明的一群人,什么时候听说过商人用感情来做买卖? 林菁很清楚,霍九的情报网能有如此能力,他的地位必定不低。 高位者,眼中看到的风景是平民无法想象的。 这被称之为“格局”。 还有更残酷些的说法,感情、利益、信仰、财富这些因素,也许可以说服别人一时,但最有效且能长期实现的,是双方共同的立场。 个人之立场,国之立场,天下局势之立场。 林菁切题的角度不可谓不刁钻。 这一次,霍九沉默的时间很长。 这足以证明他不是在计算短期利益,而真的是在考虑甘州这一棋子对局势的影响。 河北道有东突厥虎视眈眈,大昭守得本就十分辛苦,同样作为守关边境的陇右道,唯一的优势便在于地理位置,它生在西突厥和吐蕃夹缝中,而西突厥和吐蕃处于微妙的平衡之间,不远处还有一个不怎么安分的吐谷浑,所以这两国轻易不会大动干戈……可一旦甘州乱了,大昭失去对陇右道的绝对控制,便难说了。 无论谁得到这块地,对于昭武九姓的胡人来说,日子都照常过,唯独与大昭的商路会受到阻碍,国家的关口一旦增多,关税也会随之上涨,不仅会稀释胡人商贩的利润,也增加了商队往来的风险。 林菁自然没考虑得这么深远,她只是本能的觉得商道对胡人来说很重要,便以此为前提说服霍九,一开始她是信心十足的,但随着霍九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又有些忐忑。 别看她在左平、裴景行、崔缇这些人面前游刃有余,与对面这只这阴险狡诈的大灰狼相比,前面那三位简直是可口的小甜点。她的直觉甚至告诉她,在霍九平静的表面下,说不定暗涌着一些疯狂的、她所想象不到的东西。 “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姑娘,现在,我觉得被利用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霍九终于开口,他取过腰间佩戴的酒囊,丢了过去,“不过,我也有条件。” 林菁打开酒囊,张口倒入酒液,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道:“只要在我接受的范围内。” 那酒甜香而烈,她喉咙似火烧,表面上没有失态,但脸几乎瞬间红了起来。 她将酒囊递回去。 胡人在交易谈成的时候,喜欢以酒助兴,后来演化成这种带有仪式感的行为,共饮一杯酒代表双方的信任,以及对这一单买卖成功的祝愿。 霍九举起酒囊致意,大口饮下烈酒。 “告诉我你的计划,既然我有参与,便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林菁点了点头,但是脑袋了一动,她便有些发晕,只好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说完话,她又有些眩晕,身子往后一仰,她急忙用手撑住了身体,再抬眸看着霍九,便觉得他走过来的步伐也不稳,嗯……他怎么走得摇摇晃晃的?是大地在倾斜吗?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林菁跪坐在地上,她的手从身后撑着自己,胸膛挺得老高,是某些女子惯用的诱惑人的姿势。 她的脸烧得像四月桃花,眼尾是海棠色的醉意,漂亮的猫眼懵懂而无辜地看着前方,呼吸微不可查地粗重起来,连嘴唇也半开合,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霍九来到她旁边,轻声问道:“你没喝过酒?” 林菁诚实地摇头,没成想越摇越晕,她好容易止住,有点委屈地道:“不好喝。” “没喝过,就敢随便接别人的酒?”他声音微微提高,有些不悦。 “敢啊,这有什么不敢的?你又打不过我。” 霍九被气笑了,他原本还想做个好人的,现在这可别怪他趁人之危了。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当然,你武艺这么好,一定有一位好老师,他一定很有名吧?” 林菁哈哈大笑,挺起身,一巴掌把他的脸推开,“你可太看得起他了,他就是个不靠谱的老光棍儿。”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流玉华光芳雪散人,别号无敌居士,还有一个江湖诨号,你猜叫什么?叫玉面小剑魔哈哈哈哈……” 霍九:“那还真是……好厉害。” 这都什么玩意?你们师徒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叹了一口气,深怕自己被她玩儿死,当机立断地放弃了套话的念头,问道:“好吧,这一次骚扰西突厥的计划是什么?” 说到正事,林菁不再笑了,她坐了过来,手又摸上了霍九的脸。 她的动作太快了,霍九刚抓住她的手腕,他脸上的病号脸又被林菁扯了下来。 三百金打水漂。 “总戴这劳什子做什么!”她不满地把手上的面具一丢。 霍九扶额,他无比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多问一句她喝没喝过酒。 这次亏大了。 “好,不戴了,说吧。”他道。 悲剧的是,这两人之间的壁大概有祁连山那么厚。 林菁其实也不是不想说,霍九说每个字她都成功接收到了,但大脑就是无法做出准确的反馈,反而是霍九的那双蓝眼眸不住地在林菁面前眨啊眨,把林菁仅存的那点儿注意力都勾去了。 ……长而翘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过眼眸,在低垂的眸子下方打上一层浅浅的阴影,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身子上,金色与蓝色相间,暖意与冷意逐渐相融在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添上一分诱惑,三分灵性,十分魅力。 实在是好看。 “说什么?” “计划!” “什么计划?” “你,带人去西突厥,想做什么?怎么做?” “这是个秘密,不能被人听到,你过来些。” 霍九低下头,林菁凑到他的耳边。 “西突厥,挞里,由你来传递情报,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霍九用手托着人事不知的林菁,气到不想说话。 林菁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辆马车里,赶车的正是那个胡饼铺子的老板,火炼跟头野狗似的在周围乱跑,她身边还放着一大袋胡饼,大概有四五十张,还有一包肉干。 见林菁醒来,老板递过一个卷轴。 打开之后,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饮酒误事”,力透纸背的怨念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酒,真的是不能喝了。 她努力回忆,对喝了酒之后的行为只有一个模糊记忆,她到底跟霍九都说了些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但是没关系,以后无论他怎么说,装傻就对了,做了什么一概不能承认——这不是开玩笑,而是在保护自己。 这位深藏不露的合作伙伴目前是安全的,那是基于九姓胡在大昭赚钱赚得很开心,一旦两国交锋,他就是最危险的人。 林菁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她不断梳理着自己的计划,直到每一处细节都被推演得无懈可击。 酉时,她准时出现在大营后门。 众人都换上了普通常服,他们不再是士兵的身份,而是一队凶悍的匪徒。 每个人武备齐全,除了铠甲,几乎是大昭士兵军备的极限,他们行动有序,按照小队分组排列,在朝晖的呼哨声中,于暮色中骑上了战马,先是速度缓慢地前进,直到下了官道,这条队伍融进了浓墨一般的深夜中,除了偶尔被惊起的飞鸟,谁也不知道,这样一群杀气腾腾的人究竟会去向何方。 与此同时,一只信鸽自甘州城飞出。 它飞过居延海、跨过合黎山,进入了更冷、更干燥的西突厥境内,最后停在了一个漆有暗蓝色标记的帐篷顶上。 一双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它,取下了缠在脚上的油纸卷。 不远处人喊道:“劼因佗,劼因佗,快准备好,我们要去挞里了。” 第26章 挞里 游牧民族没有城池,他们逐水草而居,以部落为单位活动,分散在草原各地,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日子里,部族才会集中聚集在某处。比如阿史那家族在“打铁奴”的时代,会有专门的冶炼时间,大家都会前往一个固定的地点等待族人,一起完成柔然帝国布下的冶炼工作。 以物易物的固定集市也会在物资匮乏的寒冬中出现,让饥寒交迫的人也有活下去的机会。挞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以组织集市而闻名,同时也是西突厥东南部最大的部落聚集地,背靠金山,立于东西突厥的边界线。 挞里的主人是原铁勒薛延陀部。 西突厥的王室依旧是阿史那家族,此外有咄陆五啜:处木昆部、胡禄居部、摄舍提部、突骑施部、鼠尼施部,还有五俟斤:阿悉结两部、哥舒两部、拔塞干部,八大家族是西突厥上层贵族的主要成员,最后一个进入贵族阶层的新成员,便是从东突厥迁移过来的薛延陀部。 他们一起组成了西突厥的十大部族,又被称为“十箭”。 西突厥虽然没有东突厥强盛,却因为与大食接壤,西域及昭武九姓的通商贸易几乎都要从西突厥境内经过,带动了物资流入,使得西突厥在与东突厥分裂之后,也逐渐成为一个能够威胁到大昭的强大国家。 这其中,薛延陀部功不可没,隋炀帝时期,首领也律小可汗带七万户铁勒族人臣属西突厥,同时也带来了原本该上缴给东突厥的物资,以及用秘法驯服的萨甘河野马群,这让西突厥发了一大笔横财,屈毕可汗大方地让薛延陀部晋升为第十把箭,为了拉拢也律,甚至把叶护的职位交给他世袭。 时至元兴十四年,也律早已老朽不堪,现在薛延陀部真正的首领,是他的孙子贺伊。 今天就是挞里集市开放的日子,为了方便远方的牧民来交换物品,集市将持续至少十天,挞里的管理者将从每一份交易中抽取三成的税,对薛延陀部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因此贺伊很早就醒了过来,他戴上毡帽,由护卫伺候着穿上了外袍,再命人取过铜镜,对着镜子小心地刮去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每天早晨都要处理这些该死的胡子,如果不是因为它们会耽误别人欣赏我的容颜,真想留着算了!” 护卫们:“愿长生天赐福首领的容颜!愿胡子远离首领的容颜!” “今天也要好好保护我,知道吗?免得那些觊觎我美色的年轻姑娘扑上来,这可是我新作的袍子!” 护卫们:“誓死保护首领的容颜!” “税官都调下去了吗?记住,别让那些贪得无厌的胡人攫取我们的财富,打压一下他们,不然每一次的挞里集市好像是专门为他们举办的一样,”贺伊又揽镜欣赏了一番,然后放下镜子道,“我昨晚似乎听到了马蹄声,是山外的消息?” 一名护卫道:“首领明鉴,山外有消息传来,阴山的牙帐被破后,拔延诃勒似乎与执失部、苏农部起了争执,执失部的首领执失戈图已经将部族迁往西部,现在四部贵族已经分崩离析,许多人都等着看拔延诃勒的笑话。” 贺伊却冷哼一声道:“戈图太鲁莽了,他不是诃勒的对手,阿史那托吉的大军已经从渭水撤离,等矢力可汗返回领地,东边的牙帐很快就会重组,到时候他还不是乖乖回去?” 作为东西突厥的两位叶护,贺伊和拔延诃勒都是惊人的年轻,免不了被人拿来对比,贺伊甚至专门派人去东突厥境内打探与拔延诃勒相关的消息。 “不愧是首领,高瞻远瞩!”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次从昭国刮了多少好东西,陇右道已经没什么油水了,连甘州的平民都当起了山匪,啧啧。”他轻笑着走处帐篷,呼出一口冷气,“希望他们的哭声再凄惨一点,多从中原运些粮食。春天,可是狼崽子们嗷嗷待哺的时候。” 在挞里准备出的空地上,已经有许多马车停靠,人们在清晨的曦光中抖开毡垫,将货物摆放在上面。 </div> </div> 第21节 这时,一个胡人向贺伊的方向走来,他张开怀抱,大笑道:“贺伊,我英俊无匹的金山之主,还记得你的朋友劼因佗吗?” 贺伊走过去与他撞了撞肩膀,笑道:“我的朋友,你一定为我带来了江南最美的绸缎,对不对?” “当然,只有最好的布匹才配得上汗国最伟大的叶护!” “这一次你跟的商队收成如何?来点儿奶茶吧,我们进帐篷好好聊一聊!” 劼因佗跟着贺伊进了帐篷后,两人脸上的笑容都迅速退了下去。 “我希望你带了一个好消息给我。” 劼因佗脱帽行了一个礼,恭谨地说道:“尊敬的叶护,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大昭的士兵已经进入我们的领地,冲着挞里而来。这一次,他们恐怕想带点什么回去。” “多少人?” “不清楚,我得到的消息是,甘州新驻军的首领裴景行与甘州刺史韦胥有亲缘关系,他恐怕想为韦胥出头。” “我没听错吧?昭国的皇帝能允许一个小小的将军挑拨两国关系?” 劼因佗笑了,“他当然不敢,所以这次来的人马并非士兵身份,而是打扮成了劫匪。” 贺伊的脸沉了下去。 挞里正是集市开放的时候,作为组织者,他必须保证挞里的安全,如果有这样一支队伍在挞里附近捣乱,薛延陀部的威信会大受打击。 他没有犹豫,立刻招来护卫排兵部署,然后才对劼因佗道:“这个情报对我很重要,请务必向你的主人转达我的感激之情,你可以得到六百头羊和一袋金子,但我有一个疑问。” “我将知无不言。” “我不愿相信昭国会派一个年轻的傻子负责甘州的守备,根据你们上一次的情报,他只有三千士兵,就算全部出动也不可能与金山脚下的七万户民抗争,这个看上去像是来送死的队伍,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这……我的主人不敢妄下断言,也许叶护可以留下一两个活口,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点乐趣。” 贺伊微笑着打量他,“也许你愿意跟我一起欣赏这个乐趣。” “我很乐意,说实话,我早就受不了现在跟的商队了,他们简直不拿我这个金牌向导当回事,要知道,当年我七下江南的时候……”劼因佗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贺伊饶有趣味地听着,但他的眼睛里的杀意,始终未曾散去。 薛延陀部的部民并不都集中在挞里,在贺伊身边的人大概有一万来户,调集两千控弦之士只需要半个时辰。 他们分成八股人马,向着不同的方向出发,寻找着劼因佗所说的那支昭国部队。 “阿嚏!”在落日余晖中醒来的张彦祺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每靠近金山一点,我就感觉更冷了一些,啊!林菁,你快来看看我的手指。” 那上面的冻疮越发严重了。 林菁时不时地用呵气暖自己的手,她无奈道:“再忍忍吧,我们已经出发了四天,很快就能到挞里了。” “可我们的人这么少,到了挞里能做什么?”张彦祺问道。 “其实我的意思是,越是临近挞里,离我们的计划就越进一步。” 张彦祺眨了眨眼睛,他凑到林菁身边坐下,“嘿,我知道朝晖其实是听你的指挥,你就告诉我吧,接下来,我们到底要怎么做?” 这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虽然朝晖表现得不明显,但这些人的眼睛太精了。 林菁道:“相信我,你们只需要战斗就够了。” 按照她的计算,薛延陀部应该已经出兵,最迟在明天落日前,他们便会有一场遭遇战。 “我们……会活着回去吗?”张彦祺忍不住问出口,随即又解释道,“我不是贪生怕死,大概,大概是……”他想不出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行军的疲惫不算什么,服从命令也不算什么,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越是深入敌国腹地,越是彷徨。 林菁用余光微微一扫,便发现有很多人看上去还闭着眼睛,其实都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 这个时候不给他们一点鼓励,恐怕军心会不稳。 她笑着问道:“我看上去像是一意孤行去送死的傻子吗?” “不像。” 但你的行为真的很像啊! “哎,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一次,我们要把挞里的大鱼钓上来。” 长期以来,甘州就像一个被渣男予取予求的包子女一样,为了大昭的和平,为了陇右道能本本分分地在夹缝中生存,她牺牲了太多,而且如果没人制止的话,她还将继续任人欺凌下去。 现在,她的子民已经忍不住想要反抗了,想要消除这种反抗,没什么比啪啪啪打渣男耳光更爽的事了。 但渣男缩在家里不出来怎么办? 当然想办法把他约出来啊! 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却因为不能破坏两国关系而变得复杂。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会嬴,而且会嬴得漂亮,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在金山脚下造成撼动。这一次,我要他们把抢到的东西吐出来,把本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还回来,以及……” 在这片土地上,布下她的第二颗棋子。 林菁眼里所看到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薛延陀。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一个有点冷门的小知识。 东突厥的阿史那家族被称为“蓝突厥”,因为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腾格里神的颜色,象征着血脉的高贵。 蓝突厥的奴隶部落被称为“黑突厥”,黑嘛,很明显,意思就是血统低下。 有意思的是,蓝突厥的特征是,越像中原人,越是能证明血统纯粹,而黑突厥大多都是白皮西方脸,在当时的突厥帝国里,可是备受嫌弃的呦。 第27章 血战 这一次他们没有夜间行军, 朝晖令众人保持体力, 他们在一处灌木丛后扎营, 没有篝火,只有小声的谈话, 保养武器的细微摩擦声,和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清晨的时候,下起了小雪,他们按照阵容排列整齐, 继续往北方前进,只走了不到三里, 一名骑兵示意张彦祺停下,他跳下马, 将耳朵贴近地面。 “敌袭, 不到三百人。” 这个数字并没有让人动容,骑兵们准备好了马槊和枪,步兵们下马组装好陌刀,弓手在测试风向, 朝晖令第四队组成一个保护圈,围住了马匹和辎重。 冷静, 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 突厥人的轻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看到昭国队伍的同时, 他们连问都不问,直接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像猛兽看到了肥肉,口中发出呜噜呜噜的嚎叫声。 在将要到弓箭射程的距离时,张彦祺下令道:“冲!” 两方骑兵狭路相逢! 张彦祺排在队伍的最前方,这黑瘦的少年像是突然被灌入了可怕的力量,他挥动手上的马槊,在切入突厥骑兵的同时,抡出一道半圆,将靠近他的骑兵全部扫下马 来!原本平整的骑兵队被他撕出一道裂口,跟在张彦祺后面的骑兵组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以严密的攻势,将这裂口越撕越大! 从这裂口漏下的骑兵尚还有些发懵,就遇到了从后面冲上来的步兵队,他们组成了四四方方的阵型,拥有可怕长度的陌刀整齐挥动,像割草一般直接在马上绞杀他们! 而那些侥幸从骑兵和步兵口中活下来的突厥骑兵,以及用弓箭瞄准的人,最终喂了已蓄势待发多时的弓兵队。 二百余人,交战才半刻钟,突厥阵营便出现溃败的迹象,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一次遇到的队伍,跟往常很不一样。 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不是混吃等死的守捉驻军,不是束手束脚的常规兵团。 这些人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昭军精锐,是拿着镰刀的死神! 原本以为是一次简单的任务,习惯于欺凌弱者的突厥人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畏畏缩缩的昭国还能展露出这样恐怖的实力! 这是一群什么人? 交战两刻钟后,突厥人开始逃跑,张彦祺带人追杀,最后清点尸体,共斩杀一百三十七人! 没人欢呼,也没有人露出兴奋的样子,就连最跳脱的张彦祺都没有什么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他们原地休息,补充食物和水,朝晖清点受伤的人数,只有五个人轻伤,一人重伤。 重伤的人被换到了第四队,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什么都不干,战斗也不参与的四队真正的用途。他们负责为主队轮换新鲜血液,这个一直节省力气的替补队伍,还会在战斗结束后,负责清点人数、包扎伤口、从敌军的尸体上搜罗装备这些事! 似乎很好用。 在林菁的设想中,他们会遇到至少三场直接遭遇战,这六十个人的体力要精打细算地使用,她模拟了无数次,最后才将人数确定为六十人。 不能再多,也不能再少。 而令人惊喜的是,这支队伍比林菁想象中的还要能打! 短促的调整之后,他们换了一个方向行军,因为休息了一个白天加一个夜晚,马匹的脚力十分充足,他们很快远离了之前的地方,然后继续原地休息。 朝晖将林菁叫了过去。 “三次战斗是我们的极限,那之后怎么办?” 第一次对上的敌人是不到三百人的小部队,可突厥人又不傻,各方人马得到消息后,接下来他们遇到的敌人,可就不止这个数字了。 这三场战斗,将一次比一次艰难。 “没有那么糟糕,我们离金山已经很近了,等大队人马开始搜查草原的时候,我们在金山驻扎,我知道一个地方,既能提供补给,又能躲避追兵。” 朝晖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敌国的地图,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般,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按照她说的方向走。 林菁没有回答。 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这地图是林远靖用血与汗换来的,他用沙土复刻了脑海中的地图,山脉、河流、空旷的草场和荒漠、甚至是偶然发现的峡谷和洞穴,不仅测绘了大昭疆土,还囊括了突厥、吐蕃、吐谷浑、高句丽、南诏等国家的疆域,可惜的是,这份地图还未来得及公布于世,便毁于那场大火。 如果不是她的兄长林慕从小聪颖,在父亲的指导下记熟了这份地图,林远靖的心血就要付之东流了。 也许她以后会将地图公布,但不是现在。 雪越下越大,可人却并不觉得冷。 过了晌午,他们再次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这一次,是六百多人。 “列队!”张彦祺喝道。 现在的第一队骑兵,其实司的是跳荡之职,而排在头位的跳荡,便是跳荡团的核心,只要他不死,后面的人就能跟着冲,是名副其实的灵魂人物。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不服这个少年的话,那么在第一场战斗之后,他就是实打实的队正,令行禁止,无人不从。 </div> </div> 第22节 林菁原本在队伍中段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张彦祺将她安排在这里,确有保护之意。在上一场战斗中,林菁也很满意这个位置,因为方便她居中策应,在很多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推动队伍冲杀。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她与人交换了位置,排在张彦祺的身后。 三百人的突厥先头部队并不可怕,并排不过五十来人,第一队全部散开,怎么都能冲杀进去。 而六百人的先头部队对于他们,绝对是一个恐怖量级,密密麻麻的人头茫茫地覆盖了前方的地平线。 只有二十人的跳荡团像一只暴风雨中的蝴蝶,在铁蹄的震动声中,微微颤动着。 后面的第二队步兵没有下马,他们手持陌刀,从现在开始,也是骑兵队的一员了。 确定前方突厥骑兵已经看到他们,并且开始发动冲锋,朝晖突然下令道:“调转马头,随我撤!” 队形霎时间转换,原本在队尾的第四队成为队头,负责排头冲锋的张彦祺反而成为队尾。 众人在朝晖的带领下,队形不变,从容地奔逃着。 这让后面准备打一场硬仗的突厥骑兵看傻了眼! 一个头目大声吼道:“不是说他们很凶残吗?五十人击退三百人,斩杀一百人?你居然敢骗我!” 负责报信的人有苦说不出,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因为计划突然有变,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突厥人的队伍一下子乱了起来。一些人开始犹豫,这么少的人,功劳都不够分,还费什么劲儿?一些人则已经开启嘲讽模式,笑话之前的队伍是没吃饱饭的弱鸡,居然被怂包昭军吓破了胆,等着受首领的惩罚吧! 追击很容易散队形,尤其在组织不力,人心涣散的情况下。 当突厥方的阵型已经开始稀疏,最后只剩一个锐角的时候,前面一直奔逃的昭军突然勒转马头。 “迎战!”张彦祺重新成为排头,他一只手握起马槊,仍觉不够,喝道,“再来!” 林菁将自己手上的马槊扔给了他,张彦祺夹紧马腹,将速度提到极限。 “随我杀进去!”双持马槊,格挡了所有箭矢,张彦祺就像一台绞肉机,冲进了突厥阵营。 这样的悍勇,非人之所能,犹如天神下凡,众生惶惑! 林菁屏住呼吸,紧随其后,她与张彦祺交换了兵器,在扔出马槊的同时,她抽出了张彦祺腰间的横刀,亦是双持。 她看上去打得十分低调,却与火炼的高爆发力一起,组成了刀尖后方的利刃,张彦祺没有顾及到的人,全部由她解决了。 突厥人很快发现了前方的变故,他们想重整队形,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不过二十人的跳荡队,已经连斩百十人,即便后方有弓手辅助进攻,也没能将前线稳住,因为手持陌刀的第二队也赶到了前面。 突厥人惊愕地发现,昭军开始包抄了! 一个小小的六十人队伍,居然在包抄突厥人散落的骑兵线?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笑话,若非亲眼所见,若非刀已刺入血肉,谁会相信呢? 这场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在第一队和第二队的冲锋下,弓兵的远程打击开始收割人头,突厥骑兵再次溃逃。 即便他们不再追击,也得到了一个奇迹般的战绩。 第二场战斗,斩敌近四百! 与此同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比之前要大。 朝晖再次清点人数,轻伤十三人,重伤五人,几乎都集中在第一队,更重要的是,很多人都临近体力极限,不仅是迎战的骑兵,后方弓兵因为频繁射箭,手指和手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肌肉损伤。 张彦祺在敌军撤退后,几乎立刻摔下马来,他的手臂一直在发抖,已经握不住马槊了。 他笑着问林菁:“我厉不厉害?” 林菁给他布满冻疮的手掌又缠了一层绷带,她也笑着回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还不够,这身体……有点不争气。” “没关系,我们不会输的。”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我们……还能撑过下一轮吗?”张彦祺看着天空,雪落在脸上便立刻融化,他不停地流汗,林菁不停的帮他擦,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染上风寒。 “能的,我们……” “不要再胡闹下去了!”崔缇从后面冲了过来,他失望地看着林菁,“你的计划,就是带着这样一群战士去送死吗?你看看他们,还能再战斗吗?” 第一队需要大换血,但是经过两场战斗,轮换过来的第四队也已经疲惫,弓兵队很难保证精准度,整个队伍的战斗力将大打折扣。 这一次,他们同样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是因为对接下来的战斗毫无信心。 林菁冷冷地道:“我来带路,可以保证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不会遇到敌人,然后,我们将在入夜前主动出击,我会带你们再次嬴得胜利。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服从命令,或者从队伍里滚出去!” 崔缇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她,“你没有心吗?都这个样子了,居然还要主动出击?” “你是读书读傻了吗?军队是给你养老用的?你的本职就是战斗,在没有倒下去之前,哪怕用嘴上去咬也要继续战斗!我不知道大昭这些年的军队到底经历了什 么,怪不得你们连一场胜仗都打不下来!我只知道,像你一样畏畏缩缩,擦破点儿皮就哭得像个三岁娃娃的人,简直是战士的耻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纵容自己的恐惧,逃避失败,畏难怕苦? 他们的勇气,究竟去哪了? “我还能打。”一个声音低低地传来,“我他娘的很久没尝到胜利的滋味了,就算是死,也值了!” 林菁转向声音处,居然是游震海在说话。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杀过这么多敌人,等回去讲给我女儿听,一定会把她吓哭的,哈哈哈……”这是丁咏的声音。 “我杀过。”潘良道,他温和地看着林菁,“我以前跟着林元帅,杀的敌人比这还多,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个时候。” “都别说了,你们帮我算算,这一次的军功,够不够我当官娶媳妇?”毕安年一边嘶嘶地处理伤口,一边憧憬地道。 朝晖咳了一声,说道:“等回去后,我会让你们自己核对军功,我可以保证,裴将军一定会论功行赏,那么诸位,还有疑问吗?” 崔缇木然地回道:“没有。” 众人继续原地补充食水,没有参加战斗的人回收箭矢和武器。 因为冶炼技术的局限,武器其实是一种消耗品,府兵们在战后带回家的武器,大多都不是之前拿的那一件。 林菁的横刀钢口已经钝了,她跟受伤的人交换了武器,又从尸体上捡了两把八成新的马刀。 张彦祺已经不适合再进行战斗,现在第一队的排头,她当仁不让。 队伍再一次向北方深入,只是这一次走得缓慢而艰难。 林菁时不时地下马查探,在地上寻找马蹄的痕迹,带着他们不断地转移方向,可最终总是走在正北方。这种神乎其神的精准导向使她在这一刻,完全超越了朝晖的领导位置,大多数人还没有察觉,他们已经开始信任这名年轻的少女了。 小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在傍晚开始变小。 这是个好现象,游牧民族欢迎小雪,因为雪水可以滋润土地,让来年的水草变得更丰盈,他们厌恶大雪,因为每一次大雪都会有牛羊冻死,当然,还有人。 这一支在金山附近搜查的队伍运气不知是好还是坏,他们一直没有遇到敌人,也没有收到同伴的信号,在下午的时候,无所事事的他们甚至还掏了一窝兔子,用肉块炖冷硬的干粮,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热食。 傍晚的时候,有人提议扎营,首领没有交代寻找的时间,他们不敢回去,也就只能露宿一夜,祈祷其他队伍能遇到敌人,早点把这些不长眼的昭人宰了当肥料。 那个地方的草,一定会长得非常茂盛。 不过,还是有比较警觉的人认为傍晚是发动突袭最好的时机,大家不要埋锅造饭,直接吃些干粮。 明亮的火在夜晚简直就是活靶子,既然不知道敌人是否找到,还是该谨慎些。 他们开始搭建帐篷,有人哼起了歌,有人谈起了心爱的姑娘,有人在跟同伴吹嘘自家的奶茶是挞里一绝。 第一轮弓箭射进来的时候,他们的欢声笑语都还没来得及断。 林菁放弃了用骑兵冲锋,尚能战斗的人都拿着近战武器和弓,埋伏在山脚下的矮树丛中。 射程能达百步——林菁的硬性要求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在突厥人意想不到的百步射程中,他们遇袭了! 第二轮箭矢射出,这一次,突厥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大声地提醒同伴,迅速寻找遮蔽,这要多亏他们已经开始搭建帐篷,否则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人。 太倒霉了!这是他们的心声。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跟运气毫无关系。 林菁计划中的第三场战斗,必定是他们。 从他们遭遇第一个突厥骑兵队开始,林菁就在计算他们的人数和搜查间距,能印证她推演的,是时间。 第二个骑兵队声势浩大,除了之前逃走的人,还联合了两个队伍,有了时间、坐标、人数,她很容易计算出突厥派出骑兵队的几个方向,所以才能在第二场战斗结束后,不断避开突厥骑兵的围剿。 而金山脚下,是一个绝对不容错过的搜查点,在队伍已经发挥不了战斗力的时候,这支一直优哉游哉的酱油队,便成为了林菁的目标。 “现在,听我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准起身,不准过来。”林菁丢下这一句话,从矮树丛中走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崔缇问道。 林菁回过头道:“杀人。” 没有战友,没有支援,她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手里握着两把横刀,就这么走了出去。 “之前的战斗,你们辛苦了。这一场,就好好休息吧。” 突厥人很快发现只有一个人走了过来,看身形,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林菁一步步向前走。 突厥人开始有序地向后退,他们并不是害怕,而是要退出弓箭的射程,顺便看看这个女人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 她还真敢! 哈,一个女人。 女人是什么? 对自己的族群来说,首先意味着母亲、妻子、女儿,然后,次一级的陌生女人,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分类,但大多男人最初级、最本能的分类,大概是“可以上的女人”和“不能上的女人”。 那么,非我族类的女人呢? 当这群突厥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后,他们看着林菁的目光就变了。 “这是昭人送过来求饶的礼物吗?” “我不得不说,这一次他们的礼物很有新意。” “你们猜她的奶有多大?” “我看屁股倒是不错。” “什么,她还拿着两把刀?” “哈哈哈,这是昭人的新玩法吗?助兴的?” “不错,如果能让我爽的话,我会给他们留个全尸。” “谁先上?” </div> </div> 第23节 “这么客气干什么,一起啊!” 雪停了,不知什么时候,风渐渐变大,吹散了阴霾的天,赶在夜晚结束前,在金山的边缘,留下一缕晚霞的余晖。 照亮了林菁的脸庞。 她没有什么表情,但这样美丽的脸,无论她是否有表情,都足以让人欲念膨胀。 带头的突厥人抽出了马刀。 “什么都别说了,先拿下这个小娘们儿,我要在昭人面前痛痛快快地玩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离自己尚还有一段距离的女人消失了,当那个“她”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飞了出去。 是什么?是风吹过来了吗? 林菁开始单方面屠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以她的速度,这群人根本还看不清她的动作,就被刀刃抹了脖子。 当然也不仅局限于脖子,林菁的速度太快了,无论碰到什么地方,便是一块肢体飞了出来,在连斩八十人之后,她扔了横刀改换马刀。 她想尽快结束,一种带着可怕讯息的气味环绕着她,是死亡是鲜血是来不及出口的喊叫声,是生命流逝时发出的腐朽气味,是令人灵魂震荡的疯狂。 连斩一百九十人的时候,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回过神来的突厥人开始用各种方法攻击她,抓捕她!抡圆的刀,铺天盖地的套马索,甚至是袍子,帽子,无数的嘶吼声在她耳边爆炸。 马刀也钝了,她捡起地上的武器,随便什么,继续杀,她已经忘了数人头。 只有不停的挥刀,砍,躲避,有液体喷溅了一脸,是热乎乎的,很恶心。 到了最后,已经变成纯粹机械式的砍杀,那股令人厌恶的气味久久挥散不去,她像是沉入另一个境界,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只有血的气味还在。 林菁杀红了眼。 所有的突厥人都死了,她仍然持续砍杀的动作。 这是很多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最容易出现的事故,被死亡和鲜血刺激的新人,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发疯。 队伍里最有经验的是潘良,他一把拉住崔缇,吼道:“用箭射她!” 崔缇吓傻了,连忙摇头:“不行,那会伤到她!” “笨蛋!去掉箭头!” 林菁的后背被击中,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埋伏好的朝晖立刻从后面扑了上来,他用尽全部力气,控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死死压在身下,用低沉轻柔的声音不停地说道:“我们嬴了,没事了……我们嬴了,好姑娘……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依然挣扎,身体颤抖,直到一只木头小鸟从领口滑落,她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 “阿兄。”林菁哀哀地唤了一声,终于晕了过去。 “嗯?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第二天早上,贺伊正与劼因佗谈笑风生,一名亲兵闯进帐篷向他汇报前线的情况,贺伊听后拍着案几失笑出声,“你说,我派出去两千多人,竟然死了八百多?而对方只有六十人?”他转头对劼因佗道,“你走的路多,你来说说看,可曾听过这样的笑话?” 劼因佗没胆子接这样的话,他忧心忡忡地道:“看来这次昭国是有备而来。” 贺伊看那亲兵跪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喝道:“有什么不敢说的?继续报!”事后,贺伊很后悔,因为接下来他听到的这个消息,令他那张英俊的脸都变得扭曲了。 “三个从金山脚下逃出来的人说,杀光他们的,是一个昭国女人。” 一个女人,单挑了近三百人。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挞里上层,带来了巨大的恐慌,为了安抚这些人,也为了向其他部族宣告薛延陀部的实力,贺伊手里最强的军队像是疯了一般,不怕烧钱地在草原上来回巡逻,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前去查探,却连根昭国人的头发丝儿都没见到。 在金山的山脚下,有两处山脊几近相合,形成了“一线天”的奇景,在这个仅容一匹马行动的缝隙中,还有一处鬼斧神工的天然洞穴,里面竟还有干净的水源。 林菁晕倒后,朝晖按照她之前留下的信息找到了这里,一行六十人,连人带马窝在这里,刚好能装得下,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林菁受了伤,有几处必须及时包扎。 别看那群后生在她晕倒后不住地过来探望,一听到要包扎伤口,全都像羞答答的小娘子一样的躲得远远的。 朝晖自己也是无从下手,他倒是给不少糙爷们儿上过药,穿肠肚烂的都有,但是对着怀里软绵绵的姑娘,反而没那个魄力。 最后还是家里有闺女的丁咏接过了这差事,用剪刀将伤口附近的碎布减掉,取水洗干净伤口之后敷上了药,至于能不能好,通常都是听天由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山洞里回音大,进来之后大家都不大敢讲话,走路比猫还轻,生怕吵到了角落里排成行养伤的伤员,这里面只有两个人获得了更高级别的照顾,一个是因为体力透支而起不来的张彦祺,一个就是一睡不醒的林菁。 因为摸不准她下一步的计划,大家都做好了短期在这里生活的准备,重伤的躺着,轻伤的自理,没伤没痛的伺候人,有朝晖这样老练的人在,分工十分明确,除了养护马匹和照顾伤员、准备伙食,每次至少四个人结伴出去捡柴打猎。 林菁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时间。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现在外面也将入夜。”朝晖答道,他手里端着一碗煮得稀软的胡饼肉汤,递到林菁的嘴边。 “谢谢,我自己来。”她将碗接了过来。 一旁还动弹不得的张彦祺这几天憋得够呛,他怪叫道:“我也要兄兄喂我!” 朝晖没好气地道:“滚,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林菁复原得很快,不知是药真的好,还是托了身体年轻的福,一天后,她就牵了火炼,开始准备行囊。 “你准备去挞里?”崔缇放下手上正在磨的箭头,走过来问道。 “嗯,接下来没你们的事了,大家只需要在这里等我。” “可是,挞里很危险吧?” “你又想废什么话?”林菁停下动作看着他。 崔缇莫名红了脸,他其实对林菁从来都没有恶意,只是两人之间观念相差太多,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特意跑过来挨她的凶,只好讪讪地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不过是希望你平安归来。” “那就谢了。” 必须硬打的三场战斗已经有了结果,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现在的挞里应该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她的主战场。临行前,她又嘱咐朝晖:“不要离开洞穴,不要 暴露位置,不要在外迎敌,告诉他们,如果被发现,就痛痛快快地死在外面,家里老小,有大家一起照顾,好过一起抱着死。” “我明白。你大概多久回来?” “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五天后不回来,你们顺着原路返回大昭,在临近干峻山的地方,会有人马接应。” “还有别的吗?” “告诉裴景行,我承诺的事,死也能做到,不要改变计划,不要放弃!” “我记住了,那么……我祝你武运方昌,马到功成。” 她穿着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突厥服饰,带着几卷水牛皮,骑着火炼离开了金山脚下。 低低的帽檐,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还有用雪搓红的脸颊,她走得大摇大摆,遇到巡逻的士兵,还能用突厥语唱上一段情歌,再笑着离去。 仿佛她的刀从未穿透过这些人的身体。 现在是挞里的集市时间,也不是没有落单的人去换东西,士兵们并没有为难一个美丽的突厥姑娘,不少人甚至还问她的部落和姓氏,想去她的家乡求婚。 可去他的吧。 林菁就这样慢慢地走进挞里的集市,热闹的嗡嗡声带来鲜活的气息,她用一张胡饼换了一杯暖呼呼的奶茶,靠在火炼的身上喝了起来。 她装作打量货物,实际上,在寻找九姓胡的摊位,以及足够隐蔽的方位。 监视这里的人太多了,数量都快赶上商贩了。 这时,她看见一个胡人用粗糙的大手拍着一面刻绘着复杂花纹的手鼓,高喊道:“被众神赐福过的猷迷鼓,快买下它吧,天空之神将带你飞向远方。” 那鼓中央的神鹰图案,与霍九送她的银牌上所刻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举起手中的奶茶向那个胡人致意。 “我有牛皮,水牛的,换吗?” “哈哈哈,小姑娘,五十张水牛皮也换不到猷迷鼓,你可以去旁边的摊位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头绳。” “可我就喜欢这面鼓,来看看我的牛皮,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胡人叹道:“如果你不是这样美丽,我一定会叫侍卫来驱逐你。” “跟我来吧。” 那胡人跟了过去,他旁边的摊位也是两名胡人,他们见状哈哈大笑道:“劼因佗,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能被女人迷得什么都不顾了。” “我说什么来着,劼因佗运了这么多丝绸,可不是白运的,你等着瞧吧,过了一会儿,比牛奶还要滑的缎子就会裹在女人的身上,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正拽着老劼因佗的胡子,高喊着驾驾驾!” “哈哈哈!驾驾驾!” 劼因佗朝着他们比了一个下流手势,瞪眼睛道:“滚吧,你们这对儿只会嚼舌根的矮子兄弟,只怕你们根本没有本事让女人喊驾驾驾!” 林菁这时候还没受过军营正统荤话洗礼,她纳闷地道:“驾什么驾,我的水牛皮可比丝绸耐用多了,做衣服太浪费,倒是可以做皮甲。” “噗!哈哈哈哈!”身高在突厥人里并不算矮的矮子兄弟,疯狂大笑起来。 劼因佗其实有些后悔跟了过来,当他看到林菁的水牛皮中夹着的银牌,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他本能地伸出手,随后便心里一惊,差点腿软下跪。 这不是主人的火神令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突厥姑娘的手上? 他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矮子兄弟,笑吧,如果看到火神令,包你们一秒哭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跟着劼因佗走进了他临时搭建的帐篷,这帐篷十分小巧,顶上漆着暗蓝色的花纹,看上去像是鸟的图案。 劼因佗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向她示意不要说话,在帐篷的四个角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才道:“主人的朋友,就是劼因佗的朋友,请问,你想买什么情报?” “我只有七张水牛皮,够买什么情报?” “……”劼因佗下巴都快掉了,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吝啬的买主,神啊,还是拿着火神令的! “不够吗?还差多少?”她会想办法去弄。 劼因佗叹了口气道:“那得看情报的价值,说真的,我们也是有行业标准,敬业精神的,你这样……我很难做的……”他扭捏了起来。 “抱歉让你为难了,我真的会补上的。”林菁真诚地看着他,“听说西突厥的叶护就住在挞里,你知道他住在哪个帐篷吗?” 劼因佗捂住了脸。 亲爱的姑娘,你好像真的问对人了。 第28章 美人 </div> </div> 第24节 劼因佗有些不太确定该不该做这姑娘的生意, 他心里打鼓, 故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 这样的消息,应该值多少钱?” “这样吧, 如果我能进叶护的帐子,我会把看到的第一件值钱的东西带给你。” 劼因佗用手摸了摸唇上的胡子,他压下心头的狂跳,故作平静地道:“叶护帐子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可我曾经答应过一个姑娘,要找到世界上最美的铜镜送给她。” 论鉴宝, 没人能比上胡人,坊间流传着许多因昭人不识货而蒙尘的宝物, 遇到胡商才终得见天日的传闻, 这个每天供贺伊刮胡子的铜镜,绝对是个宝贝。 林菁似笑非笑地看着劼因佗:“好,就铜镜。” 这个劼因佗不是简单的人物,能接触到西突厥叶护身边的日常琐碎之物, 应该颇受信任,霍九的人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能出入叶护帐篷?再好好想想, 突厥是这样,那大昭呢? 只怕都被九姓胡渗透成筛子了吧? 在霍九的眼里, 大昭还有秘密吗? “三天时间,如果再找不到那群昭人, 我薛延陀部都快成为整个突厥汗国的笑柄了!”贺伊怒气冲冲地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来,“再派人!给我把草原翻……过……来……” 一个漂亮的突厥姑娘正弯下腰,拿起案几上的镜子端详,看他进来,半点不见慌乱,仍旧维持整个姿势,她抬起头,眼睛楚楚动人地看着他,轻轻一眨眼,便漾出微波潋滟的水色。 贺伊的喉结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他对身后的护卫喝道:“都滚下去。” 林菁慢慢地站直身体,她把镜子贴在胸口,侧头笑道:“我从没见过这样清晰的镜子,它应该属于天下最美的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男人便用不得吗?”贺伊走了进来,他坐在毡垫上,从案几中央的火炉上取下茶壶,倒了两碗奶茶。 “绝世的美丽,如果只给别人看到,而她自己从未真切地欣赏过自己的容貌,岂不是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有道理。你喜欢,送你。”贺伊端起茶碗,递给林菁。 林菁接过奶茶,一旋身来到帐篷的角落,一边抚摸着那面镜子一边道:“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会知道的。金山脚下没有你这样的女人,你是从哪个部落逃出来的姬妾?告诉我,我可以为你解决一切麻烦。” “叶护的威名,果然不同凡响。我没算错的话,我们刚说了五句话,还仅仅是陌生人的关系。” 贺伊侧头看着林菁。 他额角的辫子垂下来,暗银的珠子一颗颗镶嵌在上面,映着下方的火光,有一种灼热的感觉。 “你不需要说话,便可以征服我。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和无比强大的目的性,你来到我的帐篷,见到我后完全不惊讶,所以,你是为我而来。”他十分自信 地道,“你长得漂亮,很有想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还很勇敢。普通男人保护不了你,你这样的女人,注定会辗转于很多人的帐篷,倒不如只伺候我一个 人。” “你有妻子吗?我不喜欢跟别人分享男人。” 贺伊大笑:“我没有妻子,但我妻子的位置,只能属于出身高贵的女人。你很幸运,我是个对女人非常挑剔的人,比我难看的,我下不去嘴,所以我倒是可以向你保证,除了她,我只给你一个人名分,你将是我唯一的姬妾,地位仅次于我的妻子。” 林菁轻声笑了笑。 贺伊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居然还没有成婚,这对于他这个年龄、地位的突厥男人来说,很不寻常。 有三个可能。 一是西突厥处于政治敏感时期,他与其他家族的联姻受到了阻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是他另有想法,薛延陀在西突厥地位特殊,他很可能不愿与其他部落捆绑在一起。 三是他已经有了目标,但目前还得不到他想要的人,所以正妻的位置空悬。能够让薛延陀部首领求而不得的女人并不多,阿使德家族的女人算一个,那是可汗才配拥有的女人。 每个可能都通往不同的结论,如果是第三个可能,那就有意思了。 这计划的第二步,她得慎重。 “我说了,我不愿意跟别人分享我的男人,只有绝对的忠诚才能换来忠诚,想要我献出自己,就得公平交易,否则就只能得到一具皮囊!我尊敬的叶护,薛延陀的主宰,伟大的金山之主,你唯一的女人,难道不应该有这样的价值吗?”林菁慢慢地靠近他,声音渐渐低柔,诱哄着贺伊。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容貌优势。 这一点非常重要,她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好看,知道怎样说话最动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男人实在太钟爱美色了,以至于美人计都能成为三十六计中的一计,甚至还在历史上大放异彩。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她会斟酌使用,比如现在,她其实有些紧张,跑到帐篷边缘是为了让贺伊不发现她身体的细微颤动,如果再仔细一些,甚至能发现她说话的尾音也有一些气息不稳。 好在贺伊根本没怀疑这点,每天用这种紧张口吻跟他说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贺伊现在很苦恼,女人是一种不怎么靠谱的生物,她们总喜欢把自己的希望提得太高,一旦男人满足不了,不仅不会妥协,反而会更加固执。 啊,所以很多女人才会越来越不可爱,最终让人失去兴致。 可他又不想放弃,只要一想到自己每天醒过来,都能看到这样一张脸……再来十个昭国部队他也不在乎。 贺伊现在只确定一件事,如果睡不到她,会悔恨终生! “坐过来,听我说。”他坐在火炉边,身体懒洋洋地一倒,,手肘架在后面的案几上,半躺着仰视她。 贺伊从各个角度看林菁,一是希望找出死角,让自己能理智点;二是觉得这女人的出现像一个梦,趁还没醒,多看两眼。 林菁这张脸在长安城里,算不上是极品,可在草原上,真是格外的能打。 “我不。”林菁停在了一个比较暧昧的距离,明明往前一步就能倒在他身上,却还保持着矜持,让人心痒痒的。 贺伊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捞过来。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对美的追求有错吗?我就想找个比我好看的女人,怎么就他娘的这么难!”虽然这话听上去挺可笑的,不过在一群糙得不行的突厥人里,贺伊的确有自傲的本钱。 林菁问道:“那你以后遇到比我还好看的怎么办?” 贺伊嗤笑一声,说出流传千古的名言警句:“比你好看的没你野,比你野的没你好看,天上地下独一份儿,不然你以为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对贺伊这样的男人来说,得到女人的身体太容易了,可以用钱、珠宝、美食、华服,或者偶尔流露出的一点怜悯和宽容来收买,当然也可以强上,他不介意,也不管女人死活。 可一旦真想好好在一块儿,就不能这么对待了。 “你过来,我们商量商量。”他扒拉扒拉头发,又道。 “嗯?”林菁弯下腰看他。 “如果我不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就会威胁我现在的地位,我的地位,就是保护你的基础,这道理,你能听懂吧?” “嗯。” “我不碰她,我可以当她是个摆设,把她供起来,”他认真地看着林菁,与她对视,让她看到他眼里,看到他灵魂里,并承诺道,“我可以只要你一个。” “真的?”林菁半跪在他身边。 “长生天在上,金山为证。”他一挺身,长臂一伸,终于把她给搂进怀里,“我就是埋进土里,也要带着你!” “可惜,你死我都不会死。” 贺伊还没来得及享受美人,他刚抱住林菁,就被刀逼住了脖子。 “嘘,别出声,我可不想被围观。”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贺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一寸一寸割肉让步才换来的女神垂青,如得珍宝的放肆笑容,永远停在他记忆里的这一刻。 心里的喜悦,怀中女人的体温,一下子变成了捅进心窝的尖刀。 有个地方,突然疼了起来,是他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好了,现在,他终于可以在最近的距离,仔仔细细地观察她。 她真的很好看,表情很平静,脸上丝毫没有愧疚,出手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献上的爱和忠诚,屁用没有,完完全全地被践踏了。 “昭人?东突厥的人?还是西突厥的人?告诉我,是谁收买了你,我可以付出更多的钱,”拳头攥得骨节作响,贺伊强忍着愤怒道,“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我所做的承诺,都还有效,我可以宽恕你的罪。” “我的罪?那你的罪,又该由谁来宽恕呢?”林菁轻声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用抢来的美食、抢来的华服、抢来的珠宝、抢来的钱,来收买她? 边境线上的大昭百姓尸体,会同意吗? 西北的风刮过石头的心,穿过死人的骨缝,卷走战后的废墟,却吹不尽未亡人的血泪。 “现在,我们的确可以好好商量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是小贺的帕。 所有的美人计都是颜狗的悲剧。 第29章 天凉 贺伊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并不是来杀我的, 而是想达到某种目的, 所以, 你觉得这把刀真的能对我造成威慑力?你怎么来的挞里,怎么找到我的帐篷, 怎么躲过护卫钻进来……想想看,我为什么不问这些问题?从你进入挞里开始,便进入我的监视的范围内,如果你还去了集市, 那就更棒了,我想你不会用真名在集市登记, 但作为一个陌生面孔,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 你带了什么货物, 接触了谁,跟谁做了交易,去过什么地方……只要我想,甚至可以知道你什么时候上茅房, 我甚至懒得询问你的来历,你得看清楚, 这是金山脚下, 这是我的地盘!你以为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就能对我做什么吗?” 他条理清楚地分析一切, 眼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了。 “本来在我眼里,你愚蠢得可爱, 所以我很有耐心,但是现在,你蠢得让我失望,这种没营养的小把戏,只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你这是恼羞成怒了?”林菁侧过头看他,贺伊身上的气味很干净,在他身上的时间并不煎熬,“冷静点,想一想挞里最近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从一条小小的情报开始的?” 贺伊恍然大悟:“你知道胡人告诉我的线索,原来是劼因佗那个杂碎出卖了我!” “嘘!”林菁的手指放在他唇上,“小点声,劼因佗那个混蛋恐怕正在他的帐篷里磨绳子呢,你可得看紧他。” 为了保护劼因佗,以及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林菁花了大力气,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帐篷里。 贺伊怒道:“我会信你?我要宰了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便你,不过,动脑子想一想吧,胡人极注重诚信,他们不会把消息转手第二次,那么,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知道昭军要进入草原?” 贺伊怔住,他按照林菁的提示想下去,只有一个可能。 “当然是策划整件事的人,不是昭国还有谁?原来你是昭人!” “不要套我的话,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雇主命我带回你的人头,将这一切嫁祸给那些正在扰乱挞里的昭军。” “哈,那你倒是动手啊?”贺伊甚至往前凑了凑。 林菁眉头一紧,觉得贺伊受的刺激可能太大了……她是不是有点过了? “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金山之主就这点儿器量?” “把衣服脱光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金山之主的器量。”他一身邪气,半咬着牙根,凶狠地看着她。 </div> </div> 第25节 强大的人只会厮杀至死,永不做猎物。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难搞定的人,他知道林菁想谈判,所以他在逼迫她,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想将她咬下一块肉来。 林菁的节奏被贺伊的不配合打乱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这之前,她不仅知道贺伊的帐篷位置,还从劼因佗那里得到了一些相关情报,因此决定用美人计,而贺伊也真争气,没有任何抵抗,顺顺利利地上钩。 她原以为他只是个色中饿鬼,这一次计划会很顺利,没想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他反而这么硬气。 小看了这男人。 当然,这是林菁自己的锅,也得由她自己来承担结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太年轻了,十五岁的少女或许可以通过许多事例来了解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儿事,但有些问题,如果没亲身经历过,认知里便会出现偏差。 比如说,爱。 爱欲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情感,它可能通向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没有足够的段数,不要尝试去玩弄它。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个不合作的狼崽子。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想杀你,但如果不这么做,你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不管你信还是不信,现在,至少此时此刻,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哦?你不是受雇于人么?为什么不杀我?你的心那么冷,就连说的话都带着冰,你会为我着想?” “原因我稍后会说,现在,贺伊,想想那条消息,你有去好好打探过吗?你觉得甘州真的有胆子出兵吗?” “不然呢?” “你应该很了解甘州刺史韦胥,他没那个胆子,否则你们也不会从大昭境内抢来这么多好东西,新来的驻军只有三千人,他们哪来挑衅薛延陀部的本钱?我想,的确有军队进了金山脚下,但他们的身份未必是昭军,毕竟他们也没穿着军服,不是吗?” “那他们扰乱挞里的目的是什么?” “回想下你愤怒的样子,如果再找不到那支部队,你会做出什么事来?而这,就是他们想达到的目的。” 贺伊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他阴沉地道:“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只有一个结果——战争。为了维护挞里的秩序和集市的安全,迫于这种压力,你一定会出兵,而甘州又来了新的驻军,也许你还会得到消 息,率领驻军的是昭国大将裴元德的儿子,你们两方打起来,陇右道的军使也无法袖手旁观,这场战争最好的结果也莫过于两败俱伤,薛延陀部至少有四分之一的精 壮战力会被昭军消耗掉,而战力的缩水,会直接导致薛延陀部威信力的下降,你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薛延陀部跨过金山,从东突厥迁徙而来,成为依附西突厥的部族,如果真的得到重视,也不会被安置在偏僻的金山,如果她的推断无误,新加入的第十支箭其实一直在被边缘化,就算薛延陀的首领是仅次于可汗的叶护,也从未真的进入过西突厥的权利核心。 贺伊不是个酒囊饭袋,他一定会有所察觉。 薛延陀与西突厥贵族之间的隔阂,就是林菁计划的关键之处。 “弱小的部族会被吞并,你的牛羊,你的户民,你的奴隶最后会被收入其他人的囊中,这是一条毒计,而比这更毒的,是根本不给你退路,如果我拿下你的人头嫁 祸给昭军,你的祖父也律会为此发疯,薛延陀部将陷入仇恨的泥沼之中,在毫无支援的战场上,铁勒最骁勇的子民将从草原上消失,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贺伊问道:“如你所见,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如果我知道该如何做,那这个叶护的位置就该属于我了。” 贺伊仍旧不死心地追问:“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既然你看上去有心帮我,说出你雇主的名字。” “我向长生天发过誓,哪怕他是个恶魔,我也要为他守口如瓶,保守秘密。更何况,我并不想帮你,只是利用你罢了。贺伊,我也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野心和无比 强大的目的性,现在我不杀你,你总有一天会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我的金山之主,到了那时候,你还会在意一个只敢躲在阴沟里的敌人吗?这片草原的一切都将属 于你。” “包括你吗?” “不,我不属于任何人。”她笑了笑,指了指怀里的那面铜镜,“你说过把它送给我,还算数吗?”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她深深地看了贺伊一眼,迅速起身,离开了帐篷。 贺伊没有命人追她,他知道自己的人追不上。 他也没有问她的名字,因为那一定是“哈雅”、“娜金”或者是“乌丽”……她那么会骗人,怎么会对他说实话。 他会想办法把她找出来的。 这个能够威胁他、说服他、欺骗他的女人,注定不会默默无闻,只要她在世间走过,就一定会留下踪迹。 他走出帐篷,并没有召唤劼因佗和在集市监视的人。 “我要去拜见祖父,备马。” 贺伊终于理清了思路。 在金山如幽灵一般游荡的昭国军队是个幌子,是个诱饵,它已经不再重要了。既然有人想挑拨他与昭国的关系,那么他不好好回敬一番,简直是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西突厥的确会跟昭国发生战争,但那个人不会是他,不会是薛延陀。 他要跟祖父好好谋划一下,该让谁去当这个替死鬼好呢…… 贺伊摸了摸脖子。 劼因佗被矮子兄弟放了出来,还被狠狠地嘲笑了一顿。 但这一次,他闷声不吭,巴不得他们赶紧滚蛋。 那面铜镜就藏在他的衣襟里。 林菁走的时候,对他道:“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报酬,因为这一次让你受了苦,我会免费赠送给你和你的主人一个情报。” “呜呜!”您可真厚道! “西突厥要对甘州出兵了,除了薛延陀以外的任何一部都有可能,昆仑寨的平民不适合战斗,我知道霍九有能力控制住他们,我不希望战场上再出现平民的尸体。” “呜呜!”我会转达的。 “希望还有合作的机会,再见。” 林菁离开了挞里,她疾驰了许久,终于找到被她放到外面撒欢的火炼,翻身上马。 她敏锐地发现,在外面巡逻的骑兵变少了,这象征着他们返程的旅途会更顺畅,她心里渐渐高兴起来,开始想念裴景行帐子里的茶,暖呼呼的喝一碗,再配上一张刚出炉的胡饼,她能睡上三天三夜。 可任凭她再机智,也不会想到,自己在西突厥草原上闹的这一出戏,将会为今后的局势带来怎样的影响。 晚归的夕阳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背影,风渐渐大起来,云层聚积,一点点地吞噬了那道光。 要变天了。 第30章 血吻 距离林菁离开挞里, 已经过去了四天。 合黎山, 悬崖边的小木屋里, 霍九展开了一张小小的纸卷,不大的纸面上一片密密麻麻, 都是用暗码写成的文字。 他看了许久,才将纸卷放下。 赤力木惊讶地道:“这次的情报内容看上去很多,目前在薛延陀部的应该是劼因佗吧,他跑西突厥这趟线已有二十年了, 专门负责高层首领。”他不用看纸里的内容,只看纸卷背面的花纹, 就知道这情报来自何处。 昭国、东突厥、西突厥、南诏、高句丽、新罗、百济、日本、大食、吐蕃、吐谷浑……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个代表颜色,颜色之上, 又用花纹来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按照花纹的粗细大小,又能判断出情报的紧急程度和重要程度,是以,赤力木一眼就能得知这张情报的大概方向。 霍九将纸卷丢给赤力木,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打开木门, 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寒气, 让凛冽的北风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 “她带着六十人,跟贺伊的两千兵马打了三场, 最后一场,一个人单枪匹马挑了三百多人, 毫发无损!如果她不是昭人,而是我九姓儿女,我会给她至高的礼遇和权力,让她成为我国的守护战神。” 赤力木接过纸卷越看越惊,最后也站起来,他在地上来回走动:“她只是个女人,天啊,我不是看不起女人的意思,可她也太不可思议了!当年林远靖最勇武的证 明,也只是在三弥山大战时,单枪匹马连斩五十人闯入牙帐,这已经是举世皆惊的战绩,也是这一场战斗之后,他才真正有资格登上‘军神’的宝座!但三百人…… 不瞒您说,我的极限,也只能与林远靖匹敌。” “可惜她不是胡人。”霍九抱臂斜倚在门边,那双蓝眼眸透露出惋惜的神色,“她是林远靖的女儿,昭国的皇帝会为这个战绩而颤栗……真是可笑的一群人。” “既然我们能得到消息,李茂迟早也会看到,裴景行的大营有百骑司的人,他不能绕过百骑司行事。”赤力木道。 百骑司是大昭皇帝的情报机关,分为明暗两道,当年的幽州大营有百骑司,现在裴景行的三千人马中自然也有,放在明面上的百骑司只有最高将领知道身份,将领的行事不能回避百骑司,更不得伤害,因为就算除去了明道,还有其他百骑司在暗中监视。 那六十人中,也一定有百骑司的人在。 “不管有没有百骑司,这样的战绩都不会被埋没。这个消息传开后,一定会有人怕得要死,怕得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赤力木皱眉道:“她还告诉劼因佗,西突厥要与昭国交战……这就是她的计划?” “她先用伪装成盗匪的昭军扰乱了薛延陀部,然后混进了挞里,跟劼因佗交换了贺伊的主帐位置,之后便带来了西突厥会出兵的情报,还是除薛延陀以外的八个部族皆有可能,你猜猜看,在贺伊的主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够让贺伊北上与也律一起谋划,不是小事,难道贺伊被她说服,归顺了大昭?” 霍九低低地笑了。 “我真的很好奇,赤力木,你知道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冲动了。”作为一个能通过各种手段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情报贩子,霍九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兴奋的体验了。 “我的主人,您应该满足自己,我会为您带来林菁的消息。” “还有,把情报放得杂一些,越多人知道越好。” “这是……” “让她活得久一点吧,这样鲜活的人,多死一个,这世界便多无趣一分。” 霍九轻飘飘地吹走面前的雪花,看它飞舞得更远。 与此同时,东突厥,拔延部领地。 主帐里传来了放浪冶艳的叫声,里面的火光隐隐约约透出两个交缠的身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主人,饶了奴奴吧,实在受不住了!” “那就滚。” “不,不要!奴奴离不开主人,奴奴好爱主人,宁愿死在主人身下……” “昭国的女人可真是贱啊。” “呜呜呜……我是主人的母狗,求你,求你给我……” 一阵淫靡的声音传来,女人不停发出高亢的尖叫,在男人短促的闷哼声后,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花溅在雪白的帐篷上,一片淋漓地向下滑落。 守护在外面的护卫默默地进去,拖出一具白皙的女子尸体。 “喂狗。”帐篷里传来冷冷的声音,年轻英俊的突厥贵族敞露着健壮的胸膛站在中央,眼底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护卫们熟练地收拾着各处血迹,自从藏在阴山的牙帐被破之后,拔延诃勒已经虐杀了不知多少昭国女人,有抢来的,也有买来的。 他的心情阴晴不定,把她们驯养成最低贱的奴隶,喜欢看这些女人被宠上天时骄纵的模样,也喜欢在她们达到顶峰的时候将其割喉,听着血流动的声音,看着敌国女人惨死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略微减轻他心头的恨意。 可还是不够。 他已经从有意讨好他的昭国人那里打听到,当初在执失部和苏农部围攻幽州大营的时候,用计谋污蔑他的人,是一个女人。 林远靖的女儿,林菁。 </div> </div> 第26节 只有她的臣服才能平息他的愤怒,也只有她的血,才能洗净他的耻辱。 “再找两个女人来。” 护卫中的一人小心翼翼地道:“回禀首领,昭国女人……只剩三个了。”最近连狗都已经不愿意吃肉了,他们都是将尸体扔到更远处喂猛兽。 “那就都叫过来吧。”拔延诃勒露出了笑容,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血迹,“再找人去买,冬天过不下去日子的昭人不是很多吗?他们会优先卖女孩儿的,去吧,不计年龄,都给我买下来。” 护卫们唯唯诺诺地下去,这个时候,有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虎戎的鼻子很敏感,他轻轻皱了皱鼻子,说道:“先别忙着杀人,我带来一个消息,从金山西边而来。” 拔延诃勒嘲讽地看着他:“舍利吐利部高贵的小王子屈尊降贵,来到我这个失意之人的帐篷,是来发号施令的吗?” 虎戎比拔延诃勒还要高壮一些,但他长相文雅,举止也比拔延诃勒斯文得多,他坐下来,从乱七八糟的地毯上找到了两个碗,然后从腰间取下酒囊,倒了两碗酒。 “诃勒,你是东突厥有史以来最有能力的勇士,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你是叶护,不是屠夫,杀弱小的女人有什么乐趣?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昭国女人,在西突厥的境内,做了什么事?” “别卖关子,我的耐心有限。”拔延诃勒还是在虎戎的对面坐了下来,将酒一饮而尽。 “贺伊出动了两千骑兵围剿六十名昭国骑兵,最后反被斩杀了八百人,其中,一个女人单挑了近四百人,据说这个女人,正是林远靖的女儿——这样一头猛兽,以 你现在的样子,有可能驯服她吗?不,不提驯服,你甚至可能在追逐的过程中被她反杀,振作起来吧,我的兄弟,如果任由她这么继续下去,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 事。” “最近没有胡人商队在附近,你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昭国,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主动送过来的。看来,这女人在昭国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可我的日子更不好过。”拔延诃勒眉间带着一股戾气,“执失戈图和苏农达刺摩这两个在阵前听信敌人馋言的蠢货,令我们错失了进攻河北道的最好时机,居然 还在可汗面前反咬我一口,如果不是苏农部的老族长还算清明,恐怕苏农部也要跟着执失部一起闹起来,可汗也因此对我心怀芥蒂。你说的对,如果现在不做打算, 等到了春天,就晚了。” 冬天太过寒冷,很多矛盾都会因为环境的恶劣而被暂时压下来,集中在春天爆发。 “我怀疑西突厥最近会有大动作,虽然不知道贺伊为什么暂时忍下了这个亏,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让我好好想想。”拔延诃勒低下头,手指轻轻敲打碗沿,“东突厥与昭国签订了停战协议,西突厥可没有,而且昭国官员的态度也很有趣。” 他们像是一直处于恐惧边缘,不遗余力地把林菁的消息传给他这个仇人。 这很值得玩味。 金山脚下的草原就像是一个爆炸点,从这里炸开的情报辐射了整片大陆,不仅仅是霍九和拔延诃勒,大昭的世家望族们也在陆陆续续地接收消息,金钱暗流,信息汹涌,“林菁”这两个字出现在无数人的口中、案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然,也出现在了贺伊的主帐里。 他刚从祖父那里回来,劼因佗就屁颠屁颠的钻进帐篷,带着大大的笑脸。 三十秒后,贺伊一脚踹开劼因佗。 “我布置都布置完了,该扣的帽子也扣了,你现在才告诉我,那女人是大昭人?你还想从我这里拿报酬?” “可、可如果不是我,您确实不知道她是谁啊……” “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人吧?” “怎么会!我相信,凭首领的智慧与美貌,一定不会影响您的谋划!” “滚!” 什么对长生天发过誓,什么恶魔,什么等待他成为草原的主人——骗子! 可这的确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那一天,挞里的主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所以,那个被他脑补了一万次的故事,根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她花言巧语地收买了他的心,为的就是利用他制造战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得到情报的人仅仅知道她带人来了金山,杀了他的手下,然后遁逃。他因此称病在挞里,拒不见客,在与祖父商议之后,他动用了一些手段,让隔壁的拔塞干部比他更倒霉,拔塞干部的老家伙沉不住气,已经派了八千人跨过曼玲河,正在前往甘州的路上。 现在这个情报对他反而是一个利好,而且来得太及时了,不仅坐实了进犯草原的果然是昭国部队,还让他的举动变得没那么显眼,他的栽赃嫁祸又能为林菁的战绩增光添彩,她可真是好算计…… 等等,这中间有什么不对! 多次侵扰甘州边境的他再清楚不过,昭国根本不想打仗,那么林菁这种故意跑到西突厥境内挑衅的行为,应该不是出自官府授予,一旦两国边境开战,嬴了还好,输了……她可真是一生不羁爱作死! 那女人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吗? 贺伊摸着新长的胡茬,有些想念之前的铜镜了。 第31章 战前 林菁悄然回到了甘州城外的军营里, 这支战功剽悍的队伍十分低调, 裴景行迎得也十分低调, 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因为他们而改变了。 在军营调度了数十人, 甚至还拆了一个火,已经不算是小事,表面上打的幌子是为裴景行送家书,可各路明眼人都看得分明—— 送家书要昼停夜行? 忽悠傻子呢。 但知道真相的人仍是少之又少, 有资格在这个时代玩弄情报的人,非富即贵, 就好比甘州城里,除了某个每夜都睡得不得安宁的人之外, 其他人都不知道战争已一触即发。 “郎君每夜辗转反侧, 这样下去恐有伤身体,我还是命人再去熬些安神汤吧。” “不必,安神汤对我无用。”韦胥看着拔步床帐顶的百蝠图,拒绝了夫人的好意。 “要不, 就去一封家书。”刘氏轻声劝道,“咱们家上面还有老祖宗, 你说些软和点的话, 家里始终不会亏待你的,瞧瞧你现在, 这样劳心劳力又是何苦来哉?” “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在这里睡不踏实, 先去书房了。”韦胥起身,任由刘氏在他身后咬唇叹气。 韦胥是家里的二房嫡出,袭爵的是大房,家中子弟几乎都由大房家主调派,他原本是家族中重点培养的对象,可自他来了甘州,就跟家里决裂了一半。 明明能去江南富庶之地,偏偏来了苦寒的边关,别说油水捞不到,真要来个兵荒马乱,能活着就不错了。 家里给你铺的路,是由着你任性来的?钱都给断了,什么都要韦胥自己想办法。 韦胥披着斗篷,呵着寒气,坐在了书案旁边,看着小厮摆弄炭火,心里一团乱麻。 他是真的想杀了裴景行的,也是真的于心不忍。 看看现在的大昭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拦路者,杀;不从者,杀;有异心者,杀……杀杀杀,多少青年才俊都死在了路上,多少赤胆忠心的都死在了冤狱里,现在的朝廷,还有几个能用的人? 裴家也是将才世家,男丁都是极力培养,个个为战场而生。裴景行只是个刚离了窝的小崽子,好食好饭,习得一身本领,还没睁开眼睛好好看这人世间,就要死于非命吗? 不杀了。 那次宴会没下手,现在更不会。 尽人事,知天命吧。 队伍回来时候已是深夜,众人被前来接应的亲兵带到了准备好的十人大帐篷,许多人皮甲都没来得及脱,便趴在床铺边上睡着了。 朝晖和林菁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两人去主帐回话,裴景行雀跃地问道:“成了?” 林菁也很累了,她一边扯着腋下的皮甲带子,一边道:“问他。” 朝晖向裴景行简短汇报之后,他沉默了片刻,问林菁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除了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想办法给你弄来。” “想洗澡。” “行。” 林菁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能不能要两桶水。” 裴景行:“……”不就搬两趟么,行! “你就不想吃点啥?” “要吃肉,要薄薄的,蘸东西吃的那种,别的就随便来点吧,跟大家一样就行。”上一次裴景行帐篷里那顿羊肉进了左平的肚子,她至今都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对裴景行来说,那是已经吃腻了的玩意,他应了下来,带着朝晖走出帐篷,让林菁好好休息。 他召了亲兵过来,一连串地吩咐下去,然后才靠在校场的旗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脚下的石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斩三百人。 这等彪炳的战绩,他该怎么兜住它? 他轻轻皱着眉,少年的心事,是月一样清澈的光辉,隐隐动人。 裴景行还记得,在临行前,父亲这样跟他说过:“虽然林菁跟你去了甘州,但她的事,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多管。” “为什么?” “因为林家的事,即便是我也没有管的能力,这个世上能护住林家人的,只有他们自己。” 就算他阿耶没嘱咐过他,裴景行用脚去想也知道,“林远靖的女儿”这个身份有多敏感,十五年了,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几乎没什么人提过林远靖的名字,是他们不想提吗?不,是不能提! 这件事他兜不下来,知道的人太多了。 现在队伍里的六十人,个个身手过硬,背景不简单的大有人在,不提进去的百骑司,崔缇是崔家子弟,他不可能不将这件事上报给族里。 还有那些突厥人,也完全没必要遮掩情报。 林菁就这么从暗处走出去,有没有想过后果? 当然想过。 林菁已经洗干净了,现在正舒舒服服地泡在第二桶热水里,柔长的发丝铺散在水中,她将脸也沉了进去,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水泡。 其实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地方便是说动贺伊,在不知道她的脸能起那么大作用之前,这是她最忧心的部分,至于单挑三百人之类,她没放在眼里。 不仅仅是因为她以后会取得更高的成就,还因为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林菁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 离开幽州大营之前,左平的那番话,她听进去了。 在有人想对她不利的时候,躲是没用的,只有正大光明的走出去,才能令对方忌惮。 洗过澡,有人端来了热食,朝晖也跟着进来。 “这道菜,没人比我切得更薄。”他解释道。 林菁对朝晖刮目相看,道:“那你吃过饭了吗?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 一大碗撒了葱花的羊肉汤,上面浮着一层油光,高汤里浸着切片的羊腿肉,几乎堆满了整碗,林菁伸过鼻子一闻,居然还放了些胡椒;旁边的盘子里是白面蒸饼,软得不像话,吃在嘴里甜滋滋的;还有一碟菘菜蒸蛋,一碟凉拌干蘑。 朝晖在旁边切着熟羊肉,每一片羊肉都薄得像纸一样,放在灯光下一看,肉的肌理甚至还透着光,朝晖将肉片放在调味碟里蘸一蘸,再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这是林菁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了。 调味品算是奢侈品,家里做菜放得不多,她从不知道这么多重味道同时在口中爆发是什么感觉,调味料刺激味蕾,各种味道层层递进,先是酸,再是辣,后是浓重的酱味,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再加上羊肉鲜嫩的香味,直吃得她停不下来。 林菁饭量不小,尤其最近运动量激增,她吃了许久才罢筷。 </div> </div> 第27节 朝晖也跟着停了下来,在准备好的碗里洗净了手指。 林菁托腮看着他,突然道:“朝队正,虽然你一直在伺候裴景行,可我觉得,你并不像他的亲兵。” “那我像什么?” “这么快的刀,这么稳重沉着的人,我看着,有点像百骑司。” 朝晖很惊讶地看她。 他样貌并不出众,只能算是五官端正,但行事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度,说他是亲兵,也的确很像那些被贵族们从小当做护卫养大的人,但如果不是亲兵,放在军营里,他也能历练成才。 自从裴元德那里听说大昭还有百骑司这么个组织之后,林菁就知道自己会被人监视,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监视她的人,就在那六十人中。 是谁呢? 那个一直在裴景行身边,烹茶、切肉,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在第三场战斗后,她失控的时候,朝晖能找准她挥刀的空隙,从身后制服她……亲兵没这个身手,甚至裴景行也没这个身手。 除非他是裴元德请来的保镖,或者百骑司。 朝晖笑着摇了摇头:“你怀疑错人了,我其实也不算作是亲兵,确切地说,我是裴郎君派来保护三郎君的人。” “是有这个可能,我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百骑司的人,只是有些话想跟皇帝说,如果你不是的话,那这些话就作废了吧。” “就算我不是,你也可以告诉三郎君。” “那可就得等我心情好再说了,这天下又不姓林,我不介意上面换个人。” 朝晖手里一紧,他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道:“请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不跟保镖讲。”林菁起身,作势要掀开门帘。 “你猜对了。”朝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林菁露出微笑,坐到他面前:“我知道你在回程的时候递出消息了,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讲我坏话?” 朝晖:“……没有,我夸你了。” “我心情有点不好了。” 朝晖捏了捏着眉心,无奈地道:“……我照实说而已,百骑司的汇报从不夹杂个人色彩,你做得这么大张旗鼓,还怕我汇报吗?” “你知道韦胥的事,也清楚裴景行和我做了什么,可你什么都没有做。” “我不能做,我只是一双眼睛,没有自己行动的权限。” “如果上面下达命令呢?” “……你对百骑司并不了解,这是在套我的话?” 哎呀,被发现了。 林菁安抚道:“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朝晖还真的信这一点。 “这世上,杀手很多,但百骑司却不多,所以你大可放心。”他道。 “不,我不是怕你对我出手,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别人对我出手,你管不管?” 朝晖:“我会如实上报的。” 林菁:“……” 要你何用! “你刚才说的话……” “今夜,我在跟朝晖朝队正吃饭的时候,心中忧心大昭,愿誓死效忠陛下,前驱虎狼,后逐鞑虏,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朝晖一下子站起来。 他跟在裴景行身边,也是被以礼相待,没被这样耍过。 “你!” 林菁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下摆,像是没看见他的怒意,道:“今晚,我特意点了那道菜,就是想单独见你一面,你大意了,我不是裴景行,我是敢杀人的。” 她抬起眼眸,仍是带笑,没有杀意。 “但我不会杀你。在金山脚下,你和崔缇救过我,如果不是你们俩在,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谢谢你。我想跟你交朋友,以你真正的身份。” 朝晖没什么表情,他走出帐篷,最后道:“我不交朋友,至于那一次,是我作为队正该做的,你不必挂怀。” 林菁看着他出去,并不气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感谢是真的,她到现在还有些后怕,如果没人在那个时候制止她,她很可能会发疯,一切计划都如水中泡影,她的家人……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想把军营里的百骑司挖出来,也是真的。 战争在即,她最担心的,是有人拖后腿。 而最能拖后腿的,莫过于那位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朝晖小哥哥其实也挺不错的。 第32章 单挑 这几日林菁主要负责养精蓄锐, 裴景行在做战前准备, 等众人休息好, 他把人叫过来,挨个问过这六十人小队的意向, 除了弓兵队肯定要回归弓兵团之外,剩下的四十人,都可以重新洗牌,选一个自己满意的岗位。 一开始, 众人都没言语,直到张彦祺站出来道:“将军, 把我们编到一个队吧。” 裴景行看了一圈,居然没人有异议。 “也可以, 五十人为一队, 我再挑一个火跟你们一起。” 张彦祺腼腆地笑了笑:“……能不能不要再加人?我觉得,就我们这四十人足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景行心里有底了,这些人去了草原一趟,在战斗中已经配合默契, 也私下商量好了,就等着他发话。 裴景行在人群里寻找林菁的身影, 发现她不声不响地猫在后面, 窝得像个鹌鹑。 看来也是同意了。 小团体在军营中很常见,府兵们通常来自同一个地方, 甚至一个村,军府会自动将这些人收录为一火, 也是方便管理。 但坏处是,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小团体也是最先乱的存在。 现在他面前的这四十人,更不是简单的小团体,原本朝晖按照林菁的条件去找的时候,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个个骁勇善战,在这一次深入敌国时候,所展露的战斗力皆不容小觑,尤其张彦祺,他竟不知道自己麾下有这样一员虎将,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他笑了笑,一掌拍在张彦祺的肩膀上,朗声道:“这有何不可,我想诸位都有一展所长的志向,本将军自然要成人之美,就按照你们所说归为一队,直接并入跳荡团如何?” 跳荡团号称军功收割机,能进去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众人行礼道:“谢将军提拔!” 林菁终于有了自己的小队,她还在潘良的火里蹭饭,但身份已经不同。 按照资历排,张彦祺是队正,她为队副。两人都是出奇的年轻,裴景行麾下跳荡团校尉蒙辙看着他们啧啧称奇。 “看不出,真的看不出!”这暴寒的天气,蒙辙穿着一身短打,袖子卷了上去,露出肌肉虬结的两条手臂,上面布满了黑漆漆的毛发,“这小鸡子似的身板居然也 能进跳荡团,还有个女娃娃,不过没关系,好好干,只要活下来,就是大把的军功,娶媳妇买田地,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哈哈哈!” 林菁侧过脸,几人旁边就是跳荡团的校场,正是操练的时间。 蒙辙的话并不夸张,跳荡团的人几乎都是彪形大汉,有的人身板都快赶上她两个了,像张彦祺这种能双持马槊的大约有几十个,除此之外,有能甩得动流星锤的, 也有能抡斧子的,使用重型兵器的不在少数,这些人穿上铠甲后,战斗力会相当可观。她还注意到操练场边缘,坐着一个块头像一座肉山的汉子,他手里是两把石头 锤子。 与之前的步兵营相比,简直像是进了一个异世界。 蒙辙发现了她的目光,他摸着一口络腮胡笑着道:“这些就是你未来的同伴了,希望上了战场,大家能好好相处。” 有人渐渐发现了这边的动静,陆续有人的目光看过来。 “瞧瞧,跳荡团已经堕落到要靠女人来撑腰的地步了?”有人大声笑道。 “女人进军营干什么啊?还不如敞开腿犒劳下兄弟们呢。” “我知道她,听说幽州大营有人想上她,反而被她割了蛋。” “好凶啊,我好怕啊!” “你们别这么说,不要吓到小妹妹,乖,告诉兄兄,你今年多大啊?” “就是,这么娇花似的小娘子,你们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蒙老大,把她交给我的队怎么样?”一个有些痞气的男人喊道。 众人大笑。 “要是被你这混球上手,还不把人家吃得渣都不剩!” “幽州有名的粉头儿都被你折腾得差点下不来床,还敢对小姑娘下手,庄情,积点德吧你!” …… 数不清的调笑和笑骂声传来。 最后,校场边缘的那座肉山抖了抖,他抬起头,凸起的眉骨下方是野兽一样的眼眸,他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山鸣,“男人用命赚军功,跳荡团哪个没在鬼门关走过,这里不是给女人上位用的,她是个祸害,与其上战场连累大家,不如我现在杀了!” 蒙辙还没发话,张彦祺却大笑起来。 “你……哈哈哈哈哈,你说你要杀了她,哈哈哈哈……” 林菁瞥了张彦祺一眼,他勉强止住了笑,捂着肚子蹲在一边。 蒙辙摸了摸后脑勺道:“万熊,你的意思是要单挑?” 这校尉真不傻,起码有把杀人说成单挑的智商。 林菁点点头道:“那就单挑,我输了,任凭处置。他输了,在脖子上系个绳,趴下让我牵着溜达一圈就行。” 这下众人不笑了,齐齐看向那座肉山。 万熊站起身来,连日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可以。” 林菁揉了揉手腕。 她真的很喜欢军营,能用打打杀杀来解决的问题,那都不算事儿。 跳荡团的所有成员都围了过来,他们将场地围成一个圈,林菁和万熊站在正中央。 </div> </div> 第28节 万熊持双锤,林菁只拿了一把横刀。 张彦祺站在她后方,一点都不紧张,还大声道:“林队副,加油!” 众人听着有些惊讶,这女人竟是队副? 有人捅了捅张彦祺问道:“女人当队副,你们队的人服吗?” “服啊,我是队正,我也服的。”张彦祺笑眯眯地回道。 ……事情有点不对劲。 万熊力大无比,所以才能用得了双锤,在战场上双持是极受欢迎的,因为单向武器容易躲避,双持则同时封死了左右出路,这两把锤子,几乎一砸一个准儿,没人能逃掉。 于是万熊认准目标,双锤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林菁没有躲,她不知怎地,居然跳到了万熊的锤子上,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万熊砸了个空,他急忙再举起锤子,发现那女人就像是黏在左手锤子上一样,怎么都敢不下去。 “我砸死你!” 万熊暴喝一声,右锤反向左锤砸过去。 林菁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右锤砸过来的时候,她挺身跃起,足尖在右锤上轻轻一点,竟顺着万熊的手臂飞起,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蒙辙旁边。 “人呢!没打就跑了?” “她输了!输了!” 蒙辙看向林菁。 她伸出手,里面是一片细小的毛发,“那狗熊的眉毛。” 众人再一看,万熊左边的眉毛全都被剃光了,而他还一脸茫然,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林菁顿时有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跳荡团的兵再凶残,也是没江湖功夫的军汉,跟高手单打独斗,全都要吃亏。 更遑论遇到的是她。 蒙辙叹道:“万熊,认输吧。” 这是自己人,只剃了眉毛,要是放在战场上,就是刀抹脖子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看着万熊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然后弯下身子,双手落地,匍匐了下来。 像是猛兽臣服于它的王。 可林菁知道,万熊并不服,她也不指望一场没有观赏性的战斗能有什么奇效,门外汉只会看热闹,这里能看出她路数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算了,都是同僚,不过是开个玩笑。”她根本不在意这些,随便放了句话,便拉着张彦祺离开了校场。 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只有万熊久久没有起身。 庄情走到他身边,踢了踢肉山。 “老熊,你被打服了?” “不。”万熊终于站起来,他冷冷地道,“但我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那你就看着,我怎么把她弄到手。”庄情笑了笑,他眼带桃花,透着一股子邪气,“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上香的小姐下田的村姑,哪个没在我手上喊过情郎,我想要的女人,还没失手过。” “下作。” 进了火,有了队,就要开始操练,林菁第二天就开始进出校场,但她懒得进去闻汗臭,就靠在旗杆那里,跟张彦祺轮流带队。 跳荡团第六队是他们的新编号,重新整备武器、铠甲,负责巡逻任务,林菁开始接触队伍里的琐事,一切都步入正轨。 然而他们这个队,因为有林菁做队副,跟其他队格格不入,互相很少交流,还会被人嘲讽,诸如“夜夜春宵”、“钻女人裤/裆”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但没人有怨言。 开玩笑,谁要是见过林菁杀突厥人的那股劲儿,谁都不会有怨言。 得罪谁都不想得罪她! 裴景行这边如火如荼备战,韦胥那边却坐不住了,请求剿匪的信件雪花般往大营这里送,信使们一天要往来四趟,裴景行每天跟求雨一样求突厥骑兵快点过来。 他有些烦躁地对林菁道:“快压不住了,范允麟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对打突厥人不太热衷,要不是他这么消极对待,守捉也不敢这么放水。” “尤参军那里有什么进展?” “你是说韦胥参与谋反的证据?不好弄,韦胥实在太谨慎了。” 林菁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当时说好三条线并行,我负责让西突厥打过来,你负责范允麟和尤参军,怎么现在看来,只有我这条线完成了?” 裴景行:“……你别说的这么直白,我跟你讲,朝堂上的事很复杂的,范允麟要平衡各地军情,入冬之后,军备也会相应紧缩,这些都是作战前不得不考虑的……” 林菁用看猪队友的眼神看他。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朝晖掀开门帘。 “韦刺史发来请柬,明日便是其夫人刘氏诞辰,请两位赴宴。” 林菁扶额。 裴景行绝倒。 太狠了,这能不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个武器的小知识: 这篇文放在唐朝背景的一个好处之一,就是这个时候游牧民族还没有“骨朵”出现,最早的史料记载是宋朝的《武经总要》。 骨头在骑兵战的时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打击武器,刀穿不透铁甲,就用骨朵来砸,表面上看不出伤痕,但挨着一下就会导致骨折,砸到脑袋上基本就完蛋了……除了对使用者的力量强度有要求之外,对付起铠甲来,真的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当时宋朝被打得那么惨,也是有原因的。 综上,重型兵器在战场上有着绝对优势,很适合在跳荡团开路。 第33章 父亲 甘州刺史的帖子递过来, 你不仅得去, 还得备礼物。 林菁还想挣扎一下, 问道:“我也要去?帖子里有提到我?” 朝晖直接把请柬递给她,“夫人说想见一见女中豪杰。” 林菁仿佛看到一块刻着“女中豪杰”的大牌匾从空中砸下来,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以后真的当上了官,她是不是就得一直顶着这牌匾见人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太多,想太多…… 她回去换了那套男装便服, 黑仆仆的十分不显眼,裴景行则张扬多了, 他换了一身白袍,头顶玉冠, 外面罩着一件红色大氅,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等亲兵准备好了马车,两人一起上去。 她叮嘱道:“这次不要喝多了,同一个伎俩不能用两次。” “嗯, 我安排了人,等时间差不多了, 就进去传报大营出事了, 肯定能脱身。” 林菁竖起了大拇指,裴景行得意地笑道:“这算什么啊, 这些摆脱宴会的招数都是家族真传,不学会几个套路, 敢在官场混么!” 马车到韦府时,天已过午。 裴景行刚跟韦胥寒暄上,便有侍女来请林菁进内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自然不能拒绝,跟着那侍女走过弯弯绕绕的庭院,便见一个身着华服的美妇站在门前相迎。 刘氏一把握住了林菁的手,柔声道:“我早就听郎君说起甘州来了一位女英雄,及笄之龄便从军报国,心中一直好奇,怎会有女儿家有如此勇气,今日总算得见,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屋内已经准备好了热茶点心,请随我来。” 林菁跟着刘氏进了屋,立刻被一群衣着鲜亮的侍女围了起来,莺莺燕燕的轻语声悦耳动听,有人捧来热帕给她净面净手,有人端来了一盅燕窝雪梨养颜汤,其中还 有一人注意到了林菁脖子上的擦伤,惊呼起来,侍女们急忙去寻了药,一根葱白玉指从精致的瓷瓶中挑了一点白膏,轻轻地擦在她的伤口上,一边吹起一边小心地问 她“疼不疼”? 林菁简直恍惚了起来,跟这一比,她在军营里过的那叫什么日子? 糙得没法看了。 刘氏十分热情,她是长安贵女,端得是长袖善舞,深谙看人下菜碟的聊天王道,只跟林菁聊长安风土人情,灞桥、龙首原、大雁塔……姿态平易近人,林菁亦不反感。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林菁惦记裴景行,便想告辞。 不料又被刘氏拉住了手。 “我与郎君只得两子,盼女儿却不可得,今日见到你这样好的小娘子,真是圆了梦。我知道军营苦寒,你一个姑娘家是极不容易的。这样,早些年我做女儿的时候,有一件未上过身的狐皮大氅,你如果不嫌弃,便收下它,算我为边关将士尽一份心,可好?” “夫人不必如此,林某何德何能,不敢受此大礼。”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你看在今日是我生朝,务必不要拒绝。”刘氏说罢便吩咐侍女,“去库房里找一找,应记录在嫁妆单子上。” 林菁头大,这又是要找嫁妆单子,又是开库房……可前面裴景行也没消息传来,她不好离开,就算借口更衣,也有侍女一路随行,楚楚可怜地看着她,生怕她跑去前院。 林菁无奈。 回来后,刘氏吩咐侍女重新上了茶点,又道:“府里还有一位我从长安带来的琵琶好手,这就请她过来为女英雄献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在那婉转清亮的琵琶声中,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刘氏在拖着她。 那大氅自然也是迟迟未曾找到,她透过厚重的门帘一角,发现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雪,入夜的梆子打了起来。 “恕我不能再等,还请夫人原谅。”她起身想出去,刘氏并没阻拦。 可林菁还未走到内院门口,便见前方提着灯笼的一队人正走过来,为首的便是韦胥。 “裴景行呢?”她后退一步,冷声道。 “他喝醉了。”韦胥看着她道,“这次是真的醉了。” 林菁很惊讶,韦胥看着十分谨慎小心,居然真有胆子布下鸿门宴。 “刺史这是想鱼死网破了?” 韦胥道:“请随我来书房,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林菁冷笑道:“那也得你做得到。” 韦胥一笑,并不生气。 </div> </div> 第29节 林菁觉得现在的韦胥跟之前很不一样,那个因为甘州民变而惴惴不安的中年官员,一下子变得沉静起来。 是了,他造这天大的反,还需要怕什么?死都不怕。 进了书房,他令小厮守在门外,自己插上门栓,从灯笼里取出蜡烛,将书房的灯烛点亮,然后坐在案几边,拨弄了两下火盆,在边上暖着手,招呼林菁道:“坐吧。” 她没有动。 韦胥道:“你去西突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想跟西突厥打仗,以此来缓解甘州民变的压力,是个不错的想法,也对我的筹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你肯说实话了?韦胥,悬崖勒马,现在还能回头。” 韦胥笑了笑,继续道:“回头是不可能的,但我很后悔,如果知道你会有今天这样的举动,我会在你刚到甘州的时候,便想办法跟你见一面,把该说的话说了,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结果。” “你现在也可以说,等等,”林菁觉得面前又是一个陷阱,“你如果没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我是不信的。” “你会信的,林菁,我是你父亲的人。” …… “我不信。” 韦胥道:“十五年前的仇,你没忘,我也没忘,甚至还有很多人……我们从不曾忘记。” “……我不信。” “我放弃了去富庶之地任职,不惜与家族决裂,主动要求来到甘州,我谋划了整整五年,就是为了让大昭失去陇右道,不仅如此,我们还希望大昭继续失去领地, 这是林元帅打下的疆土,他被害死后,那个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没有出过力的人,为什么还能好好享用他的江山?林菁,这是不公平的。” “那在这些领地上的百姓呢?就活该被你们当做扰乱大昭的武器?” “这是必要的牺牲,慈不掌兵,在战争中,牺牲一直存在,是平民或是士兵,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歪理,你也不要打着我父亲的幌子做这些事!” 韦胥低低地笑道:“真是没想到,林远靖死在宫里,林家惨遭灭门,留下的遗孤,居然做了皇帝的走狗,听听你大义凛然的话,再想一想长安城的废墟,你可对得起你父亲的英灵?” 林菁气得手抖:“我父亲不会做伤害百姓的事!不准你污蔑他!” “他是军神,真正的神,而神是不会在意凡人的目光的。我曾追随他,只是军营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参军,可现在,我却是这世上仅存的几个亲眼见过他行事作 风的人,其余人都死了,陆陆续续,没人逃得掉,如果我不是仰仗着姓氏,也早就进了死牢,所以啊,这么看来,我反而比你还要了解你的父亲,毕竟……你连他长 什么样子都没印象了吧?” 林菁控制不住地抽出后腰藏着的龙雀,她半跪下来,刀尖直指韦胥的咽喉,她的心慌得乱跳,韦胥说她连自己父亲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一下子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她的确不记得了,父亲、母亲……什么印象都没有,他们只活在姑姑和兄长的描绘中,她的手没有过触感,只能想象母亲是软的,父亲是刚硬的,母亲是爱她的,父亲也会举着她大笑…… 是这样吗?她不记得,不知道,只任由别人告诉她,永远也无法分辨……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沉声道:“不要以为我不记得,你就能随便乱说!而且我不是我父亲,我有自己的道要走!” “真是年轻。”韦胥根本不怕她的刀,因为那刀尖在颤抖,“发现自己在助纣为虐,所以受不了?现在,该轮到我说‘悬崖勒马’了,林菁,加入我们,追随你的 父亲,为他报仇!你不是一直很清楚仇人是谁吗?林妙真和林慕难道没告诉你,这朝堂上一半人都是凶手,可笑你还在为他们的千秋大梦拼杀,你想护着的百姓,又 有谁还记得同样为他们出生入死的军神?现在你反而把刀尖对准了我,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林菁乍然想起,在离开长安前的那一夜,兄长对她说的话。 “为兄不管你选择为何,你须记得,朝堂之上,尽半都是林家之敌,务必小心。” 虽然李氏也许并非直接凶手,但—— 没有先帝李僢和太子李茂的默许,谁人敢动林远靖? 没有三省官员的推波助澜,林家的惨案为什么结得悄无声息? 没有满朝文武的心知肚明,曾轰轰烈烈的军神何以陨落得如此耻辱? 林菁第一次觉得龙雀这样沉,沉到她拿不住。 她问道:“你,以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林元帅当年残存的旧部,目的是推翻李氏皇朝,让有德者居之!我们从不曾打扰你和你兄长,因为上一代的仇怨,本该由上一代了结,你们应该在长安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只是没想到李茂居然会令你从军,而你……还坏了我们的计划。” “不,你们是不对的。”她思绪如乱麻。 “林菁,你本该是父母掌上明珠,如果林元帅还在,怎么会有现在豺狼当道的不平世?前线打了败仗,倒要逼迫一个小娘子来从军,这样的昭国,值得你尽忠吗?这样的世道,值得你去守护吗?” 龙雀坠了下来。 一声哀鸣。 第34章 雪中 韦胥见她心神大乱, 知道自己的猛药起了效果。 林菁跟她的父亲一样, 是天生的强者, 他们很自信,有自己的判断力, 很难随波逐流。好在林菁年纪还小,就算再如何聪慧,一提到她所不了解的地方,难免会失了准头。所以韦胥开门见山, 单刀直入,没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直接将话语权抢了过来,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可接下来, 就不能这样强硬了, 不然会引起反弹。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捡起了那把短刀,放在林菁手上。 她的手冰凉,似乎连血液都被冻住了。 “你生在开德十一年九月下旬, 那时候你父亲奉命东征百济,战事到了紧要关头, 整整过了一个月, 家书才传到军营。他高兴极了,为了庆祝你的降生, 买了三大车好酒,要所有人都跟着他庆祝。那天跟今天一样, 也下着细碎的小雪,是百济的第一场雪,军营外一片白茫茫,草地荒芜,植物都枯死了。可就在那天,他在军营外发现一株被埋在雪下的小花,他把花挖了回来,放 在主帐里精心照料。他对人说,这是个好兆头,以后,他的女儿要像这花一样,天压不垮,雪冻不坏,留存天地芳香,予人以希望。所以为你取名为‘菁’,而你的 小字,叫芳雪。” 林菁眼尾发红,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有这样的来历。 拳拳父爱,已刻在她名中。 “为了见到刚出生的女儿,他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把胜利当做最好的礼物献给你,他知道自己已无可封赏,便想为你求一个郡主的爵位。林菁,你本来……不,你生来就是公主,你站在父亲的荣耀上,任何一个公主都比不上你。” “结束百济之战,大军回到长安,已是开德十二年二月,那时候,你已有四个多月大,早过了满月,也办不了百日,可他太喜欢你,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骄 傲,硬是随便找了个名堂大摆筵席,整个朱雀大街被他用绢花装点成盛放似锦的春景,美酒注入水缸,放在林府门前,谁都能饮上一杯女儿红。他被御史指着鼻子 骂,说他好大喜功,不顾百姓生计,他却笑道,自己出生入死赚来的钱,不给女儿花,还要给谁花去?” “我当时还见过你一面,小小的女孩儿,包在大红的襁褓中,你母亲不假侍女之手,一直抱着你轻声低语,她是一个那样温和的……” “不要说了!” “我知道你也想为他们报仇,可你走错方向了。你想往上爬,想查出事情的真相,可你想过没有,到那时候,你身边已有无数追随者,你像你父亲一样德高望重, 你的属下在军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你找到了自己的仇人,还能放手一搏吗?你还有勇气吗?”韦胥知道林菁已快到极限,他话头一 转,温声道,“好了,我知道你今天接受的信息太多,一时无法做出判断,我也不可能在你还未加入我们的情况下,告诉你全盘计划和组织情况,你大可以考虑几 日,我的底线,不求你加入,但求你不要干涉我们的事,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会帮你,毕竟你是林元帅的女儿,如果能看到他的后人在战场大放异彩,我们亦 老怀甚慰。” 林菁失魂落魄地出了林府。 门口裴景行的马车已经不在了,他被灌醉后,想必已经被接回了大营。 韦府的门房递给她一把伞,她拒绝了。韦府的一切都让她害怕。 外面已是深夜,林菁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零星灯火下,雪泛着晶莹的光,她每走一步都很小心,怕真的踩到了雪下可能埋着的草。 心要有多柔软,才会注意到这些? 她的脸又湿又凉,不知什么时候流的泪,挂了满脸泪痕。 雪越下越大,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最后终于累了,随便找了一处墙根坐下来,却没想到屋子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然后她便听见有女人小声地哄着,温柔地哼唱起了歌谣。 明明是陌生的曲调,明明是陌生的江南方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听得泪流不止。 “我也有阿娘阿耶疼过……我也想……” 也想被温柔的对待,在难过的时候,有人也为她唱一支这样的歌。 她想家,想阿兄,想姑姑……想阿娘想阿耶,哪怕他们只是两个冰冷的牌位,也证明她曾拥有过。 只是不记得了。 只是她不争气,不记得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浑然感觉不到冷,甚至在对亲人的想念之中,还感觉到了温暖。 直到她感觉雪不再往脖子里灌,面前出现了一双皮靴。 霍九披着一件黑貂大氅,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垂眸看着她。 “真没想到,如果我不来,明早的甘州城,大概会迎来一具冻死的女尸。” 林菁看到他的一瞬间,又想立起铠甲,甚至还想对他冷嘲热讽一番,方显得她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女中豪杰”。 可当她摇摇欲坠地站起来,扯住了霍九的衣领,想做点什么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溃千里。 那是一种渴望。 她低低地问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一个潜在的优质情报买主和卖主,如果真的死在沙场,我会为你敬一杯酒,但如果是平白无故冻死,我会觉得自己眼瞎。”他说得冷静而客观。 林菁笑了笑,她放下他的衣领,转而伸出手。 “对不起,腿冻僵了,烦劳你背我一程吧,以后,我会用情报来偿还的。” 霍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算了算她从韦府出来到现在的时间,这腿能走路才是奇怪,于是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又把伞交给她,转身蹲了下来。 “上来。” 她的腿动一动就如针扎,咬着牙伏在霍九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霍九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仿佛很不习惯这样亲密的动作,他道:“你还真是不客气……丑话说在前面,我再怎么喜欢做生意,也不会伺候买主,你是第一个,记住,你欠我的大了。” “唔。”她闷闷地道。 霍九知道她冻得太久,怕真出什么问题,立刻跃上屋顶,轻得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向着一处疾奔而去。 可没想到,这位他极其重视的“潜在优质买主”非常不知足。 她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霍九,你会唱歌吗?” “……会。” “那你……能不能为我唱一支歌?什么歌都好,我花钱买,你出价。” 林菁等了很久,等到她以为霍九已经拒绝她的时候,他低声唱起了歌。 她瞪大了眼睛,这首歌,跟刚才那个女人唱的一模一样,像江南水乡一般婉转优美,他竟然也会? 她还想深挖下去,可脑子越来越昏沉。 这首歌用男子低沉的声音唱来,更觉柔肠百转,像是在低低诉说一个古老的传说……她伏在他温厚的脊背上,身上盖着暖和的动物皮毛,穿梭在雪夜下的甘州城上,像是被梦托起的公主。 渐渐什么都不去想,沉沉睡去。 导致她没听见,霍九在唱完这支歌后的轻声低喃。 “阿娘,原来我还没忘……” 霍九当然不可能把林菁带回他在甘州的老巢,而是找了一个客栈,多花了点钱,叫老板娘出来给林菁脱去了湿冷的衣服,用热帕子擦了擦身体,然后随便找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直接塞进几层被子里捂着。 他自己则叫了一壶热茶,在灯下优哉游哉地看起书来。 林菁在里面一阵子冒冷汗,一阵子冒热汗,刚开始还打摆子,后来便不住地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哑着嗓子喊水。 霍九大概是真的没伺候过人,拎着壶就往嘴里灌,最后把林菁灌得本能往后缩,才罢手,又叫老板娘继续上热茶。 </div> </div> 第30节 这回林菁不捂被子了,她仍是半昏迷的状态,嘴里说着胡话,又是不停出汗,再喊着喝水…… 拎壶灌。 被霍九这么野蛮的照顾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林菁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动。 她坐在霍九对面,发现对方一夜未睡竟也没染上黑眼圈,仍是目光清明,蓝眼眸像是不悲不喜的野兽,没什么能撼动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令人羡慕的坚韧。 “昨天幸亏有你,可惜我现在情报不多,以后再补偿给你如何?” 霍九放下书卷,挑眉道:“看来你是不想告诉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和裴景行两人一起进了韦府,最后只出来一个裴景行,直到深夜,你一个人丢了魂儿似的在甘 州城里游走,如果不是我监视韦府的人发现了异常向我汇报,你会像一个乞儿一样,冻死在甘州街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按着眉角,无奈地道:“韦府发生的事……现在的确不能告诉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霍九突然笑了,“那不如我来告诉你,韦胥跟你摊牌了吧?他是不是告诉你,他谋反的真相是为了你父亲?他是不是还告诉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亲者痛仇者快’,除了他们那群老家伙,整个大昭都是你的敌人?” 林菁放下手,震惊地看着他。 她的样子好像一只傻鹌鹑,霍九收了笑容,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碗粥放到她面前。 “你玩不过那只老狐狸,让我想想看,能把你打击得那样厉害的,一定还不止这些,他一定提到了你父亲的往事,哪儿痛就往哪儿捅刀子,你的软肋那样明显,迟 早要被人这样利用,早一点遇到也不算坏事,前提是遇到了我。”他的蓝眼眸闪着精光,像是雪原狼在逼近猎物,“不要想蒙混过关,林菁,救命之恩,你该怎么报 答?” 林菁噎得简直喝不下粥了。 她没时间再去计较其他,又要专心起来算计,想方设法地对付眼前狡诈的男人。 只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到那支歌。 那支温暖了整个雪夜的歌。 第35章 利息 坦白说, 林菁觉得自己的命还是很值钱的。 她无奈地道:“甘州马上就要开战了, 你也知道, 有的情报能买卖,有的情报不能, 我管不了你将情报卖给别人,也不想再利用你去传递情报,你自己掂量掂量,我还有什么能给你做报答的?” 霍九也不勉强, “那就先欠着。” 林菁立刻想起身离开,“那就太谢谢你了。” “别忙, 我话还没说完呢。”霍九冷笑,小没良心的。 林菁讪笑着坐了回来。 霍九道:“做生意的都知道, 债是不能白欠的,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欠的债都会生利息,如果不是有利息在这里卡着,不知道得生出多少老赖, 对欠钱的人纵容就是对自己残忍,你能理解的对吧?所以你欠我的这份恩情, 是要滚利的。” 林菁:“有个词叫挟恩图报, 你了解一下。” “小小生意人,不太懂这些。” 这人真的有本事, 硬生生地把让她感激的救命之恩拗成了买卖关系,而且还吃定了她不会撕破脸。 林菁还指着他打探苏国夫人的情报呢。 她问道:“你想生多少利?” “不多, 在与西突厥开战的期间,我可能会有些小小的问题想要问你,你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这些问题一共有十个,直到你答满。” 林菁认真地看着他道:“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国家。” “即是昨天与韦胥雪夜深谈之后,依然保证自己不会出卖昭国?” “对。” 霍九低低地笑道:“别那么紧张,我又没说这些问题一定跟军情和昭国有关,好歹我也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强迫别人的。要我派车送你回去吗?” “好啊,谢谢。” “……真不能跟你客气。” 林菁又坐上了那辆马车,赶车的是老熟人了,胡饼店老板给她塞了满满一带子胡饼,甩起鞭子驾起了车。 她看着那袋胡饼有些发愣,霍九……他对买主真的很细心,好像上一次也有投喂她,那些胡饼还没吃完呢。 她笑了笑,收了心,靠在车厢上,开始将思绪一点点理清。 昨天是她太不小心了,很多人都知道世道险恶,坏人也不都长着一张妖魔鬼怪的脸,但因为各种利益相关,辨识出与自己不同阵营的人并不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她偏偏没想到,有那么一种人,看上去跟你站在一条线上,却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令人防不胜防。 这便是韦胥的高明之处。 他以理动情,再以情动理,把心术玩得出神入化,她险些被他洗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以后会慢慢自己了解,但以发动民变、使国家割地来复仇,恕她不能苟同,借她父亲的名来煽动这些老部下的仇恨,尤其该杀! 韦胥的话不能信,这个组织也并不像他说的那般伟大,最明显的便是权利的交接。 谋反成功之后,谁来当皇帝? 另外,谋反需要什么? 钱、粮、人、兵器。 陇右道是发动民变,那其他的地方呢?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的?有没有故意制造动乱的?有没有居心叵测收买人心的?这里又有多少故事发生……可惜她现在什么 都做不了,拿下韦胥一个,还有藏在暗处的其他人,如果这个时候她明目张胆地跳出去,还会成为一个活靶子,被这样一群不择手段的人盯上,她是怕死得不够快 吗? 还得从长计议。 回到大营,林菁直奔主帐,才发现裴景行居然还没醒。 韦胥这是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 朝晖看到她回来很惊讶,“韦夫人说要留你过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菁微笑。 给百骑司打个差评吧。 她其实也没什么好跟裴景行汇报的,总不能过去跟他推心置腹地说韦胥是她父亲的部下,做这些都是为了报仇吧? 林菁直接回到自己的帐篷,站在门外,发现帐篷又被人动过。 人生真是处处是惊喜。 林菁走进去,崔缇正靠在帐篷角落看书,他一见林菁便喜道:“你终于回来了。” 这副恭迎丈夫回家的小媳妇样子,让林菁一时之间竟忘了下手揍他。 “找我什么事?” 崔缇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要闯你帐篷的,实在是有要事想跟你商量,站在外面又实在不好意思,才进来等你的,我保证什么都没有碰!” 林菁嗤笑,真敢碰什么不用她出手,他自己就死定了 “有话快说。”她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张已经冷了的胡饼,大口吃了起来。 他咳了一声,正了正衣冠,像是在念奏折一般,肃容沉声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引西突厥进攻甘州这件事不妥。” “如何不妥?” “当初你引西突厥过来,是为了转移民变的矛盾,若以整个陇右道的兵力来抗争,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范允麟并不支持这件事,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很厌恶你们 强行逼迫他出兵的做法,所以有意要给你们教训,在范允麟不发兵的前提下,如果西突厥的大军前来,甘州该怎么办?甘州的百姓怎么办?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 你这次的计策实在太过鲁莽,怎么能以战争为儿戏?为了不去剿匪,为了不生民变,你竟然如此兵行险招,现在来看,真是一步昏棋。” 林菁努力噎着饼,她问道:“关于范允麟的消息准吗?” 崔缇道:“请不要质疑崔氏的能力。” “嗯,那就对了,范允麟也不过是个俗人,他的反应是在情理之中,这件事,我不怪小裴将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崔缇有些生气地道:“你不提自己的计谋有失误之处,反而怪范允麟是俗人,这是什么道理!” “首先,这世间没有百分百完美的计谋,战时瞬息万变,每一次用计策用诈都是在赌博,甚至是在争天运;其次,我自忖算到了大半,而且将甘州与西突厥之间战争的胜率提升到了八成,我何错之有?” 崔缇义正言辞地道:“我听不懂!” 林菁索性把那难咽的胡饼放在一边,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三个圆圈,分别写上“大昭”、“东突厥”、“西突厥”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崔缇:“……你这字有点飘啊。” “不要在意细节。”林菁掏出水囊灌了一口水,然后在这几个圆圈之间连了几条线,“东突厥刚与大昭签订了和平约定,短时间内,最起码在拿到大昭这一年的赔偿之前,是不会跟大昭撕破脸的,这个时候,东突厥相对安全,但他们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开头。” 崔缇一惊,悚然道:“东突厥的成功,令天下人知道,只要战胜了大昭的军队,就可以从大昭得到好处!” “当你发现跟自己关系不怎么好的兄弟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会不会动心?假如动心,你会怎么做?冬天不适合发动战争,等到春天来临,天气暖和,马匹肥壮的时候,大昭一定会再次对上草原部民。” “这只是你的猜测,万一他们老老实实放牧不出兵呢?” 林菁失笑,“好,他们是有可能当个放羊娃,但更大的概率是像野狗一样扑到陇右道的土地上撕咬,有很大几率会发生的事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早点做出安排?” “可现在的陇右道根本没有迎接战争的准备!” “准备?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突厥人打你还要等你做好准备?” “我……” “提高胜率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出其不意,这一次引西突厥来战,正是他们出其不意的时候,也是他们最不想战斗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打,那群已被安逸磨没了战意的兵油子才能打赢!如果等到西突厥发动战争,陇右道必失!” “危言耸听。” “我是不是危言耸听,跟东突厥的那场战斗还没教乖你吗?难道渭水河畔还想再欢迎一次突厥铁骑?” “可你……这仍然不能改变你蓄意发动战争的本质!” 林菁冷笑:“是不是在你眼里,大家只要老老实实去剿匪就好了?牺牲那些因为活不下去而成为山匪的百姓,用暴力压制他们,就可以安稳度过难关?” 崔缇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真天真啊,因为有韦胥的支援,昆仑寨是很难打下来的,我们将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斗中,在甘州对平民的武力压制将会成为昭军的耻辱,也会传遍整个陇 右道,你以为过不下去的只有甘州吗?不,所有边境线上的百姓都在煎熬,从幽州到甘州的这一路,我们看得还少吗?这场剿匪是一个挖好的陷阱,就等着我们去 跳!”如果之前她还有所怀疑,那么跟韦胥雪夜深谈之后,她更确定昆仑寨是个诱饵,如果去打昆仑寨,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崔缇仍有疑虑:“可……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西突厥会来多少兵马?如果范允麟不支援,仅凭甘州的这些驻军,怎么打?这是在送死啊!”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我只带六十人进草原的缘故了,因为矛盾并没有那么紧张,这一次西突厥来的兵马,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他们跋山涉水而来,尤其是在冬季, 战斗力会削弱一半,我希望是两支部族,但一个部族也无所谓,只要将这支军队压下去,西突厥会生出忌惮之心,而这个时候,你再看看东突厥。” 崔缇发懵,东突厥怎么了? “你看过三国的话本没?” “当然没有,话本上面写的都是无稽之谈,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读些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不能在战场上救你的命,而话本恰恰记载了一些有趣的历史,在这片土地上,但凡涉及到‘三’这个局面,都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崔缇抓狂:“你能不能说的通俗点?” </div> </div> 第31节 “东突厥希望西突厥出兵,甚至会用一些手段怂恿来削弱两方,但他们这样做会适得其反,西突厥在进攻甘州大败的情况下,会更谨慎地对待东突厥的挑唆,我们 反而会因此得到喘息之机。”林菁愉快地笑了,她在东突厥埋下的第一颗棋子,一定会起作用的,那个恨不得她死的拔延诃勒应该不会让她失望。 崔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次气势汹汹的想让她认错,可每次都会被她说服。 他叹了一口气道:“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们会嬴。” 林菁又摸起胡饼咬了一口,她笑道:“我可不想在边关熬四五年,憋出那点军功来换勋位,这场战争会是个好机会,崔缇,抓住它吧。” 而且她并不担心范允麟不出兵。 应该找朝晖谈谈心了。 第36章 开战 “你想干什么?”朝晖警惕地看着她。 林菁叼着一张胡饼走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最近特别容易饿, 火里的那点儿饭开始不够吃了,而且她发现, 自从进了军营,她原本很准的月事也缺席了好久,这让人有点不安。 “想切磋切磋吗?”她蹲下来,看朝晖在那给裴景行洗衣服, 好奇道,“百骑司还要洗衣服?你真干亲兵的活?” “顺手……反正我也要洗自己的。”朝晖把手里的衣服一甩, “我没找虐的习惯,你找别人切磋吧。” “裴景行的伙食也是你在管吧?切肉烹茶什么的, 也就顺便监视了对吧?” “……你有话直说。” “火里伙食太素, 我最近有点使不上劲儿了。” 这年头,能吃上饱饭就不错了,肉是不常见的,就算在军营, 也没有顿顿吃肉的道理,想要维持肌肉, 肉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大昭人平民的身体素质跟突厥人、胡人之间的确存在差距。 在军营, 想开荤得去自己打猎,现在是冬天, 猎物太少,士兵们一个个也是扎着脖子, 绿着眼睛等冬天过去。 林菁刚来军营的时候,水灵得像一朵打着露水的小花,现在虽然妍倩依旧,却是越来越瘦了,朝晖还记得在金山脚下抱起她的时候,只觉得她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如果不抱紧,就会随时飞走。 她有点委屈地道:“我给老皇帝卖命,还要饿着肚子,这太过分了!皇家缺我一口粮吗?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有肉有蛋,还有羊奶喝,我师父说过,要想保持体力,这些东西必不可少,再这样饿着我,我肯定会死在战场上。” 朝晖立刻道:“别这么不吉利,这话是能乱说的?行了,我知道了,会汇报上去的,今天晚上别睡太早,我给你带点吃的。” “就要开战了,一顿是不够的。”她顿了一顿,又小声道,“你能弄点紫砂糖来吗?” “你要紫砂糖做什么?”朝晖纳闷道。 紫砂糖跟饴糖不一样,不止贵,还很难弄到,一般都是药用。 林菁不想解释,她扭过头去。 朝晖刚开始不懂,看到她难得害臊的样子,有点明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咳了一声道:“嗯,我试试,你……你别着急。” 林菁高兴地道:“那就太谢谢了,我其实是碰碰运气的,没想到你真的能弄来,朝兄,看来你在百骑司的职位不低啊?” “别又来套我的话,百骑司不看中职位,大家都是为圣人做事。” “哦。”看来百骑司的权利还是集中在李茂手里。 她又问道:“那你们能看到皇帝本人吗?李茂长什么模样?” “圣人不怒自威,渊渟岳峙,乃明君之貌,你怎么能直呼姓名!” “哦。”朝晖居然见过皇帝,他应该也颇有来头。 她继续问道:“皇帝是不是很不想打仗?你是知道韦胥想要谋反的,就算没证据,你跟皇帝告个黑状,把他拉下去不行吗?再这么下去,陇右道就要从大昭的版图上消失了。” 朝晖道:“没有那么简单,韦胥是韦家人,真的要查韦胥谋反,最先跳脚的不是他,而是韦家家主,你还不如担心下自己,擅自进入敌区,引西突厥骑兵来犯,这是死罪。” “如果皇帝是个明白人,他会懂我这么做的用心,如果他不明白,你能不能教教他?”林菁把曾经对崔缇说过的话简要地讲了一遍,她还得感谢崔缇帮她理清了思路,刚好用来说服李茂。 朝晖果然也被洗脑成功,他沉思片刻,然后道:“此事我会向上面汇报,如果这一战的胜利真的能换到来年的和平,必会计你一功。” “你告诉皇帝,他若用我,便要信我。”林菁拍了拍朝晖的肩膀,起身道,“我不在乎功劳,只是想让甘州的百姓,来年能吃上一口自己种的粮。” 朝晖默然。 林菁走了好远,回过头时还能看到朝晖一动不动在想些什么。 她心里竖起了大拇指——韦胥的套路真的很有用,不枉她活学活用。 把朝晖搞定,其实就等于搞定了皇帝,毕竟他是皇帝的眼睛,人看到什么,就会相信什么。 而把皇帝搞定,就等于搞定了范允麟。 裴景行那呆子,走错了路线。 她去往校场的路刚走到一半,就被裴景行的亲兵叫了过去。 韦府的下人送来了一件狐皮大氅和一瓶涂抹擦伤的药膏,指名交给林菁,声称是夫人所托。 林菁拒绝了。 冷,可以捱,吃人的衣服,不能穿。 林菁不确定韦胥下一步会做什么,她计划好了一切,唯独没想到韦胥是她父亲的旧部,这应该是她唯一无法预测的变数了。 西突厥的进攻跟预想的时间差不多。 斥候快马加鞭地回来报信,突厥人的大军还有两个时辰就会到达两国交界处的居延海,裴景行立刻准备应敌,下了军令给张掖、删丹的四个守捉,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打劫,大军压境的时候,谁都不跑不了。 遇敌军书还得发给与甘州相邻的凉州和肃州,以及直接守在大昭国境最西线沙洲的军使范允麟。至于韦胥,他就算再消极,也得做出样子,召集附近的百姓入城,并在城中布防,不良人悉数出动,在战时也做士兵用。 林菁和裴景行早就推演过作战计划,大营的三千人几乎都是战兵,也是作战主力,这些人完全可以跟西突厥的骑兵硬碰硬。原本裴景行将战斗地点设在了合黎山与干峻山之间的张掖河分支河道上,入冬后河道枯竭且狭窄,可以阻挡大批骑兵的冲锋,也是甘州遇敌时最常用的战斗地点。 但林菁却没有这么做,她建议裴景行直接在居延海右侧开战。 “那条河道是很合适,但是我们不能让西突厥分兵。” 居延海是一个岔路,往西可以进合黎山,往东可以从干峻山进入甘州。 “在兵不够多的情况下,我们绝不能被两面夹击。所以,我们要在居延海右侧拦截他们,再选一个团埋伏在左侧。” 这个团大部分以弓手和弩手组成,被称为战争机器的重型弩机们也终于登场,分工明确后,骑兵们尽数出动,步兵则上了马车,全速向居延海疾驰。 林菁在跳荡团里。 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每个人都严格按照编号在自己该在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在与敌人相接的刹那间展开队列,保证冲锋阵型。 肉山万熊在最前方正中央的位置,也就是说,在短兵相接的时候,他是整个军队第一个杀进敌军的人。 那个位置,只有跳荡团第一人才配拥有,同时也是阵型中最容易死的位置,如果能活下来并保持进攻,他一人就能拿走跳荡团一成的军功。 林菁则在队伍的左翼,她这一次终于穿上了明光铠,这套特意根据她尺寸改造的铠甲紧贴在她身上,负重比平时大了近一倍,但火炼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第一次跟这么多战马一起奔腾,兴奋得几乎要压不住自己的速度,她时松时紧地拉着缰绳安抚火炼。 在打仗时毁坏阵型,被就地斩杀也很正常。 好在是他们先到达居延海,裴景行下令兵分两路,远程几乎都去左侧埋伏,骑兵团则在右侧吸引敌人。 斥候第二次回报的,是敌军人数。 他声音有些发抖,小声道:“敌军近八千。” 裴景行蹙眉,他大声问道:“大声点!” “敌军八千!”这一声,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 裴景行身下骏马嘶鸣,他身着明光铠,朱红大氅迎风飞扬,像一面永不会被击倒的战旗。 “听见了吗?那是八千战功!打赢了,每个人都能加官进爵!你们练了这么久的兵,是为了带着生锈的军备回老家的吗?” “杀敌!杀敌!”齐声嘶吼。 “听我号令!我必将带领你们胜利!” 士兵们大声喊道:“战无不胜!” 当居延海的尽头出现第一个西突厥骑兵时,昭军后方的战鼓发出了轰鸣声。 林菁和张彦祺已有了默契,两人早就交换了武器。 她双持横刀,他则双持马槊。 林菁缓慢地调整呼吸,她开始调集肌肉的紧张感,但并不紧绷,甚至刻意松弛下来。 在战鼓一声比一声急,最后连成一片的时候,也是士气最高涨之时。 “跳荡荣耀!冲锋!”蒙辙大喊。 数百骑兵持兵扬鞭,同时冲锋。 马蹄踏雪,白尘飞扬。 林菁压低了身体,她开始有节奏的呼吸,感觉自己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她一边在马背上保持平衡,一边从腰间抽出横刀。 每一个小队的队正都在严格压制阵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将要逼近敌人的时候,张彦祺吼道:“死守防线,互相支援,随我杀进去!” “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已经看到了她身前的敌人。 那个人看到了她的个头,甚至还笑了一下。 一个军功。 两个人同时这样想道。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饴糖是麦芽糖,相对比较亲民,古代女主逛灯会看糖人吃糖画就是这个了。紫砂糖是蔗糖,也就是现在的红糖,一般是入药。唐朝时候还有糖霜,类似现在的冰糖,是成块的。 古人还是很重视糖的,《新唐书》里提到唐太宗专门派人去印度找熬糖的方法,给红糖脱色,但真的到白糖横行,还是得感谢甜菜。 另外,找资料的时候发现,季羡林老先生写《糖史》用了十七年,写了83w字。 这一口小甜甜,真的很不容易啊。 第37章 家书 </div> </div> 第32节 林菁能感觉到, 自从上次连斩三百人之后,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手感。 杀人的手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排的突厥骑兵都是重甲, 她的横刀直接切进对方的脖子,而与此同时, 一支冷箭从后方向她射来,另一把横刀及时拦下,随之而来还有更密集的箭雨。 裴景行没有在后方指挥,他跟着跳荡团往前冲, 发现突厥轻骑兵开始攻击后,大声道:“我方没有远程掩护, 注意对方弓手!冲进去杀掉!” 跟在裴景行身边的是旗手,两军交战的时候, 厮杀声震天响, 声音再大也传递不出去,这便要用到阵旗。旗手手上的五色阵旗不断挥舞,打出旗语暗号,由队正负责调整军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彦祺喝道:“冲, 给步兵开道!” 马槊绞进敌人血肉,战场上到处都是令人头皮发炸的撞击声, 有马匹撞在一起的, 有重型兵器打在人身上的,有直接将人挑下马的……在这肆无忌惮的践踏中杀戮中, 血沫飞溅,嚎叫声四起, 人的、马的混在一起,伴随着鸣镝箭的破风之声。 这便是战场。 林菁的身边不再是那孤胆的六十人,而是数百战友,她在奋战,而她的火伴也在支援她,潘良手臂受伤之后,在前方替她挡下了所有箭矢,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斩敌。在有人倒下的时候,后方的骑兵会跃过来守住那个位置,将队友护在身后。 这便是团队作战。 不得不说,裴景行的跳荡团皆是精锐中的精锐,极有可能是裴元德特意挑选出来帮裴景行收割军功的武器,这二百余骑硬是杀出血路,突厥重骑兵的防线渐渐溃散。 可这远远不够,林菁粗略估计,大约有两千突厥人绕去了左侧,他们要面对的是六千骑兵团,跳荡团的体力有限,破了对方阵型之后,就得靠后面的重甲步兵了。 越来越多的突厥骑兵蜂拥,跳荡团的阵型也开始守得艰难,这个时候,裴景行的旗语发出指令。 “小队作战,把重心让给后方。” 大昭的骑兵队向两翼转移,接下来,迎接突厥骑兵的,是排列成四四方方纵队的重甲步兵团。 “迎敌!” 第一排重甲兵齐齐半跪下去,竖起了足有八尺高的彭排大盾,拦下了突厥骑兵的冲势,就在这时,长柄陌刀从第二排的重甲兵身后刺出,直接破了骑兵的铠甲,在整齐的“收”、“刺”号令声中,冲锋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纷纷倒下来。 终于轮到陌刀来展现威力了。 林菁觉得这场战争能打赢,并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她还不能操纵战局,但是裴景行可以。 也幸亏在甘州的是裴景行。 在决定要打仗的时候,林菁就建议他直接找裴元德要军备。 陌刀、重甲、重弩,裴元德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大规模调兵需要申请,但将自己麾下的军备做临时借调,完全可以不用知会任何人,连兵部也不会干涉这种小事,更遑论与陇右道相接的关内道军使不是别人,正是裴景行的二兄裴至礼。 从离陇右道最近的兰州急调军备只用了五日。 现在西突厥要面对的,是一千多名装备精良的重甲兵,但凡能使得动陌刀的,几乎人手一把,而不能用陌刀的,一边用彭排大盾抵挡敌人,一边用火钻等物抛投攻击。 在陌刀组成的刀墙绞杀下,两翼骑兵从容游击,西突厥的兵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后方鼓声大振,敦促将士一鼓作气击退敌军。 没过多久,在居延海右侧埋伏的副将也派斥候前来报信,仅是第一轮弩机弓箭的扫射,就将没有任何防备的西突厥军队打得抱头鼠窜,三轮攻击过后,对方仅存五百余人,皆溃逃而去。 这场正面交锋的战斗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凉州和肃州的援兵也陆续赶到,突厥人终于感觉不敌,在还剩三千多人的情况下,开始撤退。 裴景行只是象征性的追击一下,他的兵也是强弩之末,不适合再战,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把敌军全歼,这仇就结大了。一个部族并不可怕,五千人的损失也不足以让西突厥的十箭齐出,这是林菁推测出来的最好安排。 凉州和肃州的援兵本还想争些军功,被裴景行以后方空虚,怕敌人包抄为名打发回去了。 入夜后,留下了一部分人看守尸体,裴景行带着人马回了甘州大营。 粗略的统计后,这一次昭军人员的损失只有不到两成,也就是六百人左右,却换来了敌军五千人头!按照《开德军律》——敌军八千,斩敌五千,超过四成,此役为“上获”;我军三千,乃以少击多之战,为“上阵”。上阵上获的军功皆按最高等级来算,而跳荡的功勋还不在此列。 跳荡和先锋的军功,要在上阵上获的基础上,再加两阶来算。 林菁斜倚在裴景行的马车上,她手上那两把刀又钝了,上面的血也没来得及擦,随意地靠在她腿边,跟着马车一摇一摆。 裴景行臂受了箭伤,他直接躺在马车上,由着医官包扎伤口,问道:“斩敌几何?” “不太记得了,骑兵没步兵好杀,大概有两百吧?” “那这一次,你可赚大了。” “你能不能帮我算算,这次的军功够不够拿个勋位?” 裴景行笑得直喘,说道:“你拿我当参军使唤了,也好,反正我也好奇,就算上一算。” 这一次他们略有吃亏,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吃亏在突厥敌军人数没过万。 敌军人数不过万的话,能论跳荡功的,不得超过十人,先锋第一功不得超过二十人,第二功不得超过四十人。不要以为这数目小,在上阵上获的基础上再加两成,拿跳荡功和先锋第一功的人几乎都可以从白丁晋升武散官,从此就是吃皇粮的人。 按照常理,将领们会拿下三成跳荡功和先锋功,跳荡团和骑兵团会包揽四成,另外三成均分给弓兵团、弩兵团、步兵团,以及并没有参战,只负责辎重的后勤兵。 当时林菁初到幽州大营,被分配到步兵营时候会觉得难受,便是因为步兵实在是太难积攒军功了。 裴景行道:“之前你在幽州大营的表现就很出彩,这一次又深入西突厥诱敌,再加上这一次的上阵上获,跳荡功必定有你一份,拿到一转军功轻而易举。我会给你 报二转,直升正七品云骑尉,到时候,你会有四百亩地,每个月能拿到两贯钱,七十多石禄米,哦对了,你还能养四个役力,朝廷出钱,免费的……就是不知道朝廷 来核军功的人同意不同意了。” 也就是说得看皇帝同意不同意。 “他不同意,我就回去种地好了。”林菁冷笑一声。 裴景行立刻来了劲头,他调侃道:“你是不是还要回家嫁人?” “不嫁,”她皱了皱眉头,“我不会给别人第二次羞辱我的机会。” “……你是说,余家羞辱了你?”裴景行忍不住从车板上“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子撕裂了伤口,口中嘶嘶作响。 她认真地想了想,道:“对我来说算不上吧,但我姑姑和兄长这样觉得。” “快,把你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裴景行兴奋得怪叫。 林菁微笑着伸出拳头,在他伤口上碾了一下。 战后的清理用了很长时间,掩埋敌方和己方的尸体,清算军功,核对之后上报给长安。 昆仑寨不知是在霍九的暗示下,亦或是韦胥的破罐破摔下,外面打西突厥这么大的阵仗,他们依然安静如鸡,虽然暂时还没有下山的动向,但霍九不太会做亏本生意,不会像之前一样支援食物,山上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仗打完之后,韦胥也不再提剿匪这茬,大家轰轰烈烈一番,开始了猫冬。 雪一场比一场大。 林菁在紫砂糖的调理以及朝晖的投喂下,终于来了月事,身上也略长了一点肉,肋下总算不都是嶙峋的肋骨了。 想在边关养膘,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啊。 大半个月过去,长安城派来核对军功的监察御史风尘仆仆地赶到甘州。 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他被裴景行接到大营后,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请问林菁在吗?我这里有一封长安来的信。” 林菁得到消息后,几乎是跳着跑到主帐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从那人手上接过信封,像是怕信飞走一般捂在了胸口,赶紧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读了起来。 …… 她的满腔思乡之情,在看到开头第一行字就冷了下来。 “芳雪吾妹惠鉴……” 她兄长从来只称呼她菁娘,知道她小字的人,除了余迢,不作第二人选。 林菁看都不看地把信一甩。 她是乐昏了头,家里姑姑不常出门,兄长因为身体的缘故,也甚少与外界打交道,怎么可能有脸面让监察御史来帮忙传信? 是余迢。 她的前未婚夫。 那个从她才四个月大就订下了亲事,最终又跟她退了亲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手握了拳头又松开,最后还是将信纸捡了回来。 生怕里面真的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万一有提到林家呢?万一姑姑和兄长…… 可她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余迢那绣花枕头就是故意来恶心她的! 第38章 余家 余家和林家之间的关系, 剪不断理还乱。 余家的家主余令行乃是边境朔 方城裨将出身, 一直在林远靖麾下作战, 是除“林氏十虎”之外,最受褒奖的四大外姓将之一。李茂还是太子时曾北上调兵, 遭遇歹人追杀,被余令行拼死救出,凭着这份恩情,他是少数没有被林远靖一案牵连的人, 也是林妙真当时能找到的唯一可能救林菁的救命稻草。 林家女儿只跪过天地君亲师,谁能让她折腰? 林妙真孤身跪在了余府门前, 求见余家家主。 余令行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唯一能钻律法空子的方法, 只有让林菁与他们家结成娃娃亲, 希望李茂念在旧情,可以给他这个面子。 这也是在消耗那一场恩情,如果林菁能救出来,皇家不再欠余令行。 几经博弈, 最终,余令行亲自进了大理寺牢狱, 把四个月大的林菁抱了出来, 两家正式换了庚帖,她几乎算是板上钉钉的余家妇了。 俩人定亲的那天, 林菁四个月,余迢却已有五岁, 听闻自己有了一个“小不点儿”的未婚妻,刚好也没到男女大防的年纪,便来林家看过她,这一看便不得了,余迢哭着嫌林菁小,说是“还没猫大,不能一起玩”,跟家里闹腾了好久。 元兴七年,余家祖母做寿,林菁跟姑姑去拜寿,那时余迢已十二岁,躲在祖母的屏风后偷偷看她,被她发现后,余迢大方地赏了她一个白眼。 元兴十二年,余迢雁塔题名,成了大昭朝年纪最小的进士,皇帝钦点了探花使,余家大宴宾客,林菁到余家的时候,余迢在正堂与人比试摔跤,她旁观了半晌,在余迢险胜对方之后,终于送给余迢一顶“绣花枕头”的帽子。 再然后,便是半年前,余迢拜访林慕之后,留下一根长安城最有名的珠宝店“华昇斋”出品的海棠簪,送与她及笄时佩戴。 严格来说,两人还没交谈过。 但神交已久。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自你懂事之后,便知道有一个人在等着你长大,你们会结为夫妻,携手一生。 林菁对余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无论别人将余迢说得如何好,她终究只看自己的心——贸然将感情付出给见都没见过几面的人,实在不是林菁的处世原则。 所以她把余迢与林家一样,归纳在了责任那一栏。 就像余迢虽然从小就嫌弃她“没猫大”,却不得不妥协一样,她也觉得余迢只是个武功稀松平常的“绣花枕头”,以后八成还要她来保护他,心里也是有点拧巴 的。但是在各种加成下,出于对余家当年的雪中送炭的感恩,她逐渐接受了余迢的存在,偶尔想起这个人时,心头会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畅想不出旖旎的情丝,更 多的还是对今后生活的估算。 她未来将是余家的主母,也是林家的家主,如果没有意外,她会跟这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吃一个碗里的饭,兴许还要生上几个孩子。 这个命,她是认的,否则她早就死在了大理寺的牢狱里。 元兴十四年九月二十一日,姑姑为她戴上了那根海棠簪,屋子里放眼望去,都是余家的女眷。 她垂下眼帘,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嫁给他了。 </div> </div> 第33节 那张真化府的军帖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她及笄的第二日,陈恪上门,紫袍跪地,口中道:“老夫于林家有愧,这一拜,你受得住。” 林菁认得这紫袍,在大昭朝,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得服紫。 后来她很快知道,陈恪是当朝右仆射。 大昭朝是群相制,三省的官员都可能被授予宰相官衔,左右仆射则是宰相之首,仅次于王公贵族,正经的从二品大员,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菁曾经姑姑听说过,有些当官的,品级越高,脸皮越厚。 她那时候还小,天真地问:“那得有多厚啊?” 姑姑冷漠地道:“大抵有长安城的城墙那么厚吧。” 陈恪带着真化府折冲都尉肖途,传达皇帝的口谕,在尉迟读武于五陇坂阻挡突厥大军之时,希望林菁能协助国家退敌。 可兄长对陈恪的评价并不高。 “陈恪这个人,我曾听父亲提起过。他并非咱们家的嫡系,开德八年的时候,只在征北军里做过几个月的粮草督运,父亲说此人‘谨言慎行,老成持重,可作守将 之才’。家里出事后,父亲的旧部革职的革职,下调的下调,流放的流放……他不在名单里。现在看来,不管外面战火连天,他自己却钻营到了右仆射的位置,果然 是有守将之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时的林菁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没有任何缓冲,便被人拉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路上,心中茫然可想而知。 冥冥之中,她又隐隐有一种预感,陈恪的到访,将带给她另一个不同的世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与通济坊这个南城里有名的贫贱之地完全不同的世界,与姑姑口中的“好好练功”、“不被人欺负”、“活下去”的教条完全相悖的世界……她近乎本能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家过往的腥风血雨将会从人们的记忆中重新翻涌而起,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脑子里闪过了林家内堂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陈列在一旁的旧兵刃;她记起自己儿时,曾偷偷看到姑姑一个人坐在胡床上,脱下衣裳,露出白皙肩头处的青紫;她听到过兄长的屋子里深夜传出来的叹息声,沉郁的气息久久不散…… 只要她同意,肖途会亲自为她发放真化府军帖,他可以保证,只要拿着这张军帖,在大昭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质疑她女子从军的身份。 因为真化府的军帖,也被称为大昭含金量最高的军帖。 大昭朝仍延续前朝的府兵制,将一部分百姓划为府户,给予免除赋税的优待,闲时务农,战时从军,是军中的主要战力。平时负责管理这些府户,培训府兵的便是折冲府,所谓的“军帖”,便是点兵入伍的凭证,府户有了军帖才能从军,军中接纳来报道的府兵,首当其冲便是查验军帖。 目前大昭朝共有六百三十三座折冲府,由南衙十六卫中的十二卫遥领,遍布天下各镇,其中,只有真化府和匡道府设在长安城内,匡道府归京兆府管辖,真化府却被单独划分出来,直接受命于北衙禁军。 众所周知,北衙禁军以左右羽林军为首,屯兵于宫城以北,是皇帝的私兵。 所以这真化府,其实是皇帝直辖下的折冲府,与其他折冲府不同的是,真化府名下并没有具体的府户,但它的军帖却可以下达到全天下任何一座折冲府,以最高优先级调遣府兵,直接为皇室募集天下英才。 裴元德当时敢把她塞进步兵营里保护起来,也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林菁考虑的时间很短,只用了不到一天便决定去从军。 跟纵横沙场一比,人生的一切都变得寡淡无味,或许林家人的骨头里,天生就流着将血,不安分地召唤着她。 遗憾的是,在与余家沟通的时候,并不顺畅。余令行接受不了一个从军的儿媳妇。 “我从不后悔当初救你,林元帅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当初我与你姑姑约定好,你嫁进余家后,我会让阿迢跟你搬出去,你们小两口可以过自己的日 子,你不用伺候翁姑,不用打理俗务,可以继续做林家的家主,这与做我余家的媳妇并不冲突,别人给不了你的自由,我给,也给得起。阿迢从小就只认你一个人, 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五岁后,我不是把他当儿子在养,而是当成林家的姑爷在培养,惟愿他能帮得上你,不拖累你……可我不能接受你从军,菁娘,我比任何人都知 道军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如从军,我亦不阻拦,只是请你原谅,余某尽力了。” 余令行垂下头。 在军营那样的地方,莫说跟着打仗,寻常女子只进去一天,就是了不得的名节问题,谁家好姑娘会去那种地方? 军营,是热血勇武之地,但同时,也有着男人龌龊肮脏的一面。 哪怕大昭朝已比前朝开放许多,女子仍以遵守《女诫》为美德,抛头露面是轻浮,学武是不安分,与男人结交是大忌。再说了,古有花木兰从军,亦是男扮女装,前朝岭南边陲出了冼氏女将,可她本就是部族首领出身。 林菁却要从一个小兵做起,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无法接受从军营底层走出来的女人。 林菁跽坐在余令行对面,躬身拜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余家,何谈原谅,倒是耽误了余迢寻觅良配,是我对不起余将军和余迢。他可还好?” “……他会好的。” 她随军出发的那一日,明明已经离开长安十里,余迢仍纵马追了上来。 他拦下了她坐的马车,斯斯俊秀的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周身一片暖融融的阳光碎芒,仿佛镀上了一层金。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掺杂令人不适的浓烈情感,也没有侵略性,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我等你回来。林菁,我等了快十五年,也不在乎继续等下去,陛下总有放你回来的那一天。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余迢的双眼依旧清澈,让林菁分不清这究竟是承诺,还是太过直接的表白。 “不必了。谢谢。”她这么回道。 第39章 合作 你从五岁开始, 就等着一块属于你的糖, 在很多个日夜里, 你在脑子里描绘糖的形状,你想象它的口感, 你并不知道它到底有多甜美,可因为它的存在,你的生活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蜜一样的色彩。 想到它,繁重的功课也可以忍受下来, 不想读的书,不想学的武, 都可以坚持下来。 一切的苦都是为了那一口甜。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 它已经将全部的甜美都渗透进你的生活。 然而十五年后, 在你即将拥有它的时候,你父亲告诉你,你再也吃不到这块糖了,它不再属于你。 余迢失笑, 他垂下头,脸隐在半明半暗之中, 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我家对不起你, 让你难堪了。” 林菁沉默。 余家当日即与她退亲,但是第二天她出门准备买军备的时候, 便发现有些人在暗中打量她,还伴随着窃窃私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隔日出去改装铠甲的时候, 她一推开门,外面居然聚集了一群地痞,还有许多面容模糊的路人。 “这就是那个不安分的女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是啊,这么年轻就耐不住了,想去军营找野汉子。” “这种有伤风化的女人,怪不得会被退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要是我啊,也不敢要这样的女人……谁能受得了这样胃口大开的姣婆。” “哎呦,这模样去了军营,可不是便宜了那群军汉。” “小娘子,要不要考虑下我啊,器大活好包你再也不想去军营!” “哈哈哈哈,让女人去打仗,谁信啊,还不是去做……” 林菁将明光铠放在马背上,牵着火炼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她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落下。 在军营里受到的攻击,她早在长安城就经受过了一次,不稀罕了。 有女子要从军的消息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城,认识的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不认识的会把她从军又被退亲的事当做谈资。 她成了人们的消遣和肆意辱骂的对象。 余家派人来道过歉,原来是余令行的独女,余迢的亲妹妹余馥去外面“不小心”说漏了嘴,被人听见,传扬了出去。 这道歉根本没意义,余馥早就在打铁铺门前等着她。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配不上二兄,但凡你有心为他想一想,就不会答应去从军,你不喜欢我二兄还耽误他那么多年,林菁,你太无耻了!枉费我阿耶救了你这白眼狼!” 林菁第一次感受到选择走这条路,原来是这样的难。 她深吸一口气,对余迢道:“我欠余家的情,一定会想办法还上,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可我不会把自己当做报恩的工具,余迢,我不想嫁人,我有自己的活法,因为跟别人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但这条路,我走定了。” 余迢逆着光看着她,眼眸闪动,压抑着某种情绪。 原本,她未来将是余家的主母,也是林家的家主,如果没有意外,他会跟这个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吃一个碗里的饭,兴许还要生上几个孩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别急着拒绝我。”他扣着车把的手指关节都已经发白,可语气仍然慢条斯理,半点都看不出不妥,“你既然要从军,就该知道林家现在势单力薄,你想往上 爬,不张网搭伙是会吃亏的,余家与你知根知底,我今年过了书判拔萃科,明年会被推荐做检校尚书户部郎中,你自己想想,要不要一个朝堂里的帮手,我不会害 你,你知道的。” 林菁难以言喻地看着他,十七岁过了明经,被封为探花使,二十岁的时候考过了比进士更难的书判拔萃科——这跟要守选的进士完全不同,考过这一科的人在大昭凤毛麟角,皇帝和吏部会重点关注,并直接授官职。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真的不是神仙下凡吗? 她想了想道:“这么说来,我们是合作关系?” “我阿耶年纪大了,在军中已是荣养状态,这一次东突厥南下,陛下未派他御敌便可见一斑,我兄长虽然在军中,可他为人太过老实,能取得的成就有限,所以,我为什么不与你合作?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算是你在长安的一双眼睛。” “那我需要做什么?” “一往无前。”余迢松开了手,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将官道让了出来,“让我看看当年那个‘还没猫大’的姑娘,能走到什么地步,再谈我们的合作。” 嗯……这就是她在长安城的眼睛。 监察御史陆君南是余迢的同窗,千里迢迢带来的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他在长安看到的雪,看到的花,看到的月,看到的河……风花雪月,一腔废话,满纸不知所言。 林菁想了又想,怎么都觉得余迢不可能是这么不着调的人,最后,她还是将那揉得皱巴巴的信摊平,用另一种角度来看这信,才发现了端倪。 “圣人欲换甘州军使。”原来余迢用这种方式送了消息给她! 林菁立刻站了起来,将信纸塞进了衣袖中。 她来回踱步。 韦胥的事还没有解决,他既然是父亲的旧部,她说什么也不能直接动手,再说了,朝晖知道了韦胥谋反这件事,就等于皇帝知道,该如何解决已经不用她操心,只要提防韦胥狗急跳墙就够了。 昆仑寨的流民还在坚持,最多到春天,裴景行就会逼甘州官府招安,有了抵御西突厥的战绩,大部分流民会对驻军重拾信心,而且林菁笃定很多人抵抗不了重新分田的诱惑。 她自己趁这一票捞到了不少军功,但就算是云骑尉,也离她的目标太远,要不然更换陇右道军使对她来说是个利好。 范允麟实在太过平庸,也正是他刻意保持无功无过,以至于连韦胥的小动作都没注意到,引起了皇帝的不满,再加上裴景行带头御敌,在昭军连败的情况下,赢得 了一个满堂彩,越发显得范允麟无能……可惜的是,接任甘州军使的人不会是裴景行,他二兄裴至礼已是关内道军使,皇帝不可能现在安排裴景行出任这样重要的职 位,更遑论他还太年轻。 这条消息,余迢能拿到,裴元德应该也能弄到,他至今没有任何表态,也说明了问题。 她决定按照余迢的格式来回一封信,询问一下详细。 与此同时,陆君南在军营开始核对军功。 这仅仅是个开始,在军功上报,监察御史核实后,再由吏部的司勋郎中审核,皇帝盖章之后,兵部下发“告身”,还要经过宰相、审验官员……在纸上盖满了印章,最后拿到“尚书吏部告身之印”,才算完活。 林菁要过上裴景行嘴里“四百亩地,每个两贯钱,七十多石禄米,四个役力”的腐败日子,至少得俩月以后……那还算快的。 居延海之战胜利后,兵部又从南边调来了一些新兵来驻防,大约两千人,没给守捉,全被裴景行接收了。 林菁有时候走过校场看到新兵操练,突然也生出自己是“老兵”了的感慨,可见战争的确会让人成长。 而且成长的不止是士兵的勇气,还有跳荡团对她的态度。 </div> </div> 第34节 公布报出军功后,所有人看到她排名第一的斩敌数量,都没了言语。 万熊当即让出了“跳荡团第一人”的位置,今后,林菁所在的小队也会跟着她排在队列正中。 蒙辙拍着林菁肩膀大笑道:“女儿更胜英雄,我带了半辈子跳荡团,都没见过这等凶悍的身手,你们啊,都学着点!” 有人吊儿郎当地道:“行啊,林队副讲讲心得,别藏私。” 后面一阵哄笑,庄情不轻不重地踢了那人一脚,漫不经心地道:“学武是靠天赋,江湖人的身手,田舍汉学不来,蒙老大,你别强人所难,我可心疼。” 这暧昧的“心疼”又引来怪笑连连。 林菁转过身,她对庄情道:“不服气可以过招。” 庄情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的确有不服气的地方,不过得在我帐子里才能过招,菁妹妹来不来?” 林菁无视他离开了。 却没想到这之后庄情变成了狗皮膏药,每次必定跟她同日带队出操,她站在哪儿,他就站在她对面,一双邪气的眼眸偶尔扫过她的身体,像是一只嗅到了肉味的鬣狗。 林菁被恶心得干脆请了假,她在裴景行这里有超然待遇,离开几日完全不成问题。于是她收拾了包袱,进甘州城买了两套成衣,还有伤药等物资,又给火炼买了一张毡垫,寻了客栈好好洗了澡,暖融融的睡了两夜,将给余迢的信写好,才容光焕发地回军营。 她心疼火炼驮的东西太多,便牵着马走在官道上,眼看夕阳西下,星斗一个个现身,她正盘算着自己还剩多少钱,冷不防脚下被雪中的什么东西绊住,她正想低头查看,便觉脚踝被一只手抓住。 天色昏暗,四周寂静无人,脚下不知是什么玩意,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从足底窜了上来。 林菁寒毛倒竖。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唐朝的话,考进士挺难的,三十岁考中可以算是年轻有为了,而且考中进士也不是直接就能做官,要“守选”,运气好得个校书郎,运气不好就外放了,起点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二者都是九品。 当年白居易就得了个校书郎,你们看他美滋滋写道: 三旬两入省,因得养顽疏。 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 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馀。 既无衣食牵,亦少人事拘。 简直是“事少钱多离家近”的标准赢家日常。 余迢小哥哥也是逆天男主模板,书判拔萃科过了,等着他的是青云路,玩个现在流行的奸相什么的轻而易举。 看评论里,小天使们看到这种男配阵容都有点方,其实这是很正常的,这篇文不走常规宅院、宫廷路线,要在军营打拼,遇到的就是各种男人。 目前戏份最多的女配是韦胥的老婆刘氏,我也很绝望啊! 第40章 活着 林菁给自己提胆, 大喝一声:“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 她足尖用力一踢, 竟然没有踢动, 好像那雪下埋着的东西还不小,她咬牙用力, 带了内劲出来,再一甩,便觉得自己像拔萝卜一样,从雪里把一个庞然大物带了出来。 借着星光一看, 居然是个人形,她大惊失色, 纵身一跃,在对方自由落体之把人接住, 上了手才发现, 那人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几乎是半个身子入土的架势了。 她也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人的容貌,只觉得对方身高跟自己差不多, 搞不好是个女儿家,便赶紧将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用轻功御马, 趁城门还没关,又迅速回了甘州城, 找了个离城门最近的客栈,抱着人进去, 张口就要热水。 把人往床上里一放,她将炭火盆挪远了些,先让屋子里的温度把人的体温升上来。 她怀疑这人已经被冻伤了,这时候不能瞎听老前辈说什么用雪搓身子,更不能泡热水澡,得一点点让人缓过来。 稍顷,店家送了一桶热水,她兑了些冷水,试了试水温,才去脱那人衣服。 灯火下,容颜看得分明,这险些成了冻死鬼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模样清秀,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恐怕也就十来岁,身高倒是长得很猛。他头戴着毡 帽,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剩下别无长物。她也没跟对方客气,左右不过是个毛孩子,将人扒得只剩底裤,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上身,又卷起裤腿去擦那冻 僵的双腿和脚。 也多亏她有了那一次雪夜的经历,这一次照顾人还像模像样的,换了两次热水之后,再盖上被子,等人醒来。 直到天过正午,那少年才睁开眼睛,可他一句话也没说,漠然地看着前方。 林菁端来了食水,他视而不见,林菁又问道:“你是谁,为何被埋在官道积雪下面?可有路引?可有人投奔?” 他依然没言语。 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泛着一团死气,像是林菁只救回了这具身体,而灵魂早已下了地狱。 林菁索性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观察他,这么一观察不要紧,她突然觉得这少年跟霍九有些相像。 相像的自然不是容貌,霍九那张脸是高岭之花,她所见的人类里,也就她兄长能跟他比上一比,这少年与霍九相像的是脸部轮廓,都是又有些西域特点,又有些中原特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简而言之,他们其实都是混血。 她心里猜测过,霍九从长相上取了胡人和汉人的优点,而且他会唱汉人的歌,双亲的一方极有可能就是昭人。 眼前这少年的容貌偏向昭人,长了一双暗绿色的眼眸,但她不能确定另一半的血统是胡人还是突厥人,因为突厥人中,也有一部分人长了一张高鼻深目碧眼的西域 面孔,这类人几乎都是突厥汗国的奴隶或者附属部族,大多集中在西突厥境内,在部族里的地位极其低下,上了战场也是炮灰。 她想了想,用胡语询问了一次,少年没反应,然后,她尝试着说出了突厥语。 那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林菁闪电般出手,一下子卡在少年的脖子上,继续用突厥语询问:“你是突厥人,对吗?你听不懂汉语,所以装聋作哑,怕穿帮了被我发现对不对?” 他突然笑了笑。 “你杀了我吧。”他用突厥语回道。 林菁冷笑,手上开始用力,那少年闭上了眼睛,面容反而安详了起来,他的头渐渐后仰,脸色通红,手本能地想反抗,但因为大量缺氧,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可能很快就会抽搐,然后死在这张刚刚救活了他的床上。 他的死志太明显了,甚至林菁松开手之后,还是不肯呼吸,被她左右开工抽了两个嘴巴,然后硬是撬开了嘴,才猛地一抽,空气突然涌进了肺管子,他急促地喘了起来。 “我是突厥人,你不杀我,我迟早也会杀你的。”他大概刚开始变声,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刮过砂纸。 “我救了你,你不感恩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根本不想活,用不着你救。” “是吗?那是谁在雪地里用手抓住了我,你自己想死,但你的身体可是很诚实的。” 少年不知怎么,爆发了一股蠢得神乎其神的勇气:“你不信,我死给你看!”他直直地扑下床,但冻伤后的身体起了一片水泡,撞在冷硬的地面上,让他疼得忍不住倒抽冷气。 林菁提着他的裤腰,又把他塞回床上。 “我好不容易救了人,还花了钱,你在我面前去死,是不是故意打我的脸?”林菁可没什么闲得发慌的仁慈之心,她一拳照着少年的脸揍了过去,“别挑战我的耐 心,现在,向我解释你作为一个突厥人出现在甘州官道的原因,不然我就从你头皮开始割起,让你知道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熊孩子明显分不清楚情况,在这个敏感时期,他是死是活并不重要,突厥人如果有心对边境渗透,才是她所担心的。 少年捂着脸颊,他被打得有些懵了,没想到这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这样心狠,他垂下头,说道:“我……我是一个逃兵。” 林菁挑眉,“你是从居延海逃出来的?” “对……我不想死在战场上,不想跟大昭人打,也不想回部族,我是个没有家的人。” 少年名叫岚,今年十一岁,是这一次与甘州守军大战的拔塞干部奴隶。 他的确是一名混血,母亲是突厥人,父亲是昭人。但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甚至他母亲也不知道谁是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原本是部族平民,在一场边境战斗中被昭军掳了去,因为长相是难得的秀丽,被几名军官一同享有,如同军妓一般伺候着他们,过了将近一年,在她珠胎 暗结的时候,又爆发了战争,这一次昭军大败,她重新回归草原,却没想到被拔塞干部的贵族看中,成了部族里的奴隶,并被当成赏赐,奖励给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奴 隶做妻子。 那奴隶对他母亲很好,但对于她肚子里的孽种却十分不友好。 “昭人的劣质种”——他的继父这么形容他。 周围人也知道他是个野种,母亲不喜欢他,继父动辄打骂,尤其是母亲接连又生下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后,他成为这个奴隶家庭里最底层的人,连家里养的牛羊都比他过得好。 岚唯一的优点,便是身材魁梧高大,哪怕吃的是最低劣的残渣剩饭,居然也能长出一把过人的力气,他的继父渐渐对他生了忌惮,岚刚满十岁,继父就让他进了军队。 这一次居延海大战,他趁乱逃了出来。 他憎恨带给他痛苦的家庭,如果回草原,被人发现了逃兵的身份,他会被活活鞭死,所以他只能逃进大昭境内。 没有食物,渴了只有冰凉的雪,他勉强捱了这么多天,只觉得自己生来便是苦的,冷的,漫天雪地没有一处可以遮风避寒,有了死志之后,那根绷着的弦断了,他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明白了,这是个真正不容于天地的人,他身上应该有奴隶的烙印,回草原是死路一条;在大昭,他不会昭人的语言,一旦暴露突厥人的身份,同样也活不了,如果继续向西,昭武九姓也不会收容一个突厥逃奴,恐怕只有大食能收留他……问题是他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她站起身,靠在窗边,让太阳照在自己身上,希望能驱散刚刚听到的这些人间黑暗。 同时,她还有一层顾虑。 每一个想法设法接近他人的间谍,都有一个凄惨的身世。 想想那个在幽州大营做马奴的霍九,和用花言巧语欺骗贺伊的她自己。 常年打雁,可不能被雁儿啄了眼。 她沉声道:“我想收留你,前提是你必须说出实话,你到底是贺伊的人,还是拔延诃勒的人?” 岚挣扎着穿上衣服,说道:“就算我不属于你嘴里说的那两个人,也是会出卖你的,因为我是突厥人,做坏事是应该的,背叛你也是应该的——你是这么想的吧?” “你也算大昭人,如果你在这里长大的话。” “我不是,我宁可在拔塞干部做一个奴隶,也不想做畜生的儿子。” 不管是不是间谍,这小子的脾气都很对她的胃口。 林菁走到他面前,她的指尖带回了阳光的暖意,抬起少年的下巴,对他道:“如果你真的不想活了,不如把命交给我,我可以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也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但从此之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奴隶了。” 她感受到岚在轻微颤抖。 “我不想当奴隶了,我……想要自由。” 林菁皱了皱眉,如果他是间谍,那可真是间谍里的一股清流。 她吓唬他:“如果你表现足够好,也许我会给你自由,前提是我活着,如果我死了,你也要陪葬。” 少年那如一潭死水的暗绿色眼眸终于有了些活气,他道:“好。” 第41章 慈悲 “林菁!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带一个突厥狼崽子回大营是怎么回事!你看着我, 我现在就要解释!”裴景行咆哮着, 帐篷顶上的积雪都被这声吼震了下来。 “我都要当云骑尉了, 养一个奴隶不行吗?” </div> </div> 第35节 “卧槽,四个役力不够吗?你就不能等等吗?你现在缺这么个劳力吗?你居然还让他住在你的帐篷里!我要给阿耶写信!” 林菁鼓掌:“你这告状的方式真特别, 你是什么时候产生了你阿耶能管得了我的错觉?” “我给你姑姑写信!给你兄长写信!” “他们会很高兴有人伺候我的。” “我不会同意的!林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打算,你这是拿营寨的安全去赌!” 林菁没给他留面子,直接道:“多新鲜呐, 大昭哪个军营没有间谍,只要不能保证里面的兵全都是拿了军贴的府兵, 就得做好情报泄露的准备。迄今为止,你连皇帝安插的百骑司都找不出来, 更别提其他世家的间谍了, 看看崔缇的反应,就知道人家的情报网比军部正经的斥候要厉害多了,哦对了,在幽州大营的时候, 突厥人连营寨里有几个后勤兵都一清二楚,这又怎么说?难道因为害怕间谍, 就不下达军令、不打仗了?难道因为害怕间谍, 就连人都不敢救了吗?” “你这是虱子多了不痒了是吧?”裴景行冷笑道,“我还想眼不见心净呢!” 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如果他是间谍, 我们就有用反间计的机会,而且如果别人想插间谍出来, 以有心算无心,你防不胜防,还不如留下一个容易提防的;如果他不是间谍,我就有了一个听话的奴隶,有什么不好?”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裴景行就像个从头炸到脚的炮仗,已经快把帐篷顶掀了。 林菁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不停来回走的裴景行。 他惊愕地看着她。 “你信过我那么多次,除了第一次,我哪次坑过你?” “可这不代表你以后不会坑我。”裴景行的智商意外地在线。 林菁安抚道:“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就算我要坑你,也得等我找好下家啊。” 裴景行给她气笑了,怒道:“林菁,你就不能不坑我吗?给我一颗安心丸吃会死啊?” 林菁故意气他,好顺理成章地给裴景行顺毛,柔声道:“我跟你坦白说吧,既然人是我救的,就不想眼睁睁看他再死一回,我……”她摊开另一只手给他看,“我这双手杀了太多人了,只想活这么一个。” 没有人是天生的杀戮机器。 她有时候睡不着,脑子里会不停闪回那些被她砍杀的人脸,狰狞的、悲伤的、恐惧的、呆滞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负的人命越来越多,如有实质地压在她的肩膀上。 当她发现自己从雪里扒拉出的是一个人的时候,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要救活他。 在守着人的时候,她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不觉得累,不觉得烦,她甚至做好了一切打算,求爷爷告奶奶也好,得让这人能继续活下来。 这是她亲手挽救的生命啊。 没想到,睁开眼睛的是一个突厥小崽子。 她杀了那么多突厥人,却救了一个突厥少年,像是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怪圈,让她再次正视自己手上沾满的血腥。 岚讲述的身世,她并不在意,谎话说多了的人,已很难去信任别人。 但是他年纪实在太小了,有那么一瞬,林菁是真的想狠心下手,灭了这让人心烦的小东西,可最后还是松了手。 她愿意给岚一个机会。 不仅是因为年龄,也是因为她听到自己内心在疯狂叫嚣着,那是压不下去的渴求,是在尸山血海里唯一捧出的慈悲之心。 就活这一个,就任性这一次吧。 若是这孩子真的背叛了她,就算永堕黑暗也不再挣扎。 她看着裴景行,用眼神求他。 裴景行根本受不了被她这样看,心头突突地一阵乱跳,他扭过头去,无奈地捂住半边脸,丧气地道:“就当……养条狗吧。” 岚毕竟是人,他随了林菁的姓,被林菁按在水桶里洗去了身上的虱子,又换上她在甘州买了两套新衣服,收拾整齐了之后,居然也是个赏心悦目的小家伙,前提是 忽略他比其他人高壮的身架。林菁过得也比以前充实,她现在每天闲下来,要教林岚说汉人的语言,还会教他一些基本的江湖把式。 林菁的单人帐篷住一个人还好,一旦多了一个人就变得异常逼仄,林岚的床铺离林菁的很近,靠近门口,因为地方不够大,他睡觉还得蜷着腿。 但林菁可以看出林岚对现状非常满意,他在继父家睡的地方比这糟糕多了,如果不是身体素质实在强横,恐怕早就被磋磨死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林岚的身份,他们只当是林菁救回来的小兄弟,态度和蔼友善,潘良看他总是不够吃,有时候还会多给他舀上一勺饭。 林岚的口粮,自然是从林菁的份例里扣,她不得不又买了些粮来补上。 ……养一个人,真的没那么简单。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除夕。 军营里本没有过年的气氛,但裴景行把战后的余兴节目——调选擂台放在这一天举办,大家都去看热闹,据说擂台拼完之后,还有羊肉汤和蒸饼发放。 林菁之前也觉得自己会依靠调选擂台进骑兵营,谁能想到风水转得这样快,可见太早计划只能给自己徒增烦恼。她窝在帐篷里,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些字让林岚去认,然后自己撮了几座土包,把那五面五色令旗拿出来,推演阵型消磨时间。 天色将暗的时候,突然有人传她去主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韦府的下人恭谨地道:“上次一别,夫人对女英雄十分惦念,期盼能与女英雄一同守岁。” 裴景行还纳闷地问林菁:“这韦夫人怎么对你这么热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一哂:“投缘吧,既然这样,我就却之不恭了。” “请。” 林菁上了韦府的马车,她知道韦胥还会找她,自己避不过,还不如看看这水是深是浅。 一到韦府,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韦府虽然随处可见过年的布置,却并没有过年的气氛。按理说一州刺史,韦胥不缺人不缺钱,这时候应该大桌小桌喜气洋洋地摆一整厅,把伶人召进来,唱起热热闹闹的大戏。 她跟着下人,一路冷冷清清地来到韦胥的书房。 他眼下乌青,可见是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韦胥见她便道:“这一局,我输了。” 林菁走到炭盆旁边烤着火,随意地问:“你是准备自己一个人死,还是拖着一大家子一起死?” “……你怎么看出来的?”韦胥有些惊讶,又有些认命地问道。 “上一次你我也是在这书房深谈,你表面上想说服我,其实是在摧毁我的心志,你并不担心百骑司把事上报给皇帝,不仅因为没有证据,而是你自持有韦家做护身 符,就算皇帝也不能轻易治你的罪。而压垮你的那根稻草,是我军在居延海大捷,因为这场胜利,你的计划再也没有成功的可能,朝廷会派更多援兵来甘州驻守,而 且因为这场战争……你得到消息了吧?范允麟要被拉下马了,新的军使无论是谁,都会拿你开刀立威,这可是现成的‘官逼民反’,昆仑寨以前是你的刀,现在么, 早变成了你的把柄,另一方面,你对组织来说已经是一块腐肉,割之不及,你不死,谁死?” 韦胥叹道:“我终究还是心慈手软,没下手杀了你和裴景行。” 林菁冷笑道:“别往脸上贴金,你这院子里所有人加起来,也留不下我。” “太过骄狂,你迟早会吃亏。” “我不怕吃亏,怕只怕没狂过,白瞎了我这一身本事。” “呵,算了,甘州本是死局,换了任何一个人来,都得栽进这泥坑里,谁想到是你呢……” 谁能想到她会去劝裴景行放弃昆仑寨,转而去与西突厥人开战,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除了她,更没人能做到。 “你也没想到我不愿跟你们同流合污,韦胥,你刚才说错了,本来想下手的人,是我。看在你是我阿耶的旧部,我才没有动手。” 韦胥大笑了数声,他又垂下头,不甘地道:“可我还不想死,我来甘州本是背离了家族,只要我修书一封,家中想必不会放弃我。” 林菁奇道:“你死了,韦家也许还能继续飞黄腾达下去,你活着,皇帝永远不会重用韦家的人,你不亏心么?又或者,你觉得在自己赴任的路上,出现个把强人,把你们一家处理干净,随便找个坑埋尸,这很难吗?” “不难,不难……林元帅都难逃一死,又何况是我。”韦胥惨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有几个问题,你如果回答得上来,我可以指一条明路给你。”林菁心里冷笑,韦胥这个时候把她请过来,又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大概就想套她说出这句话。 韦胥果然道:“希望问题不会太难,涉及到组织的,我宁死也不会泄露。” 这话一出,林菁几乎可以确定韦胥也在被人监视中。 是谁?是门外的家丁?隔壁烹茶的书童?还是躲在暗间里哭哭啼啼的刘氏?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冬天即将过去,这之前,在元兴十五年即将落下帷幕的时候,我来为大家梳理下目前主要角色的年龄: 林菁——15。 霍九——20。 昭国组——左平:18,裴景行:18,余迢:20,林慕:22,崔缇:17,张彦祺:16,朝晖:24,毕安年:20。 草原组——贺伊:21,拔延诃勒:25,林岚:11。 长辈组——李茂:45,裴元德:44,林妙真:33。 林远靖遇害的那一年开启了元兴元年,那时他才31岁。 至于万熊、庄情之类就不统计了,军营文里男配多得要命,还有一批在路上…… 第42章 四问 林菁的耳力不错, 对韦胥这一次邀请也是小心谨慎, 她一路注意周围的声音, 只发现了这三个人。 刘氏是韦胥的枕边人,他的动作肯定瞒不过她, 从打林菁进门,就能听到书房左侧暗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子抽泣声,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林菁这双经过特殊训练耳朵里, 就好像一直在耳边萦绕不去的蚊子声,而暗间里的女子, 除了刘氏也不作第二人想。 那么最可疑的便是书童和家丁。 她出手如风,一脚破开门, 把那家丁掼在地上, 在后颈一踢,人便晕了过去,又去隔间抓了那书童,依样把人放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前后后不过须臾之间。 林菁这一系列操作把韦胥看得惊呆了, 她将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如果不是这两人, 就得请里面的夫人出来了。” 韦胥:“她……她不是。” “那我可以问了吗?” 韦胥百般纠结地看着她。 林菁这一招太毒了, 她制服了监听者对他反而不利,他事后少不得要让这人死个通透, 还得让人查无踪影,才能保证今日谈话的消息不被泄露出去。林菁这是怕他不说实话, 逼他交了投名状,铁了心让他跟那边划清界限,又撇清了自己。 这份毒辣的眼力,这份七窍玲珑的心计,只怕当年的林元帅都不及她。 他这回是真认命了,低声道:“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是谁把你们召集起来的,事成之后,你们准备捧谁上位?” 韦胥老老实实地道:“当年林元帅麾下,有‘林氏十虎’,皆为林家子弟,又有四大外姓将,余令行算是一个,另外三人分别是向星闻、申屠盛彰、连翼,这里 面,余令行有恩于皇室自然无虞,申屠和向星闻都是真死,只有连翼替身假死,他逃出长安之后,便掌控了手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是你父亲的私兵……连皇帝都不知 道的私兵。” 当朝天下兵马大元帅,居然养了两千私兵? 林菁的手又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随着她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从裴元德口中、韦胥口中……她心中的父亲形象一再变换,也越来越趋向丰满。 </div> </div> 第36节 林远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菁定了定心神,道:“所以,你是连翼召集来的?” “连翼在林元帅身边最久,也最受信赖,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都是他在打理,就连这支私兵,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连翼用了两年的时间,将对林元帅之死心怀 不满的旧部召集起来,想用这股力量去撼动李家王朝,我一开始觉得不可能,但你想象不到有多少人曾受过林元帅的恩情,哪怕已经过了肃清,仍有大批人活跃在朝 堂上,组织的具体人数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上至宰相,下至县衙小吏,都有我们的人。至于最后成功该捧谁上位,我没想那么多,就算是连翼自己登上皇位也 不是问题,造反对我来说,既能快意恩仇,又能在成功后得从龙之功,如果是你,也会动心的。” 林菁脑子转得飞快,她极力从韦胥的话里提取有用信息。 韦胥的野心不够大,也可能是因为他身后连着韦家,所以未进入权利核心,不然他不会连日后如何分配利益都模模糊糊,现在看来,韦胥充其量只是个打下手的。 不过他说得对,这些人一开始可能是因为仇恨,而这仇恨中也很可能是打了折扣的,他们恨大昭,更多的是恨自己被排挤在外,前途因林远靖一案而受损,倒是不如 搏一个从龙之功,还有翻身的机会。 摘去了温情脉脉、忠肝义胆的面纱,他们也不过是一群为了一己私欲强夺江山的阴谋家。 她甚至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想法。 这两千逆世军,如果不是她兄长坏了身子,究竟该由谁来继承? 林菁不寒而栗,她稍作停顿便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连翼现在在什么地方?过了十多年,那支两千人的军队,现在还有多少人?” 韦胥大感委屈地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藏身之处?除了长安,连翼可能在大昭的任何一个地方,也可能是在大昭境外,两千军队想藏起来并不容易,你大可以发挥想象。至于这支军队,现在已更名为‘逆世军’,经过了几次整改和扩充,以我推测,至少有五千人。” “第三个问题,连翼造反的钱从哪来?” 韦胥脸色有些发青,林菁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挖得深,每一个都直指核心,他真的不想回答,也是真的想蒙混过关……可谁都知道,养军队是非常非常烧钱的一件 事,大昭现在还能打得起仗,那是因为都是府兵们自己养自己,不用额外花饷银和军粮,但私军就不同了,这军队存在的每一天,都需要大量物资供给。他也无法回 避这个问题,因为物资是谋反者的头等大事,如果没有足够的后备力量,不足以说服他搭上性命参加这份刀尖起舞的大业。 林菁已经猜出来了,连翼不但有钱,还得非常有钱,才能把这么多人拉下水。 韦胥抹了一把脸,抽抽着嘴角道:“他有好几笔收入,据我所知,有境外的资助,也有商人的支持,还有组织成员的供养,当然,最大的一笔钱……来自林元帅的遗产。” 林菁笑道:“好得很,继续说。” 韦胥被她眼里的狠厉惊得心头一跳,他舔了舔嘴角说道:“打胜仗其实是一件很赚钱的事,尤其是林元帅,几乎从未输过,士兵们的私人战利品不提,每打下了一 个部落或城池,都能从战败者手里得到不少东西,这些物资中的三分之一会上缴给国库,三分之一被兄弟们分了,剩下的三分之一自然归林元帅所有,可他没想私 藏,而是想等大家都解甲归田的时候再拿出来分了,算是征战了一辈子后的养老钱。积攒得久了,这一份物资的价值非常可观,秘密藏在了一处,除了林家人,就只 有连翼知道。” “我阿耶真是大公无私,‘解甲归田再分钱’这番话是连翼告诉你们的?” “对。” “所以连翼就明目张胆地拿着这所谓的‘养老钱’造反了?” “……对。”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就算我阿耶没想私藏,那这里面也有林家一份,连翼问过我了吗?问过那些同样被抄家流放的旧部后人了吗?你们用着钱我阿耶的钱,打着为我阿耶复仇的旗号,干着谋反的勾当,你们安心吗?” 韦胥默默无语,连翼敛财还不够,怎么可能把到嘴里的肉分出去? 林菁身上起了杀意。 这是一群狼,吸着林远靖的血,吃着林远靖的肉的狼! “我也不怕你知道,再见到你们这些人,有一个我杀一个,林远靖的仇,轮不到你们这些心怀鬼胎的人来报,你们令他的名字蒙羞!” 韦胥苦笑:“许多人一开始也是有良心的,可谋反这种事,本就是见不得天光,见不得良心的,踏上这条船之后,我很久没睡过踏实觉,有时恨不得赶紧起事,好过这一天天的折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冷笑,这群人把李家当仇人,看来从韦胥嘴里问不出当年真相,她垂下眼眸,心思一转,最后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道苏国夫人?” 韦胥的脸上一片茫然,“苏国夫人?没听说过,是封的皇室亲眷?”他又恐怕林菁不满,急忙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这种外放官跟宫里不熟,要不我帮你打听下?” “不用了。接下来说说你的事,如果我救了你的命,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自然听林家主调遣,绝无二话,保证忠心。” “你的忠心我敬谢不敏,只要你帮我做事就够了,等过了年,把昆仑寨撤了,你可以安心继续做你的甘州刺史,其他的事,我来解决。” “如果你真的能解决,我定誓死追随。”韦胥甩了甩袖子,正色道,“昔日不知林家有这般后人,被连翼蒙蔽了眼,你若信我,我也有一计,可以让我继续为连翼做事,从里面套出情报给你。” 韦胥刚才一味地表现弱势,使得她差点忘了,这也是个玩弄心术的行家,一旦有翻身的可能,就会为自己谋夺更多的利益。 跟这样的人合作,虽犹如与虎谋皮,却完全可以信任对方的能力。 “说说看。” 窗外雪枝迎风轻摆,在这个阴谋与利益交换的夜晚,林菁浑然不觉地在韦胥的书房守过了岁,就这样度过了元兴十四年。 元兴十五年,正月十五一过,甘州官府就批了官文,韦胥带着几名参军和一群衙役,去了合黎山招安昆仑寨,信誓旦旦地保证边境安全,定了老百姓的心,又分了 田,把这些因为物资匮乏而饿得扎脖的“山匪”感动得跪了一片,没有人挑拨,也没人刻意教唆的情况下,昆仑寨不攻自破,甚至还有一批操练得不错的人,直接成 了边防健儿,编进了裴景行的军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过几天,韦府的筵席走了水,不仅死了两个下人,还有两名来赴宴的参军,韦胥本人也是被人从废墟里被扒拉出来的,只剩下半条命,一时处理不了公务,特意请了裴景行来帮忙坐镇。 裴景行这粘人精肯定要带着林菁,于是她带上了林岚,一起住进了府衙。 当夜,就有人夜探闺房。 “我奉连将军之命,特来拜见林家家主。”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站在屋顶,缓缓向林菁下跪。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林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柔声道。 第43章 茶凉 那男子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请林家主随我来。” 他功夫不错, 从韦府的屋顶跃出, 脚点瓦片无声,几个来回就落到了邻家的墙壁上, 回身看向林菁。 林菁提气,足下轻点,几乎不用借力就来到他身边。 他垂下头道:“不愧是林家主,恕在下班门弄斧。” 林菁微笑道:“请。” 两人在夜色中连连飞跃屋顶, 兔起鹘落,只有极耳聪之人才能听到些许风声, 开窗望过去,却只有一轮弦月。 男子在一户挂着彩灯的宅院后门停下, 将身上黑衣面罩扯去, 立时变成一位白衣翩翩的佳公子,熟门熟路地带林菁上了楼,拉开门,里面是一间准备好茶点的屋子, 一名用黑布蒙着眼睛的年轻男子正往茶里加香料,香气立刻涌出门外, 驱散了雪顶寒光。 蒙眼男子抬起头, 脸冲着门口的方向道:“申屠,还不快林家主进来。” 林菁看出这人才是正主, 她走了进去,在蒙眼男子对面坐下, “先介绍一下,我是连翼之子,连正,今夜请你过来的这位,是申屠盛彰之孙,申屠翰。相信林家主应该听过这几个名字——余令行、向星闻、申屠盛彰、连翼, 皆是当年是追随林元帅的四大外姓将领,这是对外好听的说法,实则这四家都是林家的家将出身,能有此荣耀,多亏林元帅提携,恩情不敢忘,我父亲连翼决定起事 的那一刻,便药瞎了我的双眼。”连正伸手从脑后解开黑布,露出一双无神的灰色双眸,“假如苍天庇护,我等事成,连家也绝不贪图皇位,而一旦败露,也不会拖 累林家,此间内情,请林家主明鉴。” 林菁没想到,她让韦胥放出想与逆世军合作的消息后,会是连翼的儿子亲自出面来处理,而连翼的独子,居然是个瞎子。如果为了让底下的人放心自己不是为了皇位造反,出手弄瞎了独子的眼睛,这可真是够狠的。 林菁要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恐怕就被这一招唬住了。 她得承认连翼这一招出得极其高明,在“林元帅遗孤欲投奔逆世军一同报仇”这样的压力下,他派出连正来应对林菁,很可能看准的就是女人天生怜悯弱者的心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家刺瞎了儿子的眼睛,专心为你父亲报仇,这够不够意思? 在这种强烈的冲击下,很少有人会去想几个问题。 连正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 连正虽然瞎了,那他可有婚配,有无子嗣,他的子嗣还会是瞎子吗? 这些暧昧不明的后手,在林菁眼里,可就显得有些做作了。 她不置可否,拿起面前的茶闻了闻,再品一品,笑道:“连将军忠肝义胆,堪比吴起、乐羊,令人敬佩。” 连正倒茶的手一顿,旁边带路的申屠翰却坐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吴起还好,是战国时期的名将,受楚悼王之恩,最后死在楚悼王的灵堂上。那乐羊却是与敌人交战时,为了表明忠心吃下用自己儿子烹煮而成的肉羹,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 林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申屠翰。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她挑眉看着连正,“当初连陈恪都要跪我,郎君却未行礼,这是何故?” 连正伸出一手止住欲起身的申屠翰,他默不作声,跪伏下来行礼,然后道:“林家主不信任我们,为何还要与我们合作?” “一开始是想合作的,但是看到你来,就有些不想了。” 连正重新将眼睛蒙上,仍然淡定地问道:“在下有何不妥之处?” “因为看到你父亲将你教导成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把逆世军交到我手里。” 连正皱眉道:“你还太年轻,陛下既然已经启用你从军,我们完全可以一明一暗……” 林菁笑着打断他:“你看看你,这是你们与我谈判的诚意?什么叫一明一暗?凭什么我出去当那个靶子?连正,收起你的小算盘,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们合作不可,现在求着我合作的,应该是你们。” 连正拿起身前的茶碗,修长干净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许久,然后才道:“林家主说得不错,是我无状了。”他又是一拜。 林菁暗暗咋舌,如果她以后遇到的都是这种能屈能伸的人,那真是够倒霉的。 与聪明人交谈很省心,林菁话里话外几个来回,便让连正明白她已了然一切,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糊弄的小姑娘。 林菁之前就考虑过,她从军这件事,砸起的浪花远比她想的要大,对逆世军内部而言,林家唯一的男丁已坏了身子,剩下的一个又是女子,注定起不了什么风浪,自己效忠的旧主后人不成器,连翼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可林菁横空出世了。 幽州守营之战、甘州金山脚下诱敌之战、居延海大战……有心打听的话,都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不谈对朝堂的影响,林菁的举动对逆世军的冲击是巨大的。 “林元帅的后人如此了得,为何不能与我们同心报仇?”这是韦胥告诉她的,逆世军中许多人的心声,她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逆世军本就是她阿耶的遗产,连翼组建起来的人手和势力,她如果不能想办法据为己有,为她所用,势必得毁掉。 说白了,逆世军就是一只依附在大昭这棵树上的蛀虫,等到他们将树蛀空,大昭自然会迎来改朝换代,从韦胥意图在甘州发动民变就可以看出来,在他们的计划下,不知要牺牲多少人,林菁不敢苟同这种做法,更不想看他们如此糟蹋林远靖留下的遗产。 百姓和军队都不该成为阴谋家登上皇位的祭品。 于是,趁韦胥已经暴露,她干脆利用韦胥传话,想与连翼谈一下合作,也保下了韦胥这颗棋子。 连翼欣然同意,他大概很乐意让她当一个造反大业中的吉祥物,也可能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等着她。看看申屠翰护着连正的样子,林菁就知道,这些人早已不再是林家的家将。 也还好林家落败了,她半点心里落差都没有,唯一能品出的,也只是世态炎凉中的一口茶。 林菁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一下连正,发现他长得居然也还不错,除了眼盲这一点,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儿郎。 她问道:“你可有婚配?” “我今年二十有二,不曾婚配,也无婚约。不瞒你说,我很想娶你。” “想娶我的不止你吧?”她扭过头看了一眼申屠翰,对他道,“你也想娶我吧?” 申屠翰一下子就红了脸,低头斥了一句:“不知羞。” 她一下子就猜出来了,申屠翰大概是申屠家仅存的独苗,如果他家长辈在世一个,都不会把他教得这般缺心眼。 她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这些年过得安稳,倒是不知道自己一直被人盯着,想必在逆世军内部,事成后到底由谁来登大宝还未有定论,但有一点,如果那个人带 有林远靖的血脉,便足以堵住悠悠众口,也合情合理。”这些人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想过,她愿不愿意当他们登上皇位的踏脚石,也或许他们根本不就不在意。 连正轻轻叹了一声道:“林家主冰雪聪明,仅凭一句话就能推演到这个地步。可惜你一定想不到,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元兴十四年年初,我曾去长安城,在熙熙攘攘的通济坊一角,见过你。” 林菁皱眉:“你这个身份还敢去长安城,偷偷看我做什么?” 连正微微低下头,“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出手,把你从余家二郎的手中抢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我是什么能来回争抢的东西吗?” 连正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轻声道:“这么说突兀了些,不过,我的确也对那个位置有意,娶你是最好的选择,当然,如果娶不到,我也希望你至少不被与逆世军 相关的人娶走,余令行是个颇有城府的人物,你以为我父亲没有拉拢过他?如今,林家人几乎死绝,四大外姓将,向家一口不剩,申屠家只有阿翰被我父亲偷偷救了 出来,余令行摆出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则骑墙不定,就因为他握有与你的婚约……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看到你嫁给余迢。” </div> </div> 第37节 林菁的眉峰越拧越深,她发现,余令行的退亲举动,似乎也没那么单纯了。 这旋涡,越来越深。 但被束缚的感觉尤其令人不爽。 “郎君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我嫁或者不嫁,皆由我自己说了算。”她心里冷笑,趁早打消这帮人对她的觊觎,“如果谁敢强迫,我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大家都别想好过。” 那边的申屠翰从林菁开始谈论婚事的时候就被镇住了,连正则是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这就惹毛她了……他千里迢迢的过来挨训,找的这是什么苦差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余迢小哥哥点蜡。 第44章 惜羽 “我看得出你很想要逆世军, 但可惜, 你现在没能力接掌这股势力, 我父亲经营这么久,也不会允许自己把毕生心血让给一个刚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 暂时你我只有合作这一条路。想来林家主也是有心算的人,一直为人作嫁衣裳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这一身鬼谷传承?”连正将茶壶重新放回红泥小火炉上加 热,手中捣着茶末, 语气仍是平淡无波,说的却全是诛心的话, 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足够心狠手辣, 策划了一场又一场的民变, 将许多官员玩弄股掌之上,完全不在意别人死活。 林菁眼眸骤然缩紧,问道:“我的传承?你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不用打听,林远靖当初便是得了鬼谷第二十七代传人风惜羽的青睐, 在隐谷修行了十年方才入世平乱,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和神鬼莫测的谋略, 只要明眼人都能猜出他师从鬼谷一脉。风惜羽的门下除了林远靖之外还有一名弟子, 名为孟继良……他不正是你的师父吗?” 连翼和连正真的对她很有兴趣,居然连她师父的来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连正继续道:“林元帅被害后, 隐谷想必过了一段时间才得到消息,据我所知, 孟继良接过了风惜羽的衣钵,他受誓言约束,终生不得牵扯进朝堂纷争,他能做的也只有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所以当我听到林家主手刃数百敌寇之时,并不惊讶,只觉敬佩。” 林菁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她漫不经心地问道:“想要合作的话,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以你的本事,不应在边关浪费时间,东突厥短期不会来犯,西突厥也被居延海大捷镇住,而且我不知道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我最近得到了一个消息,居延海 大战后西突厥爆发了十箭之争,薛延陀部大有脱离西突厥之势,想必西突厥的可汗也抽不出时间来为难边关将士,更遑论陇右道即将迎来新军使,所谓新官上任三把 火,这两年他们很有可能避其锋芒,我建议你回中原练兵,等朝廷再度与东突厥开战之时,才是你该发力的时候。” 林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道:“陇右道的新军使是谁?” 连正道:“目前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宫玓之子宫明业,一个是尉迟读武。” 林菁心头一震! 她还记得裴元德提到过:“……那天宫里发生的事,大概只有五个人知道,先皇李僢、苏国夫人、大内总管锦琛、今上,以及当时负责随身保护先皇的千牛备身,现在的壮武将军,尉迟读武。” 如果尉迟读武出任甘州军使,那她更不能走了,但这意图不能被连正察觉,她点点头,又道:“如此,那逆世军又需要我做什么?” “长安城是这世界最坚固的城池,大明宫的宫墙太高了,皇帝就像‘浑羊殁忽’里被层层包裹在最里面的那枚鹅卵,只有金吾卫才能刺穿它的外壳。” 连翼大概也有些着急了,是不钱不够烧还是其他原因?怪不得想让她调回中原,连翼会想法设法让她升官,如果最后能做到金吾卫将军,自然遂了他们的心。 林菁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道:“看来这一次我们都没能给出对方想要的东西,那就……期待下次与连将军来使再会了。”她站起身,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为了答谢连将军的情谊,我会想办法帮你们保住韦胥,当做是见面礼。” 连正皱了皱眉头,他不明白林菁为什么拒绝如此优渥的条件,但仍保持礼貌地道:“深夜唐突,还请见谅,我会将林家主的诉求转告家父,也希望林家主多多保重,前方山水重重,说不定,我们还有一同看风景的可能。” 林菁轻笑道:“我自然也如此期盼。” 只可惜,她想带着逆世军一起看风景,而不是跟他。 所以林菁转头就下了决心,准备卖了他换点有用的东西。 林菁跳上了屋顶,哼着曲儿往熟悉的地方飞奔。 从音节上隐约能分辨出是之前霍九唱过的那首歌,可到了林菁嘴里,那曲子怎么也不成调,在夜晚听上去反倒有些恐怖,她哼了一会儿,自己也不堪重负地停下了。 胡饼店老板从被窝里被人拎出来的时候本来须发皆张,准备用两张蒲扇大的手掌拍死眼前宵小,结果一看是拿着火神令的林菁,立刻堆上了职业微笑。 “这么晚了,我不敢保证贵客能马上见到主人。” “没关系,我等他,你跟他说,我有十分重要的消息想跟他交换。” “哦哦,我一定做到!”胡人听到消息就两眼放光,胡乱裹了一件衣裳,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在胡饼店的桌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铜钱,顺手从旁边的篮子里摸了一张胡饼啃了起来,咬了一口之后,惊喜地发现居然是带羊肉馅儿的毕罗,三口两口吃下去之后,又摸起了一张。 最近口粮紧张,这大半夜的,她又开始饿起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霍九到了胡饼店。 林菁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暗地,旁边还一块吃了一半的毕罗。 他有些嫌弃地用两指捏起那块毕罗,左右环顾想扔掉,林菁突然惊醒,从他手里抢过了毕罗道:“我给老板留了钱,这是我花钱买的,不准扔。” “冷的,你也不嫌腻。阿忽起,来一壶热茶!”他冲外面喊道。 “你这么矫情,是上不了战场的,当兵的有的吃就不错了。”早晨正是饿的时候,她又去掏胡饼了。 霍九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吩咐道:“阿忽起,做几张毕罗拿过来。” 胡饼店老板阿忽起手忙脚乱地应了。 林菁索性托腮看着他,霍九身边放着斗笠,所以他没戴那劳什子面具,露出那张赏心悦目的脸,那双蓝眼眸在晨曦的薄雾中,如同泛着水波的林中碧湖,被那浓密如小扇子一般的睫毛一刷,就能映出一串流光溢彩的微光。 林菁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她慢条斯理地道:“你知不知道逆世军?” 霍九倒了两大碗简陋的茶汤,递给林菁一碗,垂眸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够换什么级别的消息?” “先说,放心,我不坑你。” “还是说明白点好,每次我这样跟人说的时候,心里可从没这么想过。” 霍九夸张地露出受伤的表情,“贵客居然如此不信任我?” 林菁把他看得透透的,“亲兄弟,明算账——当初你跟我说要收救命之恩的利息的时候,可没跟我谈过信任。” 商人嘛,她懂,这群人就是在你想谈生意的时候跟你谈感情,在你想谈感情的时候谈生意,在他们的字典里,唯有利益至上。她唯一纳闷的是,霍九长了这么一张神仙似的面容,究竟是怎么做出如此是市侩的算计的? 霍九果然道:“以苏国夫人的消息量级来计算的话,大约值五分之一。” 这价码林菁还算满意,她痛快地道:“我跟他们的人见面了。” 霍九愕然:“你跟连翼联络上了?” 林菁点头:“对。” 霍九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对你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他捏了捏眉心,低声道。 这时候,阿忽起刚做好的毕罗也上桌了,林菁立刻伸手去拿,被刚出过的毕罗烫得“嘶嘶”叫,但她还是忍不住伸嘴过去咬下一角酥脆的面皮,满足地吃了起来。 霍九也被她吃得香甜的模样勾得动了心,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银质小刀,在毕罗的面皮上虚划了几道,那毕罗便被分成了四份,鲜嫩多汁的肉馅腾地冒出了热气,油脂的芳香是罪恶的灵魂,让两个人都忍不住伸了手。 默默地分工吃下两张毕罗之后,两人取了阿忽起准备好的帕子擦了擦口手,又灌了一口热乎乎的茶汤,身体被美食安抚得无必熨帖,两人都同时垂下了肩膀,呼出一口气。 因为动作太过同步,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了起来。 林菁道:“你应该知道的,他们都眼馋我林家女的身份,一早就打算让我嫁进门,赶紧生几个有林远靖血脉的孩子,好让他们能名正言顺的上位。” “所以我说这不是个好消息,你好不容易跟余家退了亲,正是身无挂碍闯荡朝堂的大好时机,如果进了逆世军的泥潭,就连我也会觉得惋惜。” 林菁反问道:“可你不也在资助逆世军吗?” 霍九笑道:“小丫头,不要学着诈人,我资助的是昆仑寨,为的是陇右道的商道,你们昭国内部的逆世军,我可玩不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有能力和有目的跟着逆世军下场的,除了东西突厥和昭武九姓,我还真想不到能有谁,总不能是地产本就匮乏的吐蕃和吐谷浑吧?更不能是跟倭国斗得你死我活的新罗、百济、高句丽,还有生在丛林瘴气之地的南诏。” 霍九委婉地道:“我一个人并不代表全部的昭武九姓,你真以为我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林菁心里暗暗道,情报网铺成就这样还不算通天彻地,你是想飞上天吗? 可她也明白,昭武九姓其实是九个国家,如果某一国或其中几个国家资助逆世军,也是有可能的,不可否认,有的商人就是喜欢发乱世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看了一眼霍九。 他也是这样的人吗? 还是,他只是想撕碎这一切,就像她曾经见过的,那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雪原狼一样。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鬼谷子大家都知道,但可能有的小天使还不太了解他多可怕。以下摘自百度百科—— “纵横家的鼻祖,是著名的道家、思想家、谋略家、兵家、阴阳家、外交家、语言学家、法家、名家、发明家、医学家,更是伟大的教育家。鬼谷先生的智慧教育了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商鞅、吕不韦、白起、李牧、王翦、甘茂、乐毅、毛遂、赵奢等500多位精英。” 找找亮点,我们发现了什么? 孙膑、商鞅、白起、张仪,没提到的还有尉缭,还有很多我们的老熟人比如,曹刿、西门豹、邹忌…… 这些人历史上干了什么大家都清楚,嗯……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因为鬼谷子牛逼得有点不真实,以至于后面有些人直接把他写成神仙了……最早持这一说的是《金楼子》,其后出现的《录异记》、《历史名人传》、《三才图会》、《太平广记》、《道藏目录详注》等等都持这种观点。 ps,这章你们没看错,菁菁五音不全……(沉痛地道) 第45章 秘闻 林菁也不强求他承认什么, 这些事本就在他们的生意之外, 她又将茶碗斟满, 问道:“想来你也知道逆世军的来历了?” “我只知道是林元帅的残部,目前由连翼领导。” “嗯, 我想要逆世军,连翼拒绝了,他想让我调回中原,最后进入长安中枢, 我拒绝了。” 霍九笑出了声:“林家后人和林家家将好不容易见上面,你们居然谈崩了。” 林菁皱眉道:“他们对我的图谋, 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而逆世军谋反的路, 我不敢苟同。” 霍九食指敲着桌面, 笑道:“这情报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连翼肯定遇到了点儿麻烦,而你也有些事情想利用他们,可惜两方都心怀鬼胎, 自然谈不拢,要想连翼给你回应, 恐怕得过一段时间再说了, 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想到我。” “那就得看连翼的态度了, 目前逆世军还不归我有,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而且卖这些篡位者的情报,我心安理得。” “我这里倒是有一条与你息息相关的情报,得看你用什么来换了。”他卖了一个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林菁有些受不了地垂下眼眸,不知为什么耳根有些发热。 </div> </div> 第38节 霍九这样子,老实说有点撩人,林菁这会儿还不怎么解风情,都招架不住这等活色生香……天生地养的美色,真是世间之大幸,亦是世间之大不幸。 她咳了一声道:“老规矩,军营的事我不能说,朝堂上的事我还没你明白得多。” “我只想知道你今晚究竟见到了谁。” 林菁只是稍作犹豫,便道:“连翼之子连正,以及申屠家的后人申屠翰。” 霍九低声笑道:“看来连翼是真的很想让他儿子娶你,你大概看到了连正蒙着的眼睛了?” 林菁点点头,评论道:“连翼是个人物,狠得下心,也玩得起阴谋。连正颇有乃父之风,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霍九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倒也爽快,“陇右道的军使人选已经定了,尉迟读武已经在来陇右道的路上,只不过他不仅带着调令,还带了兵马,十天前从长安秘密出发,你最近最好警醒一些,尉迟读武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林菁还记得左平曾经提起过他这位姐夫,她当时还很诧异,左家对女婿十分苛刻,如果不真爱,尉迟读武完全没必要攀上左家这门亲,除非他别有所求。 她那时还只是一个小小步兵,对如何接近这位尉迟将军感到十分棘手,可没想到的是,昨夜连正给了她模模糊糊的消息,这边霍九就已经下了定论,甚至人都从长安城出发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 “多谢款待,我还有要事要办,须先走一步。” 霍九笑眯眯地回道:“请。” 林菁回去之后,韦府便喜出望外地请到一个“神医”,韦胥的病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好转,当他能在病床处理公务后,裴景行立刻撒欢似的回了城外军营,他实在不 耐烦处理这些公文,林菁看到那些唧唧歪歪的信件也躲着走,这段时间,府衙里真正做事的只有那几个参军,政务积压了许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坐在回营的马车上,裴景行忍不住跟她感叹道:“我现在一看到钱、粮这两个字就头疼,各村镇县城都在哭穷,今天这里要打个井,明天那里要求个马,甚至死了 耕牛也要上表……跟府衙比起来,军营轻松多了。”他说完,正等着林菁回怼呢,结果发现她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正心神不宁地紧皱着眉头。 他心里不高兴被她忽视,顿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突然伸手扯了扯她幞头后的软翅儿,林菁一惊,躲开的时候不防那软翅儿扯住了几根长发,拉扯之间“嘶”的一声,裴景行连忙松了手,林菁揉着被扯到发根的地方,低下了头。 裴景行看到她不言语,有些着急,伸手去扳正她的身体,看她疼得眼尾都红了,又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干地嘟囔道:“你这几天在府衙的时候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也不知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事,难道还怕我害你不成?” 她没有顺着他的手起身,而是继续垂着头道:“裴小将军,我在你身边也有些时日了,这段时间里我们相处不错,合作也很愉快,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有其他路想走,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你父亲想必也能理解的。” 裴景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除了我,还有谁能对你这般言听计从,还有谁这么宠着你?走了你可别后悔。” 林菁道:“你以后要好好保重。” 裴景行意识到她是说真的,他收了笑容,眼中的感情从浓烈如墨,到一点点变淡成灰,他坐正了身体,在摇晃不停的马车上,身体坐得极直。 他没有立刻去问为什么,而是思考了一段时间,才低声道:“你不相信我能护住你么?我知道你想报仇,想寻找当年的真相,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拼命往上爬,别看我现在只是个散官将军,如果不是要在边境积攒军功,我升迁的速度不会比左平慢。你……就不能别那么着急吗?” 林菁轻轻摇了摇头。 她这几日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接近尉迟读武的方法她琢磨了十来个,最后又都一一否定了,她现在有了勋位傍身,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成为尉迟读武的下属,才有机会从他嘴里打听到当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对裴景行坦白道:“尉迟读武要来甘州了。” 裴景行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林菁一看便知,裴景行应该也从裴元德口中得知了当年的事,也知道她的目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景行直勾勾地看着她,然后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到她能感觉到有些疼。 “看你平时精明的模样,还当你多聪明,可惜是个傻子,尉迟读武如果要来陇右道做军使,必定选择最西线的沙洲镇守,中途会经过甘州,你想趁这个机会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招你至麾下?” “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你根本不知道尉迟读武是什么样的人,就因为他来了,你更不能离开这里,而且还应该老老实实在我身后藏着!” “为什么?” “他会杀了你。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恨林远靖,他不是最恨的那个,但他一定是下手最狠的那个。” “……左平没跟我提过这些。” “尉迟读武是他姐夫,你觉得做姐夫的,会把家私暴露给小舅子?” “可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裴家人,我们家立足朝堂不靠什么贵妃也不靠姻亲,我裴家儿郎自己就可以做到想做的事!” 林菁突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在裴景行面前提“左平”这两个字,他会扑上来把她给撕了。 “我就是问问。”她有点委屈地道,“尉迟读武究竟跟我家有什么仇,是连他姻亲都不知道的?” “哼。”裴景行高贵冷艳地把林菁的手往旁边一丢,找回了场子的他似乎又恢复了正常,“还走不走了?” 林菁:“……不走了。” “可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 林菁:“……筵席是会散的,但我追随裴小将军的忠心是不会散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扯着人不撒手的人吗?该分道扬镳的时候,我不会没脸没皮的缠着你,更不会坏了你的前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将军大人大量。”林菁已经有些可怜巴巴的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景行本来还想继续拿捏她,他总觉得心口有一股恶气没发出去,可偏偏又见不得她认错乖巧的样子,好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 呸!明明是她,明明是她先说要走的! 他眼睛一瞟,坏笑了一下,凑到林菁耳边,离那玉般莹润的耳垂只有寸许的距离,少女甜香的气息轰炸着他的感官,眼前仿佛是垂涎已久的蜜桃,张口便可以吃到。 他一字一句地道:“尉迟读武的母亲因你父亲而死,你说,他该不该恨?”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轰隆一声在林菁耳边炸响。 好像有一扇门突然间打开,放出了她不该听、不该想的东西,那令人难以启齿的羞耻感立刻爬上了她的面庞。 林菁的脸如同烧红的云,她几乎不敢去看裴景行。 “尉迟读武的母亲……怎么死的……”她声若蚊呐地问道。 裴景行不敢在她耳边停留时间太长,立刻又坐了回来,语气尽量平稳地道:“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男女那些事,不过是发生在你父亲成亲之前。” 她兄长林慕于开德五年出生,那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裴景行缓缓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甚少,因为涉及到了大昭的‘军神’和尉迟家的宗妇,大家都守口如瓶,如果不是因为你进了军营,又跟我来了甘州,阿耶是不会对我说的。” 林菁心里苦笑。 她的这位“军神”父亲,究竟还有多少待人探寻的秘事? 第46章 情债 林远靖七岁入隐谷修行, 十年后学成入世, 跟随父亲林逊征战四方。 在他十八岁的时候, 独自带兵征讨雁门郡,与隋朝大将来护儿陷入鏖战。而雁门郡的隔壁, 正是如今的幽州、当年的涿郡,在王莽时代,又被称为范阳。 范阳卢氏之名,如雷贯耳, 天下谁人不知? 在隋末这等乱世中,世家属地比平常城池还要安稳, 无论是起义军还是隋军,对这等庞然大物都是绕着道走。 当时来护儿的副将献计, 欲令林远靖与卢氏结仇, 借卢氏之手出掉敌人。来护儿乃当世英雄,不愿用此等手段,却不想副将自己下了手。 卢氏三房嫡女卢茗妡此时正在雁门郡太守府中做客,被林远靖大军围城后, 同样无法离开雁门郡,那副将便用计将卢茗妡迷晕, 从太守府中将人运了出来, 想方设法地塞进了林远靖的帐篷。 林远靖回营的时候,看到帐篷里突然出现一个麻袋, 他用刀尖将袋口挑开,看到里面睡着一位娇媚可人的美人之时, 心里就知道不好。 这会儿的起义军里,人杂得很,将领们也没有练兵肃军纪的时间,大家都缺人缺得要命,只要肯来从军,基本都会接纳,林远靖根本追查不到是谁做的,再说了,就算找到也八成是个死人,既然想陷害,就不会留尾巴被人抓住。 他让亲兵守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正犹豫着泼还是不泼的时候,美人幽幽转醒,一双朦胧杏眼睁开,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心道,坏了,莫不是个傻子?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营帐里?”林远靖开口问道。 那美人颤声问道:“你可是林远靖林将军?” “正是在下。你是谁家娘子,不要怕,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回去,必不会坏你名声。” 美人面露激动之色,又似乎是一口气没提上来,重新晕了过去。 只是这次晕倒,嘴角却是翘着的。 林远靖没办法,只好偷偷摸摸地把人藏在主帐里,硬说是风水不好影响打仗,把办公务的地点迁去了副将的帐篷,开始琢磨谁敢给他帐篷送美人。 他没想到的是,这美人是来得容易送回去难。 卢家消息灵通,外面的战报几乎每天都传来十多份,卢茗妡有时听父兄高谈阔论,说起天下英雄,便少不了要提到一个名字。 林远靖。 他们越来越多地讲他的战绩,讲他的仁心,讲他的杀伐果断,讲他的机智过人……卢茗妡开始有心地打听林远靖的消息事迹,一个冷静睿智的年轻将军形象,逐渐在心中成形。 少女怀春最是动人,说不出的爱慕在心中疯长,激起了骨子里的叛逆。 她无意间听到兄长们说起林远靖将征讨雁门郡,仗着自己跟雁门郡太守女儿是手帕交,编了个借口来了雁门郡,希望城破的时候有机会能看他一眼。 至于危险……少女心目中的英雄怎么可能会让她陷入危险? 你看,她这不就在他的营帐里见到他了吗? 而且真人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俊美英武,好似画里的神仙人物,就算在这破破烂烂的帐篷里,也无损他的风采,更是别添一股阳纲热血之气。 可惜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再没见过林远靖,只有一名少年为她送饭。 这日入夜的时候,他来看她,高大的身体裹在坚硬的明光铠里,看上去冰冷不近人情,却又强大得令人颤抖。 卢茗妡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半跪下来,看着床铺上柔弱的少女道:“我打听清楚了,你是卢氏女,本不该搅合进这场战争,我准备好了人手,今夜就送你回涿郡,你放心,等我破城之后,我必定让那些人守口如瓶,保你清白名节。” 他说的话,卢茗妡都听到了,可绝色当前,她竟没反应过来,仍睁着一双迷蒙的美目,柔声道:“将军此战是否不顺利?只两日不见,竟变得如此憔悴?” 林远靖:“……”卢氏女这种大杀器在他的军营里,换谁都得憔悴的好吗? 卢茗妡自告奋勇地道:“将军莫嫌弃我笨手笨脚,我也会做几样小菜的,不如我做给将军补补身体可好?” 在军营做小菜……这可真的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林远靖低声道:“我不知是谁将你送到我军营,此贼定是想挑拨我与涿郡卢氏的关系,如果卢氏因族女受辱而与来护儿联手,战事将继续僵持下去,乃至起义军的反隋大业也将受到牵累。” 卢茗妡平时打探战报也不是白打探的,这次她一下子就听懂了,立刻道:“请将军即刻送我回家,我定不会让阿耶为难将军!” 林远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 便听她继续道:“所以请将军不要忧心,阿妡是不会给将军添麻烦的。” 她担心的只是他眉间的褶皱,和这几日是否有好好吃饭。 林远靖亲自送她上了马车,在夜色中骑行守护。 </div> </div> 第39节 一路无话。 卢茗妡再如何叛逆,也是大家教导出的名门闺秀,只有在车马将至涿郡的时候,她掀开了一角门帘,对旁边随行的林远靖道:“等战事毕,将军可愿来涿郡尝一尝阿妡的手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远靖眉角一跳,轻声回道:“我此生……只会尝我妻子的手艺。” 这句话在林远靖看来,已是很明确的拒绝了。 可在卢茗妡看来,却仿佛是在鼓励她成为他的妻子。 她娇羞无限地回到了家,父母和兄长们都怜她受了这一遭罪,并无责罚,林远靖也不知怎么摆平了卢家,当夜返回军营,又投身战场了。 谁都没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 除了卢茗妡本人。 她心里装了一个人,从此眼中有情,出落得越发水灵鲜活。 第二年,隋朝被推翻,大昭建国。李僢论功行赏,林逊官拜骠骑大将军,乃开国唯一上柱国大将。 卢茗妡本担心父兄嫌弃林家身份低下,不同意婚事,听闻林家受到封赏,便自觉可行。她喜出望外地找到兄长,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却没想到,遭到兄长最严厉的斥责。 “阿耶已将你许配给尉迟家的儿郎!不要再胡思乱想!” 父母知道后亦是如临大敌,禁了她的足,轮流跟她谈心。 卢茗妡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名门贵族的女儿,享受了泼天的富贵,同时也要承担联姻的责任,做了这么多日的美梦,也该醒了。 她没有大吵大闹,很平静的接受了现实。 只是从此之后,听到一个人的名字,便会心如刀绞,落下个心疾的毛病。 嫁给尉迟焉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糟,幸好生下了读武,随后便做主为丈夫纳了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外人看来,她生活美满,尉迟焉敬她爱她,尉迟读武聪颖乖巧,可她就像是一朵开到荼蘼的花,日渐衰败下去。 明明只见过那一面,为什么会这样刻骨铭心? 卢茗妡自己也不懂,她偷偷在书房画了许多那人的肖像画,闲暇的时候便会下厨做几个拿手小菜,成为了尉迟读武年少时候最爱吃的菜。 时间很快到了开德十二年二月,林远靖进了宫,再没能出来。 卢茗妡得知消息后,无悲无泪地吐了血,倒在床上,也再没能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的心腹婢女在去烧那些画的时候,被尉迟焉发现,瞬间雷霆大怒。 当天晚上,尉迟家打杀、发卖了许多奴仆,在长安的范阳卢氏族人被请了过去,不知谈了什么,第二日便低调地送去了许多赔礼。 宗妇过世、奴仆打杀、卢氏赔罪……一些人隐隐猜到了真相,并从各种方面证实了猜测,却也只能一声叹息。 那时候尉迟读武在宫中做千牛备身,林远靖出事之后被送回家中,老皇帝李僢也仿佛忘了这个曾经备受宠爱的少年,但是没关系,此时离他驾崩也不远了,新任皇帝李茂重新整备了千牛备身,尉迟读武再没进过宫。 尉迟焉则开始流连平康里的酒肆之间,在一次酒醉后摔断了腿,医好后再不能上马,被李茂荣养了起来。 尉迟家宗子式微,直到尉迟读武从军,屡立战功,开始在朝中崭露头角,才改变了局面,再加上他迎娶了左家嫡女,成为军部目前最有名望的青年将领,年方二十五岁,便出任陇右道军使,谁不赞一声年轻有为。 当年事,早已成了禁忌,再无人提。 林菁这一次总算将事件前后联系在了一起,她按了按眉心,觉得林远靖真是有祸水潜质。 裴景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道:“我阿耶曾说过,你很像林元帅。” “长得像?” “也许都有。” 美貌的皮囊是会过期的,但人的精神和品质,却可以光耀一生。 从头到尾,林远靖没有撩拨过卢茗妡,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教人心折——喜欢上一个这样值得的人,也许她是幸福的。 不提长辈之间的旧闻,眼下,林菁却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个可能会二话不说对她下手的尉迟读武,她真的能从他嘴里得知当年的真相吗? 她总觉得,宫中那件事发生之后,尉迟家的一切行为都有些可疑。 当时尉迟读武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为什么李僢不再让他进宫?尉迟焉的断腿,到底是真还是假?李茂应该知道当年恩怨,在明知道她在甘州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让尉迟读武出任陇右道军使? 正如裴景行所说,前方山水重重。 她神情凝重到裴景行又看不下去了。 他似乎很不喜欢看她想别人的样子,便道:“你放心,你也是有勋位傍身的人了,就算他是军使也不能随意处置你,更何况还有我。” “他不杀我,也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报仇。”上位者难为下面的人真是太简单了,林菁现场就能编出几条毒计来……这么一想,裴景行这样的顶头上司,便越发可爱了。 马车还未行至大营,就听见前面传来马蹄声,有人气喘吁吁地纵马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属下特意来报信,尉迟军使已经到大营了!” 林菁和裴景行都是一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林爹就是点家男主配置了。 第47章 渊源 林菁下马车的时候, 眯起眼睛, 看到大营外整整齐齐列着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寒风中, 朱袍铁甲踏雪而来,每个人立如劲松, 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额外的响动。 她眉头一皱,尉迟读武能练出这样一支军队,绝非浪得虚名。 他毕竟曾率领过七万兵马与突厥大战, 对将领来说,并不是兵越多越好, 韩信敢说出“多多益善”的话,是证明他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可以统帅如此多的士兵, 实际上, 率领上万兵马作战,已经很考验将领的才能了。 林菁不想触这个大霉头,裴景行准备独自去主帐拜见军使,可营门就有尉迟读武的亲兵守着, 直言请林菁一同前往。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林菁只好仗着自己头铁, 去跟他硬碰硬了。 两人没有耽搁, 直接到了主帐。 一个身着黑袍银甲的年轻将军站在主帐中央,他剑眉星目, 英武高大,能当千牛备身的人, 都有一副好相貌,可沉浸沙场多年之后,嘴角眉峰一定会带着呼啸而来的凛冽杀气,像是阴云压制下的陡峭山峰,透着极不好惹的气息。 尉迟读武甲胄俱全,一只手放在腰间横刀刀柄之上,仿佛随时会抽刀斩人。 他面上,却是挂着笑容的。 “三郎,别来无恙。”他亲昵地招呼裴景行。 “尉迟兄还不知道我么?只要别在书房拘着我,放哪儿我都能逍遥自在。”裴景行施了个平辈的叉手礼,然后走上前去。尉迟读武比他大了好几岁,乃是他大兄的同窗好友,自有几分亲近。 尉迟读武揽过裴景行的肩膀拍了拍,笑道:“身子骨结实多了,这一次你在居延海退敌有功,我听闻后也是热血沸腾,恨不能一同御敌!这一次正好路过甘州,必 定与你喝几场酒才走。”然后转过头,像是才记起旁边还有一个人似的,看向林菁,“也好看看林远靖的女儿是什么来路,刚进军营便能升到云骑尉,实在教人好 奇。不知道三郎这里方不方便留我几日,哦,还有,上报军功的帖子还在我这里,也须核实后才好递上去。” 裴景行笑着回道:“这是自然,你带来的将士还在外面站着干嘛,搭好帐篷埋锅造饭,今日兄长就在我营里歇下,最近我对练兵颇有心得,正想请教。” 可惜他没能把场子圆回来,尉迟读武仍然看着林菁,而林菁也没有回避,甚至表情平淡,只能从绷紧的下巴看出她也是蓄势待发。 尉迟读武对裴景行道:“你营里的人骨头很硬啊,不知道拜见长官。” 裴景行刚想说话,尉迟读武却拦住了他,说道:“我想跟她单独谈谈。” 林菁不想裴景为难,立刻应下。 裴景行出去后,虚假的和平气氛不再,帐篷里几乎降到了冰点。 林菁道:“尉迟将军,当年事我知情,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有想报的仇,也可以现在直接报,我既然姓了‘林’这个字,有什么事只要说清楚,我来负责,绝无二话。” 尉迟读武的手指摸索着刀柄,慢条斯理地道:“既然你知道,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以为我会公报私仇?呵,我尉迟家的人,没这么小的器量。” “可你看上去很讨厌我,想把我踢出军营?” “是很想,可我不能做,你是圣人召进来的,这军营,你只能死不能出。” “将军的意思是,要我死在军营方才解气吗?” “想让你死的话,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时机,不然以后要除掉你要麻烦多了,但我说过,我不会公报私仇,还有,谁不知道你拿着裴元德的龙雀,如果你出了事,那老家伙可不是当年的好脾气了,我还不想得罪他。” “龙雀有什么含义?” 尉迟读武露出诧异的神情,突然笑道:“你居然还不知道?龙雀为凤凰的一种,孤高至极,一生翱翔,只求到达连生死都不可及的绝境,乃是裴家的家徽,当年赫连勃勃身边就有裴家人,得赐这把凶器。这把龙雀只有家主持有,你拿着龙雀,若有人伤你,便是与裴家结了血仇。” “既然这样,将军准备如何对付我?” “对付你真的太简单了,你一定很想知道当年宫里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你父亲究竟怎么死的,你甚至还想从我嘴里套话,因为当年在那间屋子里并且还活下来的人中,只有我是你能找到的。” 他什么都知道……饶是林菁再聪慧,也不知道如何解这个局。 “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尉迟读武大笑:“对,我不会,其实对你来说,也许还是不知道真相的好,为了安你的心,陛下特意让我带了口谕,如今先皇已逝,他亦不再追究当年林氏谋反一 案,只要你尽忠职守,他会找机会为林氏平反,至于那时候发生的事,他只是太子,无权也无力阻止,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陛下宽厚待人,不忍林氏遗孤从此默 默无闻,给你进军营的机会,可你不思皇恩浩荡,一意孤行,为私欲而战,你现在的样子,比你父亲还不如,你竟然还以为自己会成为我的对手?不要太高看自己, 就算你武功再高,连斩数百人又如何?我依然看不起你,不为你是女子,而是因为你眼光狭隘,也许终其一生都逃脱不了‘怨’、‘恨’二字。裴元德将龙雀给了 你,是因为他不忍你被其他势力暗害,但你究竟配不配拿这把家主之刃,你自己心里有数。最后,我还是要说,林菁,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说完,不再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帐篷,一口气疾驰到马厩牵了火炼出来,几乎一刻都停不得地冲出了大营。 她气的要炸了! 在冰天雪地里溜了半圈马,冷静下来之后,过脑子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感谢韦胥,如果不是经历了他那一场险之又险的话术,这一次尉迟读武的话也会给她带来打击,甚至动摇她的信念。 而且他还阴险得还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差点把她憋出内伤。 尉迟读武的话乍一看没错,尤其显得高尚光明,却是从置身在外的看客视角出发,林家是什么样子,在里面生活的人究竟有多辛苦,他无从感受,却强行把一个天下大局为重的帽子压在她头上,这安的是什么心? 把这些狗屁话都过滤了,林菁真正从里面总结出了几个有用信息。 一是皇帝服软了,那些话翻译过来就是,爹的过错儿子不承担,但他可以给他爹擦屁股,寻个大赦给林家平反,让她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 二是这把龙雀,裴元德是一个在左平嘴里被林远靖长期压制的人,可他不仅不恨林远靖,还对她很好,虽然她也能当做是对辅佐裴景行的回报,但是把家主持有信物交给她,这就太夸张了,裴景行知道吗? 三是她现在还算安全,可惜的是,原本可能对她出手的人都被皇帝和裴元德挡住了,让她暂时分不清敌我。 林菁回营的时候已经过了开火的时间,只好又去啃胡饼,啃了一半,裴景行突然出现在外面,问她:“方便吗?” “方便。” 他带着一身酒气进来,发现她在努力干噎胡饼,腮帮被胡饼一角顶出个包,倒是从这总是心事重重的姑娘身上看出一丝可爱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不可爱的是,林菁的帐篷里还有一个叫林岚的小东西,像只乡间土狗一样坐在林菁后面,用毫无善意的目光偷偷注视着他。 </div> </div> 第40节 裴景行当即不高兴了,他掀开帐篷道:“跟我来。” 林菁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胡饼出去。 “尉迟读武跟你谈什么了?他今天晚上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怼了我就跑,然后觉得自己胜利了,可高兴了呢。” 裴景行:“……” “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想找你的,”林菁从腰后解下龙雀,递给裴景行,“这是你阿耶送我的,你应该认得吧?” 裴景行不接,“这是龙雀,你在我身边绕了这么久,我难道还看不出自家的东西?” “这是家主之物?为什么送给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景行哈哈笑了一声,吊儿郎当地说道:“当聘礼娶你做媳妇儿呗。” 他其实是开玩笑,但林菁真信了,当初裴元德可是说过想把他许配给她的,一惊之下,直接把刀扔了出去。 裴景行赶紧接住,又把刀塞回她手上,不悦地道:“真是开不起玩笑,说是家主持有,也只是个象征意义,难道没龙雀还当不了家主吗?既然阿耶送给你防身,你就用着。” “裴景行,你实话告诉我,你阿耶跟我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他斜睨了林菁一眼,月色之下,两人躲在校场擂台下面避风,他比她高了许多,正好看到她羽扇般的睫毛,凝了晶莹的水汽,像是带着露水的冰花。 他一下子就不想藏着掖着了。 “当年李氏带着起义军打天下,林元帅负责北线,我阿耶负责南线,并称‘双雄’,但因为你祖父救驾有功,最后论功行赏时,还是压在了我家上面,之后,这就 像一个魔咒,无论打什么仗做什么事,林家一直都在我家之上,私底下,裴家被戏称为‘万年老二’,又因为我阿耶那时候性情冷淡不喜客套,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 们两人不合。实际上,他们私交不错,至于有多好,我阿耶没说,只说了一点,你出生之后,许多人都想找林元帅结亲,什么四大外姓将啊,兵部那一堆老狐狸啊, 还有几个亲王……但他都没同意。”裴景行突然住了口。 林菁正听在兴头上,忙问:“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了我阿耶。” “答应了什么?” “我阿耶替三岁不到、偶尔还尿炕的我向你求亲,你阿耶二话没说同意了,连信物都没准备,两人喝了一杯酒,就这么定了。这些都是我来甘州之前他告诉我的,之前……我也不知道。”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侧过脸不去看她。 “哦。”林菁木讷地回道,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林菁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裴景行,你可真藏得住。 第48章 层峦 裴景行还等着看林菁大惊失色的表情, 结果却只看到一张面瘫脸。 他当然不知道, 裴元德在幽州大营的时候就想把儿子卖了, 而且还极其阴险地踩了一下余家。 他以为林菁生气了,急忙解释道:“当时我阿耶也想用同样的办法, 像余家一样把你从牢里接出来,他们家对皇室有恩,论功勋却比不上裴家,但你姑姑动作太快了, 阿耶当时刚从祖父的书房里出来,便听到余令行进皇宫的消息, 可是他仍然没放弃……”他说到这里,有些纠结, “我没有邀功的意思, 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阿耶绝对没有背叛过两家的情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那你倒是说啊。” “他去请了义国公薛明卫,”裴景行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道, “许多人还以为薛明卫多么义薄云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林家遗孤挺身而出, 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要不是我阿耶许了无数好处,满足了不知道多少张贪得无厌的嘴, 怎会有那一场披甲入宫?” 林菁突然想起来,裴景行曾经说过他二兄定了义国公的女儿。 “所以你二兄才跟薛家的女郎结亲?” 裴景行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世家不都这个样子, 千方百计把女儿嫁出去,不就是为了方便从姻亲中得好处。” “为什么一定是薛明卫?”林菁奇道,她其实对这一点也很怀疑,兄长救出来之后,姑姑曾去义国公府道谢,却被人拦在外面,而这些年,薛家与他们也从无接触,冷漠得不像是当初热血进宫的那副模样。 “你可以用人情救出来,因为你是个小娘子,林家的男丁却不好救,哪怕是白身,哪怕被人灌了药,林家人就是林家人,活着便令人忌惮。我阿耶的身份太过敏 感,他要是去求情,不仅会起反作用,还会牵连整个家族,但薛明卫不一样,他曾是帝师,也是最早跟随李家起义的三人之一,只有他开口才不失分寸,还能让皇帝 有个台阶下,这件事难就难在,当年薛明卫最疼爱的幼子编入你祖父麾下,在征讨西突厥的时候牺牲,他一直对林家耿耿于怀,所以才那般难请。” 林菁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么多,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裴景行翘起嘴角,他不动声色地往林菁身边靠了靠,“现在也不晚啊,你这回知道咱们两家的渊源了吧,要不是你家出了事……”他伸出手,顺着擂台的墙壁,像只怯弱的小蜘蛛,一点点向织网的中心爬去。 却不想林菁低声道:“要不是我家出了事,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有天下最好的阿耶阿娘,有最疼我的兄长,我大概会变成一个骄纵的闺秀,每天只知道描 妆弹琴,吟诗作画,不会风餐露宿,也不会在满是男人的军营里生活,更不会去冲锋陷阵……我可能会嫁给你,但你不会多一个臂膀,而是又多了一个卢氏女一样的 妻子。” 裴景行的手一下子停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心有千千结的小蜘蛛像是突然散了神魂,从墙上坠了下来。 “也对。”他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大声道,“到时候咱俩八成就是一对怨偶,每天你琢磨怎么在饭里下耗子药毒死我,而我就天天出去玩儿,让你连人都见不到!” 林菁被他逗笑了,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又问道:“说起来,你阿娘也是卢氏女,跟尉迟读武的阿娘可有关系?” “差远了,卢茗妡是范阳卢氏的三房嫡女,从小长在涿郡,我阿娘是长房出身,一直随外祖在任上,很少回老家,当时给尉迟家送赔礼却是卢氏在长安的另一支,大家虽然都姓卢,但很多族人之间,或许这辈子都见不上几面。” 林菁:“没感受过家大业大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对了,你们家在襄平不也有族人在吗?你这林家家主,应该还管着不少人吧?” “还好吧,当时的族田、族产都被查抄了许多,现在只有十来户人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林菁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千里迢迢从襄平赶到长安的老家人,被吓得嘤嘤直哭。 因为那简直就是两个野人,不知道是怎么入了城门官的眼,居然没受什么折腾就被放了进来,他们操着乡音,语言不通地找了大半天,才找到到林家现在的住址。 这两人衣衫褴褛,头发没有幞头盖住,炸得像田里的蒲公英,面似黑炭,腰带上挂着一堆鸡零狗碎的垃圾,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才从东北苦寒之地的襄平走到了长安城。 林妙真庄而重之地接待了两人,把家中最好的饭食端上,甚至还准备了两件首饰,用来帮扶族人。 可这两人却都不动筷子,其中一人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身前打开。 里面是金黄锃亮的五枚金锞子。 林妙真一下子便用手捂住嘴,指缝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大家听说长安发生的事,一起凑了些钱,又怕路上容易被人盯上,换成五枚金锞子,命我兄弟二人带过来。” “族老说,林家正统不能变,就算选择小娘子继承也是一样的,只要不泄了林家这口气,就算族里砸锅卖铁,也要让咱们家主吃饱穿暖,襄平还有叔伯兄弟们在,人心也还在,大娘子不要难过。” 林家出事后,林妙真立刻写信提醒襄平老家,但老百姓的信件哪有公文走得快,襄平林氏被抄家得十分突然,所有的院子都被掘地三尺,男丁先被下了牢狱,等一 个个都审明白了才放出,许多妇人都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从前依附的人也忙着脱离关系,偌大的家族最后只剩了十几户,迁到县郊去开荒地。 在这样的情形下,不知怎样的节省,才凑出这五枚金锞子。 林妙真颤抖着手接了过来,她拜了下去,为这兄弟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这之后,在襄平的族人每年都会往长安运送一批山货,后来慢慢由林菁操持,两边都有了固定营生,日子才一天比一天好过。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去看看自己的族人,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并不孤单。 尉迟读武暂时没有走的意思,他甚至让大军先行出发,拒绝了韦胥的入城邀请,自己带着几十个亲兵留在大营这里整军纪、肃军风,尤其盯着跳荡团的操练,把一干人都折腾得死去活来,据说如果不是因为天气恶劣,他还想进行两军演练。 林菁是尉迟读武重点关照对象,每天都是拖着半瘫的身子回到帐篷,究竟有多辛苦,直接体现在她的食量上。 朝晖可能觉得自己投喂的是个无底洞,从一开始的有肉有菜有蛋,到最后也直接用蒸饼凑合了。 朝晖道:“如果不是裴将军心知肚明,你早就断粮了,现在尉迟将军也在,你就凑合几天吧。” “老皇帝派尉迟读武来折腾我,还不给饱饭吃!” 朝晖鄙视地道:“喂了这么多,就是猪都该长点膘了,也就是你,一点肉都不长,不知道吃哪去了。” 林菁沉默。 她其实知道自己的肉都去了哪……被朝晖投喂后,别的地方不见长,那不该长的地方却一个劲儿的疯长,在这样下去,束胸都不好使了,一想到胸前的铠甲会出现隆起的形状,她就想撞墙。 而且她现在也不敢用力缠胸,那里有时会疼有时候会发涨,姑姑曾经警告过她,如果勒得太凶,身体会落下毛病,她心里也是发憷的。 每次林岚被她赶出帐篷再回来的时候表情也很奇怪,一副被欺骗了的表情,在林菁的追问下,这老实孩子才说道:“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其实是男人扮的女人,现在才看出,原来你的胸也是会长大的。” 好么,涨幅连这眼瘸的孩子都看出来了。 她每天带着胸前这两坨额外分量去训练,倒不是说多累,而是很累赘,在尉迟读武让他们双手向上举石块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胸前的白布就要裂开了。 呲——! 它还真的裂开了! 林菁手上的石头一下子掉了下来,她不敢用手去捂着胸,只半跪在地上,用膝盖顶着胸口,低着头道:“启禀尉迟将军,属下身体不适,申请暂时回帐。” 尉迟读武道:“这才几天,你就坚持不下去了?给我起来,跳荡团没有逃兵!” 林菁忍气吞声地道:“我可以补上今天的训练内容,绝不逃避。” “这样的借口我听得多了,说点有新意的。” 林菁:“……”我说了怕你接受不了。 她唰地站起来,独自往校场外走,尉迟读武大怒,脚尖一踢旁边的武器架,一把钩镰枪便向着林菁背后飞出。 林菁侧身,手掌一拍,便将钩镰枪拍在地上。 尉迟读武冲过去便想抓她,将要碰到林菁后肩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张彦祺挡了下来。 “将军,林队副毕竟是个小娘子,身有不适,也该体谅,何必咄咄逼人?” “你敢以下犯上?”尉迟读武喝道。 张彦祺跪下道:“林队副与大家一同操练,从未迟到早退,亦不曾偷工减量,大家都看在眼里,偶尔有一次不舒服,还请将军恕罪。” 尉迟读武黑着脸,林菁一动不动。 在一旁的庄情扫了林菁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露出了然的笑容,也走上前道:“我等皆可以作证,林队副从未请过假。” 蒙辙也过来打圆场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退下,那个……林菁,你去参军帐把军功本取过来,我正想呈给将军参详。” 尉迟读武冷笑道:“林队副人缘不错,既然这样,你们继续操练,林菁,你随我来!” 他走到林菁前面,回头正想嘲笑她,却不想看到她脸颊绯红,胸前的两片皮甲已不成形,被顶出一座小山,正大张旗鼓,层峦起伏。 他愣在那里。 林菁低吼了一声:“无耻!”便离开了校场。 尉迟读武竟没追上去。 第49章 陷阱 夜色至深, 一处宫殿却灯火通明, 守在外面的宫人皆面露羞色, 却又不敢离开半步。 香炉里燃着甜腻的香,烟气笼罩室内。 各色柔纱垂下, 两边是点满了烛火的鎏金多枝莲台灯,影影绰绰地照着帐子后难分难解的两人。 男女欢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div> </div> 第41节 女子娇喘道:“……尉迟读武去了陇右道,你怎么不阻拦,你就不怕……哎……” “我有什么好怕的?” “好个胆大包天的……坏郎君。” “我若是胆子不大, 怎么敢近夫人的身子,我若是不坏一点, 早就被那贱种暗害了,别的我倒是不在乎, 夫人可要独守空闺了, 岂不是教人心疼。” “你这嘴,真是又甜又毒又……” “夫人不就爱我这张嘴吗?” 女子倒抽一口气,又发出难耐的□□,可她也是个人才, 这时候还不忘嘱咐道:“奴家最近听闻,外面有人在查不该查的东西。” “有我照应着, 夫人不必担心。” “可那人不除去, 奴家……奴家总是提心吊胆,不信你摸摸看……听说她杀了那么多人, 奴家这心便怦怦乱跳,吓得夜不能寐呢。” “想杀她的人多了, 可没那么容易,老家伙暂时还用得到她,咱们不方便动手。” “奴家才不信,你那么有本事,偏对付不了一个小娘子?” 男子哈哈大笑:“你要真想除了她,我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有点惋惜罢了。” 女子娇声嗔道:“郎君有奴家还不够么?” “哈,不解风情的黄毛丫头,哪有夫人知情识趣,我恨不得死在你这里……真想早点成事,宰了那老家伙和贱种,再把你据为己有……你可还记得自己上过多少张龙床?连世上最尊贵的男人都过不了你这关,你这要命的淫娇娇……” “嗯……郎君轻些,勿忘应奴家之事!” 男子笑了一声,便不管不顾地弄了起来。 尉迟读武第二天就离开了甘州。 林菁恨恨地在冷水里洗着已经缝补好的束胸布,这可是很难弄到的白棉布,要不是尉迟读武瞎折腾,怎么会坏!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林队副,在洗衣服?” 林菁回头,看庄情走了过来,站在井口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上一次庄情替她说过话,可她仍然不想离这个男人太近。 尽管他表现得像一个好色的小混混,可惜她从小在鱼龙混杂的通济坊长大,这样的小混混每天都能见到一打,他们可没庄情的身手和眼底的精光,这种人她不想招惹。 为了避免尴尬,她特意选了一个人少的水井洗衣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不愿单独跟庄情相处,当即把束胸布拧干,将盆里的水倒出,拎到水井旁边放下,便准备离开。 庄情却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说道:“林队副,别用那劳什子了,这般玲珑浮突的身段,用了这个简直是暴殄天物,连我都看不下去。” 林菁冷漠地看向他:“想打架吗?” 庄情笑道:“自然是不敢,不过我有些话想提醒林队副,与尉迟将军有关,你可知道他在长安城的时候,曾经去林家——” 他骤然停住话音,指尖弹出一道粉末,直冲林菁面门! 林菁本就在提防他,可他一提到长安和林家,她便忍不住分心去听,冷不防吸进了一点粉末,立刻出手还击! 庄情抽出横刀抵挡,他功夫居然不弱,绝对比他平时在校场和战场上表现的水平还高,在林菁手下过招,甚至有余力说话。 “没想到你受过药物训练!” 林菁冷哼一声。 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行走,该有的准备一点都不能少,就这么轻易被人迷了去,可真是对不起她师父配的那两百付药了。 庄情面露惧色向后退去,林菁追了上去,可就在她脚尖碰到一块石头上时,便心道一声不好! 这石头踢不动,是机关! 四周立刻腾起了淡青色的烟雾,巨量的药粉几乎将她笼罩在里面,就算她第一时间闭气,也在最开始实实在在地吸进了一大口。 这不知是多烈的药,成分极纯,林菁只吸了一口便觉得脚下发软,她不由自主地倒向前方,跌入庄情的怀里。 她咬破舌尖,勉强维持清醒,对庄情道:“留人一命,我什么都可以答……”她舌头发僵,发声困难。 庄情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这会儿再看他,英俊的脸上全是平静和淡漠,仿佛之前的调笑和轻浮从未出现在这个人身上过。 林菁已经快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她心里凉了个彻底,第一次如此恐惧。 庄情看着她道:“女人是最狡诈的动物,当她们对你有所求的时候,会将你捧上天堂,可一旦你满足了她们,就会进入地狱。林队副,如果我不杀你,你会放过我吗?” “会。” “骗子。” 林菁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庄情抱着她往北面的林地走去,可没等他走出几步,前方便出现了一个人。 朝晖道:“把人放下。” 庄情道:“你我同属百骑司,在这大营里,你为明,我为暗,你没有命令我的资格。” “上面没有下令杀她。” “哦?那是你没接到而已。” “看来你效忠的另有其人,谁?大殿下,还是五殿下?” “你我共事两年,配合还算愉快,我不想对你动手,林菁是个不错的姑娘,我也不想杀了她,可如果我违抗了命令,那死的便是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你忠于圣人,谁敢对动你?” “朝晖,你只管记录上报,又不是保镖,她死或不死,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不会是送吃的送出感情来了吧?百骑司可不需要无谓的感情。”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心怀龌龊!”朝晖没再多废话,他抽刀,冲了上去。 林菁在自己的帐篷里醒了过来,她身边的林岚立刻高兴的叫起来:“阿姊,你总算醒了。”他汉话学得很快,已经开始用汉人的方式称呼她了。 她坐了起来,伸出手,握了几下拳头,发现药性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便拿起身边的横刀,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下来,朝晖抱着横刀,斜倚在她帐篷前的柱子旁,低声道:“去做什么?” “找庄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不是答应过庄情,只要他不杀你,你就会放过他吗?” “我没说要杀他,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下手。” “这件事你先别掺和,我帮你解决了,他暂时不会对你出手,”朝晖活动了下肩膀,低声道,“你现在要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该做好准备,要打仗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西突厥?” 雪还没融化,十箭内部的矛盾还没解决,他们就敢开战? “不算是,成分很复杂,据说是东突厥的某个部族发起的,所以这里面的主力东突厥的人,还有一部分西突厥的人,甚至还有盗匪、胡人等等,我听说,大食也有参与。” “这是哪得来的消息?” “百骑司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我得到消息的时候,这支军队已经集结完毕,至少有一万人,但他们似乎并不准备大举进攻。” 林菁一点就透,她恍然大悟道:“东突厥碍于刚跟大昭签订了合约,西突厥因为内部原因不想大面积开战,所以他们化整为零,是想用我当初的计策,分成几股军队突袭陇右道!” “对,东突厥里很可能有高人指点,居然会学习你的战术,想用小撮兵马消耗陇右道的兵力,他们也装作盗匪,就算被抓住,凭着队伍里成分混杂,大昭也不能轻易找任何一家的麻烦,所以才令人棘手。林菁,这次你可是被他们阴了一招。” 林菁笑了出来。 平静的日子,枯燥的操练……她想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只有听到打仗,听到战鼓雷动,才会让她的脸上带上这样明媚的色彩,就算在夜晚,也亮如星辰。 “学我的招数……真是好笑啊朝晖,他们只学去一招,可我还有上百招在等着他们,只可惜人太少了……”她唇角上挑,不知又在算计些什么。 朝晖突然有一种恐惧感,他发现曾经那个因为杀了太多人而陷入疯魔的少女,已经开始享受战争了。 “说起来,你把我从庄情那里救了下来,是许了他什么好处吗?”她不经意地问起。 “他另有主人,如果不杀你,他也活不成,我只是给他出了一个不会死的办法,他自然就不会杀你了。” “真奇怪,你不将他的身份上报吗?” “百骑司之间不得互相揭发,这是规矩。” 百骑司本为圣人耳目,皆受圣人信任,正是因为他们身份实在太过敏感,为了防止互相攀咬,才定下了这一规定。然而什么规定都会有漏洞,就好比庄情,只要买通了一个百骑司,便可以肆无忌惮,就算暴露身份也无妨。 “我能知道是什么办法吗?” “我听说,你升任云骑尉之后,会有四个役力名额。” 林菁心道不会吧……她如临大敌地问道:“你想怎样?” “很简单,把我和庄情都要过去,有另一个百骑司在他身边,他便下不了手,上面那位指使他的人只能再找别的办法了。” 林菁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下朝晖,无比佩服地道:“你是怎么想出的这条毒计?因为嫌我吃饭吃太多,所以想早点弄死我吗?” 朝晖严肃地道:“庄情擅用毒,如果你用人得当,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帮手。而我进了你的麾下,想帮你做点事也容易得多,至少不用偷偷摸摸的。” “你看,果然还是因为吃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林菁还在用青盐漱口,庄情便到了她的帐篷。 前一天还刀剑相向,生死为界的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人模狗样的笑容。 “庄队正。” “林队副。” “等勋位批下,庄某就得请林队副多多照顾了。” “彼此彼此。” “呵呵。” “呵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朝晖小哥哥好好一个百骑司密探,已朝着新东方的道路上狂奔而去了…… 第50章 鼓声 两人打过心照不宣的招呼之后, 庄情却没走, 他长腿一伸, 不客气地把林岚踹出帐篷,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林菁的行李箱上, 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黄澄澄的梨子,放在手里抛接着。 林菁一想到这人今后是她的“役力”,也就是她的亲兵,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擦了擦嘴, 问道:“你和朝晖到底是怎么谈的,跑来做我的亲兵, 你也是不情愿的吧?” </div> </div> 第42节 她决定探探口风。 庄情道:“上头的命令下来,我不杀你, 自己就完了, 我还能怎么办?所以我很努力地寻找机会,你以为我愿意盯着一个显不出胸和屁股的小丫头?那是在琢磨怎么弄死你呢,我踩了几个点儿,一直都没确定下来, 直到尉迟读武在校场和你……嗯,我就在离人堆最远的井边设了陷阱, 也多亏我没仗着药粉纯就省了这道工序, 要不还真放不倒你,然后好死不死的, 朝晖出现了。当时我没把握杀了朝晖,只要让他逃走告诉了裴景行, 我也算是完了,你看,怎么样都是完蛋,我当然选择跟朝晖合作,我又不是他那种一根筋的人,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那你的主子能放过你吗?你怎么解释突然调到自己要刺杀的人身边当亲兵这件事?” 他哈哈一笑:“当然是朝晖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下来的啊,我上面那位管天管地还敢管圣人的调令?你升职了之后,身边本来就该安插/我们的人手,朝晖既然已经 是明的,那我当然是暗的,至于之前做的准备也正好用上,毕竟我‘色/欲熏心’嘛,非要抛弃队正的职位投奔你也是情有可原,没毛病吧哈哈哈!” 还真没毛病……一般来讲,小兵想出头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咬着牙往上爬,牺牲的几率大,攒军功慢,十分艰难,好处是你的每一笔军功都踏踏实实是自己的;二是直接给将领做亲兵,虽然会失去个人自由,但存活的几率大大提高,如果入了将领的眼,晋升之路比小兵容易得多。 很难说是自己爬比较好,还是去做将领的亲兵前途更光明,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庄情的举动或许出人意料,却并不突兀,也在情理之中,还能把他那见不得光的“上面”和军营两边都瞒过去。 短短的时间里,能做出这样的博弈和决断,朝晖和庄情都是不容小觑的人物。换句话说,百骑司里,绝无庸人,更何况他还有使毒这么一个很实用的技能。 林菁有意问道:“你不会毒死我吧?” “不会。” “骗子。” 这对话跟那时何其相像。 庄情笑道:“傻丫头,哪儿有毒死自己监视的人的道理,我这么一个行家在你身边,你要真出了问题,圣人便饶不了我,要是被朝晖知道,他大概不会去跟圣人告 状,只要跟裴景行一个人说了,我就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你看,想要安全,靠那点儿忠诚和誓言是完全不够的,你得让自己有分量,让周围的人忌惮,这才是保护自 己的唯一方式。想想如果朝晖控制不了我的那一天,想想圣人觉得你无用的那一天,想想连裴景行也护不了你的那一天,你还能用什么来应对周围的危险?是不是觉 得醍醐灌顶?好了,这一课,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林菁肃容,她垂首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朝晖也没把你养得多好,接着,”他将梨子扔了过来,说道,“姑娘家多吃点果子,把你养得水灵点儿,我也许就没这么憋屈了。” 林菁接过梨子,也不知他从哪弄的,居然还很新鲜。 “谢谢你。” “别客气,”庄情从她身边走过,指了指她的胸口,“真想谢谢我就解了那玩意,给庄某养养眼。” “你给我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留给林菁准备应敌的时间并不多,裴景行派出去的斥候也很快回报消息,发觉草原上有人马在调动。 陇右道各州应该都接到了消息,问题是不清楚突厥人的兵力分配情况,甘州的兵虽然多,但新血们还在接受操练,能称得上主力的人并不多,而且裴景行初次出战,既是雏凤的第一声清啼,也暴露了他的作战风格和部分能力,方便敌人以他为目标制定作战计划。 这一次,张掖和删丹的守捉们也不敢懈怠,各方的巡逻一趟都不能少,从昆仑寨下来的平民刚刚对朝廷恢复信心,绝不能毁于一旦。 林菁很想要这一波军功,但她也知道,在居延海一战之后,这一次甘州应该不会是他们主要的目标,而且在突厥人背后的那位“高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这一次如果是他的手笔,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时候,林菁一般会把自己代入敌方,来演算这一次的谋划。 首先是目的。 目的是战争的最大前提,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发动战争,每一场战争都刻着自己的诉求。 这支军队在这个时候进发,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也许西突厥想报仇,也许胡人想浑水摸鱼,也许盗匪想趁机捞一笔,也许大食人想看看他们最忌惮的对手到底有多少武力……林菁唯独想不明白的是,刚赚得盆满钵满的东突厥为什么要发动这一场袭击? 想来能这么丧心病狂的,也只有被她激怒的拔延诃勒了。 但这不明智的举动,如果是她该怎么处理? 大军已经启动,就证明“高人”已经同意,那目的是……林菁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很可能这一次袭击的目标,是针对她的。 就像她也在想如何把东突厥的那位“高人”挖出来一样,大昭阵营里有她这样的人,兴许他们还了解过她的战绩,东突厥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她活着。 虚假的和平总会被打破,等到再次开战的时候,林菁的存在,便是他们的头号威胁。 这么一想,她还真是很该死啊。 可她仍然不敢确定,按理说,甘州不会是重点,可如果这样推理下去,甘州很可能再次迎来一场大战。那么,对方的化整为零,其实也是在掩人耳目,他们“为零”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在甘州重新“化整”! 不,也许不一定是整,也许是两支军队从两边夹击。 裴景行已经将那些从昆仑寨健儿也编入军队,现在大营的人数大约有将近四千人,有一半都是新兵,如果遇到这群各族好手促成的军队,一定会吃大亏。 那么,到底是不是她猜测的这样? 林菁有些焦虑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营帐外传来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心爱的姑娘名叫赫丽诺,咚咚……咚咚……爱慕她的男儿是劼因佗……咚咚咚……是劼因佗……”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 营寨门口的卫兵正在驱逐这位不速之客——胡人的小商队正堆满了笑容推销自己的货物,一名大汉踩在高高的货车上,打起了手鼓。 那正是她在挞里集市上看到的猷迷鼓,敲鼓的人是劼因佗! 她在离营寨大门有一段的地方停下来,好奇地张望着,还向旁边的士兵打听道:“那些胡人卖的是什么?” 她根本没听进去旁边羞红了脸的士兵在说什么,她的眼睛看着劼因佗,他也看到了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青山脚下的合头草,姑娘家门口的红篱笆,嘿,是我倾心的地方……” 她又听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劼因佗的歌并没有变化,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劼因佗送了消息过来,看来今天晚上她得出去一趟。 这一次不是见霍九,霍九想要见她,不用这样大费周章。那么,劼因佗会替谁传递消息,便不言而喻了。 贺伊知道了她的身份,来甘州找她了。 看来他是……想报仇。 即将开战的前夕,也是报复她的最好时机。 因为贺伊是聪明人,他知道她想要知道军队的情报,也知道她一定会来。 林菁不想带其他人过去激怒贺伊,于是她谁也没告诉,回到帐篷里,只有林岚看出她的苦恼。 “阿姊,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你的。”他说道。 林菁想了想,问道:“你在西突厥的时候,听说过薛延陀部吗?” “金山脚下的部族,远道而来的叛乱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来了兴趣,“哦?他们是这么称呼薛延陀的?” 林岚点点头:“虽然薛延陀很有钱,但人们仍然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因为大家都说,薛延陀可以背叛东突厥,将来也会背叛我们,不要白白把女儿送进狼窝。” 林菁揉了揉他的脑袋,夸奖道:“好孩子,阿姊下次给你带肉吃!” 现在,她兴许可以跟贺伊好好谈一谈了。 毕竟她不喜欢被人拿捏。 非常不喜欢。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既然评论里有小天使提到,那今天就顺便聊一下唐朝的“役力”,这个其实是统称,本质就是唐朝男子的服役,老百姓去给官员干活,看家护院当个家丁什么的。役力可以算作仆人但绝对不是奴,他们是有正经职位的,有的甚至还有品级。 如果不想去伺候人,还可以通过交钱免除服役,这笔钱叫作“力课”,一个月要二百多钱。 既 然是服役,也能做护卫,上了战场应该就算是亲兵了,比如朝晖就是裴景行的亲兵,当然以裴景行的品级,他这亲兵阵容绝对超了,按照条例他只能有二十四个亲 兵,但这种事其实从古至今都挺司空见惯的,只要别太超——比如林爹玩私兵,只要超纲的自己掏钱,就算政敌也懒得拿这种事去阴人。 另外,军营里的调动基本他说了算,林菁又不是强抢,庄情非哭着喊着要给她当亲兵,他没必要拦着啊。 毕竟小裴宠林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看谁没事敢出军营玩去,林菁不止出去,还能捡孩子回来呢…… ===================== 小剧场: 贺伊:神特么想报仇!老子好不容易出场一次!气死我了! ===================== 第51章 狐精 根据劼因佗的歌谣, 合头草生在合黎山脚下, 红篱笆可能是记号, 为她指明接头的地方。她沿着山脚走了一阵子,没发现红篱笆, 倒是闻到前面传来了烤肉的香气。 贺伊穿着汉人的衣服,他那一头桀骜不驯的半长秀发规规矩矩地拢在了幞头里,身上是一件黑色大氅,脚蹬皮靴, 正在往羊腿上撒调味料。 温暖的火堆、可口的食物和俊美的青年,同时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感觉, 像是遇到了一只择人待噬的男狐狸精。 她走了过去,坐在贺伊对面。 汉人的打扮十分提升颜值, 林菁敢肯定, 贺伊再好好收拾一下,就算放到审美挑剔的长安城,也能靠脸打出一片天地来。 贺伊从羊腿上割下一片肉放进嘴里,抬手示意道:“来尝尝我的手艺。” 林菁一愣, 原来贺伊会说汉话,而且还是十分标准的长安官话。 她道了谢之后, 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 也从羊腿上割下一片肉,吃了起来。 贺伊还带了两袋酒囊, 扔给林菁一袋,自己则喝了一大口。 林菁还记得上次喝酒在霍九面前出的糗, 她自然不敢喝,只好捧着酒囊,斟词酌句地道:“当初是我欺骗了叶护,心中也十分愧疚,但咱们各为其主,我为了甘州百姓,也是走投无路,叶护是大人有大量, 想必不会跟我这小人物计较,否则也不会在这料峭寒风中与我痛饮,来一场杯酒泯恩仇。” 贺伊往火堆里添了一块木柴,用手摩挲着下巴,挑眉看着林菁道:“你可真好意思说啊,利用我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拿了不少军功,就这么三言两语的打发我了?就凭你昭军间谍的身份,在我这儿就够死一百次了。” 林菁刚想问“你是不是来报仇的”,但不知怎地突然福至心灵,没把这句能聊死天的话放出来,硬生生咽下去,转而道:“其实叶护不用杀我,我也命不久矣,听说东西突厥组成了一支军队准备袭击甘州,甘州驻军不算多,这一仗我已有以身殉国的准备。” 贺伊又觉得牙根痒痒,他冷笑道:“昭国死透了你大概都不会死,别来套我的话,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死我不拦着,但咱们俩得把帐结清了,你给我说,为什么我送你的镜子会在劼因佗那儿?” 林菁:“……”没想到劼因佗这么废物。 此时她内心戏非常足——如果我现在撒娇卖痴能蒙混过去吗?还是利用他喜欢我这一点来保全自己?要不就打死不承认说是丢了?可我毕竟有所求啊这样好吗?其实杀人灭口一不做二不休更轻松吧…… “我没什么钱,把镜子当做给他的补偿,送给劼因佗了。”她老老实实交代道。 所谓兵不厌诈,作为一个因为种种原因把说谎当家常便饭的人,林菁深知谎言的威力,在某些的环境下,小小的谎言也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无法收拾,说谎不是习惯,而是一种对敌的策略,所以在能不说谎的情况下,她不会将说谎当做逃避的手段。 贺伊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他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细心地翻转了架子上的羊腿,说道:“我没听说汉人有过女人从军,而且汉人保守,你一定受到许多非议,可你 还是忍受了下来,如果单纯是为了你父亲报仇,以你的功夫,去闯皇城也不成问题,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满意,我会告诉 你,东西突厥的联军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这样……算不算出卖族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贺伊笑道:“正是因为告诉你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任何害处,所以才看你的表现,我的族人是铁勒,是薛延陀,其他人的死活自有他们自己负责,跟我无关。” </div> </div> 第43节 林菁的身世也不是秘密,她知道贺伊想听什么,就将这些年生活的大概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下。 在这个过程中,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贺伊面前竟然很放松,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甚至……对他做过很恶劣的事情,但她却因为能将这一面显露出来而觉得轻松。 她应该是不讨厌贺伊的。 不然为什么还陪他玩这种游戏?早在贺伊用那支军队来要挟她的时候,她便确定了这支军队的目的一定是她本人,早已经可以甩手走人了。可她还是很有耐心地继续坐了下来,也许是因为火光太温暖,也许是她从很多细枝末节确定了贺伊喜欢她,因为这份感情,她的心柔软了下来。 十六岁,寻常女儿情窦初开,甚至大多都已有了夫婿。可她却在苦寒的边关,绞尽脑汁地去想该怎样打赢一场仗,就算她按照姑姑的叮嘱保养自己的双手,可它们 毕竟还是一双属于军人的手,别的女子在洗手作羹汤的时候,她从死透的敌人腹部中取出箭镞,帮牺牲的战友捡起他们的四肢,还有最重要的,杀人…… 她不记得自己说到了哪儿,只见贺伊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在怀里道:“你这样的女人天生该属于草原,属于最强壮的 勇士,跟我回薛延陀,我会帮你打下昭国,让你用皇帝的脑袋做酒杯!到时候还管什么仇什么怨,我会给你的父亲最尊贵的谥号,突厥人尊敬英雄,哪怕林远靖是个 汉人……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让你做我唯一的可敦!” 世间有一种说法,叫作“男人征服世界,而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大概就如贺伊所说的这样,她有一张不错的脸蛋,也够聪明,这条路完全可行,有道是殊途同归,对于只重视结果的人来说,没差别。 “多谢叶护,可是我不喜欢,仇是要报的,路是要自己走的,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很喜欢一种感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 “凭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接近胜利的感觉。”她甚至也不着急脱离贺伊的怀抱,这样的温暖她为什么不能享受?她伸出手放在贺伊的脸上,他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忘记了自己刚刚被无情拒绝。 火堆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夜晚的风虽然冷,却很柔软,雪地被映照出深橘色的光,让她有一种即使身在寒地,也能在人心中汲取温存的感觉。 她或许……从未这样感性过。 林菁踮起脚尖,在贺伊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还有,谢谢你喜欢我。” 她的唇是热的,只轻触一下,便足以点燃了贺伊的脸庞。 他舍不得撒手,将她抱得更紧,低下头在她耳边道:“拔延诃勒在这支军队里,他像条疯狗一样,发誓要找到你,所有的攻击都是掩人耳目,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你要保护好自己,就算你……你不要我,我也不愿看到你受伤。” 奔驰几个日夜不停,只身来到敌国边境,归根到底,也就这一句话想叮嘱她。 本来还想多刁难刁难的,可看着她毫不在意地说着往事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保护她;本来还想要说服她跟他一起走,结果一个吻便溃不成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爱本就是这样不公平。 林菁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准备好的手段也用不上,她转眼就另有打算,对贺伊道:“薛延陀部在西突厥不受重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做?” “西突厥的阿史那家族毕竟不如东突厥来得正宗,十箭之间矛盾重重,但利益所向是一致的,我只能让他们狗咬狗,现在的薛延陀部在西突厥的地位不容乐观,也无法回到东突厥,因为东突厥比西突厥还烂,暂时没什么好的办法来解决。”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当可汗?”林菁轻飘飘地问道。 贺伊轻笑了一声,道:“想过。” “那就好,我真怕你没什么准备,你记住,当大昭与东突厥再次开战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贺伊盯着她的双眼:“大昭想扶持我?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林菁将酒囊放回他手中,“现在不应该还不想,但到时候,他们会想的。” 薛延陀部之所以被针对,是因为薛延陀部无论在东突厥还是西突厥,都是最强大的部落,他们人多马多,甚至自己还掌握了冶炼技术,金山脚下的矿也归薛延陀所有,冬日的集市也让薛延陀收入不少,很是令人眼红。 他们迁来西突厥,就是因为东突厥的压榨太过苛刻,但迟早有一天,西突厥也不会放过他们。 这样的一股势力,林菁想不出不拉拢的理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贺伊是有野心的,只要给出丰厚的条件,让薛延陀部成为大昭的盟友,未来的那场战争,谁赢还未可知。 回到了大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她很难入睡。 被拔延诃勒这样的人咬住不放,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在进攻的时候玩声东击西的那一套,她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服其他地方调兵支援甘州。 贺伊带来的情报太诱人了,如果能活捉拔延诃勒,东突厥的叶护……她低垂着眼眸,手指在沙土上比比划划,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裴景行听她说完之后,像是不认识她一般说道:“东西突厥的联军会进攻甘州?如果你说不出是从哪得到的消息,我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第52章 摘花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只要私下与地方阵营接触, 都是通敌的死罪, 难道林菁要跟裴景行说是因为自己勾引了薛延陀的首领,把对方撩得千里迢迢来报信吗? 裴景行得掐死她。 她只能道:“你有没有想过, 这一次联军的人如此驳杂,并非正规军队,也许并不是出自两边牙帐的指令,而是有人想要公报私仇?” 裴景行不是笨人, 林菁给他一个线索,他自己就能找到答案。 “放眼甘州, 非说有什么人得罪过草原权贵,也就是你在幽州大营的时候, 构陷过拔延诃勒, 这一次又是从东突厥发兵,难道拔延诃勒想对你下手?”裴景行不敢置信,他觉得这行径真是疯得够别致,“就为了这个?他吃饱了撑的?” 林菁也很无奈, “我虽然也不想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但是如果我活着, 显然对突厥人更不利……你不觉得皇帝给我的勋位晋升太容易了吗?我没猜错的话, 如果与东突厥再次开战,我会升得更快。” “那也是皇家的事, 拔延诃勒怎么会知道你的重要性?” “拔延诃勒为什么会发兵,因为他知道当时污蔑他的人是我, 现在,他又能精准地知道我在甘州,你以为是谁告诉他的?边境的官僚硬气的是够硬气,但软成一滩泥去舔突厥人臭脚的,可不在少数。”林菁甚至听说,有边境城 镇用钱买太平的,当然这钱不可能是自掏腰包,而是从民脂民膏里出,在这种环境下,向突厥人透露她的消息,简直可以当成是开胃小菜来赠送。 裴景行终于被说服了,一旦确定了敌方的目的,他便开始雷厉风行的整备军队,以及向甘州刺史韦胥提交战时避难申请。 林菁则带着跳荡团,上了合黎山。 蒙辙对不能上前线十分不满,但军令如山,他也只好在林菁身边发牢骚道:“明明敌方只是小股骑兵,派咱们出去就足够了,现在反而躲在山上,说出去岂不是要教人笑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跳荡团精于骑射、马战,裴将军怎么舍得你们去守城墙。”林菁温声道。 “我觉得裴将军实在太过草木皆兵,咱们在居延海都能打赢突厥人,这一次却要全州戒备,大家都缩进了城里,这还打什么仗?”后面的副手也是一腔怨言。 林菁这次只是笑笑,不说话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能说服裴景行,是因为裴景行本就倾向信任她,如果拿这一套去跟尉迟读武要兵或者向凉州和肃州求援,绝对会被嘲笑,就像现在,她也无法对蒙辙和盘托出。 这一次带兵进攻甘州的可不是什么软脚虾,而是东突厥的叶护亲自上阵,他手下的精兵,跟上一次来居延海的那群杂兵不可相提并论。 为了减少损失,甘州附近的居民都暂时迁入了甘州城内,也多亏韦胥现在成了她的人,裴景行的申请没遇到任何质疑,民众接到消息后,便携带贵重家私,纷纷赶 赴甘州城。但如果真的让拔延诃勒围死了甘州城也是不行的,于是她带着跳荡团上了合黎山,之前昆仑寨建造的营寨还在,正好给腾笼换鸟,让跳荡团暂时驻扎。 这样一来,拔延诃勒的军队到达甘州之后,无论是夹击还是偷袭,主动权都在她的手上。甘州城的城防再加上她的偷袭,就算不能打退拔延诃勒,也能让他们吃些苦头,只要城防没问题,就可以慢慢磨死敌人。 林菁甚至还在昆仑寨附近布下了陷阱,以防昆仑寨暴露。 也许有人喜欢企盼奇迹的发生,如果能做准备的话,林菁只喜欢稳扎稳打的胜利。 就在林菁上昆仑寨的第三天,陇右道的几个州都发现了盗匪的踪迹,根据被劫掠的村镇留下的活口说,对方大约在四百人左右。 林菁盘腿坐在帐篷里,凡是发到蒙辙主帐的情报,她手里也会有一份。 在她的帐篷里,有一个小小的沙盘,用石头来代表陇右道的各大重镇,用树枝来代表敌军。 她分着手中的树枝,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被打劫的地方太多了,几乎覆盖了整个陇右道边境,情报里详细地记录了受袭时间和遭遇人数,仅是三月初六一天,就有十二个地方被攻击或是有人看到陌生的骑兵队,也就是说,拔延诃勒至少分出了五千到六千人来进行骚扰。 因为太过分散,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召集回派出去的部队,剩下的五千人并不足以让他攻打甘州,所以他应该还有其他部队。 百骑司的情报应该不会出错,斥候们根据马蹄的数量和痕迹,也可以推测出来袭军队在一万人左右,那么,就一定还有他们没发现的军队在。 这不可能。 因为边境上几乎布满了昭国的探子,所以百骑司才能第一时间掌握到情报,只要边境有调动军队的迹象,数量超过百人以上,就很容易被发现,更不要说这种规模的调兵遣将至少以“千”为单位。 真的还有军队吗? 有! 林菁咬着唇,手掌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怎么能忘了逆世军! 如果拔延诃勒还有军队,如果连边境的探子都察觉不到调军的动向,那么这个动向很可能发生在大昭境内,除了唯恐天下不乱的逆世军还能有谁? 是了,对大昭虎视眈眈的,除了周边这些国家,还有来自大昭内部的威胁。 连翼这是文的不成,来武的了。 如果她当时答应了连正,便是岁月静好,她如今拒绝了,连翼就来明抢。 林菁冷静下来想一想,连翼大约是跟拔延诃勒达成了某种协议,借逆世军给他,条件很可能是将她活捉。拔延诃勒自然也想捉住她泄愤,他只要交出一个活人就可以,而连翼也仅仅是想要一个活人,作为登上皇位的踏脚石。 落在这两个人手上,她的命运可想而知,大约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太阳了。 贺伊以为拔延诃勒是因为愤怒,所以才来攻打甘州……他和她都太嫩了,根本没想到这里面的水有多脏! 她愤怒得连手都在抖。 逆世军是林远靖留下来的私兵,现在却被连翼用来对付他的女儿!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庄情的声音,“斥候来报,南边似乎又可疑动向。” 果然是他们! 甘州在西突厥和吐蕃之间,看来逆世军是从吐蕃借道,前来与拔延诃勒汇合了。 按照韦胥的推测,逆世军很可能从当年的两千人发展为五千人,大昭地域广阔,把五千藏起来不算太难,但要调动这么多兵马,便很容易泄露踪迹,所以他不可能 将这五千人全盘借出去,也必须要为自己留后手,所以,逆世军的兵马应该在两千左右,如果连翼再狠一点,三千也是可能的,但不会超过这个数字。 可这并不能让人高兴起来。 甘州的危机仍然无解,原本她稳扎稳打,等拔延诃勒围城之后,再派人求援,与援军一鼓作气与甘州城里应外合,便能轻松将拔延诃勒拿下。现在整个陇右道都在遭受攻击,各州不会答应调防,这一仗只能甘州自己打了。 好在大家都进了甘州城,不然就不是损失惨重的问题,等着他们的将是全军覆没!说不定,吃掉甘州城的拔延诃勒还会趁机再多拿下几个城池,这不正是逆世军想看到的么? 她有点后悔,当时应该把连正和那个草包申屠翰一起拿了,好好养起来做质子的。 林菁拿着裴景行的军令进了蒙辙的主帐。 “计划有变,接下来,请蒙校尉听我号令。” 蒙辙仔细检查了军令,他皱着眉问道:“你想怎么做?” “跳荡团是精英中的精英,最近在一起操练,我越来越觉得跳荡团的不凡之处,更是敬佩蒙校尉的为人。” 蒙辙目露精光,露出一个有些凶狠的笑容,与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昂首对她道:“林菁,打开天窗说亮话,兄弟们是奔着军 功才进了跳荡团,我们是突刺之枪,却不是来送死的,我能当上校尉,不仅仅是因为我能训练这些野兽,还是因为我能护住他们!你不交实底儿,就过不了我这关, 你大可以试试,他们是听你的和这张军令的,还是听我蒙老大的。” 林菁不再绕弯子,“这一次攻打甘州城的军队人数大约有七千人,我们可能得不到支援,所以,我要夜袭。” 蒙辙舔了一下犬齿,他冷声问道:“所以呢?二百多人,去夜袭七千人?白天的甘州城城防最多能磨去几百人,那还得是因为对方足够蠢,主动往上送人头,你这是想带着兄弟们夜袭,还是去投怀送抱?” “夜袭不仅仅是打仗,我们也可以断了他们的就近水源和粮草,然后……”她轻声向蒙辙说了自己的计划。 蒙辙怀疑地问道:“你能做到这些?” “每一次开战时,不要问能不能,而是问问自己,想不想嬴。” 蒙辙看着她,绷紧的下颚渐渐放松,他突然哈哈大笑,拍着林菁的肩膀道:“当然想嬴啊,我这个人,最喜欢打胜仗了,你有好计策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不是见外了嘛……” </div> </div> 第44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二日,一支七千人左右的军队在大斗谷集合,向甘州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里面的人穿着不同种族的服饰,还有两千名骑兵格外醒目,他们游离在队伍之外,装备堪称骑兵顶配,身着玄甲,口蒙黑巾,在行军的时候,每一匹马的步伐甚至都保持一致,他们排列成车悬阵,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萧杀之气。 在队伍中央的正是拔延诃勒,他看了一眼逆世军,然后对身后一名同样身着玄甲的骑兵道:“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与汉人一同合作。” 那人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剑眉星目,回道:“叶护此言差矣,我们各取所需,只不过在攻打甘州的时候,互不侵犯罢了。” 拔延诃勒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各取所需?互不侵犯? 也许一开始是这样吧,到了后面,可就不好说了。 关键在于,谁能先摘下那朵花。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撕成碎片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觉得男配多,其实我还在担心不够用……嗯,不是开玩笑,你们想想幽州大营,裴元德一个人下面就有多少正副手,除了七军,还有各事参军,还有自己的长史(幕僚),组建一个班底太重要了。 军营文里的男配数量大概相当于宅斗文里的女配数量吧…… 第53章 攻城 在望楼值哨的士兵发现了远处的烟尘, 他敲响了身边的锣, 对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喊道:“敌袭!敌袭!” 城门立刻关闭, 几名士兵抬起一根长木,轰的一声给城门上了门栓, 众人将城门四周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围栏将民居和城门隔离开来。 甘州城的城楼上,士兵已经整装待发,滚油、石块、弩手都已经就位, 裴景行也在城楼上,他对身后的副将道:“把求援的信鸽放出去。” 虽然知道援军不会来, 可他还是想赌一赌。 副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放出两只信鸽,敌军中肯定有专门射杀信鸽的好手, 只能凭运气, 能飞到几只便算几只。 韦胥跟在裴景行身后,他看着远方军队如乌云般涌向甘州城,心中也是一阵打鼓,他低声问道:“昆仑寨那边有消息吗?” “昨夜她发了飞信过来, 敌人中有一支两千人的汉人精锐,不知出自什么地方, 提醒我小心。” 韦胥是个伶俐人, 他一听便知道,连翼为了要林菁, 是打算不顾一切了。此时韦胥也是恨得咬牙,他对裴景行道:“历史上的围城之战几乎都是惨烈收场, 岂不闻有女于城破时作诗云:尸山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城未肯降,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将军可做好了打算?甘州城里的粮草,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放心,现在并非战时,咱们做好了坚壁清野的准备,他们不会围那么久……我也不会允许他们在此撒野!”裴景行冷声道。 拔延诃勒的军队停留在弩和箭的射程之外整军,就在这时,从敌军中射出一支比普通箭矢粗长一倍的鸣镝箭,那箭矢撞在甘州城的城墙上,发出了刺耳的鸣叫,而后精准地落在了裴景行的脚边。 旁边的亲兵立刻拾起道:“上方有一封书信。” 裴景行接过,打开一看,脸上就变了颜色。 “听闻甘州有好女林氏,姝丽动人,媚态可掬,某心生爱慕之情,召集天下勇士共同迎娶,望将军有成人之美,必令某尽兴而归。” 裴景行收紧了手,那信纸几乎化作了粉末,从掌心簌簌落下。 他喝道:“拿弓来!” 一张比士兵平时所用更大的弓被两人抬了过来,裴景行练的是铁鞭,膂力本就惊人,他一手拿起弓,瞄准了敌军阵前,将这支箭重新射了回去。 敌军阵营有人应声落马,整个人头被裴景行的箭射得稀烂。 拔延诃勒笑道:“看来他是不肯吃这杯敬酒了,你怎么看?” 他身边那名黑巾蒙面的将军道:“何必废话,速速攻城!” 拔延诃勒大声道:“全军准备,听好了,第一个爬上城墙的,赏千金!给我上投石车!” 突厥人这一次准备得实在充分,游牧民族以掠地为主,很少攻城,骑兵的机动性决定了他们的战斗方式,但如果真想打攻城战,投石车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黑巾蒙面的将军也对身边人道:“命三弓床弩待命。” 弩机是大昭的秘密武器,巨大的床弩是战场上最恐怖的存在,尤其这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箭矢以坚硬的木头为箭杆,以铁片为翎,世称“一枪三剑箭”,它射出的箭矢不仅用来摧毁城墙,还可以形成落脚点,供士兵攀爬城墙。 如果不是跟逆世军合作,拔延诃勒可弄不来这种好东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景行在垛堞口看到对方搬出了这两大杀器,便知道今日这一场仗不好打。 号角吹响,漫天的石雨落下,城楼上的所有士兵都只能躲在垛堞后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投石车的石子足有人头大小,只要被砸到一颗,基本就丧失了作战能力,是死是活就得听天由命了。 在这种阵势中,城楼上的士兵完全无法反击,突厥人就趁着投石车发威,重甲兵抬着梯子往城门处狂奔,快进入射程的时候,投石机的石雨终于停下。 城楼的士兵终于准备反击,“叉子!”有人喊道,两个人齐齐用叉子叉住了梯子用力推翻,可还没等收回叉子,其中一人喉咙上便中了箭,倒了下去。 突厥人的轻骑兵来了! 裴景行喝道:“立盾!” 彭排大盾挡住了垛堞口,被箭矢震得砰砰作响,还有的箭矢极其刁钻,从缝隙中射穿了铠甲,不断有人捂着身体倒了下去,被人拖下去替换。 裴景行的心头一沉。 游牧民族把最好的射手称之为“射雕手”,因为雕是所有动物中最难射中的,它的羽毛油滑无比,只有垂直摄入的箭才能穿透它们的羽毛,能射中雕的人,箭术和膂力都要顶尖才可以。 拔延诃勒究竟是带了多少精锐,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射雕手! 投石过了,羽箭过了,再不反击,突厥人就要爬到他头顶上了! “火油预备!” “弓手预备!” “投石预备!” 在甘州士兵的反击下,突厥人进攻城楼的速度慢了下来,可就在这时,又有凌厉的破空声传来。 “八牛弩来了,注意躲避!”裴景行喝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把指挥权交给了副将,自己带着一队亲兵下了城楼,来到城门前,他身后是排列整齐的投石车和各式重弩,还有数百名整装待发的骑兵,他们的腿上都绑了火油桶,腰里别着火钻。 “开城门!” 趁着城墙开始下火油,他必须想办法尽快烧掉那些投石机和八牛弩,不仅为了守卫甘州,也是为了给林菁减少负担。 他大声道:“遇到敌人不要怕,给我撞过去!这天下谁不知我昭军骑兵举世无双!记住,砸了投石机立刻掩护同伴撤退!不得有误!” “喏!” 裴景行并没有说大话,大昭从战乱中走过来,全民尚武,就连文官的弓马也绝对不差,昭军骑兵不仅凶悍,他们的鞍鞯、马镫也是当世最好、同时也是最方便发力的马具,许多突厥人都喜欢抢一副大昭的鞍鞯做行头。 城门拉开,裴景行率众迎敌,最开始是用弩和箭来清扫周边的步兵,然后再冲进对方的骑兵队里,马匹相撞,长/枪突刺,扎了人的枪也来不及取出,直接抽出腰间横刀继续砍杀,与突厥人的马刀绞在一起,一时间哀嚎遍野! 冲破骑兵防线,后面便是投石机,在对方反应过来上重骑兵之前,裴景行率领骑兵们投掷火钻,点燃了一个个投石机,再呼啸而去。 等到敌人的骑兵冲上前,阵列在城门口的投石机和重弩便开始收割人头,打退了这一波敌人之后,城门再次紧闭。 突厥人一边抢救投石机的火,一边咒骂着与城楼上的弓手对射。 拔延诃勒的神色渐渐凝重,他道:“今天攻不下甘州城,我们要做好驻扎准备了。” “那么,今夜便需要提防夜袭了。”黑巾蒙面的将军道。 “那是自然,我怀疑林菁不在城内。” “哦,何以见得?” “根据我的情报,她是个喜欢冲锋陷阵的人,这一次我没有看见她……她难道逃跑了?”拔延诃勒眉间阴郁。 “她的确不在城内,但绝不是你说的原因。我比你了解她,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普通人听说大军为夺她而来,的确会选择逃跑,可她不会,甚至在听说你亲自上阵之后,恐怕还会升起要活捉你的念头。” 拔延诃勒大笑:“这女人真是有趣,我真想挖出她的胆来看一看,究竟是不是比别人的大。” 黑巾蒙面的将军对亲兵道:“报损伤。” 亲兵道:“战死者四百余人,伤者三百余人,投石机毁坏了十三架,有六架在维修,完好的还剩八架。” 他转头看向拔延诃勒道:“最好控制一下战损。” “先不用,多磨几个回合,别给他们留下太多可用之兵。” “也好,让重骑兵上去压阵。” 两人都是将才,这一场攻城战竟打得十足默契,直到日头西下,两边才鸣金收兵。 林菁藏在不远处,看了全程。 哪怕之前她曾是带着一队人深入金山,面对数百敌军,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 裴景行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到了收兵之时,大约杀敌一千七百余人,可对方的表现更可怕,敌人的应对沉着冷静,一个由杂牌军和逆世军组成的军队,居然丝毫未 乱……这便是精锐和乌合之众的区别,尤其是逆世军,不仅素质高,率领他们的将领出手也十分老辣,几次帮拔延诃勒化险为夷。 她有些想改变计划,可拔延诃勒就在眼前,她甚至看到他头上戴着的白色毡帽,就这样放走他,实在不甘。 而且一般营地被夜袭后都不会追击,而是选择防守,跳荡团的其他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林菁悄悄地返回合黎山脚下,在那里,跳荡团已经蓄势待发,蒙辙看见她便道:“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再跟你们确认一下,这一次突袭,以扰乱为主,不要恋战。” “放心吧,偷袭这种事,咱们拿手!” 林菁想笑一下宽慰大家,但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如果这一次玩脱了,等待她的,也许是万劫不复。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历史上有很多守城战役,但是我个人认为最惨烈的一场发生在清初。那会儿满清刚占了江山,逼着汉人剃头,江阴人宁死不从,在满清的二十万大军和二百多门重炮之下坚持了八十一天。在这期间,统帅阎应元击率领江阴军民,共毙清军七万五千余人,其中三位王爷、十八位大将。 城破时,江阴举城殉节,许多人在家中自焚而死,九万军民被屠得只剩躲在寺观塔上的五十人。 阎应元留绝命联:“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阎公欲自尽的时候,被清军捉住,刺断了腿骨令其下跪,但他倒地后膝盖不弯直至气绝。 </div> </div> 第45节 这一章里引用的这一首“尸山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城未肯降。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就是出自江阴城破时,一位无名女子之手。 我之所以把这场守城战排在第一位,是因为这场战争的主角并非军人,而是江阴全城百姓,这场战争败的也并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民族在历史洪流中,不得不付出的残酷代价。 第54章 侵略 在深夜时分, 蒙辙率领跳荡团发动了突袭! 令箭在高空炸响, 甘州城紧闭的城门随之敞开, 从里面奔驰出大量的骑兵。 突厥人却并不慌张,今夜很多人都是穿着铠甲入睡, 头下枕着自己的兵器,听到敌袭后立刻起身迎战,用不了多少时间。甚至很多人还在嘲笑昭军没有新意,白天不敢出城打, 只会夜间偷袭这一招。 但是夜晚的光线实在太暗了,一个不好就会误伤自己人, 双方打得十分克制,而且敌军中有一半的人都没有参战, 他们奉命在守护粮草和水源。 甘州城的守军与主力战斗, 蒙辙的目的便是粮草和水源,可惜对方严防死守,他们得手不多,眼看对方出来迎战的人越来越多, 跳荡团的精锐不能折在里面,他想到了林菁的嘱咐, 看敌军营地已被扰乱, 方才下令。 “撤!” 粮草和水源或许是目标,但却不是林菁最终的目标, 就连眼前这支敌军也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东突厥的叶护,拔延诃勒, 才有资格成为她最终的胜利品。无论是跳荡团的夜袭,还是甘州城守军的助阵,都只是烟幕弹。 其实之前贺伊说的没错,只要她想,进皇宫不比进自家院子费劲多少,因女子身体局限,她无法去跟男子拼力量,所以走的是敏捷和轻功的路子,天生适合搞暗杀。 她打起仗来总有一份底气,便是因为就算打不赢,还有行刺乱军心这一招做后手。 拔延诃勒是她的囊中之物。 林菁趁乱进了军营。 她舍弃了皮甲,穿着一身轻便的夜行衣,面蒙黑巾,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林菁在寻找拔延诃勒所在的帐篷,她就像一只轻巧的猫儿,在帐篷上掠过,直到她发现防守最严密的帐篷,从后方偷袭侍卫,眨眼间便放倒了六人,然后闪身进了帐篷。 拔延诃勒果然在,可是他旁边还有另外一名甲胄俱全,黑巾蒙面的男人,他哑着嗓子道:“我说得没错,她果然来了。” 林菁一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进了陷阱,当机立断转身便跑,却不想从四面八方射出了铁网,铺天盖地向她扑下来,林菁冷哼一声,抽出龙雀,硬是削出一个口子,闪身便要逃。 她动作虽然足够快,里面那男人也不慢,在林菁脱逃的瞬间,他冲了过来,却并不急着抓她,而是一拳打在她的后心。 这一拳虎虎生风,饶是林菁尽量卸去了这刚猛的力道,也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疼成一团。 她翻身上了帐篷顶,正想提劲向营地外跑去,便觉得内息一滞,险些从帐篷顶上摔了下来。 林菁身体康健,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心下骇然,还是努力向前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男人追了上来,穿着铠甲速度亦是不慢,竟然也是一名轻功高手。 她捱下那一拳,轻功大打折扣,而且越跑越觉内息紊乱,提不上真气,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后方传来破空声,本能地向左闪避,心中大怒! 对方居然还有暗器! 对现在的她来说,保持速度已经很难,何况还要躲避暗器。 林菁减缓了速度,后方的男人很快追了上来,她心一横,转身与他交手,两人投进暗夜中的树林里,只听到树枝的沙沙声和不寻常的风声。 这是林菁自与霍九一战后,遇到的第二个能跻身超一流高手行列的对手。 他不追求速度,拳风稳健,力道极大,这样的对手,若她平时遇上也颇感棘手,何况自己还先受了伤,几十回合下来,她肩头再次中招,更可怕的是,她的内息就像被封锁了闸门一般,无法运转如初。 她动作微滞,立刻被对方抓住了时机,连连拍向她上身几个大穴,林菁只觉得一重重巨锁在体内落下,将她的动作封死,最后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困难。 对方是点穴高手! 怪不得他第一击就她觉得不对劲……他攻击的不是身体要害,而是在锁她的穴道! 点穴这门功夫并不像话本所说那样,随随便便在人身上点几下就能让对方一动不动,这是一门相当深厚的武学,甚至与医学相通,需要花很大的精力来修习,而且想要锁穴也是需要时间的,每一个步骤也不能出错,所以,如果点穴者武功不到家的话,很可能在锁穴的过程中就被人击败。 点穴之术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上,被视作不传之秘,她居然会在突厥人的阵营中遇到会汉人武学的高手,简直比泼了狗血还要倒霉。 她立刻就想到了逆世军。 她艰难地道:“你是逆世军的人……为什么助纣为虐……” 男人不言语,他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穴道,确认之后,将她扛在了肩膀上,向北方疾驰。 这不是去突厥军营的方向。 “你是谁?你要去哪?” 男人沙哑的声音道:“你不是很聪明吗?猜猜看。” 林菁闭上眼睛。 对方知道会有夜袭并不意外,但知道她会独自闯主帐就很奇怪了,连裴景行这种跟她朝夕相处的人也没想到她会敢去捉拔延诃勒,这只能证明对方非常了解她。可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长时间接触过谁,唯一的可能是裴景行的身边出了内奸,将消息递了出去。 是逆世军的人,她认识的? 林菁想到了连正,可这男人的眼睛又不瞎…… 不,她不是早就怀疑了吗,连正的眼睛不一定真的瞎了。 她试探地道:“连正?”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疾奔的身形停了下来,他换了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来抱她,也让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原来你早就怀疑我的眼睛是装的?”连正恢复了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扯掉了脸上的面巾。 “既然你能无耻到跟突厥人合作的地步,为什么不能装瞎骗人?” “如果我说是被逼来这里的,你信吗?” “不信。” “嗯,是我主动要求领兵。” 林菁这回全明白了,“如果我没猜错,拔延诃勒也是逆世军的金主之一吧?他想捉住我泄愤,但苦于无法名正言顺地出兵,因此才找了一个杂牌军,他还找上了你 们,你父子二人跟他一个心思,自然一拍即合,但你们也怕拔延诃勒胜利之后反悔,所以想趁我偷袭的时候,将我带走,你精通点穴之术,正巧是我的克星,你不来 谁来?呵,简直无耻!” 连正轻轻叹息,“过一会,你可能会觉得我更无耻。” “你还想干什么?”林菁意识到此时的连正跟上一次的温文尔雅完全不同,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感。 连正不语,抱着她继续疾奔,不费吹灰之力地登上合黎山一侧的悬崖。 他不去军营,不去找人接头,进了荒山野岭做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终于有些慌了,她被他身体外的铠甲冰得浑身发抖,“连正,你如果敢对我做什么,我死都不会放过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穴道被锁,内息微弱,说出的威胁也跟幼猫的叫声一般,哪里撼动得了连正,反而激得他眼色暗沉。 连正在悬崖边找到了一个木屋,他一脚踢开门。 这屋子大概是山中猎户临时落脚的地方,里面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生火的壁炉,还有一卷脏兮兮床铺。 外面有柴火垛。 连正解下身上的披风,把林菁放在上面,然后将柴火抱了进来,在壁炉生了火。 屋子里渐渐暖了起来。 他一边往里面添柴,一边道:“你猜得不错,只是有一点,父亲本不打算跟拔延诃勒抢你,只是命人监督,不让他坏了你的身子就行。我主动请命领兵后,计划就变成了把你抢到手,然后……” 他走到林菁身边,半跪下来,抽出腰间横刀,抵在她的脖子下方。 刀尖划下,只割破了衣服,在精准到近乎变态的力道下,一点都没有损伤林菁露出的肌肤。 在火光下,少女的身体是跳跃的欲望,如剥壳鸡蛋一般光滑,渐渐显露出迷人的真相。 连正扔了刀,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铠甲那样冰冷,他拒绝了她的体温,却拒绝不了她的诱惑。 连正的气息包围了她。 有铁的气味,有血的气味,还有男人充满了阳刚的体味,带着战场的酷烈和寒冷的潮气…… 他在她耳边道:“这是我与父亲妥协的结果,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必须得到你的人,对不起,林菁,为我剩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我会给你自由。” 林菁冷冷地道:“你做梦。”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像普通女子一样大喊大叫,她甚至很平静地对连正道:“得到我的人?要让你失望了,贞洁对我来说也许存在某种意义,但面对你的话,我只会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更别说生孩子!” 连正的手沿着她的脖颈向下,他贴着林菁的脸,在她的耳根落下一个吻。 “等你跟我回去,我会好好待你。” “你真恶心!”她的身体开始颤栗。 “或许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你会感谢我的。” 连正将头埋了下去,他知道他在害怕,他也知道自己在侵犯她,这是在犯罪。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用自己最温柔的力道来安抚她的身体,他亲吻林菁,一点点品尝少女的芳香和柔软,从轻到重,从慢到急切,他的另一只手开始解铠甲的带子。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突然开了。 有人斜倚在门框,身后是漫天的星光,似踏星河而来。 他打招呼道:“呦,两位这是在我的屋子里,做什么呐?” 第55章 星辰 林菁一直没有流泪。 因为愤怒大过哀伤, 杀意大过悲凉, 她从未放弃寻找突破困境的方法, 她试着冲破穴道,她用尽浑身力气想抬起自己的手。 就算无能为力, 她也要挣扎,不会给自己任何后悔的机会。 可当她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她眼底涌上泪光, 因为激动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看着他道:“救我!” 霍九那双蓝眼眸在夜晚闪着狼一样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连正,笑的时候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像是野兽一般。 “这位姑娘不愿意, 听见了吗?这是我的屋子,你,滚出来!” 连正将披风的一角盖在林菁的身上,他站起身的同时冲了出去, 一拳砸向霍九的面门。 林菁大声提醒道:“他会点穴之术!” 这么一说,霍九大约明白林菁是怎么吃亏的了, 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更不会给连正攻击身体穴位的机会。霍九的力量也不弱,两个旗鼓相当的男人打起来, 拳脚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星光下只能见到两道黑影不停重合之后再分开。 连正比霍九心急, 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将林菁拿下,让她起了戒备之后,再难得手,可这突然出现的男人武功高绝,尝试几十回合发现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当机立断撤退,从悬崖下翻了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div> </div> 第46节 霍九回到了小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映入眼帘的是破碎的衣服和一动不动的林菁……真是一地狼藉。 他用那披风把林菁裹了起来,然后抱起她道:“这里不安全,先跟我走?” 林菁点了点头,她这时候心情已有些平复,靠在霍九的胸膛上,闭上了双眼。 这个时候甘州城戒严,他也不能让林菁这副模样回昆仑寨,还好他一直贯彻狡兔三窟的原则,在合黎山的的某处还有一个收拾妥当的山洞,他将林菁放了进去,又生了火,在洞里的物资箱里找到了一套常服,先胡乱给林菁盖上。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轻声征求她的意见,“我试试解穴?” 林菁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说道:“好。” 衣服被连正割破,她又什么都做不了……林菁一直不敢看霍九的原因就是现在实在太尴尬了,尤其她刚刚经历过连正的侵犯,对男人的接近仍有一丝恐惧,所以当霍九碰触她的时候,身体还是情不自禁地微微发抖。 霍九自然察觉到了,如果解穴像话本里那样随便点两下就好了,偏偏解穴也是要推拿活血的,他扶着林菁靠在自己身上,找到她身上的穴位推按,眼睛看向另一边,说道:“这里比较隐蔽,可以藏身一段时间,不过……我很不喜欢山洞,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没高高在上的嘲讽林菁吃了亏,也没问她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提起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菁略微放松了些,她道:“我也不喜欢山洞,总觉得出口只有一个,太过不安全。” 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聊个山洞都能上升到战略角度,霍九低声笑了笑,说道:“我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我小时候与人玩捉迷藏的时候,有一次躲进了一处 山洞,我藏得实在太好,直到太阳落山也没人找到我,到了夜晚,风刮过山洞会有奇怪的声音,我吓得不知所措,扯了许多草盖在头上,以为看不到四周就可以麻痹 自己,告诉自己这里是安全的。结果等人找到我的时候,还以为青草成了精,回去后被人好一顿嘲笑。” 林菁脑补了一下霍九小时候的模样,再想到“青草成精”的造型,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霍九心里轻舒一口气,他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很少有接触女性的机会,当时看到林菁的样子真让他吓了一跳,他早听说过汉人女子节烈,差点以为这姑娘会过不去这道坎。 还好,只要还能笑出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林菁小声道:“这次多谢你,我又欠了你一笔人情,再加上一次的利息,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嗯,先不忙着谈生意,连正的点穴之术很高明,我只懂皮毛,只能粗略帮你推拿,想要冲开穴道,还得看你自己,这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你有没有交好的小姐妹?我想办法把她带来帮你收拾一下。” 林菁:“……”小姐妹是什么东西?你看军营里像是有小姐妹的样子吗? “那信任的人呢?” 林菁脱口而出:“我信任你。” 霍九挑了挑眉道:“承蒙厚爱,那我就不客气了。” 西北三月仍是寒冷逼人,现在天气还未回暖,不能让林菁一直衣衫不整下去,容易生病。霍九把连正的披风团起来扔到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林菁穿衣服,在这 过程中尽量减少身体碰触,林菁也是一直闭着眼睛,默念自己现在也是“青草成精”,看不到就可以麻痹自己,还能把霍九想象成她的“小姐妹”。 可惜,就算“小姐妹”再怎么君子,不该碰的地方也没法省略不碰,如果要较真的话,他碰的地方恐怕比连正多得多。 但林菁自己明白,这跟之前被连正的侵犯的感受完全不同,她那时愤怒至极,连羞都顾不得,只想将身上的人千刀万剐。到了霍九这里,终于有了正常的羞耻心,甚至……也能感觉到男子碰触身体时,女性隐含的本能反应。 霍九的手干净修长,他极力的轻柔,反而更像是一种撩拨,林菁不自禁地咬唇,她听到霍九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害羞的,应该不止是她一个人吧?突然觉得好受了点。 大功告成之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大冷的天,两人反而热得不行,霍九的额角甚至沁出了汗。 “想喝水吗?饿不饿?”他问道。 林菁其实又渴又饿,但是为了避免更难以接受的尴尬,她拒绝了食水,“我还是得尽快回昆仑寨,天亮的时候,拔延诃勒一定会再次攻城。” 霍九纳闷地道:“难道离了你,他们就不会打仗了吗?” “当然不是……” “那你急什么?” “我制定了作战计划,所以该由我负责。” “是吗?包括孤身闯进敌军大营去擒拿主帅?你甚至还想现在这个样子回军营?”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说的话题太过尖锐,“林菁,你这一路走来太顺了,裴景行 是大家子弟,只有他不要的女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多的是人想把女儿送到他身边,所以他可以保持克制和对你的欣赏;贺伊堂堂金山之主,西突厥的叶护,他眼 高于顶,又与你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所以也不会伤害你。但是别人呢?不是所有人都能满怀善意地待你,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看到你脆弱的时候……好好在这里养 着吧,我去帮你打探消息。” 林菁突然道:“那你呢?因为把我当做优质的顾客,所以才救我吗?” 之前的雪夜,还有现在的悬崖小屋,他救了她两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霍九道:“抱歉,因为好奇逆世军首领的身份,所以我一直监视着他,碰巧你夜闯军营,我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你们,当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才闯了进去。” 林菁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不必为我去打探战况,拔延诃勒的大军就算打下甘州,也不足以支撑他拿下其他城池,当他发现我根本不在甘州城之后,不会再大规模攻击甘州,而是派人搜查合黎山及附近,我之前已经告诉跳荡团转移阵地了,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只是不甘心,你太想活捉拔延诃勒了,你想回去调兵遣将,跟他打一场硬仗。” “嗯。”林菁不否认。 “可如果我告诉你,就算你活捉了拔延诃勒,也不会让他有分毫损伤,你还想这么做吗?” 林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我不信。” 霍九笑了笑,然后无奈地道:“果然是当兵的,只知道穷打仗,根本不想想朝堂会是什么反应,就像你当时冒进入西突厥境内挑起战争,但军使却不会支持一样, 朝堂的事远比你想得复杂。我来帮你假设一下,你活捉拔延诃勒之后,会派人将其送上长安,可他踏入长安的第一步,便会有人为他卸去枷锁,换上华丽的长袍,皇 帝会举办筵席,以接待贵宾的规格来招待他,然后再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回东突厥,至于裴景行,虽然不会受到明显的申饬,但他在边关苦熬的时间会明显变长,以惩 戒他的鲁莽。不要以为打仗能解决所有问题,很多时候你会发现,当你在边关与敌人血战沙场时,后方的官员却在跪舔他们的突厥大人,你用血换来的军功,只是谈 判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甚至还没有那杯精心准备的葡萄美酒,或是柔媚的女人更能打动人。” 林菁一开始觉得霍九的话很荒谬,可一旦深想下去,她便知道,他说得都对。 “我明白了。”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霍九突然走过去,他抬起她的下巴。 “但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他对她轻声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的大祭司便告诉我,就算堕落到极暗之时也不要绝望,因为总会有星辰重新升起,照耀整个夜空。” 林菁对他笑了笑。 是啊,就像这个夜晚,就像你一样。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唐朝的“大人”指父亲,所以霍九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跪舔突厥爸爸”。 第56章 火狱 活捉拔延诃勒或许没意义, 但林菁还是不想放过他, 她心里有一股郁气, 如果不在敌人身上发泄出去,只怕要憋出内伤。 甘州城并非无解, 在与兄长修习兵法的时候,他们在沙盘上用各种方式来演练战争遇到的种种状况,而敌多我少简直是最常见的题目,平均三天就出现在兄长的题目中, 无论是守城还是野战,她推演过不下数百场, 虽然与兄长互有胜负,但从里面选出几个比较稳妥的办法, 还是不成问题的。 冲开穴道花了整整一天, 林菁一出去就能看到热闹非凡的合黎山,逆世军和拔延诃勒的人一半一半,正趁夜贴着地皮找她呢。 林菁跟霍九分道扬镳,她在破晓前进了甘州城, 在城主府里找到了裴景行。 “你总算回来了!”裴景行根本没睡觉,他一脸铁青的抓着她, “你失踪了一天没有联系我!” 林菁有苦说不出, 逆世军的事不能告诉裴景行,不是因为不信任他, 而是不想让他牵扯进来,她含糊地省略过去, 然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打仗上。 “夜里蒙辙应该又偷袭了他们一次,保持这样的节奏,白天和晚上都让他们得不到休息,士兵的状态会在今天达到疲惫的顶峰,所以我们在明天发动总攻,我会跟 蒙辙他们汇合,这一次不用骑兵开阵,用陌刀队,我会用骑兵冲散他们,尽量毁掉对方的远程武器,之后便各自尽力,你记住,不要去跟逆世军的首领硬碰硬,他不 好对付,必要的时候,我来。”不过连正应该不会出手,他不知道霍九的身份,会有所顾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名参军道:“就算对方疲劳作战,可我们的人数还是太吃亏了。” “所以不能真的打,在开战半个时辰内,我们会显露败势,所有人撤回城里,把敌人引到瓮城。” 瓮城是在城门外加的一层城墙,主要作用是加强城门防御,在战时还能为城门的开合提供缓冲时间。 “瓮城对敌方不利,只怕敌人不会上当。” 林菁缓缓道:“我自有办法。” 此时的突厥军营,连正对拔延诃勒道:“如果今天攻不下甘州,我们就得考虑撤退了。现在负责骚扰陇右道各州的小队已回归得差不多,等陇右道各州缓过来之后支援甘州,我们会很难脱身。” 理智告诉拔延诃勒,连正说的是对的,但感情上他无法接受。 拔延诃勒握着腰间的刀,发出困兽一般的咆哮:“这女人真这么神通广大?我们明明已经把队伍打散,佯装劫掠,她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有大军前来?如果甘州守军 不是在城墙里,我们早就把他们杀光了!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消息?还有那天晚上,她明明已经被你伏击,为什么还能逃脱?” 连正冷冷地道:“叶护息怒,我倒是很担心叶护回领地之后,还有没有武艺高强的人来保护你,毕竟你也看到了,她进军营如入无人之境。” 拔延诃勒心头涌上一丝恐惧,他这般想抓住林菁,也是因为怕今后被她报复,草原的勇士再如何强悍,也敌不过汉人的高手。他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我会不惜代价,一定要拿下甘州!” 就算林菁不在甘州城,到时候以一城百姓做人质,不怕她不出来。 因为在很多人的眼里,牺牲一个人挽救这么的性命简直是天经地义,她若不出来,今后也别想回军营,只会成为千夫所指的败类。 今日天光大亮,不等突厥人去叫阵,甘州城居然主动出战了。 拔延诃勒觉得他们来得正好,立刻点将下令。 这一次来陇右道的人数共有一万五千五人,除了七千人进攻甘州,另有八千人负责牵制住陇右道其他守捉,现在这八千人大部分都已归队,算上之前损失的人手,现在还有一万二千人,草原部落出征不带闲人,这些人全都是战力,相对于甘州城来说,已是相当恐怖的存在了。 他们居然还敢主动出城迎战? 拔延诃勒不屑地笑了笑,“找死。” 连正眯着眼睛,两日的搜索没有结果,现在也不方便打听那个坏了事的男人是什么身份,不过,他百分百确定现在林菁已经进了甘州城。她这么骄傲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他,现在甘州城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值得怀疑。 可这些推测他不想跟拔延诃勒分享,一是无法解释,二是他不想再跟拔延诃勒合作下去。 两方士兵交战,拔延诃勒的策略是大开大合,逆世军则倾向保守,这些细微的不同在战场并不明显,因为突厥阵营正在以极大的优势将昭军打得节节败退,在那支总是夜袭他们的骑兵队伍出现之后,拔延诃勒和连正都看到了林菁的身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太醒目了。 那比男人纤细了太多的身段,还有令人念念不忘的容貌,就连杀人的时候,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拔延诃勒是第一次见到林菁,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是个女人。这一次亲自带兵,也不乏想见识见识对手的意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股嗜血的欲望从心脏生发,冲进了他的脑门。 拔延诃勒喃喃道:“这会是我杀过的最强大、最美丽的女人,这是腾格里赐予我的礼物!我要把她的爪子一根根拔下来,再把她这身美丽的皮剥下来做成永久的纪念。” 连正眼眸低垂,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 昭军不敌,最后守在城门前,只能用盾牌来抵挡敌人,城楼上的弓手也一个个消失,就在他们要缩回瓮城的时候,连正轻声向旁边的人下了一道命令。 拔延诃勒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过了这道城门,后面是瓮城,瓮城之后才是真正的城门,而瓮城不利我方作战……” “你是说他们有诈?”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林菁也在城门处,她的脸上沾了一抹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似乎有些慌乱,头盔也被打了下来,长长的秀发散乱着,像是一朵即将被污泥吞没的花。 拔延诃勒下了决心,“这一次机会难得,大不了多派一些兵进去。” 连正紧抿着唇,他冷酷地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女人,终究不适合战场。” </div> </div> 第47节 大批的敌军涌入瓮城,林菁一边后退,一边估计敌人的人数,感觉差不多的时候,她从衣襟里取出一面黄色的旗子,挥动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举动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 下一刻,在城墙边缘的突厥人发现自己的头上被人泼了水,那是一个独眼的盗匪,他骂骂咧咧地道:“蠢材,想浇水冻死你爷爷吗!” 可他旁边的人突然哆嗦了一下,举着手大叫道:“这不是水,这是油!” 他们抬头一看,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围满了人,每一个人都蒙着面巾,手上都提着一个油桶,像给庄稼浇水一样,用瓢舀出来浇在他们的头顶。 有人大喊了一声:“快跑!”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哪还顾得上战斗,纷纷往瓮城外涌去。 然而瓮城设计巧妙,形状如瓮,是个肚子大、口儿小的模样,现在追进瓮城的人足有五、六千人,一时间怎么跑得出去? 就在他们涌动的时候,火钻投了下来。 “呼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火最先从城墙边缘的人那里烧起,周围人身上蹭了一点油的也遭了殃,身上的皮具点燃,被火烧上的人越来越多,而城墙上的昭军还往人群里用箭射出油桶,随之而来的便是火箭。 林菁已经脱离了敌人,她登上了城楼,站在裴景行的身边,看着满是人的瓮城渐渐成为一片火海。 她像是听不到那些刺耳的嚎叫声、呼救声、咒骂声……只看了一眼便道:“可以回去休息了。” 裴景行看着下方如同人间炼狱的景象,即便是铁血男儿,也无法接受这等惨状,他脸色发白,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计谋的……” 林菁道:“想嬴而已,还想把他们杀光。” “我宁可死在兵戈铁刃之下,也不想被活活烧死。”裴景行看着有些浑身都烧起来的人拿出腰间的兵器,拼命抹上自己的脖子。 “弱者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淡淡地说道,转身离开。 可没等她走多远,就发现崔缇正在城楼拐角处呕吐,风中传来的烧灼人皮的气味实在太过浓烈,就算他们都蒙了面巾防止被咽熏到,那股气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再加上瓮城里开始自戕,许多城楼上的昭军都开始腿软,爬到旁边吐得一塌糊涂。 崔缇看到她就冲了过来,他红着眼睛道:“你怎么能想出这般没人性的计谋?你简直是地狱里的恶鬼!” 林菁低声道:“他们想侵犯我。” “什么?”崔缇本来以为她会解释,却没想到她会说起这般私密的事。 “我被男人压在身下动弹不了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质问他人性在哪里?如果恶鬼可以救我,那么恶鬼对我来说也是好人,就像你,如果按部就班的打仗,或许 会死在这场战争,但我的计策却避免了这一切,我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人吗?你为什么指责我?因为我残忍?那我该送你去死。” 崔缇从未想过林菁会说出这样暴戾的话,他愣在了原地,还被林菁话里爆出来的信息震得脑子发晕,他只来得及对林菁的背影道:“我……你……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林菁觉得有些累,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几个起伏之后,找了一个客栈,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第57章 鸿翎 这一场打得突厥人胆战心惊, 拔延诃勒带着人跑出几里外, 鼻子里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烟熏火燎的死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算没有亲眼所见, 也能想象瓮城里是什么样子,数千人被活活烧死, 除了几百名在入口处,有幸及时逃出来的人以外,后面再出来的,都是一个个火人, 最后都堆叠在门口,一个都出不来了。 只能听到那瘆人的惨叫声。 连正毫不犹豫地带着人撤退了, 拔延诃勒带着残部逃离,他就算还想打, 底下被吓破了胆的士兵也无力再战。 这是一场地狱般的战役, 它的凶残足以令游牧民族发自内心地颤抖。 “林菁。”拔延诃勒说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咬碎一般。 各州都有斥候追踪敌军,因此甘州之战的详情于两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陇右道,但裴景行还需自己上表战况, 他将这场战斗写成了折子上奏,在计算军功的时候, 他特意对林菁道:“这一次你当居首功, 但火烧瓮城实在太过残忍,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五万军民, 一直为后世诟病,你身为女子却用此计嬴得战争, 同样要面对四面八方的质疑,可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如实上报吧。” 裴景行遂将将林菁写在了战功表第一位,这一次他不再低调行事,而是派出了鸿翎急使。 大昭朝的鸿翎急报只用来传递军情,信封和信使的头盔上都粘着三根染红的鸡毛,由骑士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赶往长安,只要见到此信,遇关开关,城门无阻,可入皇城,直达圣听。 在十五年前,鸿翎急报只会带来大捷的消息,人们只要看到骑士头上的红翎子,就会欢呼胜利。 然而,曾几何时,无论官员还是平民,甚至是御座上的皇帝陛下,都不愿意看到鸿翎急报,因为每每传来的,都是边关告急的消息,兰州、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玉门关……最后连长安城都险些被突厥人兵临城下。 这一日,晨钟奏响,各坊门大开,一群穿着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服的人便冲了出去,长安城忙忙碌碌的一天便这样拉开帷幕。 突然,从城门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穿大昭军队标志性朱袍皂靴军服的骑士疾驰而来。 他声音已经嘶哑,但还是竭力大喊道:“甘州大捷,鸿翎急报,阻拦者杀无赦!” 那骑士半伏在马背上,显见是疲惫不堪,已不能正常御马,只能用绳索将自己牢牢缚在马身上,防止人摔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甲胄俱全的城门官,护着他一路从朱雀大街奔向位于北面的皇城。 在朱雀大街两边的长安百姓简直不敢置信。 “鸿翎急使报的是什么,我没听错吧?” “甘州大捷!” “我滴亲娘,这是突厥人又打来了?” “甘州居然打赢了?” 随着宫门被叩响,从朱雀门开始,城门官停步,转由禁军接受护送,皇城各大门一路畅通,将要行至紫宸殿的时候,禁军停步,转由千牛卫一路将鸿翎急使送到宫殿门下,左右两人几乎是将鸿翎急使从马上架了下来,扶到了皇帝李茂的御座前。 此时正是小朝会,紫宸殿内除了两名千牛备身,便是真正权倾朝野的宰相们。 领头的是左仆射史凤山、右仆射陈恪、裴元德,随后是侍中温有节,兵部尚书卢松,还有左骁卫将军冯景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鸿翎急使身上,他从身上取出急报,呈于皇帝御览。 李茂身形清癯,虽然只有四十多岁,但他华发早生,面容威严,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他将急报浏览一遍,终于露出了笑意,命贴身太监宁珏拿给诸宰相。 “臣恭喜陛下。”史凤山看过后笑道,“亭思公,你果然为陛下寻得一员猛将。” 史凤山体型圆润,站着不动的时候仿佛宝殿里的弥勒佛,动起来的时候浑身的肉颤巍巍的,如一团摇摇欲坠的肉冻,看着有些滑稽,但没人敢嘲笑这位辅佐过两任帝王的群相之首,位极人臣的背后,也不知有多少敌人败在这一层肉褶堆出的笑容里。 陈恪面容儒雅,他谦逊地笑了笑,“这是圣人洪福齐天,”又对裴元德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三郎领兵不过半年便有三场上获之功,实乃可造之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元德因涉及到自己儿子,只是颔首示意。 侍中温有节皱眉道:“把敌军困在瓮城里活活烧死,太过血腥残忍,这不符合圣人的仁爱之道,也与我大昭恢弘气象背道而驰。” 兵部尚书卢松一哂:“甘州守城兵马不过五千人,敌方游击‘盗匪’有一万五千人,温公莫非想要兵不血刃地拿下这上阵上获之功?” 温有节冷哼一声。 李茂开口道:“甘州此捷不易,虽然手段过于凌厉,但无伤大雅,将捷报公示,让百姓也知我边关将士威名。”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看来皇帝是想抬举某人了,可如实公示的话,这火烧敌军的酷烈手段又会带来负面的名声,这又是抑又是压的,果然才是皇家手段。 李茂面朝卢松问道:“按照军功来算,这战功表第一,该封什么勋位了?” 卢松忙道:“居延海大捷之后,林菁已是正七品云骑尉,这一次她献计献策有功,且又有先锋、跳荡等功劳加身,应封正六品骁骑尉,可值军镇守捉。” 李茂手里端着一盏茶,沉思了片刻,对裴元德道:“延允,你家三郎也该升一升了,既然这般优秀,也不必在边关蹉跎下去,回来练练兵,卢松,把甘州的人马调动安排一下,明天把折子递上来。” 卢松正想答应,却不妨裴元德站了出来。 即使听到皇帝要奖赏儿子,他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用一种冷静得几乎冷酷的声音,对座上的帝王道:“臣认为该调动的,不仅仅是甘州。” 李茂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大昭久未赢得一场大捷,归根结底,则是军中弊病沉积,且老将如惇武侯、良国公、符将军等,都已经年迈,新人却还欠缺历练,等到战事爆发才匆匆赶上沙 场,无异于揠苗助长,放眼兵部诸将,除了尉迟读武,唯有独孤止可堪大用,大昭将才青黄不接,臣以为,该给诸位年轻将军历练的机会。” 李茂吹了吹茶汤上的散沫,看似随意地道:“边关换防不是小事,爱卿可有良策?” 范允麟之前在军使的位置上也干了十来年,这等边关重将除非有大事,否则一般不会更换,这一次因为甘州民乱,把范允麟撤下来换了尉迟读武,已是大阵仗了,听裴元德的意思,还想将其他年轻将领也送上边关,那势必又是一场洗牌。 然而,如果不这样的话,如上一次突厥南下,边关一时兵败如山倒,老将折戟,年轻的将领又不堪大用,那么兵临渭水的危机便还有可能上演。 裴元德道:“大昭毗邻草原土的疆土,有陇右道、关内道、河东道、河北道,这四道也是最应该严密布防的地方,边关虽然苦寒,屯兵屯田固然枯燥,却是能压下 人心中浮躁的好地方,不瞒圣人言,三郎平时顽劣,也是臣带到幽州大营之后放才有所成长,各地守捉墨守成规,如果不是这一次三郎带兵入驻甘州,也不知甘州如 此危险,想来,年轻人锐意进取,必定能为军部带来一股清流。臣建议兵部遴选二十岁以下将领十人,带兵入驻各险关军镇,尤以与西突厥接壤的陇右道,更是历练 的好地方。” 李茂略一想,便笑道:“尉迟读武刚去陇右道做了军使,也正好是换新血的好时候,延允此计甚好,兵部也不忙着递折子,将陇右道和其他三道的驻防安排全部拟好,再递上来。” 卢松骤然增加了工作量,只能暗自苦笑,自然是应下。 下了朝,李茂叫住了裴元德。 君臣二人在廊下饮茶,明明岁数相近,裴元德年轻俊美得近乎妖,而李茂却已华发十年。 李茂道:“三郎第一次被放出去,就得了这么多功劳,你后继有人,教人羡慕。” 裴元德端着茶暖手,他轻笑的时候,旁边负责洒扫的宫人都羞红了脸,不敢直视。 “哪里话,他也就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侥幸罢了。” 李茂品了品这句“天时地利人和”,问道:“三郎还未定亲吧?” 裴元德大笑道:“我还想向圣人求个恩典,快饶了三郎吧,卢公每次上朝时看我的目光都泛着绿,我几乎是绕着他走。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再左右孩子的婚事了,”他低垂眼眸,看着廊下冒出新芽的花枝,“就算我疼他一次吧。” 李茂眯着眼,也笑道:“三郎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听你的,不提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元德一直压着裴景行的婚事不谈,卢氏几次明里暗里地想要联姻,可都如泥牛入海,他是想把自己最钟爱的儿子留给谁? 裴元德离开后,李茂又换了一身常服,问道:“我方才看到了海棠,大明宫的人来打探消息了?” 宁珏连忙回道:“正是皇后殿下身边的海棠姑姑,鸿翎急报进城,谁没个好奇心呢,再说皇后殿下母仪天下,说不定是想帮大家分忧呢。” 李茂道:“你倒是想得美,她何曾这么懂事过?” 宁珏嘿嘿讪笑两声,活跃了下气氛便道:“大家想去何处歇脚?左贵妃刚命人送了一盅汤水,想必已经在等着大家了。” “那便去阿杨那坐坐,对了,把七郎也叫来,我有事问他。” 能被皇帝陛下直接成为“七郎”的人,这天下就一位,可不就是左贵妃的亲侄子左平。 宁珏笑着应下:“喏。” 第58章 更迭 海棠形色匆匆地从太极宫往大明宫而去, 路上有经过的宫女、內侍皆驻足垂首向她行礼, 可见这位皇后身边大宫女的地位。 不过也有人暗暗翻着白眼, 跟身边的人嚼舌根:“……在这宫里啊,没儿子就没享福的命, 这人啊,再怎么风风火火的,也是给别人做白工,谁不知道这宫里真正的主子, 是在蓬莱殿。” 太极宫是正统的大昭皇宫,是皇帝处理政务、与后宫嫔妃起居的地方, 相较而言,大明宫建造在皇城东北角, 原本是李僢为退位后的自己和妃子修建的宫殿, 规模当然不可跟太极宫同日而语,只是胜在刚好建在了龙首原旁边,地势高且干燥温暖。 皇后刚搬到大明宫的时候,甚至有人以为皇后把自己流放到冷宫了, 可是逐渐的,两边来回跑的宫人便多了起来, 禀事、取钥匙、核对库房……尚食局、尚药局、尚衣局等六尚局的主要办公地点都设在了大明宫, 六尚女官几乎都围着皇后团团转,众人才知道, 皇后不仅没有因为搬走而放松对六宫的管制,反而更为严格。 可就算这样, 也没止住许多人想偷偷讨好左贵妃的心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谁不知道皇后到现在连个亲生的皇子都没有,寄名在她膝下养大的太子李恒奉命娶的可是左贵妃的侄女,以后的大昭皇后是左家人,哪还有她上官家的地方。 </div> </div> 第48节 海棠回了大明宫,进了皇后居住的思遐殿。 上官皇后正在梳妆,海棠走上前,替皇后挽起最后一缕长发,用簪子固定在头发的最高处,使人更显雍容华贵。 可皇后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她问道:“这次的鸿翎急报可是从甘州传来的?” “娘娘猜得真准,甘州又报捷了。” “看来朝廷要有大动作了。” 海棠疑惑道:“娘娘的意思是?” “明天让李恒来一趟。” “喏……既然太子过来,那要不要请圣人过来。” “不必了,”上官皇后突然笑了笑,“春露殿那种腌臜地方才适合他,不要脏了我的大明宫。” 随着裴景行奏折到达长安,这场战争的残酷先是将兵部震了震,然后在递奏折的过程中,把三省官员也震得不知说什么好。大昭官员也不是没见识,刀光剑影都稀松平常,但在瓮城烧了几千人这种阵仗,着实没见过,再一看战功表第一人,心头更是震惊。 有心人都知道,从打幽州大营起,大昭嬴的这三场上获,其实都出自一个小娘子的手笔,而这小娘子,姓林,从一个小小步卒到云骑尉,只用了几个月,这才过了没多久,连职田还没划分好,她就又要升勋位了。 这一次,只怕是正六品骁骑尉起。 甘州大捷的公告放出,引来了许多关注和不同的声音,尤其以国子监那一批学子最为典型,有人觉得林菁“杀伐果断,不以妇人之仁对敌,是大昭之幸”,也有人 觉得她“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虽有守城冲锋之能,却无大将之风”,甘州瓮城之战甚至成为太学的议题,许多学子都参与讨论之中。 在茶馆酒 肆,讨论的内容便更八卦,也更市井,当初她被余家退亲的事又被拿出来当做毯子,有人说余家“目光短浅,若当初娶了这妇人,现在岂不是跟着一起步步高升”, 又有人说余家退亲退得好,“……这等手段的女子,如果娶在家里,岂不是内院不安”、“若一个惹她不高兴,烧了家门,可就得不偿失了”。 与此同时,通济坊的林家也受到了关注,只可惜,除了一名书童打扮的少年和赶马车的一名中年男子在外出入,再看不到其他林家人的身影。那扇漆黑的大门将一切闲言碎语都关在了门外。 被无数人提及的甘州却进入了诡异的和平期,林菁托韦胥弄到了一些书,平日不是练兵就是考校林岚,从而发现了当初兄长大概也从中得到了些许愉快,便对林岚更是变本加厉,好好一个西突厥野孩子,已经渐渐向崔缇方向发展了。 唯一让林菁惦记的,就是这一次能给她什么勋位,顺便早点把职田分派下来,她早就想看姑姑当地主婆的样子了。 韦胥跟逆世军还未断联系,好歹也是韦家出身,当初的造反骨干,只要他腆着脸凑上去,对方当然不会拒绝,甚至还因为这一战好生安抚了他。 在大战后,军营里收到了许多百姓的赠物,这些人不是长安城高高在上的官员,也不是没事去茶馆磕牙的闲人,他们对突厥人深恶痛绝,不仅觉得林菁这一把火烧 得好,还恨不得多烧死一些突厥人,尤其是团练的健儿,林菁似乎在里面看到了王立满的身影,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面色红润,眼里也带着精气神。 看上去,大昭给了突厥人一个漂亮的反击。 但林菁知道,留给大昭的时间不多了,练兵、征兵几乎是刻不容缓的事,在与突厥的第二次开战前,各折冲府要有满额的府兵,至少要筹集到十五万兵马、有十员以上熟练领兵且能执掌一军的将领、以及充足的军备才有获胜的可能。 在此之前,还有几处隐患。 这还要细数到十五年前,林远靖被害后,边境立时反了几处,有林氏的旧将,也有之前便不服大昭统治的反王,这些人卡主了西北防线上的几处咽喉要道,大昭在这些地方兵行不畅,也无法安心与突厥作战。 在帐篷里,她合上书卷,突然问林岚:“你想不想上战场?可大昭的战场上,面对的都是突厥人……” 林岚正在变声,喉结渐渐突出,有一些男子汉的样子了,他温文一笑道:“于公,突厥与我有养育之恩,大昭也是生我之父;于私,突厥人待我如狗豕,大昭弃我 不顾,只有阿姊救了我,我自然想上战场为阿姊分忧,而且无论是突厥人还是大昭人,亦或是胡人、吐蕃人……我都可以为阿姊杀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好孩子!”林菁摸了摸他的头,特别有成就感。 她自小成长路线与别人不同,十五岁上沙场,自然没发现林岚这语气口吻与正常孩子完全不同,他耳濡目染都是军营里的杀伐决断,杀人对他来说不比喝水吃饭难多少,因为力气大,在弓马上十分有天赋,在甘州守城的时候便杀过人了。 林岚一丁点儿心里负担都没有。 也正是林岚这过硬的心理素质,林菁把他规划到自己的阵容里了。 “阿姊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林岚问道。 “这一次我还会升勋位,如果没意外的话,我也要单独带兵了。六品的话,亲兵可以达到十五人,把你算进去的话,小岚也是有月奉拿的人了,除此之外,我还要拿自己的禄米来养家、养你们,还需要找两名参军帮我算账、记录、杂务,嗯,还得有一名副将……” 就在这时候,朝晖和庄情进了帐篷。 林菁眼巴巴地看着朝晖的手,发现他果然带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点心,美滋滋地与林岚分了起来。 朝晖叹了一口气,没日没夜的投喂,可这外表娇弱的小娘子就跟一个无底洞一样,任何时间看到食物都会眉开眼笑。 庄情似笑非笑地扫了朝晖一眼,说道:“这一次有消息了。” 有百骑司在身边,林菁可以说是除了裴景行、崔缇以外,消息最灵通的人了,连韦胥都比不了。 林菁边吃边问道:“皇帝准备怎么打发我?” 朝晖道:“大有概率将你派往关内道为守捉。” 林菁略一思索,便露出了然的微笑,“关内道似乎刚好有一处地方还未归顺大昭吧?” 目前对于大昭来说,未归顺之地也有几个,但最如鲠在喉的应该就是关内道的朔方城和河东道的恒安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守着恒安镇的是刘武周的余部苑君璋。 刘武周是隋末的大军阀,李氏登上皇位之后仍继续率众反抗,被林远靖带兵赶至东突厥境内,反被突厥人杀死,他的手下至今仍然不遗余力地给大昭添堵。 而关内道的朔方城就很有来头了。 开德二年,林菁的祖父林逊督防河朔三镇之时,在朔方城遭遇突厥四万骑兵围城,林逊战死于野,朔方城破,举国震惊。在这之后,林远靖带兵生擒了突厥大将阿 史德铁昆,痛痛快快地报了仇,但之后没多久,朔方城却被当地的梁姓大族悄无声息地占领,为首的梁师都甚至还自称皇帝,国号为“梁”,受了东突厥矢力可汗的 承认,还封了小可汗的称号。 梁师都在朔方城建国之初,还耀武扬威地进犯过灵州,被林氏十虎之一的林远怀好一顿敲打,仗着有突厥人的援兵,不甘不愿地滚回了朔方城,将大昭恨入骨髓,时不时便教唆突厥人南下打秋风,自己稳坐朔方城为突厥人大开方便之门。 百骑司已经探得了消息,这一次突厥南下并非偶然,而是这位梁师都亲自拜见矢力可汗,献计出力,为突厥人南下提供物资支援,这才有了兵临渭水。 林菁心里明白,李茂不仅是想报仇,还想把朔方城拿下,以后作为扼制突厥人的咽喉,尤其这朔方城还曾经困死过林家人,她这一去,不仅名正言顺,还会真刀真枪地卖力攻打,真是再好不过。 “派我去哪儿?灵州还是夏州?” 朝晖道:“这一次,各道各州都有变动,掌管各道军务之人由军使改称大总管、掌管各州军务之人改称军使、各县为守捉使,长安举办了武行、武德、兵法三项考 试,选拔出十五位将军,二十七名守捉使,分派边关各州各县,如果没意外的话,你会是长泽县军使,而出任夏州军使的,是左将军。” “左将军?”林菁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 左平? 第59章 离开 一个月之后, 调令下来, 各方人马都开始活动起来, 军部大动干戈,沉疴许久的老兵老将陡然惊醒, 终于要面对新血的冲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即将离开甘州,在这之前,她从甘州能带走的,只有十五名亲兵。 她没想到的是, 跳荡团里的一部分人差点因为这十五个名额打起来,他们甚至还想私下械斗, 只有排名前十五的能跟林菁走。 但没人觉得他们疯了。 觉得跟着女人打仗耻辱?别开玩笑了,林菁虽然是个女人, 却是个拿着真化府军贴的女人, 她升官的势头从未因为性别而有所减少,这一次皇帝真的封了正六品的骁骑尉给她,要知道她今年才十六岁,左平以这个勋位进幽州大营的时候也已经十八岁了。 更何况这一次是调到关内道去打朔方城, 如果能为大昭将这座卡在边境咽喉的城池打下来,林菁在军部的升迁绝对是扶摇直上, 成为一方总管是迟早的事。而且亲兵是个主死自己也要殉葬的职业, 林菁武力爆表,做她的亲兵危险或许反而比那些花拳绣腿的公子哥儿要强。 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将领, 越早追随,今后就越容易出头。 她看到蒙辙递上的名单后, 还真的有点惊讶,就连她的手下败将万熊都在里面,更别提之前就跟着她的队友们。 在这个军营里,她的打拼终归有人看见,有人认可,有人追随。 趁这机会,她把林岚也入了军籍,使他也成了亲兵中的一员,她的首选依旧是当初跟她一起突袭金山的老队友,这个时候,兵部给的役力推荐名单也发到了林菁手中。 这名单里的人就杂了,谁知道背后都站着什么人,林菁一个都不想要。 “可以都不要吗?”林菁问朝晖。 朝晖无奈地道:“你最好给上面点面子,我不是指圣人,而是……”他指了几个名字,“这个叫司奉龄的是左仆射史凤山的人,这个叫齐正阳的是兵部尚书卢松的人,这个叫柳冰的是侍中温有节的人,这个叫班音的是齐王的人,这个叫娄飞尘的我有印象,似乎是太子的人……” “等等,他们这是要把我身边钉成筛子吗?” “你现在走势好,他们往你身边安插人手是应该的,这名单光明正大,没毛病。” “如果我不想带他们玩儿呢?” 带两个皇帝的百骑司还停有用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算什么玩意! “我劝你带一两个,大家都是互相渗透,你身边太过严密,反而会被更多有心人接近,还不如放在身边,而且敢在边关混的没几个是庸手,你用起来也不会太费力。” 林菁抓了抓脑袋,“道理我都懂,但是这齐王和太子是怎么回事?” 朝晖解释道:“皇后膝下无子,太子丧母之后养在皇后身边,齐王是四妃之一的宁淑妃所出,深受圣人喜爱。这两个人,要么你就一个都别要,要么就两个都要。” 林菁奇怪地看了朝晖一眼,说道:“你错了,我是必须都要。” “为什么?” 她凉凉地道:“这些人应该不知道你在给我传递消息吧?” 朝晖默认。 “一个都不要太扎眼了,还不如当个傻白甜,把两个都要了,再说了,不就是齐王也有想夺位的心么?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朝晖扶额。是,放在历史上真的不算什么稀罕事,但你这么大逆不道的说出来,也很让人心惊肉跳啊。 “不过朝晖真的很厉害,说起这些各府探子,真是如数家珍。”林菁夸赞道。 朝晖知道她又想探他的底了。 “密探也有密探的江湖,我能认出他们,是因为这几个人都是好手,尤其是司奉龄,我如果见了他,恐怕还要称一声前辈。” “那我可真是谢谢他们抬爱了。”林菁冷笑,连“前辈”这个级别的人物都请出来了。 其实她心里一点也不担心,再怎么给皇家卖命,她也没忘了身上背负的血债,皇权归属,争名夺利……都是她准备参与其中的,拿这些人投石问路也好。 十五个名额很快定了下来。 朝晖、庄情、林岚、张彦祺、潘良、丁咏、毕安年、黄老九、游震海、万熊这十人,以及齐正阳、柳冰、班音、娄飞尘和司奉龄。 前十人跟林菁一起上路,后面这五个人已经从长安城出发,会在半路与他们汇合。 林菁要开始准备动身了,在此之前,她还得进了一次甘州,跟韦胥商量好下一步的安排,还应见霍九一面,与她告别。 在离开帐篷的时候,发现崔缇在不远处张望,看到她又忍不住垂下头,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 林菁想了想,走过去对他道:“自幽州大营相识以来,承蒙照顾,这一次我即将奔赴关内道上任,不知何日与君再相见,祝你今后顺遂。” 崔缇有些扭捏地道:“我也要离开甘州了。” 林菁并不意外,崔缇现在已是弓兵团的校尉之一,他的军功也是涨得飞快,虽然不及林菁夸张,可他早在进幽州大营之前,就在折冲府历练了两年,现在升为守捉使也是顺理成章。 “恭喜。” “我也要去关内道上任。” 林菁:“……啊?” 崔缇小声道:“我是宁朔县的守捉使。” 林菁表情木然。 离朔方城最近的三个县城,德静,宁朔,长泽,也就是说,她大概还要跟崔缇一起合作攻打朔方城。 </div> </div> 第49节 “那……要不要一起上路?” 崔缇一下子抬头道:“好!” 林菁到了甘州后,却扑了一个空,胡饼店的阿忽起告诉她:“最近情势复杂,主人已经离开了甘州,但你不用担心,只要有令牌在,就可以联络上我们的人。” 回到军营,又想起这几日裴景行忙得很,总是借故不见她,心里又是一叹。 当初想跟尉迟读武走的时候,裴景行便气得跳脚,最恨“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句话,可是现在一样要分别,都知道林菁不可能在他麾下一辈子,有聚便会有散,天地间谁不是只身赤条条来去生死。 在临行的前一天夜里,她去了主帐,裴景行已经准备了一桌好菜等着她,旁边的案几上却放着砧板,甚至还有一个木桶。 “我为你践行。” 裴景行拿起一柄短刀,用烈酒洗濯刀身,然后以白巾擦拭,直到刀锋透亮,映烛光如霞。 他的动作充满了仪式感,林菁屏住呼吸,看他从木桶捞出一尾鲜鱼,扣住鱼鳃,短刀挽起一个刀花,手起刀落,将鱼鳞和鱼皮剔下,在这个过程中,竟然一点水花都未溅起。 裴景行取过黑色的陶盘,刀尖向内,微微颤动间,鱼鳃边的雪白嫩肉被切成了细丝,如雪般落在陶盘中,再转换刀工,剔起鱼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动作古朴优雅,竟将这切鱼的功夫表现得如同舞蹈一般赏心悦目,顷刻间便将鱼切好,只取最嫩最鲜美的部位,一盘雪白如冰缕、薄如蝉翼的鱼片递到林菁面前,旁边还有一碟刚调好没多久的蘸料。 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两人相视而笑,皆忘了林菁将要离开的事,他们尽情畅谈,提及未来攻打突厥,裴景行突然敲着碗唱起了歌:“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大昭酒宴,有歌岂能没有舞。 家族再怎么没落,林菁也是林氏女,她肆意大笑,拿起裴景行身前的酒杯踏歌而起,在他清朗的歌声中旋身而舞。 酒过三巡,歌声渐歇。 没人提起别离,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知道,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又何须伤感,说起那些扫兴的话,反而落了矫作俗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和崔缇一起,踏上了去往长泽县的官道。 裴景行带人护送,一直送到了天色渐晚,才被副将催着回了营。 第二天他一大早便起身写信,咬牙切齿地道:“凭什么夏州的军使是左平?不就是朔方城吗,我也可以打啊!” 谁想信还没绑信鸽腿上,家书就飞了过来。 “左平为圣人钦点,三郎不可造次,且静待时机。” 裴景行抹了把脸,他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渴望权利,也想成为拨弄风云的上位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力。 他就这样无力地、眼睁睁看着林菁离开自己的军营。 “把儿郎们操练起来,今年如果有突厥人敢越过边境线,我要他们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朔方城也收到了边关换防的消息。 梁师都枕在美人的大腿上,看完了信纸后,皱着眉对他的弟弟梁洛仁道:“林菁,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梁洛仁躬身道:“兄长贵人多忘事,林菁正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名进军营的女子,林远靖的女儿。” 梁师都的表情渐渐变化,那满脸的横肉挣出深渊般的裂缝,绽开一个无比恐怖的笑容。 “又是一个来送死的林家人。”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鱼 生源自唐朝,名为“切鲙”,也称“鱼脍”,是一种非常雅致的美食,杜甫和白居易都特别爱吃,还写了好多诗来赞颂,虽然贵族男子不下厨房,但他们却认为切鲙 是一件时髦值爆表的事,切鲙动作不仅具有观赏性,最好要美得像是在舞蹈。在筵席上,如果男主人亲自表演切鲙,那一定是将您当做贵客了。 另,小裴唱的这几句出自国殇。 第60章 统万 这一路上花样颇多, 林菁还未出了陇右道地界, 就遇到了山匪强抢民女, 那女子梨花带雨,娇怯不安地请求林菁带她上路, 被林菁无视,扔在了路边。 崔缇心中不忍道:“你能在雪中救出林岚,为何弃这女子不顾?” “你仔细看看,她虽然用药水洗去了手上的老茧, 却洗不掉因为练武形成的习惯,她明明拿扇子却像是在握着刀。” 崔缇立刻回身, 再一看那女子,便再也看不出娇弱的感觉了。 这之后, 又遇到了逃荒的母女二人, 林菁冷笑:“春天正是垦田的时候,冬日的雪厚,就算再薄的田也能耕种,谁在这时候逃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甚至还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霸凌, 瘦成枯树的老人被酒馆小二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旁边七岁的孩童嚎啕大哭, 但林菁只是给了几枚铜钱, 便离开了。 崔缇看了又看,问道:“这又是什么招数?” “……不是什么招数, 是真的。” “什么?那你为何不救那孩子?” “孩子太小,我不能带他去即将开战的地方, 那么,如果我想救他,就必须给他找一个妥善的人家收养,如果找不到,也得留下足够他吃饱的银钱,再不然,还要问他家中是否还有亲戚,派人将他送走……崔缇,你家大业大,要不你来救?” 崔缇不说话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位一闭嘴,路上清净多了。 朝晖收到消息,朝廷发放的禄米和月奉都已经发放到了长泽县,这里面有她勋位的,也有朝廷给她养着的这十五名亲兵的。 出了陇右道地界,在一个小镇上,林菁终于与另外五名亲兵汇合,有了一个初步印象。 齐正阳有些例行公事的样子,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大概卢松也不想多事,只想拿到一些无法写进奏折的情报,没多大野心。 柳冰则有些傲气,他虽然对林菁笑眯眯的,不过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心思有些沉,林菁忍不住想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温有节,为什么派这么个冰山来自己身边? 班音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属他年纪最小最乖顺,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十分积极地往林菁身边凑,可见齐王调/教得不错。 娄飞尘最是与众不同,他天生女相,说起话来还情不自禁地捻着兰花指,大家都穿一样的军服,偏生他要在腰带上挂一方粉色的手帕,领巾也系成了蝴蝶形状,要仔细一看,皮甲边上还画了两朵富丽堂皇的牡丹,人有十分洁癖,比林菁还盼着洗澡……太子殿下这是担心她缺闺蜜吗? 而这五人里,最普通的还应属朝晖口中的“前辈”,群相之首史凤山派来的司奉龄。 都说最好的密探皆是普通人相貌,朝晖便是一脸和善,最容易让人不设防,而司奉龄简直泯然于众人,如果他不开口,林菁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司奉龄年纪也不大,在密探这一行,年龄不代表资历,朝晖说他是前辈,只能证明司奉龄入行早,不知掌握了多少达官显贵的秘辛,说是人精也不为过。 他仅仅是和和气气地一笑,便让林菁心中警铃大作。 眼神沧桑睿智,让人欲遁无形。 林菁平时不是杀欲强之人,但却生出了杀人之心。 这么一尊大神放在身边,她有危机感。 朝晖帮她捋清关系,“齐正阳和柳冰不提,娄飞尘和班音大概知道我的身份,庄情是暗路,他的身份是安全的,但这些在司奉龄眼前,都如同透明一般。” “如果他不小心死在战场,史凤山也说不出什么吧?” 朝晖笑得很慈祥,“说什么傻话。” 谁死,司奉龄都不会死。 后面这一路,齐正阳负责被放养,柳冰负责制造冷气,班音负责干活,娄飞尘负责在所有人耳边絮絮叨叨念他自拟的《亲兵行为守则》,然后在众人皆充耳不闻的情况下,哼的一声,从行李里取出个绷子,坐在后面的辎重车上开始绣花了。 “你们啊,都不知道心疼咱们守捉使,女儿家怎么可能不爱个花儿鸟儿的,你们还一个个好意思自称亲兵,呸,看我给守捉使绣个枕头,哎呀,守捉使你喜欢什么花儿?” 林菁沉默了下,回道:“我随意,你高兴就好。” “那就来个并蒂莲,心心相印!”娄飞尘高兴地道。 众人一脸菜色,连崔缇亦不敢撄其锋芒。 更妙的是,到了晚上,娄飞尘便自告奋勇地伺候林菁洗漱,他亲自打了水来,在水盆里放了两滴香露,等林菁洗好脸和脚,又从包袱里取出一盒香膏,非要给林菁擦上。 “守捉使不懂,女人最珍贵的便是这一身皮肉,这香膏由各种鲜花的香脂,再加上冰片、益母草等草药,用貂油调和制成,乃我家祖传的配方,不仅能润白皮肤,还能增添香气,长长久久地坚持睡前擦上,保管你在边关也胜过长安城的贵女!” “我不需要……” “哎呦,这皮肤真滑真嫩!怎么能不好好保养!我给守捉使擦个香香!”娄飞尘其实根本没想搭理林菁说什么,他热情洋溢地扑了上来,从盒子里挑出半个指甲大小的粉色香膏,顷刻间异香扑鼻,不由分说地擦在林菁的脸上。 换其中任何一个人,林菁都能动手,但娄飞尘实在非常人……林菁麻木地任由娄飞尘在脸上擦擦抹抹,到了后面,居然还觉得有点舒服。 娄飞尘退去的时候,林菁叫了庄情进来。 “娄飞尘包袱里那些东西,有问题没?” 别说,使毒高手这种生物,真是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 庄情嘲笑她:“这么担心,还让人往身上贴?” 林菁冷静地道:“他们是我的亲兵,如果一开始就表现出不信任,那之后就很难再建立起信任关系了。” 庄情故作委屈地道:“守捉使是看不起庄某么?这几个人的行李,除了司奉龄的,我早就检查过了。” “为什么除了司奉龄的?” “他这等人物,怎么会害你?放心吧。” 如果不是这时候不好联络霍九,她真的想好好打听一下司奉龄究竟是什么来头。 但现在不急,眼下最该操心的,还是如何攻下朔方城。 不得不说林菁跟赫连勃勃莫名地有缘,不止她腰间藏着的龙雀,现在要攻打的朔方城前身,其实就是赫连勃勃建造的皇城——统万城。 当年,赫连勃勃打下长安之后,并不满意长安的地理位置,他认为自己可以“统领万邦”,要在草原和中原之间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恢弘城池。他选中了汉代的朔方城所在地,命叱干阿利为将作大匠在原有朔方城的基础上,建造一座固若金汤的新城。 叱干阿利心思巧妙,性情残酷,用蒸土筑城。赫连勃勃制作武备的方法残忍,叱干阿利也不遑多让,他实时监工,每筑一段,便命人用铁锥刺土法检验其硬度,若刺进一寸,便杀筑者;若刺不进去,便杀刺者。 在这种高压下,无数工匠建造了七年方才建成,统万城的城墙坚硬可以磨刀斧,它的城墙平均厚达六丈,高近十丈。城墙外部每隔五十丈便筑立体墩台,称马面。在林家的记载中,统万城的东西两城据说有六十多个马面,可想而知,整个统万城该有多大。 在赫连勃勃命人写好的赞文中,统万城“高隅隐曰,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他夸下海口:“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 隋时统万城属朔方郡管辖,为朔方郡治所,梁师都反叛后据统万城称帝,重新称为朔方城。 说实话,如果不是统万城易守难攻,大昭也不会放任朔方城不管。 林菁不紧不慢地赶路,终于到了夏州地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州有六千多户,东西二百一十五里。南北七十里。无定河流入,分为朔水、黑水两条河,下属三个县城。 德静县外有长城,崔缇要去的宁朔县不远处便是贺兰山,也算是有一道天然屏障,只有长泽县够光板,而且原本就属于朔方郡,是目前离朔方城最近的县城。 林菁跟崔缇分道扬镳,一行十六人,刚一踏进长泽县的地界,便深刻地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穷气。 茂密生长的草皮上,有黑成球的娃娃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甩着鞭子赶着羊,可以从衣服的破洞里看到嶙峋的肋骨,结成群的孩子顶着大太阳傻乎乎地看着他们,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跑了过来,朝晖正想下马,却不防那孩子丢过来一坨羊粪,砸在马蹄下,口中清脆地喊道:“坏人!” </div> </div> 第50节 路过几个土屋,都是半敞着木门,连窗户纸都没糊全,从缝隙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竟然是还住着人的。 走进长泽县的县城,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有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看着他们就龇出黄牙微笑,漏风的嘴里含糊地说道:“死吧,兵汉。” 第61章 俸禄 林菁不知道为什么长泽县的人会抵制军人, 但整座县城的布防还是让她满意的, 城墙显然经常修葺, 守着城门的士兵看上去也还精神。 她只要这些就够了,民生舆情那是县令的事, 只是今后要一起合作,得有个登门的过场,顺便问问她的禄米是否已运送到军营。 可是到了县衙,来迎他们的差役眼神闪烁, 道了一声回禀之后,便小跑进去通知县令, 谁想到没过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林菁握住腰间横刀, 连忙进去察看。 “不得了了!县令上吊了!” 林菁在门前止步,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县衙的内堂屋子里乱成一团,有被踢倒的木柜, 差役扶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人,旁边是问讯赶来的妇人和婢女, 在旁边哭作一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以为县衙这是要准备发丧了, 没想到那青袍男人“嘎”的一声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掩面而泣道:“为何要救我!我没脸见守捉使, 没脸啊!还不如让我死了得干净,呜呜呜……” 那妇人大哭道:“儿啊, 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你行得正做得直,何须轻贱自身性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林菁最近被套路得太多,看到这一幕也很平静,她敲了敲旁边的门框,礼貌地问道:“你是长泽县县令吧?我是来上任的守捉使,请问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长泽县县令赵进出乎意料的年轻,在朝晖的情报里,赵进是两年前中的进士,原本还得继续熬资历,没想到去年年底长泽县的县令外出巡查的时候被流寇杀害,这才匆匆被调来长泽县做县令,旁边那妇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赵进哆哆嗦嗦的起身,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他拱手道:“赵某无能,将守捉使的俸禄丢失,本该赔偿,可我还有老母要赡养,只求一死换守捉使不要追究,请你原谅。” 林菁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又问道:“赵县令,你为什么要自己赔偿?这件事应该先由衙门派人寻找侦破丢失的原因,如果长泽县处理不了,应该上报给夏 州刺史,自会有朝廷重新发放俸禄,当然,也会给你期限破案,你这举动,莫非是想徇私枉法,包庇犯人?又怕我追究,所以我还没逼,你就主动投缳……我说得对 吗?” 赵进脸上一白,他身边本来嚎啕大哭的妇人也不哭了,丢了帕子,露出一张身经百战的面孔来,倒竖着两条刀眉,瞪大了眼睛对林菁道:“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儿!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吗?你就不能宽容一些吗?” 林菁失笑,“这位大娘,我没跟你说话,请不要打扰我处理公务。” 赵母冷哼一声,她一看林菁不过是个小娘子,不由得先看轻了三分,赵进虽然出身寒门,但赵母一个人把赵进拉拔长大,绝对不是省油的灯,林菁这样的小娘子, 来三个都不够她塞牙缝的!赵母端起了面孔,怒道:“好歹我也是一县之长的母亲,现在我儿被逼投缳,我连说话的……唔!” 林菁一个眼神,游震海大跨步地冲过来,堵了赵母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旁边的衙役和婢女都是两股战战,赵进指着林菁的手指都发着抖,“你,你居然敢在县衙行凶!” 林菁慢条斯理地道:“我没时间看你们唱大戏,也不爱听人讲道理,现在,直接说明情况,否则我会从军营调兵,好好彻查一下这长泽县,如果再有人妨碍公务,我会直接带回军营受审。” “你没这个权利……” “哦,我会记得事后写检讨的。” 赵进几乎要晕厥,他深刻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作“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叹了一口气,让衙役退了下去,然后跌坐在门口,低声道:“这件事,还是不要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守捉使的俸禄是怎么丢的。” 长泽县毁就毁在里朔方城太近了。 因为直面敌军,所以夏州的三个县城的守捉常年维持在千人左右,大昭的守捉兵团自己要屯田放牧,但梁师都怎么可能放任长泽县好好发展,时不时地便派人骚 扰、劫掠,这田是越垦越荒,最后不得不从长泽县补给大半,百姓们负担自己的口粮本就不容易,还要养城外的守捉营,日子自然越过越苦。 这里的百姓都恨透了打仗,无论是对吸他们血的守捉,还是朔方城里的敌人,都是一视同仁,恨不得他们都死在战场上。 林菁的俸禄由夏州直接拨下,押运到县城里的时候还没什么事,但是从县城往守捉营地运送的时候,便出现了可怕的景象。 城里的百姓黑压压地分立在道路两边,禄米走出城门没多远,便蜂拥而抢,每个人掏几把,愣是把林菁和亲兵的禄米全部抢光了。 治下发生这等丑闻,赵进难辞其咎,最要命的是他找不到一个可以交给上峰的犯人,他自己也是刚上任,寒门出身,家里没多少银钱,根本堵不了这个窟窿,只好在林菁出现的时候上吊自尽,唱一出苦肉计,希望能唬住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想办法把这件事兜过去。 赵进说完,林菁就觉得这真是个聪明人。 “赵县令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找不出犯人,又想维持自己的政绩,所以把锅甩给了我。” 赵进脸色发白地道:“法不责众,我难道要押解一城百姓吗?就算如此,也追不回你的俸禄。” “问题不在于俸禄,赵县令,我只觉得你不配与我共事。大昭已准备与朔方城开战,我因此奉命来此地接任守捉使一职,我本以为新来的长泽县县令年轻有为,应 是有血性之人,最起码也该是有担当之人,方能在我御敌之时,镇守后方保护百姓,在我守城之时,可以安抚民众,协助调动物资,掌管后勤辎重……可现在看来, 你懦弱胆怯,非我能信任之人,不过你放心,我绝不插手长泽政务,我会上报夏州刺军使为我调派一名驻城裨将,负责与县衙接洽。” 赵进愣住了,他没想到,林菁一不追究俸禄,二不要求破案,而是……他身子晃了晃,而是将他贬得一无是处,根本不屑与他共事了。 难堪,羞耻,自责……直到林菁离开县衙,他仍然没能从中缓过来,在母亲担忧的眼神中喃喃道:“母亲,我不该听你的,我做错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离开了长泽县,距离县城三里外,是守捉军营,之前的守捉已经升迁调到别处,据说走的时候欢天喜地,再也不用在朔方城的虎口下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 林菁一进大营,便有副将和各参军带着粮簿、账簿、军册等迎了上去。 副将是个光头大汉,名叫罗英,他一边带着林菁往主帐走,一边介绍军营情况:“……咱们营跟夏州军使统帅的军队一样,都隶属于右威卫,营里现在一共是一千 三百二十八人,其中,步兵两个团各四百人,弓兵团及弩兵团各二百人,骑兵两个团四百人,跳荡团一百五十人,其余为守辎重的后勤兵,这七个团的校尉都已在主 帐等着拜见将军,另外,我们已经得知将军一行的俸禄被贼人抢夺,这件事啊,唉……老何,你来给将军说说。” 林菁目光一扫,长泽守捉营虽然小, 不过该有的配置都有,罗英身后跟着一串儿正是六曹参军,分别是功曹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户曹参军、法曹参军和士曹参军,主管俸禄钱粮的正是仓曹参军 何有常,大概是一家之中掌管柴米油盐的总是会觉得日子难过,这位不仅长了一张苦瓜脸,还苦笑着走到林菁身旁,连声音都苦涩异常地道:“将军,一会儿你别嫌 咱们的接风宴寒酸,实在是因为营里的存粮不多,就算省着吃,也只够吃十天了。” “十天?”林菁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何有常道:“去 年刚打了仗,存粮本就不多,无论是县城里还是营里,大家都勒紧了肚子省吃俭用,现在才刚开始春耕,自然接不上供给,您可知道,朔方城就在夏州地界,这挨着 朔方城边上的三个县长泽、宁朔、德静,全都穷得叮当响,朝廷运来的补给粮食都不够分啊,这一次说是要打仗,好不容易有一批补给要运来,先被宁朔给截了胡, 到了咱们这都不剩多少,听说将军是个有大能耐的,几千突厥人杀着跟玩儿似的,大家真是日也盼夜也盼,就等着跟将军大干一场,不为别的,先填饱了肚子,才能 活下去呀!” 预想中的杀伐决断没有、行军布阵没有、练兵演武没有……林菁是真没想到,自己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不仅遇到了猪队友,还要开始为吃饭发愁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还怎么打仗? 都要饿死求了! 第62章 火龙 进了主帐, 案几上放着已经准备好的午饭, 一筐杂面胡饼, 十七碗清可见底的粥,还有几盘黑乎乎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腌菜。 朝晖默默从行李中取出了些肉干, 招呼罗英和参军们一起用饭,林菁夹起腌菜一尝,心里就叹了一口气。 这腌菜是用醋布泡出来的,看来长泽不仅缺粮, 连盐也不富裕。 醋布的味道又酸又苦,泡出来的腌菜极其难吃, 但众人却像是丧失了味蕾,就连看上去最娇气的娄飞尘都吃得面不改色。当地的驻军, 他们的同伴就是吃这样的东西熬过来的, 谁皱一下眉头,都不算是好汉! 林家虽然穷,林菁却也没经历过食不果腹的日子,她的军粮从幽州带到甘州都没吃完, 而且幽州大营有裴元德在,绝对不缺物资, 甘州则是依山傍水, 地里不给人活路,也能从山里水里刨出食物来, 只要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甘州还算是能过得下去。 可长泽完全不一样, 她甚至从这些吃食中感受到了绝望之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吃完了饭,林菁便开始核对军册。 这一看,又是眉头深蹙——长泽县的兵源也很愁人。 大昭有几种边防兵源,第一种是裴景行那种的,从折冲府调出来的正规军队,打起仗来,这一部分是主力,也就是传说中的精锐;第二种是负责守烽燧、长城的烽 子,大部分是当地各族雇人来上番;第三种是兵团健儿,如退伍兵、当地的自发防卫的青壮年男子;第四种是流配的犯人,就好比在幽州的时候,霍九伪装的赭衣奴 的身份,是幽州的罪囚,当时林菁并未怀疑,因为有一少部分在军营服役是很正常的情况。 但如果大量渗透到兵营就很不正常了。 长泽县的地理位置太糟糕,很多人都不愿意来这里驻守,所以长泽的守捉营里,有五分之一是正规军,五分之一是当地征来的健儿,五分之一是雇来的,另外的五分之二——全特么是罪犯。 把这群人放一起,没互相捅个精光,可真是天佑大昭了。 林菁把军册一推,众人核对得正热火朝天,突然看她这一举动,都抬起头来。 她问道:“谁了解朔方城的情况,来跟我讲一下。” 还是何有常忧心忡忡地走了过来,或许是因为了了顿饱饭,他声音没那么飘脸也没那么苦,柔声细语地道:“回禀将军,你是想听哪方面的?民生?军事?经济?还是城主梁师都本人呢?” “民生,再缩小点,我想知道他们的粮是怎么来的。” 众人全都竖起了耳朵,听这意思,林菁是想干一票大的啊…… 何有常道:“朔方城附近土壤肥沃,草场丰茂,物产充足,每到秋收的时候,城内便派出大量士兵护卫农民秋收,再将粮食运往城中入库。在朔方城附近,还有两个县城,一曰三封县,一曰广牧县,皆以农耕为主。”他展开地图,将这两个县城的位置指给林菁看。 林菁点点头道:“我今天准备出去一趟。” 罗英急忙道:“使不得,将军今天初来大营,应该先练兵训话才是啊!” 林菁点了点军册,似笑非笑地道:“我初来乍到,还是女子身份,在这些人面前训话,有几个会服我?” “那将军的意思是?” “无论是忠肝义胆的士兵,还是穷凶极恶的匪徒,都有一个共通点,你们说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想不出来。 司奉龄缓缓开口道:“他们都是人,只要是人,就得吃饭。” 他声音很低,也许是因为过于低沉了,所以音量并不大,但那悦耳的低音从胸腔共鸣震颤发出的时候,没有人会忽视。像是有细细绒绒的东西轻柔地刮过耳道,带 着男人低鸣如某种乐器的声音钻进了脑子里,留下一生都洗不去的印记。林菁恍惚间想起这是第一次听他说话,之前他只笑了笑,林菁便不知怎地将他忽略了。 她迅速地回过神来,说道:“不错,有什么话先填饱肚子再说,你们在这里忙着,司奉龄,你随我一起去。” 班音突然道:“将军多带些人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我要做的事,人多反而扎眼,我不在的时候,仍旧由罗副将管理军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朝晖和潘良两人负责对接。”目前这两人是亲兵小队的队正和队副。 林菁带着司奉龄出了大营,她骑着火炼,司奉龄的马脚力也不差,两骑先是沿着军营守备范围巡视,直到彻底出长泽范围,路上已经杳无人烟,林菁才停了下来。 两人几乎同步翻身下马,似乎都知道对方有话想说。 “前辈已是领域内数一数二的人物,为何屈就在小小守捉使身边?我虽然是林家女,却不知林家还有什么秘密需要前辈出手来探寻,还请告知,不然的话,我可能会生出跟前辈讨教几手的念头。” 林菁牵着马,明明是一身灰扑扑的戎衣加皮甲,却因为她的明艳动人,也生出了几分禁忌的曼妙滋味,她桀骜不驯的样子,像是一只美丽而危险的猛兽,正跃跃欲试地伸出獠牙。 司奉龄咳了一声,他道:“如果是五年前,你威胁不了我,现在还真有些担心在你面前……当然,这并不是我坦白的原因,而是因为我本来便是受人所托,正巧史公请我走这一趟,便顺道做了你的亲兵。” 林菁几乎可以确认他脸上也带着面具,他的真人恐怕没有这般年轻。 “你受谁人所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托付于我?” 林菁睁大了眼睛,“师父?” 司奉龄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眼中略带促狭之意,说道:“或许,你应该唤我一声师兄。”他摸出一个小巧的金锁,锁芯打开,玲珑翻出几个孔道,他用独门秘法一一合上还原,再递给林菁检查。 这是鬼谷信物七宝锁,只有鬼谷传人才知道解开方法。 林菁检查无误,立时如五雷轰顶。 师父孟继良是目前唯一的鬼谷传人,早年便收了一名传承弟子悉心培养,将鬼谷衣钵传授,使这一脉能继续绵延下去。 却没想到这弟子竟然是密探界赫赫有名的“前辈”! “师、师兄!” “师妹有礼了。” 司奉龄轻轻一笑,他的低音圆润,富有力量感,穿透耳膜之时,简直能令人心头百花齐绽。尤其这一声“师妹”才是杀伤力巨大,能苏到人心肺里,林菁几乎想捂住耳朵,她受不了地道:“师兄你是不是修炼过什么邪门功法,我怎么听不得你声音?” “声音与身体发肤一样都授自父母……你习惯就好了。”他淡淡地道,然后说起了孟继良的行踪,“师父为了你兄长的病,远走南诏,不知归来时间,你也不必担心长安,那里亦有师父的好友看顾。” </div> </div> 第51节 “我倒是不担心师父,师兄说五年前我威胁不了你……可是有什么意外?” “我被人毁去了一半功夫。” “是谁?” “不必多问,现在还是攻打朔方城要紧,我给你的助力有限,论武力只怕还不及朝晖和庄情,你若有想法,也不必顾及我,师兄给你打下手便是。” 林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瞒你说,我这一次出来是想探一探你的底,顺便去玩一把火龙烧仓。” 司奉龄若有所思地道:“你想去烧那两个县城的粮仓?” “一个便足够了,在粮库的粮食咱们搬不走,但运在路上的粮食,可就不一样了。” 当夜,三封县的粮库莫名失了火,将大半粮食烧了个精光,县令大惊失色,急忙上书梁师都。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粮库失火大家都看得见,如果不及时补满粮库,恐怕会民心动荡,不利于后面的作战。 梁师都看了之后,直接把这封奏折往旁边一递,一名美姬爬了过来,檀香樱唇轻启,露出贝齿咬住奏折,然后摆臀扭胯地爬向旁边的案几,两名年轻男子正一前一后地坐在那里,其中坐在前方的男子黑巾蒙眼,正是连正和申屠翰。 申屠翰面露厌恶之色地接过奏折,轻声读给连正听。 连正道:“现在昭国正在边境调兵遣将、大动干戈,突然出现火龙烧仓,不得不令人提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将军的意思是,这粮我不该给?” 连正摇头道:“给,容易中圈套;不给,容易失民心,此计甚毒,我只能建议陛下派重兵,分三次押送,既给了百姓信心,如果有圈套,又不会太过吃亏。” “秒啊!幸亏有连将军在我身边,”他哈哈大笑,“这些年与逆世军合作愉快,希望这一次,我们还能携手退敌,给昭国一个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我朔方城下陈兵!” “申屠武艺高强,如果陛下能允许,我可以让他帮忙押送。” “朕准了!”梁师都斜眼一笑,“你对那小娘子可真是上心,别着急,等她自投罗网之时,我定让连将军遂心。” 连正温文一笑道:“我此生只衷情一人,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让陛下见笑了。” “连将军夙夜赶来朔方城援助,不正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懂,不过嘛……”梁师都邪邪一笑,“如果不是你求我留下她一命,等我抓到她,一定会把她当众活剐三百刀,让林远靖死不瞑目,哈哈哈哈……” 在梁师都看不到的角度,连正微微蹙眉,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杀意。 为了再次捉住她,也为了打压大昭的边防布局,逆世军必须保住朔方城,所以他不得不跟这种人渣合作……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报应了。 第63章 劫粮 林菁带着五十名挑选出来的好手在朔方城附近埋伏, 在此之前, 罗英见到她只带这么少的人便大惊失色地说道:“押运粮食可是大事, 派出一个团都使得,将军怎么只带这些人, 太危险了!” 她在腰间另别了一把横刀,安抚罗英道:“我当然知道危险,但是总得有人帮忙把粮食运回来,所以不得不带这么多人。” 罗英:“……这么多人?”这还多吗?你说的跟我说的是一件事吗? “劫粮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有能保证不泄露机密的心腹才能参与,我走后, 你严防军营人员进出,不得走漏消息。” “这个自然, 除了将军的亲兵, 还有我的几名亲兵,其他都是军府在册的老兵,绝无问题!至于其他人,就算打听去向, 也只说将军去县城里讨要禄米便是。”前前后后想了数遍,发现没有漏洞, 但罗英还是有些不安, “真的能劫到粮食吗?” “粮库被烧,朔方城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是备战状态,他们只能支援, 而且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会选择分若干次支援。” “如果咱们抢粮食的行径激怒了朔方城怎么办?”罗英担心地道。 林菁紧了紧皮靴,反问道:“朔方城劫掠长泽的时候,为什么不担心激怒大昭?” 罗英:“这……” “现在夏州更换的两名守捉都已上任,军使率领大军随后便至,这个时候还畏首畏尾,有什么用,梁师都会因为你不抢他粮食而怜惜你?还不如趁机弄点军备呢,”林菁拍了拍罗英的肩膀,“这年头说什么都是空话,让将士们饭碗不空,军功册不虚……才是我领兵的原则。” 当然,林菁没把话说到位,在军营里,忠诚是可贵的,人是趋利的,想统御下面的士兵,除了胜仗的激励,还有另一种手段。 古往今来,继承鬼谷精神和思想的诸弟子中不乏名将名仕,如秦国的大将尉缭对于如何治军,有一段很经典的言论:“……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其次杀其 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只有这样,军队才能“令如斧钺,制如干将,士卒不用命者,未之有 也”。 所以,这另一种手段就是杀,杀得越多,士兵越听话。 尉缭与商鞅一样手段酷烈,虽然林菁没这么极端,却也已经做好在战前杀一批人的准备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在最开始,她会给他们机会,还会让他们吃上饱饭。 火龙烧仓的第五日,十辆粮车从朔方城的北门出发,由两百名骑兵押运,打头的是一名满面黑须的将军,正是贴了假胡子的申屠翰。 他一路都很警惕,生怕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支军队,甚至做好了与林菁交手的准备。 然而没有。 申屠翰运送完粮食后,十分郁闷地回到了朔方城,他对连正道:“这次烧仓可能真的是意外。” 连正轻声道:“只要她在,就没有意外,她大概猜到我们不会在第一批运太多粮食,所以把算盘打在第二批粮食上。” “那我怎么办?抽掉粮食继续换上沙土吗?” 连正靠在窗前,他按着眉心道:“不必,加派士兵,无论她抢哪批次的粮食,都务必留下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朔方城的城门打开,二十辆粮车运了出来,同时有六百名骑兵负责押运。 这一次,路上依旧没什么问题。 开始有人觉得连正大惊小怪,而且总这么折腾朔方城的精锐骑兵也不是回事,把该备战的时间都浪费在押运上了,换谁都不乐意。要知道明光铠是很重的,穿在身 上足有六十来斤,想想看,穿着这一身铠甲,还得拿着武器,不止人累,马也会疲惫,精锐骑兵的战马都不差,虽然不会造成多大负担,但在战前,这样的劳累并不 是什么好事情,人的状态和马的状态都是决定骑兵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直接因素。 最后一批粮食有三十车,仍旧由这六百名骑兵押运,但精气神跟第一次比差了一大截,没到在路上说说笑笑的程度,却也开始散漫起来。 申屠翰几次想整顿一下,但他不是这些人真正的上官,没那么大权利,也就只好忍着,希望这一路赶紧走完。 在想这些的时候,申屠翰没意识到,连他自己也觉得林菁不会来了。 田野里阡陌纵横,军队沉闷地前行,前两趟路都走熟了,大家都知道过了这一块田地,马上就能到三封县,心里更是放松。 可就在这时,从田野两边突然暴起数十道身影,皆蒙着面巾,向着前方军队撒了一大片粉尘。 立刻有人捂住口鼻,可大批的人还是中了招,纷纷坠下马来,不等粉尘散去,便有人被割了喉咙,一声声惨叫接连而起,许多战马被惊扰,开始不安地转动,上面的骑兵一边心急火燎地控制战马,一边举起武器准备迎战。 对方怎么可能给他们整备的机会!这些人身着布衣,轻便灵巧,往往武器还未刺出,敌人就已经跑到了后面,而人再一回头,就被冰凉的刀刃抹了脖子。 申屠翰大骂了一声“卑鄙”,立刻加入战团,他还没开始动手,就被林菁缠住了。 “我知道是你!你果然来劫粮了!”他大声道。 林菁啐道:“为虎作伥,大昭败类!” 申屠翰一边抵挡一边回道:“你父亲和全族都被皇帝所害,你竟还帮大昭打仗,简直是认贼作父!” 林菁冷笑道:“难道像你们一样帮着外敌欺压大昭百姓吗?另外,我没你那么蠢,谁说什么就信什么,我想要的真相,会自己去找!”手中攻势越发凌厉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申屠翰渐渐抵挡不住:“林菁,我本不想伤了你,你——” “你应该谢你的姓氏,我不想杀申屠家的人。”林菁懒得再跟他废话,一刀劈在他肩膀上,飞起一脚正中面门,把申屠翰踢了出去。 林菁话音未落,从粮车中央飞出一名身着明光铠的蒙面人与林菁交手。 熟悉的眼睛,熟悉的招式,每一招都冲着她的穴位来。 “连正!”林菁的眼眸一下子冷了下去,她双刀齐出,刀光几乎将连正笼罩在其中,可在他的重拳之下,也很难突破铠甲的防御。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连正总是穿着铠甲了。 林菁的力气虽然比普通女子大,但是跟军营这些千锤百炼出来的将士没法比,她走的是灵动敏捷这一脉的,在对方连刀都还未出鞘的时候,她已将刀刃压在对方的脖子上了。 可速度也并不能保证绝对制胜,因为她力量不够,一旦遇到如明光铠这样的当世最强铠甲,穿在连正这样的高手身上时,她便很难突破铠甲防御,而且对方力气实在太大,拳拳生风,林菁只穿了布衣,被劲风扫到的话,一定会伤筋动骨。 更何况,连正的每一招都招呼在她的穴位薄弱处,哪怕林菁武功精妙,也只能暂时缠住他。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押运粮食的骑兵被庄情的迷粉放倒了一半,在接下来的半字之间,林菁的人迅速秒杀了将近二百人,至于剩下的一百多人,在他们面前已经不成气候。 唯一难啃的两块骨头,林菁都接住了。 最后连正和申屠翰两人合力围攻林菁,其他人毫不客气地用长柄兵器挨个刺进脚下士兵的喉咙里,确保每一个人都死得不能再死,才赶着粮车往南跑。 等他们跑得差不多,林菁也不恋战,提起真气以轻功逃走。她现在杀不了连正,却也不着急,只要他还想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再遇上他。 这一次突袭小队满载而归。 长泽守捉营里大概有一千多名士兵,除去像林菁这样能自带军粮的府兵,其他人几乎都是要军营垦田和长泽县来养着的,粮食缺口不可谓不大。 这三十车粮食,平均每车二十五石,加起来一共有七百多石粮食,足够军营里的人吃上三、四个月了。 林菁留下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都送去了县城。 罗英是知道俸禄被抢的内情的,问她原因时,林菁答道:“这批粮食对士兵来说来得太容易,没有压迫感会令人退步,留这些刚刚好。” 隔日,林菁踩在粮车上,检阅了长泽军营的所有士兵。 “诸位大概或多或少都知道我的来头,我林某人从军以来,虽然资历浅,但从未败过!只要你们服从军令,严明军纪,我必定带你们继续赢得胜利!儿郎们,吃饱了肚子,操练起来,待到朔方城破之时,便是你我凯旋之日!” “凯旋!” “凯旋!” 士兵们齐声喊道,原本萎靡不振的眼神,在看到粮食的时候骤然被点亮,他们或许不相信不败的神话,但眼前的粮食,他们却是信的。 林菁归营后,满载货物的马车流水般往营里进,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这位女将军只带了区区五十人,从朔方城六百名骑兵手中劫走了三十车粮食! 这样的战绩,他们前所未闻。 也许跟着她,真的能打掉朔方城,嬴得足以凯旋归乡的军功! 第64章 哗变 军营里的人很快就放弃了之前拥护林菁的想法。 饭是够吃了, 但每天的训练量可怕到令人发指。 每天吃过早饭, 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弓兵弩兵, 所有人都要绕着军营长跑一个时辰,然后在各队正的带领下, 从各处寻来石头,不用马车来运,而是靠他们徒手运送,运送石块的重量直接决定他们的午饭有多少, 如果能挖到大石块还会多奖励一碗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多人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可他们不能停, 林将军的亲兵虎视眈眈地监督他们,谁敢偷懒, 会直接罚一整天的伙食。 下午, 弓兵弩兵练习射箭,远靶、近靶、飞靶、隐藏靶轮流上阵,一组射一组收箭,直到射满两百发才算完事;步兵练习陌刀和盾牌, 两组对战,直到有一组被彻底打服为止, 而被打败的组, 晚饭减半;骑兵带着马出去练习骑射功夫,由林将军和她那几名据说是从跳荡团挑选出来的亲兵来带队, 其中有个叫万熊的极其凶猛严苛,骑兵的训练方法跟步兵类似, 但很多人一回到军营后便从马上摔下来,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摧残。 在这样的高压训练下,军营里对林菁的不满渐渐滋生。 “不过是抢到了一点粮食,就以为自己能在军营作威作福了吗?”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娘们儿,最后还不是要给男人生孩子,非到军营这种地方来,我看是心理有问题。” “咱们这位守捉使啊,得失心太重,她就是太想打赢了,所以才不把咱们当人看。” </div> </div> 第52节 “这训练老子受不了了!” “再这样下去,没死在朔方城手里,反而要折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她来军营不过只有十多个亲兵,咱们可是有一千多人啊……” 大多流放的罪犯本就是穷凶极恶之辈,在恶意的煽动下,许多人看林菁的眼神越发不善起来。 申屠翰回到朔方城复命后,梁师都意外地没有发火,他很冷静地道:“此敌不容小觑,我会给东突厥汗王写信,请求支援。” 梁洛仁道:“可是东突厥和大昭刚刚签订了渭水盟约,他们不会明目张胆的支援我们。” “你懂什么?”梁师都鄙夷地看了梁洛仁一眼,他这个弟弟没什么魄力,一辈子只能跟在他后面当狗腿子,“朔方城是边境之喉,突厥人不会把朔方城交到昭国手上的。” 梁洛仁唯唯诺诺地道:“兄长说的是。” 梁师都又对申屠翰道:“我听说逆世军曾跟叶护进攻甘州,现在朔方城也正是有难之时,我希望连翼将军能发兵协助。” 申屠翰道:“昭国正在调兵遣将,边境局势敏感,无数密探关注这里的风吹草动,军队我们早已准备好,只能时机便会来襄助朔方城,请陛下宽心。” “那朕便静候佳音了。” 申屠翰皱着眉回到了住所。 连正又重新蒙回了眼睛,他穿着玄色的衣袍,冷凝而厚重地勾勒出健壮的身体线条,像是一尊镌刻着某种誓言的石碑,稳稳地坐在案几后方,已不知道坐了多久。 从黑布下方露出的下颌棱角分明,若刀削斧刻,申屠翰从他紧绷着的下巴看出,他心情并不好,申屠翰硬着头皮道:“梁师都又在催兵了。” “坐拥朔方城还是如此废物,也难怪突厥人都想放弃他了。” 申屠翰坐到他身边,有些烦躁地扯开袍服的领子,灌了一口茶道:“兄长,你真的非林菁不可吗?你知道的,等到了那一步,谁还管什么名正言顺?咱们铺了那么久的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你娶了林菁是锦上添花,没有她,义父和你一样能成事,何苦来朔方城受罪!” 权势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女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即便她是林家人。 连正低下头,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仿佛还在回味某种忘不掉的触感,他轻声道:“人活一辈子,从生到死都被得失心支配,所以最容易起执念。为了 成大事,我从小就被训练得无欲无求,如果父亲不曾提起,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也不会把她当做我的妻子……现在跟我说放手,有些晚了。小翰,我见不得她落在 别人手上,无论是折磨她也好,还是疼爱她也好,都得我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替我杀了她。” 申屠翰有些挫败地道:“如果这是兄长所托,我自然竭力完成,可她武功太高了,我打不过她。” 连正道:“杀人,不止动武一种办法。” 申屠翰若有所思地看着连正,后者缓缓露出一抹笑容,起身道:“朔方城一战会打得十分艰难,等她元气大伤的时候,我们再动手。在此之前,还是得帮梁师都练练兵,也好物尽其用。” 连正来朔方城的确是真心相助,他希望朔方城越强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消耗大昭的兵力,顺便在林菁处于劣势的时候,达到自己的目的。 林菁对于连正在朔方城这件事,是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 怎么哪儿都有他? 她不敢小看连正,连翼能在她父亲麾下混得如鱼得水,甚至还把私兵托付给他,足可见其城府和心智,连正是连翼的儿子,别的不说,兵法是肯定过关的,面对这样的敌人,她得多想想。 可惜军营太不省心了。 一场在她眼皮子底下酝酿的哗变终于拉开了帷幕。 当日林菁带着骑兵队回到军营,两边埋伏的步兵便冲了过来,足有一百多人,在靶场训练的一部分弓兵和弩兵也跑了过来,将手上的武器直指林菁,她身后有一部分骑兵抽出了横刀。 有些人不明所以,他们或是往后退,或是用犹疑的眼神在林菁和从前的同伴之间来回打量,还有另外一些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参与,但也不会帮林菁,是完美的骑墙派。 罗英和几名参军都被捆了起来,一个嘴角豁了一半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对林菁道:“下马,认输,从今后知道谁是老大,饶你不死。” 林菁问道:“魏驰,你只是个步兵团的队正,就敢在军营里称老大?” 魏驰大笑道:“承蒙兄弟们抬爱,也多亏你这臭娘们儿不把咱们当人看,换谁来当营里的老大,都比你强!” 林菁下了马,她看上去丝毫没有慌乱,甚至还有冲着魏驰笑了笑。 魏驰有些被激怒了,“你若是不服,兄弟们可就要——”他张了张嘴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然后便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 可是不对啊,他的身体怎么如此轻? 魏驰的头颅飞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还未倒下的身体,满脸的困惑。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具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从腔子里喷涌出大量的鲜血,而那血的旁边,林菁手持横刀,继续保持微笑地看着他们。 “还有谁想动手?” 她的语气太轻快了,仿佛在问他们“今天吃什么”一样,然而……那个据说犯下两道十九城杀人案的魏驰,就这样被一刀送上了天。 有人大喊道:“怕什么,她只有一个人!我们人多!上啊!” 人群蜂拥而上,每一张面孔都狰狞,每一把刀都透着血腥的寒光,每一颗心都因为杀戮而兴奋。 林菁双持横刀,做了一个起手式。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在杀戮中不断精进武学,在战场上,她不仅是主宰,还用死亡浇铸出了铁血意志。 杀吧。 林菁的速度太快了,因为快,便显得对手无比的慢。 在她的眼中,每一个人的动作被拆分得无比细致,在快速的动作中,她可以在出招的瞬间判断对方铠甲的最薄弱处,他们不是连正那样的一流高手,砍杀时空门大开,几乎像是在邀请她把刀刺进他们的胸膛。 横刀带出血沫,打在她的衣服上,竟然也是热的。 林菁快攻快打地杀了数十人,这之后,包围圈越来越大,渐渐地没人再敢凑过来,她脚下是一地的死尸,刀刀毙命,没留下一个伤员,一个活口。 碰到就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哗变的人也同样惜命,不过是一群自以为人多势众就能把人拉下马的乌合之众,林菁的刀刚染上杀气没多久,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就停止了。 那些人跪了下来。 “将军!将军饶命!” 林菁看了看四周,她的亲兵们,除了曾经跟她去过金山的那几个,其他都愣住了。 还有不明所以的围观党和骑墙派,他们都面露恐惧之色,有些人也情不自禁地跪下了,怕得浑身发抖。 罗英和参军们身边早就没人了,他们被捆得十分结实,只能呆坐在地上,像是不敢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么多人是怎么死的? 是一个人杀的? 她怎么杀的? 没看清,只有血,血飞了出来,有些人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下去了,就像是在割草一样。 林菁甩了甩双刀上的血,她抬起头的时候,连求饶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某个声音惹她不高兴。 他们就这样惶恐地看着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把刀一扔,对罗英道:“清理一下,埋锅造饭,我饿了。” 第65章 朔方 潘良去解了罗英和参军们的绳索, 许多人自发地清点尸体, 然后拖出大营掩埋, 带血的土被铲了出去,半个时辰内, 军营里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人人都知道,有一种偌大的恐怖笼罩在军营上空,再没人敢嘲笑那些关于林菁的传闻,只要看到那一幕的人, 便绝对不会忘记。 唯一庆幸的是,林将军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 历来军营中最可怕的哗变,竟然才死了一百来人便终结, 堪称史上最怂的哗变。 林菁回到主帐, 她坐在案几后面,娄飞尘以令人诧异的速度端来了水盆,帮林菁擦洗身上的血迹,林岚重新找了一身干净外套, 放在一边供林菁更换。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亲兵。 老人大多在外面处理这次哗变,跟进来的齐正阳满脸菜色,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刚才已经吐了一场;柳冰的脸越发苍白,他一直紧握着拳头, 发现林菁在看自己的时候,已不敢直视;班音也不像往常笑嘻嘻的, 他有些愣神,没注意林菁的方向;只有娄飞尘反应最快,帮她洗漱,还有师兄司奉龄,似乎也有些震惊,但林菁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安抚地一笑。 稍顷,毕安年进来传信:“尸体与军册名单都已校对完毕,共一百零三人,其中只有两名府兵,其他皆是各地流放过来的囚犯。” 林菁接过名单,还真是不出她所料,这帮犯人是这次哗变的主力。 班音好奇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林菁敲着桌子道:“很简单,他们不想死。大昭即将与朔方城开战,府兵是军队中的精锐,通常去攻城的第一梯队都是他们这些囚犯,自然不甘心受这样的安排。 一旦他们把军权夺过来后,不管上面如何发号施令,真正执行的还是下面的士官,他们可以暗中更改队伍番号,把自己的人从炮灰阵营中撤出来,而且大权在握,最 后计算军功的时候,还可以把大头按在自己头上,只要守捉使不能发话,他们还不是为所欲为?他们是必然要出手的,最近恰好是天时地利人和,新守捉使上任,大 家正是不习惯的时候,我玩儿命的操练他们,吸引了大批仇恨,尤其我还是一个不能服众的女人,就算有人不认可哗变,也不会给他们造成多大的阻力。另外,想夺 权的话,只能在新的军使也带领大军前来驻扎之前,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这场哗变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我一直在等他们动手。” 班音一手握拳拍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恍然大悟道:“将军就像是在钓鱼,利用操练积累不满,把那些对将军心怀不满的人钓出来,属下说得可对?” 林菁斜睨了他一眼道:“不对。” 班音有些吃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是司奉龄解释道:“操练士兵并非钓鱼之举,而是提升士兵活下来的几率。” 在将军踏入兵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是一个共通的利益生命体,想在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让士兵足够强韧,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士兵活下来的几率越大,获胜的几率越高。 练兵是枯燥也是最令人崩溃的,没人想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和跑操,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然,这里面也有她的私心,她大可声情并茂地对士兵们说自己是多么想让他们变得更强,但她没有,而是抓紧时间放任哗变的发酵,用最少的牺牲,来解决长泽军营里的毒瘤。 林菁不想解释太多,一方面,信任她的人总会找到真相,另一方面,不愿意信任她的总会找到各种理由来诋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不在乎。 才刚入夜,她便把罗英叫了过来。 罗英本来就挺顺从的,看过那一幕之后,更是乖得像一头没脾气的老黄牛,勤勤恳恳地站在林菁面前,“将军有何吩咐?” “我要去探一次朔方城,军营里还按照之前说好的分工,你来主持大局,我的亲兵辅助。” 罗英那雄壮的身体抖了抖,他不知道这位长得跟仙子似的的小娘子怎么就这么野,天天想着往外跑,干的还都是这么危险的事,把他一个人留在军营里好不可怜, 罗英只恨不得叫一声“祖宗”。他心里已经泪流成河,拿出言官死谏的劲头道:“将军使不得!朔方城守备森严,城墙高到只有云梯能破,你千万不能去!” 林菁正是那撒野的君王,在甘州的时候裴景行就陪着她一起疯,到了长泽这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更没有约束了。 “我意已决,罗副将也不用担心,现在还未到战时,正是探查的好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罗英退而求其次道:“那将军好歹多带点人啊!” “不了,除了我,没人能上那座城墙,带多了反而麻烦。” 罗英还在挣扎,“其实军方也应该有朔方城布防的情报。” “军方的情报不可能有我的新鲜把?”林菁笑了笑,尤其知道连正在朔方城以后,她相信连正完全有本事将朔方城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等等,她的比喻好像有问题…… 林菁没舍得骑火炼,她挑选了一匹温顺的黑马,用布包了四蹄,骑着它在夜晚中飞驰。 月亮照耀下的麦田间,只能看到一骑绝尘,像是穿梭在黑夜中的闪电。 在快至黎明的时候,她已经能看到朔方城的轮廓,她从身上掏出一个果子,系在旁边的树枝上,刚好让马嘴够不到,又能看见,这样马在周围吃草,不容易跑掉,但真的能不能留在这里接应她,全凭运气。 她穿着夜行衣,提起轻功奔至朔方城下,看着近十丈高的城墙,忽闪一下便冲了上去,她以城墙借力,完全没考虑过换防等问题,直到快接近垛堞口的时候,她高高跃起,几乎比城墙的平面高出一丈,不远处的士兵只顾着看着下方,根本没想到有人从他们头顶上飞了过去。 </div> </div> 第53节 城墙上的空间并不逼仄,比如甘州城的城墙可以跑马车,朔方城当然比甘州城豪华,当年的统万城是比照长安城建造出来的,城墙上可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运送物资极其方便,不过也为林菁制造了困难。 她在半空中甩出钩绳,勾住城楼的一角,手臂用力,把自己荡了过去,然后找准了时机,想是一片轻飘飘的叶片,从暗夜中飘了下去,在卫兵经过的时候,使出了壁虎游的功夫挂在城墙上,最后落在地上,没入了巷道中。 朔方城基本复刻了长安城的建造图纸,甚至连坊市都没差别,但它只得了长安城的躯壳,却没有长安城的灵魂。 长安城的人们是鲜活的,不管生活多艰难,他们是在天子脚下,有着大国臣民应有的朝气和骄傲。 林菁在朔方城见到的只有恐惧和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不停有卫兵在街道坊间巡逻,这个城里没有游手好闲的懒汉,所有人都机械地工作着,为梁家王朝源源不断 地产出物资,穿着官袍的小吏四处走动,监视布匹、粮食加工、买卖、各类公共聚集地的任何举动,街头巷尾都贴着告示,宣扬的都是梁家王朝如何强大,梁师都如 何为国为民,以及突厥可汗对他们是如何关注,又给了多少支援。 如果民心真的能如此轻易安抚就好了。 林菁受申屠翰贴胡子的启发,也 在脸上粘了胡须,她先是找了一个大户人家废弃的柴房睡了一觉,到了中午才出去找个饭馆胡乱填饱了肚子,她本来未雨绸缪地想找个胡饼店买两张胡饼带在身上, 但是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随处可见的胡饼店,她反正也是想探查朔方城,沿着街道走进了西市,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的还要冷清。 朔方城太小了,封闭直接影响物资流通,大多店铺只出售食物、布匹等杂货,夹杂着零星的米面粮店,这其中只有唯一的一家奢侈品珠宝店,还是胡人开的。 林菁不想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去用火神令,谁知道朔方城的胡人还是不是霍九的手下,再说她也没钱买战时情报这么贵重的东西。林菁正想穿过西市离开,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华贵的突厥袍服,浓眉细目,唇形凉薄,唯有高挺的鼻梁和高大的身体让林菁认出了他。 她在他身后跟着。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里,穿过了西市,走进了相邻的坊门,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缓缓行走,还有闲心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两个果子,却不吃,只捧在手里,走 了一段路后,又塞给了跑出来玩的孩童,然后便开始走街串巷,接连几个诡异的来回弯道也没能甩掉林菁,最后,他施施然地走进一间店铺。 林菁跟了进去。 一进门,她便觉得不太对劲。 里面充斥着各种男人的调笑声,还有女子的娇笑声,传出许多不太正经的谈话声,坐席之间用幔帐隔开,里面三五成群,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形,倒是没干男女勾当,里面是一张四方案几,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 这里竟然是一间赌坊。 见有陌生人进来,一名衣着大胆的女子走了过来,笑问道:“小郎君是一个人呐,还是等朋友?” “我来找朋友的。”她绕过女子便往里走。 女子正想唤人拦住她,从偏门进来一名少年道:“主人有请,客人随我来吧。” 第66章 狸奴 走过偏门才豁然开朗, 青石板的路两旁栽种着茂密的绿植, 在春日早早绽放的花点缀在其中, 高大的林木耸立。此地并没有遵循大昭园林精致小巧、复杂多变的布置规则,而有一种原始奔放的感觉, 绿意蓬勃,身置自然之中。 林菁被那少年带到了一间花厅。 花厅里的家具尽是檀木打造,整面苏绣的屏风敞开,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古玩玉器, 不至于过满,也不显空旷, 透露出的品味是中原世家大族才有的底蕴。 那人已经除了面具,站在案几后方, 长发散落。 他穿着一件林菁从未见过的白色短袍, 不知是什么材质,穿在身上柔如月光,领口开得极大,露出一抹古铜色的胸膛, 衣袖宽大却又在袖口束紧,护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却能在光的反射下映出银芒, 他身上最出彩的则是镶嵌了蓝色宝石的宽边腰带,宝石璀璨的如星空一般, 仿佛漫天银河环绕于一人,集结了天地华彩, 紧紧勾勒出劲瘦强壮的腰身,下方穿着的是浅棕色长裤,脚蹬同色皮靴。 直到今日,她才看到他不同的一面。 那双蓝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他是配得上这样精致的打扮的,白色华服奢靡而清冷,面容却俊美夺魄,混合了西域人种的狂野和昭人的内敛,形成一种妖异的美感,他身材无比高大,仿佛远古混沌生成的巨兽,莫名的气场吞噬了整间花厅,似的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带有他的气息。 林菁感受到了,它是那样危险,诱人。 “霍九,你来朔方城了。” 霍九露出微笑,潇洒地坐了下来,指着案几另一边的蒲团道:“是客,且坐。” 林菁走了过去,她的出现破开了他的气场,随着脚步的移动,被男子的气息一层层包围,最终坐在了他的对面。 林菁拿不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蹙眉道:“我跟上你的时候只是好奇,没对你的行动造成麻烦吧?” 霍九拉了一下旁边垂下的绳子,隐隐传来摇铃的声音,若干名仆从端来了点心和瓜果,还有两碗煎好的茶水,他将这些都放在林菁面前,说道:“没什么麻烦的,倒是你的胆子着实令人敬佩,在这个时候敢来朔方城……先不提别的,你在长泽吃够沙子了吧,来换换口味。” 林菁苦笑。 长泽的环境真的跟甘州没法比,春天风沙大,别的不说,一碗水放在帐篷里,没多久就能看见碗底的细沙,这些小砂砾无孔不入,他们的行李包袱一打开都是一股 子黄土味儿,里面的食物也遭了殃,吃个胡饼也得先抖一抖沙子,军营里做好了饭,一开始大家还有耐心挑碗里的沙子,到了后来也懒得计较了,就连林菁都能面不 改色的吞沙子,只要别硌了牙,什么都好说。 朔方城因为城墙高的缘故,风沙不多,林菁拈了几块点心吃下去,细腻的口感简直让人感动。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盘点心,“真可惜带不走,为了翻城墙,我连饱饭都不敢吃。” 霍九忍不住大笑道:“我听说你劫粮的事迹了,你可知道梁师都气成了什么样子,掌管户部钱粮的刚好是他弟弟梁洛仁,这些日子连朝都不敢上,生怕被当成出气筒。” 林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来朔方城买卖情报?” “怎么,莫非你觉得我在帮助朔方城?”霍九高昂着头,眼眸中透露出十分的不认可,伸出食指摆了摆,说道,“梁师都占据朔方城,这里物产虽然丰富,却不足以养兵养民,昭武商队从此经过,都要上缴重税,想在这里打通生意,可比在大昭难得多。” 她问道:“所以,你愿意帮我?” 霍九笑眯眯地看着她,摊开了手。 得,还是要钱的。林菁恨恨地又吃了几口瓜果。 霍九慢条斯理地道:“我现在帮梁师都没有任何好处,明眼人都知道,大昭是下定了决心要挖除朔方城和恒安镇这两块余毒,率领大军的是皇帝最信宠的两名青年才俊,朔方城由左平攻打,恒安镇则是独孤止,各领二十万大军。” 林菁道:“恒安镇我不清楚,朔方城很难打。” “要不然,怎么能派你来襄助左平呢?” 林菁笑了,“你觉得我能打下朔方城?” “这样吧,我这里有两条你最想知道的情报,等你打下朔方城的那一天,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条。” “这是你许诺给我的战利品?” “可以这么说,毕竟我也看梁师都很不顺眼。” 林菁拒绝了,“但我不想要这个。” 霍九有些诧异,他身体微微前倾,“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林菁也凑近了些,她的手撑在案几上,缓缓移动到霍九的耳边,“如果我打赢了,你就为我唱一支歌吧。” 霍九低低地笑了,“能为你唱歌的人那么多……” “是啊,那又如何呢?” 她狡黠地看着他,眼尾的睫毛调皮地上翘着,勾住了春晓最明媚的那一捧花色,她是自九天流泻下来的明月之露,惊心动魄的、自顾自的美丽着。 霍九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决定是对的。 他道:“自发现跟踪我的人是你之后,我便有了一个计划。” 林菁眼波流转,说道:“我有点期待。” 这时,屋外传来仆从的声音道:“主人,已准备好了。” 这次是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侍女引领林菁往宅院的更深处走去,这里无论是摆设还是衣着,都已是西域的风格了,林菁随着她走进廊下,进了一间厢房。 一进去她就被惊到了。 整间厢房都被改造成了浴室,两扇屏风隔开了人的视线,走进去才能看到地面上修建的水池,足有两丈多长,里面是微微冒着热气的清水,池面上漂浮着零星花瓣,能闻到香露的芬芳。 屋里有四名侍女,除了腰间的白巾之外,身上不着寸缕,一起走过来为她宽衣。 其中一名侍女柔声道:“婢子们奉主人之命为姑娘梳洗打扮。” 林菁有些不知所措,她没被人这样伺候过,更加不习惯看别人的身体,但这并不影响她享受别人的侍奉,同时也好奇霍九到底想干什么。 这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尽量不让她产生不舒服的感觉,将她的外袍除下,最后看到她胸前的束胸之后,有人心疼的轻呼出声:“姑娘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她们急忙把束胸解开,将林菁的头发散开,扶着她走进了水池,然后每个人都从水池旁的托盘上拿起了不同的工具,开始帮林菁洗澡。 嗯…… 林菁是真的挺脏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上一次洗澡还是刚到长泽军营的时候,本来事务繁多,她还没想着要洗,结果娄飞尘先受不了,哪有将军还没洗亲兵先洗澡的道理,于是他颐指气使地让其他亲 兵烧水,自己在帐篷里鼓捣了许久,调配出了各种香露香膏,让林菁洗完之后涂抹,林菁一概不认识,洗了一个战斗澡之后,稀里糊涂的抹了抹容易发生冻疮的部 位,便扔回给娄飞尘了。 又经历了这么多天,就算带着幞头,她的头发里也进了沙子,因为攀城墙,指缝里也有泥土,四名侍女围着她,一开始还怕用 力擦疼了娇客,后来发现……侍女们气喘吁吁地清洗了良久,然后才将林菁请了出去,让她趴在一张矮小的床榻上,其中一名力气最大的侍女留了下来,用一种粗粝 的盐粒揉搓着她的身体,其余三人搬来屏风挡住了她的身体,在外面换来粗使奴仆为水池换水。 林菁眯着眼睛一边享受侍女力道恰好的揉搓一边想,那么一大池子的水都被她给洗脏了,好浪费啊…… 军营里的水可是要计算着使用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侍女用粗盐搓好后,开始用香精为她按摩,等外面的池水换新之后,又来人将林菁重新扶进了池子,有人为池子注入了一大桶牛乳,有人继续撒下花瓣,还有人 将调制好的香精滴入……四名侍女继续卖力搓洗,中间还不断往她身上涂抹一些东西,到了最后验收的时候,一名侍女将清水撩拨在林菁的身上,几乎所有水滴都能 顺着娇嫩莹白的肌肤畅通无阻地流下,这才满意地收工。 林菁麻木了,已经不记得自己身上被涂抹过多少东西,只觉得自己是一盘洒满了香料,已经腌得极其入味的肉,就等着烹饪了。 侍女为她披上长袍,带她到了另一间屋子,里面早有三名侍女在等候她。待林菁坐在梳妆台前,三名侍女便开始忙活了。 擦干头发、上妆、准备首饰。 在头发半干的时候,她们找来微烫的铁棍,缠绕在林菁长发的发尾。在上妆的时候,一名侍女用花汁涂满了她的指甲,然后用小布包好。林菁从铜镜里看出,她脸上的妆跟常见的大昭女子妆容十分不同,更明艳、更热烈、更大胆。 眼角和额头都贴上了花钿,没有繁复的发型和多余的首饰,她的长发微卷着散开,只戴了一套蓝宝石额坠, 林菁换上了细纱白袍,领口很低,露出白皙的一点前胸,袖口也是灯笼袖的样式,腰间系上了一条由蓝宝石和蓝色丝绦制成的宽边腰带,将腰肢束得不盈一握,下面穿了与霍九同色的浅棕色裤子和皮靴。 她身形修长纤细,穿上这一身之后,曲线毕露,像极了话本里妩媚神秘的胡姬。 铜镜里的人陌生而又熟悉,她不适地抿了抿涂了蜜胶口脂的红唇,最后,侍女在她的耳边挂上了银钩面纱,正想为她挂上面纱的时候,林菁制止了。 侍女们簇拥着她走向花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到了花厅门口,侍女们却不敢再往前,只有林菁拉开门走了进去。 霍九正在里面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察觉有人进来便抬起了头。 林菁走到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她扬起脸,笑着眨了眨眼,“这就是你的计划?” 霍九的目光深不可测,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可那眼底最暗沉的地方,涌动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林菁十分地道地行了一个胡人的礼仪,而霍九则伸出了手。 “到我身边来,我的爱姬,玉狸奴。”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奴”这个字在当时是比较常见的自称,无论男女无论尊卑都可以使用,南陈皇帝和杨坚都跟人自称过“阿奴”,唐高宗李治的小名叫稚奴,直到宋朝才变成女子专有自称。 ======= 玉狸奴是好听的说法,按照女主吃吃吃的属性,其实就是一橘猫。 </div> </div> 第54节 第67章 爱姬 林菁一脸懵逼。 玉狸奴?翻译过来不就是大白猫吗? 还有爱姬……他这是准备把她带到哪儿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霍九略一用力, 将她拉到他身边。 “我的身份是胡人商贾贝提耶, 梁国的对外贸易有七成都把握在我的手上,这一次我为梁国提供一批南海珍珠, 当然这是掩人耳目,梁师都找到我是为了筹集粮饷。你是我的爱姬玉狸奴,杭州人氏,十四岁起便跟了我。今天梁国皇宫有一场夜宴, 我是受邀宾客,你如果想找点什么,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 林菁脑子转得飞快,她问道:“你有皇宫地图吗?” “当然有。” “可布防图这种重要的东西, 不会随便放在什么御书房之类的地方吧?” “连正在皇宫, 梁师都把朔方城的布防几乎全部交到他手上。” “我明白了。” “现在申时,我们准备进宫,在亥时以前必须离开。” 林菁有两个时辰去找布防图,在这偌大的皇宫里, 并不轻松。 “你带我进皇宫,之后我走了, 你怎么办?” 还算有良心, 霍九笑道:“也许我的小狸奴不听话,被喂了狼?也许是她贪恋上了别家的鱼, 跟野猫私奔了也未可知。” 林菁这才意识到,姬妾依附于男人, 宠的时候为所欲为,落的时候可以看到人间地狱,霍九这样的情报头子,有百般手段去处置一个人。 她心头一凉。 林菁突然问道:“你经常带姬妾出席宴会吗?” 霍九答道:“从未。” “是不忍她们赴险?” 霍九笑了笑,他从林菁的问话里品出了一点别的意味,可他喜欢,也愿意满足她的好奇心,大概也是因为这些年……从幼时母亲过世后,他便再没接触过女人,即便再温暖再美好的肉体,也无法让他产生接近的念头。 她们实在太过柔软弱小。 在这个世道,柔弱是一种罪过,容易在时事的摧残中消亡。 她们像一尊精致的琉璃美人,必须细心养护,以他的强大来为她们撑起一片天。 可即便是这样,只要一个不小心,还是会容易失去。 玉狸奴曾是他最重要的伙伴,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陪伴他度过日日夜夜,幼小的孩童和幼小的猫儿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来……真的不值得什么,一个小动物罢了,他身边有八百人的军队,有无数侍从婢女,谁会想到呢…… 有人把它的尸体高高吊在房檐下,积血流了一地。 在第一次见到林菁的时候,他与她过招,竟然一时奈何她不得,最后还被她反杀,用刀逼住了咽喉。 那一瞬间他心口乍然收紧,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少女。 她悍勇无畏,意志坚定。 恍惚间,令他想起昭武九姓供奉的娜娜女神,那是庇护他们的主神,凭借她的强大神性,为她的信徒们带来了爱情、繁衍、丰收和胜利——族群生存的一切。 在她质疑他的忠诚时,他鬼使神差地道:“……献给我的国家和我未来的妻子。我希望她是一个强大的女人,令我颤抖,令我臣服。” 所以,他才不设防的靠近了她,甚至反过来从她身上汲取了安全感。 对他来说,林菁是独一无二的。 霍九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不是什么女人都能接近我的,你是唯一的例外,所以别乱想,嗯?” 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缭绕,痒里带着酥麻。 “深感荣幸。”她道。 出行的坐具不是马车,而是巨大的步辇,上面铺着昂贵的大食地毯,灰兔毛做成的背靠,两边各有装着杂物的小柜子,四周垂下了深蓝色纱幔,由十六个力士将坐辇抬起。 霍九换了一张面具戴着,宽额厚唇,眼睛总像是睡不醒一般睁不开,这应该就是贝提耶的长相,他半躺着,林菁坐在他身边,心无旁骛地吃着一盘羊肉毕罗。 “宴会上的食物虽好,但凉得太快,喝过几轮酒之后便腻得吃不下,你先用这个填饱肚子吧,不够还有。”他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团油饭。 林菁瞬间睁大了眼睛。 团油饭可是相当奢侈的饭食,要用煎虾、烤鱼、鸡肉、鹅肉、猪肉、羊肉、灌肠、鸡蛋羹、姜、桂皮、盐、豉等十多样食材来制作,对林菁来说只存在于传说里。 可看霍九毫无兴致的样子,大概还嫌弃它太油腻。 她不客气地端过去吃起来,莫说是团油饭,在军营里一碗豆豉羊油拌饭都能让人打起来。 再说她晚上是要出大力气的,不吃饱可不行。 霍九笑着道:“我的玉狸奴胃口可真是好。” “回军营又要吃沙子了,趁现在多吃点。” “也对。”他又从食盒里拿出几样菜肴,还在柜子里找到一把果子,也全都放到林菁面前。 于是这一路林菁都在吃吃吃,而投喂者霍九也收获了异样的满足感。 期间林菁问过注意事项,霍九回道:“你什么都不用管,有为人爱姬的觉悟就够了,其他由我来摆平。” 林菁百般琢磨爱姬究竟该有什么觉悟。 到了皇宫,霍九的随从出示了身份,这巨大的步辇直接抬了进去,一直到举办宴会的鹤云殿,他们才被內侍礼貌地拦了下来。 娇滴滴的玉狸奴被主人贝提耶抱下步辇,脚不粘尘地放在另一辆两人抬的小步辇上。 在鹤云殿门口迎接他们的是梁国皇宫的內侍总管,他见状笑道:“兴国候可真是怜香惜玉,不愧是英雄配美人。” 因为往来贸易的缘故,梁师都还给贝提耶封了爵位。 霍九客气地回道:“这一次带我的爱姬回国,她被我娇惯坏了,非丝绸铺就的路不肯走。” 那內侍总管看过来,林菁蒙着面纱,看不清真正的样貌,可从那一双妩媚动人的猫儿眼,便可以看出样貌不俗,否则也不会获得贝提耶这样的大胡贾喜爱。 她高傲矜持地点了点头。 其实是她吃得有点撑,懒得走路了。 步辇抬到了殿门口,看着台阶上铺着的地毯,林菁才勉为其难地下了步辇,被霍九揽在了怀中。 “紧张么?”他悄悄问她。 “我可以背得出整张皇宫地图。”她也悄悄地回道。 霍九失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便是兴国候真的很宠爱这名蒙着面纱的美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殿里聚集了不少皇宫贵族,但无论是气度还是真正拥有的财富都跟长安城那群真正的天潢贵胄没法比,说到底,他们之前也不过是梁氏家族和附庸梁氏的小族、 寒门罢了。霍九腰带上的一块宝石便能抵得上一个梁国贵女的妆奁,在国内生产分配已经稳定且不再有额外产出之后,对外贸易就成了梁国的重中之重,谁都想讨好 这位富有的大胡贾,官员们带着和善的笑容,被家族携带出场的几位贵女忍不住拉低了抹胸,露出了饱满的胸膛。 霍九笑容满面地向他们招呼示意,然后带着林菁走到梁师都的座前,行了一个胡人礼节道:“大梁之王,你最忠诚的子民回来了。” 梁师都在宴会上并不暴戾,他笑得很和善,就像一个平实的富贵乡绅一样,抬起手道:“兴国候不必多礼,你身边这位是?” “这是臣下的爱姬玉狸奴,是臣此生的珍宝。” “哦?为何带着面纱?” 霍九道:“因为臣曾救她一命,她许诺道,这一生容颜只有臣能见,否则便血溅五步。” 梁师都笑了笑,他自然不会为难正器重的臣子,便道:“如此烈性的女子必定忠贞不二,兴国候可要好好珍藏此等美人。” 霍九行了礼便带林菁入座。 林菁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大殿,果然在靠近梁师都的坐席中间找到了蒙着双眼的连正和申屠翰,他们隔壁的坐席是一名年轻少女,看衣着打扮和傲慢的神态,很可能是梁国公主,正娇声向连正问话,一双眼眸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和直白的占有欲。 看来连正在朔方城的日子也并不舒坦。 她心里冷笑一声,已经有了计划。 进入坐席,她便依偎在了霍九的怀中,手里举着一盏酒,凑到他唇边。 霍九低声叹道:“你可真有觉悟啊。” “毕竟您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呀。”再一开口,她的声调和语气完全变了,以往冷清的声音变得甜腻,耳朵像是掉进了蜜罐了,拔也拔不出来。 林菁的美人计可是成功糊弄过金山之主的,演技也不算差了。 霍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她便娇声笑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不过也让一些人侧目。 林菁娇声伺候着霍九,她柔若无骨地被男人抱在怀里,浑然不觉周围其他人的目光。 宴会里行为如此大胆热烈的也就她这独一份,实在扎眼,但也并不算出格。 对汉人文化来说,胡人总有些离经叛道,胡姬的冶艳开放是许多人想象不到的,倒是许多男人都觉得这一幕很刺激,尤其那玉狸奴丰乳纤腰,既有成熟女人的妖娆,又有少女的纤细感,真真是个尤物。 就连申屠翰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梁国三公主梁维瑾冷哼了一声道:“不就是个任人把玩的妖物,有什么好看的!多亏连将军看不到,免得被不知羞的贱/人污了眼。” 连正现在蒙的黑巾是浸过药水的,他可以透过黑巾里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是没那么清晰罢了。 他一直关注这位兴国候,这位大胡贾手上的资源也是逆世军感兴趣的,但对于贝提耶与姬妾腻乎的举动,他没什么兴趣。 如果林菁还是在军营那副身板,连正一定一眼就能认出,可她解了束胸,这具被华美衣袍包裹的身体,是连正熟悉又陌生的。 他没有认出来,甚至也想象不到林菁还有这一面。 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算计的、冷漠的、愤怒的、仇恨的……他陷入沉思,没有回公主的话,让梁维瑾有些不悦。 梁维瑾看着连正英俊的侧脸,她咬了咬唇。 她一点都不介意连正是个瞎子,在梁国皇宫里,她所见过的男子都比不上他高大英俊,就算看不见,他依然能调兵遣将、运筹帷幄……他是来保护梁国的啊,就像英雄一样。 而且听说他还没有妻室,身边也没有通房妾侍,这样洁身自好的男人,应该属于大梁最尊贵的公主。 第68章 天时 别看林菁跟霍九在这儿表演得热火朝天, 其实俩人都很克制, 林菁除了喂东西没别的动作, 霍九偶尔撩一下林菁的耳坠,但不知为什么, 大家就是觉得他们是在亲热。 </div> </div> 第55节 宴会几乎不间断的进行着歌舞表演,席间觥筹交错,陆陆续续有人来向霍九敬酒,有些他喝了, 有些婉拒了,林菁发现霍九十分了解梁国的官场, 可见他在这里经营的时间不短,而且许多人隐隐忌惮着他。 她连贝提耶是否真有其人都不知道。 几轮敬酒下来, 便有人离席更衣, 连正也起身离开,留申屠翰在此地应酬,而旁边的梁国三公主梁维瑾几乎后脚便跟了过去。 林菁放在霍九胸膛前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会意, 轻笑道:“闷了吧?可想出去玩儿了?”他神态亲昵,仿佛在询问自己的爱宠。 林菁点了点头, 他将她的身体扶起来, 摩挲了一下她的腰肢道:“早些回来。”看上去,兴国候一刻都离不开他的爱姬。 霍九自己端着酒杯去找梁师都, 林菁垂首恭候霍九离开,才起身出了鹤云殿, 身后跟着几名穿着白衣的奴仆。 有內侍上前来为林菁引路,低声询问道:“贵主想去什么地方可告诉仆下。” 林菁懒洋洋地道:“去御花园吧。” 她拧着腰走在见前面,要不是自己的腰练得好,这么走路真能要她半条命,至于为什么去御花园,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年轻的公主私会将军,总得找个又有情趣人又少的地方,月色之下鲜花锦绣,首选宝地当然是御花园。 她眯着眼睛看到前面有几个人影,对身边人道:“妾身想休憩片刻。” 跟着她的奴仆都是训练好的,林菁自己不用操心,就有人将他们引到偏殿,林菁留了两人在屋子里,自己从窗子翻了出去。 连正是高手,林菁不敢离他太近,她悄悄潜伏在屋脊上反光的地方,自己身上的白色衣服便没这么扎眼,在皇宫里时间紧张,她没时间换衣服,而这身衣服也是她 的保护,绝不能打草惊蛇,让梁国知道大昭的探子进了皇宫,所以一旦有了突发状况,她宁可被人发现的是贝提耶的爱姬,这也是她与霍九商议的结果。 梁维瑾果然将连正约到了御花园的一棵大树下,她歪打正着,夜风中树叶沙沙作响,因为羞涩,她说话声音又很小,林菁趴在屋脊上,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只能看到梁维瑾试图去撤连正的衣袖,他却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丝毫不给梁国公主面子。 林菁心里冷笑,连正所图甚大,自然不会在意区区一个朔方城公主。 她看了一眼在树下仍然一动不动的梁维瑾,便离开了御花园,远远地跟在连正身后,跟着他出了皇宫内苑。 梁师都给他安排的地方不错,就在内苑外的一处宫殿里,周围的护卫都不是梁国的人,林菁一看军服就知道是逆世军,她现在对逆世军的感觉很微妙,交过一次手 之后,她便知道逆世军军纪严明,对主将命令反馈及时,想必对连正、连翼父子二人更是忠心不二,所以她已经不想要这支军队,而是在想怎么毁掉它了。 换做是林菁得到这么一支军队,也会想办法把先它变成自己的力量再说。 连正进了宫殿,林菁的脚步更轻,为了不让他察觉,已是绷紧了浑身的肌肉,这个时候,她祈祷的是连正是个勤勉之人,最好睡前再去书房看一眼自己的工作,千万别蒙头就睡。 连正果然没去卧房,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亮起了灯光。 一刻之后,林菁祈祷的内容又变了,她希望连正懂得养生之道,工作也别太拼,又不是自家的城。 又过了一刻,她决定不忍了,时间不等人。 她回到了御花园,发现梁维瑾正在拿一个宫女出气。 “谁让你给我拿这条裙子的?颜色这么艳,有什么用?他看得见吗?他根本不喜欢!都怪你这贱婢!”梁维瑾怒气冲冲地用鞭子抽打一名年纪不超过十三岁的小宫女,人被抽得在地上直滚,却不敢哭喊也不敢躲。 她身旁的宫女附和道:“这婢子欺负公主殿下心善,一点点小事都做不好,耽误了公主的大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梁维瑾红着眼睛看着旁边的宫女道:“什么大事?不过是男人罢了,我要多少男人没有?我才不想见他了,我要让耶耶下旨把他赶出城去,难道朔方城还离不得他连正了?” 一听这话,四周还站着的宫女全都跪了一地,颤声道:“公主殿下息怒!” 梁维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是劈头盖脸地抽那小宫女。 “连一句话都不跟我多说!装什么正人君子,喝醉的时候嘴里不还是喊女人的名字,都说你是为一个女人而来……为什么偏偏不是我!” 就在她大肆发泄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拍手声。 那夺走宴会满场目光的玉狸奴只身走了过来,她放下手掌,娇声道:“公主就算打死这个婢女,也不知道该如何得到男人的心呀。” 梁维瑾抹了抹眼睛,站起来道:“关你什么事,一个玩物,也配跟本公主说话!” “那公主不妨想想,依附于男人的玩物和高高在上的公主,哪个更能抓住男人的心?”林菁折了一枝花,捻在手上把玩,“我的郎君每夜都离不开我,可公主呢?堂堂的金枝玉叶,还在为情所困啊。” 梁维瑾昂头道:“你想说什么?难道你有让男人喜欢你的办法?” “当然啊。”林菁看着梁维瑾头上的一支玉簪夸赞道,“公主殿下的杏花簪真是别致。” 眼皮子真浅,梁维瑾不屑地看了林菁一眼,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将玉簪送到林菁手上的之后,她曼声道:“这与男人打交道啊,也跟兵法差不多,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天时,莫过于入夜后的良辰美景,夜 深时分正是男人最疲惫也是防备最弱的时候,公主太年轻,不知道抓住机会,只知道将人约出来吹冷风,怎么能得好脸色?公主扪心自问,你可关心他今夜用了多少 酒,吃了多少饭食?要我说啊,不妨夜深露重的时候,送上一盏热汤,然后……” 林菁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她哪儿研究过这玩意,但梁维瑾比她还不懂,一下子被林菁撩男人的“天时地利人和”理论给唬住了,立刻吩咐宫女去准备热粥热汤,准备抓住今夜的“天时”和“地利”,争取把“人和”一并拿下。 林菁看着梁维瑾带着人去了连正所在的宫殿,护卫进去通报,她几个忽闪便来到连正的书房门前,看着连正走了出去,书房里面灯火还在,正适合她寻找朔方城的布防图。 她立刻进了书房,打量四周。 案几上是一本讲水利民生的书,她翻了翻书案旁边瓷缸里的卷轴,然后又去找博古架和,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布防图。 可她看了片刻之后就笑了。 这是一张假图。 连翼是跟着林远靖打天下的,就连裴元德都会收到林远靖排兵布阵、驻扎营地的影响,连翼不可能比林远靖还高明,所以连正学习的兵法应该跟她同出一脉,但没她正统罢了。这张布防图可以蒙混过所有人,唯独蒙混不了她。 这张图有两处的布防是与后面的调防冲突的,按照这张图布防的话,储备军力所在的皇城禁军营看似可以在一刻钟内支援任何一处城门,但真的出现状况,从西城门起两个街巷的物资运输会在坊间造成堵塞,军队一时无法通过,若是绕路的话一定会错失良机。 所以这是一张失败的假图。 林菁开始敲打墙壁,墙壁不成就跪在地面上敲打地板,终于有一个木板下方发现了空声,她刚撬起木板,便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我要回书房了,这里是外男宅院,公主现在还停留此地不合礼法,还请公主离开。” “我的粥有毒吗?看你在宴席间不曾用过饭食才为你送来,为什么你一口都不肯喝?连将军,我的心意你还不知吗?” “抱歉,连某心有所属。” “是谁?那个人在朔方城吗?你信不信我把她找出来碎尸万段!” 连正突然笑了笑,他停下来脚步道:“如果你能找到,我恐怕还会好好答谢你。” 梁维瑾突然将粥碗打碎,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声道:“连正!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将我的一片真心弃如敝履,你就不怕报应吗?” 他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已经在报应中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奉劝公主不要在连某身上浪费时间,眼下朔方城正是兵临城下的危机之时,公主在此无理取 闹,妨碍连某处理军务,若是贻误军情,就算公主之尊,恐怕也承受不起。公主再不离开的话,连某便只能上奏陛下,求陛下定夺了。” 在以权压人的 方面,梁维瑾岂是好惹的?她母亲是正宫皇后,自小性情跋扈,从未受过这等重话,她冷笑了一声,破罐破摔道:“我偏不走!你想跟阿耶告我的状?好得很啊!咱 们这就一起去见阿耶,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哼,连正,到时我便说你对我意图不轨,看阿耶会不会治你的罪!” 林菁真是无比佩服梁维瑾的战斗力,就在她吵嚷的时候,她拉下木板下的机关,旁边的墙壁立刻弹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才是真正的朔方城布防图。她的记忆力虽然没达到过目不忘的水准,但布防图只要记住布局要点和兵力分配,分析出将领的调兵习惯便足够了。 她一边背图,一边注意听外面的声音。 闹剧还未结束,只是梁维瑾和连正的声音都越来越远,看来他是不堪忍受,准备把梁维瑾送回皇宫内苑了。 她将图看了一遍,又在心中默了一遍,再与图对照后,将图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最后将木板原封不动地合上。 林菁轻呼一口气,闪身出了书房,离开连正所在的宫殿,准备翻回内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就在她翻过宫墙,刚刚落在草地的时候,从旁边的小路上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连正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向林菁的方向,问道:“什么人?” 第69章 簪子 隔着蒙眼布, 连正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人形似乎是一名女子, 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他刚把梁维瑾交给前来寻她的皇后身边內侍, 好不容易摆脱了大麻烦,正巧走到临近宫门的地方, 他不认为这个时间,会有女子出现在这里。 他的拳头已经握紧,发现她未出声,便一步步向那女子走去。 林菁完全不想在这里跟连正打架。 连正是高手, 别看他没任何武器,只有跟他交过手才知道那一双拳头的可怕之处, 林菁没把握一招制服他,更不想惊动皇宫守卫。 她装模作样地倒在了草丛里, 在连正快要接近她的时候, 突然娇呼道:“烦劳将军扶一下妾身。” 连正一下子停住了,他听出这声音是贝提耶的爱姬玉狸奴。 他冷声问道:“这么晚了,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因为妾身迷路了呀,这里好黑, 没人经过,妾身好怕啊。”她捏着嗓子, 声音矫揉造作, 但目光却是冷的,“将军帮一下妾身嘛……好疼呢……” 林菁坏心眼地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连正果然后退一步, 他淡漠地道:“迷路?为你带路的內侍呢?无论是鹤云殿还是御花园,都要经过至少六道禁军哨岗才能到宫门附近, 那么,你是怎么躲过哨岗来到此处的?夫人的举动实在可疑,看来要经过审问才会说实话了。” 这人真的太不好糊弄了。 林菁急中生智,她哽咽道:“将军若真的要妾身说实话也好,反正妾身就是为了将军才来这里的,自在席间见到将军风采,妾身便神思不属,将军离席后,妾身便跟了出去,只求见将军一面,现在好不容易只剩你我二人,请将军怜惜我一片深情……” 依照连正对梁维瑾纠缠的不喜,她这样应该被他厌憎。 却没想到连正不言不语地端详了她片刻,把林菁看得心里发毛,然后突然出声道:“把面纱摘下来。” 林菁心中一凉,她的声音经过处理,脸上的妆也化得颇浓,他是怎么起疑的? 而连正却是一步步走道大路边的火把下,在朦胧的亮光下,他不知怎么,越看这女子的身形越觉得熟悉,甚至听她说话也觉得有些耳熟,更叫他怀疑的是,他听到这女子的告白竟不像往常一般厌烦,仿佛直觉和本能已经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判断,让他犹豫了起来。 林菁实在不敢确认连正能不能认得出她这张脸来,只凭身形和声音他都能起疑,怎么好蒙混过关。 她的手慢慢抬起,放在耳边的挂钩上,心中激烈地斗争着,是否要在这里与连正拼个你死我活,就在她准备扯下面纱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玉狸奴,忘了你的誓言了吗?”霍九带着一众奴仆走了过来,他来到林菁身边,“如果被别人看到了你的脸,你便用血来洗刷这耻辱,现在,你想死,还是活?” 林菁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嘤嘤哭道:“妾身迷路了,好害怕,这位将军还说要把妾身关起来审问,是他逼妾身摘下面纱的。” 霍九冷哼了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来,对连正道:“她是我的姬妾,将军怀疑她便是怀疑我。” 连正自然不想得罪这位胡人大商贾,他定了定心神,颔首道:“既然是这样,还请兴国候好好管束您的爱姬,宫门禁地不得擅闯,看在兴国候的面子上,这一次便算了。” “连将军所言极是,回去后,我会好好惩罚这个小东西的。”霍九面色凛然,林菁在他怀里乖得跟什么似的,像是一只闯了祸的小狸奴。 霍九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上了坐辇,队伍离开了皇宫,林菁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太谢谢你了。”她道。 霍九不在意地挥挥手道:“不用客气,救人是额外收费项目,谢谢客人惠顾。” 林菁:“……” 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梁维瑾的杏花簪呢,急忙拿出来道:“这个能抵么?” 霍九瞄了一眼,把簪子拿过来直接扔到车外,“开玩笑你也信,这破烂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啊!”林菁失望地扶着坐辇的看着外面,“一定值好多钱呢!可以换成军费啊!” “这梁国皇宫里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别让他们的东西脏了你的手。”霍九淡淡地道。 林菁:“……”沙子我都吃了还嫌这个脏?好歹是凭本事赚的钱啊……有钱人的世界真是难以理解。 回到赌坊,有侍女已经将林菁原来的衣服清洗干净并烘干,林菁闻了一下,真是太贴心了,还熏了香。 </div> </div> 第56节 霍九并不问她是否成功,只说道:“我还会在城里盘桓数日,不能带你出去,你还得自己想办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已经换好了衣服,洗去了妆容,她觉得自己不能白来这一趟,坐在霍九对面道:“我想换一些梁国的情报。” “你用什么来换?” 林菁笑道:“我也用梁国的情报来换。” 霍九玩味地看着她,这就有意思了,她只在皇宫里兜了一圈,能知道些什么? “说说看。” “你可知道朔方城除了城中现有驻军及两县驻军之外,还有一支军队?” 霍九终于起了兴致,“是你从布防图中分析出来的?这支军队……是草原来的?” 林菁笃定霍九会对这情报感兴趣,他既然顶着兴国候的头衔,必然与梁国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身为胡人商贾,可能掌握了一些梁国利益,但梁师都不会与他分享军防消息,在这方面,梁师都更信任与大昭为敌的逆世军。 林菁道:“梁师都能在大昭的眼皮子底下割据朔方城立为一国,便是因为他得到了东突厥的支持,但此时东突厥刚与大昭签订了渭水盟约,不会明目张胆的出兵,所以他们会在大昭兵临城下之前,陆续以小队的规模进入朔方城,以掩人耳目。” 霍九垂眸沉思,然后道:“大昭所得情报中,朔方城有兵力五万,如果再得草原支援,你们必须重新估算军耗了。” 攻城不若野战,若野战五万人,只需同等人数,便可以依靠策略计谋得胜,但攻城至少要准备双倍以上兵力。 林菁也不瞒他,以霍九的能力,自然可以得知这一次大昭在夏州的部署。她道:“被围城之后,朔方城的粮草压力会骤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梁师都一定在找你 大批购买粮草,他不仅要养自己的兵,还得伺候好来帮忙的突厥人,我劝你及时抽身,不要再用粮草来填这个无底洞,一旦牵扯上突厥人,你到时候骑虎难下,得罪 的人可就多了。” 想要攻下朔方城这等庞然大物,不能以日计,运气好以月计算,运气不好以年计算,这种军耗,无论是对朔方城还是大昭来说,都相当庞大。梁师都对贝提耶礼遇有加,甚至封侯,拼命将他拉倒自己的阵营中,不就是为了他手上的粮道和钱财么? 梁师都必定不会把粮款及时付清,他会想方设法哄贝提耶先把粮食运进来,到时候打起来,谁还会跟打红眼的人算钱?何况还有突厥人做后盾,贝提耶到时候只能把身家性命都搭进来。 霍九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个情报对自己的重要性,他略作思考,便抛下一个重磅消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梁维瑾的亲生父亲是梁洛仁。” 林菁简直给炸蒙了。 “你、你、你是说……皇后跟小叔子通/奸?” 霍九笑道:“稀罕吗?梁氏兄弟也算是面和心不和的典范了。” 只这一个消息,就可以窥见梁国皇室之间汹涌的暗流,她消化完这个消息,隐隐觉得自己有了一些新思路。 “这一次收获颇多,谢谢你带我进皇宫。”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泛亮,便想告辞了。 霍九道:“先不忙。”他起身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过一个盒子,在林菁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由翡翠制成的簪子,上方刻的并非花纹,而是一条带着金线的龙身,那簪头便是纤毫毕现的龙首,足可见雕工和价值皆为上品。 “看你喜欢,这个便当做赔礼吧。” 林菁看了霍九一眼。 就算他是在胡地长大,也应该知道男子送女子发簪的含义,但是他的确扔了她从梁维瑾那里要过来的杏花簪,当做赔礼的话,也说得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霍九,不敢去揣测霍九是不是喜欢自己,因为任何人的喜欢,她现在都担当不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普通女子若是对上霍九这样的男人,完全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可林菁毕竟不是普通女子,与男人牵扯便会带来婚嫁生育等种种麻烦,这是她极力避免的。 林菁没有接过簪子,而是起身道:“谢过美意,我怎么当得起如此贵重的礼物,倒是你之前曾说有两个与我相关的消息更让人在意,所以,我一定会打下朔方城给你看的。” 霍九很随意地将盒子放在一边,波澜不惊地道:“那我便恭候佳音了。” 第70章 扎营 林菁的运气不算差, 因为任务完成得早, 那匹被果子吊着的马还没跑掉, 也没被发现,她骑着马回到军营, 才知道夏州军使后天便会进入长泽地界。 她问道:“大军准备驻扎在哪儿?” 朝晖回道:“大概在距离朔方城五十里的地方。” 林菁一边翻着这两日的军营情报,一边问道:“那不是离我们挺近的?” “长泽县本就是离朔方城最近的根据地,到时候三县守捉都要带兵前去支援。”朝晖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案几旁边的小柜子, 从里面取出一封书信,“昨日有将军的信件到军营。” 林菁已经没有之前的激动, 她知道大概是余迢又给她传递消息了,朝晖离开后, 她打开了信封, 在一堆猫猫狗狗、花花草草、腻腻歪歪的相思之情中,按照上一次解密的规律,很快找到了余迢真正要传达的信息。 “行刺,小心身边之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托腮, 把信纸放在油灯上烧掉。她知道自己很碍眼,但没想到第二次刺杀这么快就要到了。 是之前委托庄情刺杀的那个人, 还是另一批人? 身边之人的意思是……她的亲兵们?还是长泽军营的人?当然, 还可能是即将要到来的夏州驻军。 说实话,林菁还是很害怕刺杀的。 她从军以来吃过两次亏, 一次是庄情那次防不胜防的迷/药陷阱,一次是在拔延诃勒的帐篷处遇到连正这样的高手埋伏——这不是武力高就能规避的, 而是欠缺危机意识和江湖经验。 掰开手指数一数现在她能完全信任的人,大概只有朝晖和师兄司奉龄。 朝晖是百骑司的人,在她的利用价值没被榨干之前,皇帝是不会动她的;司奉龄更不用说,师父也曾随口提起过另有一名弟子,他有鬼谷的信物,林菁也探过他的功夫,跟自己同属一脉。 鬼谷的传承,风惜羽将兵法和御下之道传给了林远靖,武功和奇门遁甲之术传给了孟继良。林家出事后,好在兄长有过目不忘之能,她跟兄长一边研究鬼谷留下的兵法书籍,一边跟着孟继良修习武功,至于司奉龄,应该主攻奇门遁甲和其他旁门左道。 不过师兄自己还有仇家,林菁不想麻烦他,只把朝晖叫来商量。 她一边挖着手里的雕胡饭来吃,一边不满地道:“你是百骑司的人,就不能查清楚谁这么想要我的命吗?” 朝晖反问道:“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 “我自有消息来源。” 朝晖没往余迢的情书上去想,那里面的文字一看就软腻羞人,他想到的反而是司奉龄,但他也知道有的话该问,有的话不该问,只道:“司奉龄深不可测,他的话,你最好不要尽信。” 林菁眯着眼睛道:“别套话,快帮我想想,你家将军要被刺杀了。” 朝晖扶额,无奈地道:“你林家当年风光无限,竖敌无数,现在你一个女子站了出来,还在军营里……一个营地起码上千人,这里的水多深,有多少家族势力的人,谁能一一查清?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还不如把自己身边守住。” 林菁淡淡地道:“哦,可行刺的人正是我身边之人呢?不然我为什么只叫了你来,朝晖,我现在只信任你。” 朝晖顿觉压力倍增,他闭上眼睛盘算了一下,林菁还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亲兵们里大部分是从幽州一路跟过来的,可在进军营之前都是什么人,她没那个能力去查,而他也没那个权利去查。 到了现在,也只能信任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间谍了。 “我做你的贴身护卫吧。”朝晖狠了狠心,下了这个决定。 “好,还有饮食方面也拜托你了。” 朝晖悲愤地想,他堂堂……居然成了饲养员。 林菁把空碗一推,擦了擦嘴,继续道:“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朝晖面色一变,他完全不敢苟同林菁的做法,“这样一来,你便失去了得知消息的先机。” 林菁看了他一眼,笑道:“如果我掌握不了先机,那还不如另辟蹊径,让那个人无从下手。” 有人欲行刺林菁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军营,大家虽然对这位能让人吃上饱饭,而且还手段狠厉的女将军没多大好感,但如果林菁死了,新换上来的守捉使,几乎是百 分百的概率不如她,这一下子,全军营都紧张了起来,罗英安排了十六名功夫不错的精兵在林菁主帐附近站岗,除了这十六人,意外地还有自发来站岗的…… 林菁的亲兵队也炸锅了。 娄飞尘连花都不绣了,他第一个站出来要做贴身护卫,对众人道:“咱们呐,不能因为将军武功好就懈怠了,一个人再怎么防备,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现在就是 姐妹们同舟共济的时候了,要我说啊,咱们排个表,轮流在将军身边做贴身护卫,就算其中一个起了歹意,另一个人也能帮忙不是?” 林菁赞许地道:“不错,说得有道理。” 娄飞尘早就不高兴跟一大堆糙爷们一个帐篷了,他欢喜地拍了拍手,然后道:“我就是一直跟将军住也没关系的,早晚时分我还能伺候将军洗漱。” 本来一直很好说话的班音却在一旁冷冷地道:“现在大家身上都有疑点,你不回避便罢了,还往上凑是什么道理,以为这样就能表忠心么?” 娄飞尘也冷冷地笑了,他声音略有些尖利地道:“心怀鬼胎的人才该回避,我堂堂正正,不怕人监督!” 柳冰皱着眉道:“不要吵了,马上就要开战了,大家好好轮值不就行了。” 齐正阳却道:“难保不会有人趁开战的时候浑水摸鱼,大家还是放下成见,护住将军便是护住我们自己,莫要在这关键时候内讧。” 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果然就是亮阵营的时候。 林菁也不做调解,她将轮值名单分派下去,然后便投身军务之中。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林菁忙碌了起来,检查军备、挑选精锐、准备迎接夏州军使。期间她派了一名参军去跟长泽县县令赵进沟通粮道补给等事宜,大概是得了点教训,赵进十分配合,再不敢玩那点心机。 不是林菁瞧不上他,实在是林菁的起点太高,她第一个面对的官员便是韦胥这样的段位,敢挑拨民乱带着一州的人造反……现在再一看赵进,便像是撒泼打滚的孩子一般。 很快,左平带着近十万大军驻扎在朔方城下,三县向驻扎地点运输木头、打井工具、火把、油布等物资,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粮仓、水井、围栏等必须品准备好,士兵们开挖壕沟,万人努力下,一座营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完工。 林菁要献布防图,第二天便带着朝晖、娄飞尘、班音、庄情等四人出发,来到了夏州大营。 她即将再一次见到左平。 自幽州大营分别之后,他进了右威卫担任右郎将,已是正五品的官职。 右威卫常驻士兵有四万人,这一次出兵,又从其下辖六十个折冲府中调出六万人,进发到夏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来如果右威卫出征,统领兵马的应该是右威卫的中郎将陆文许,可这一次调派到边关前线的全都是年轻将军,皇帝想锻炼军中新人的意图很明显,直接任命左平为夏州军使,带领右威卫作战,陆文许为监军。 由上司来做监军,这大概也不叫监军了,而是生怕左平年轻气盛出了岔子,特意派过来的保姆。 同理,攻打河东道恒安镇刘武周余部的独孤止也是这个配置,如果能打下来,真叫是泼天的军功,如果打不下来,以后在军中也不会再有发展了。 这么好的资源都能失败,还留着干什么? 到时候捧得有多高,摔的就有多惨。 林菁初一入军营便知道,左平是下了大力气来整军的,所有士兵军备整齐,任何一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过多的言语交谈,面对前方昂首可见的北方雄城朔方,并没有恐惧,也无过分的激情。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之师,林菁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左平的亲兵胡莽亲自带她来到中军主账,她将亲兵留在账外,一个人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我一直在等你。” 左平抱臂站在主帐中央,他的气势似乎比在幽州大营的时候更足了,林菁走进来的时候,本能地感受到了他身上传递过来的压迫感。 如果说在幽州时,他还只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那么现在,他已经长大了。 这头俊美英武的猛兽舒展着利爪和牙齿,饥渴地等待着血腥的喂养,同时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发生改变的,不止是他。 左平在她身上嗅到了陈旧的血腥味,那是战场上才有的气息。 </div> </div> 第57节 第71章 兵法 左平定定地看着她道:“当初在幽州大营的时候, 你选择去边关, 现在果然有了成绩, 不过半年已是骁骑尉,能统领千人的守捉营了。” “你不也从左校尉变成了左军使了么?”林菁笑了笑, 比起那时候刚进军营时的不适应,她现在已是如鱼得水,经历了这世上女子从不曾经历的修罗场。 左平请她入座,拿起军册递给她道:“你把长泽那边整理一下, 然后来这边大营随我攻城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当然不会拒绝,她翻看了一下现在军营中战兵和后勤兵的配比结构, 又找到粮草一栏。 十万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仅仅是中军负责管理各项军务的参军便有二十多人, 第一批随军的粮草, 粮食有十万三百石、马粮三千担、食草六万八千束、盐一千担、肉干三万一千斤、其余杂粮五百石……这些粮草足够大营撑很久,从这一点来看,朝廷是做好了长久战的准备。 她放下军册道:“看来皇帝这次是一定要你拿下朔方城了。” 下得好大的成本。 “如果朔方城和恒安镇打不下来,后面也别想跟突厥人打了, ”左平捏了捏眉心,“我们还在商榷攻城的日期, 陆将军的建议是, 宜早不宜晚,但我不想打没把握的仗, 最好让士兵调整一段时间再打比较好。” 将领之间出现意见不合是很正常的,一般来说, 都由主将拍板,可惜左平身边有陆文许这么一个监军,难免束手束脚。 林菁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道:“几天前我进了朔方城一趟,从他们的皇宫里偷出了布防图,这是我凭记忆默下来的,你先看看。” 左平接过来,下意识道地说道:“太好了,你居然有朔方城的布防图……” 等等,他听到什么了? 左平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到上方绘制的城防图,声音隐隐有些激动地重复道:“这是朔方城的布防图?” 林菁点了点头道:“虽然这张图最大的作用便是在一场攻城战上,不过,也可以让我方避免过多伤亡。” 左平原地来回走了两步,他心中已经被炸起了翻天巨浪! 布防图决定了守城时每一个城门的兵力、补给运输、后备军调度等关键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有经验的将领可以从这上面分析出领兵之人的带兵习惯,有道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个人的行为是有迹可循的,他曾听说当年林家有一本名册,里面记录了林氏战将所遇敌人的各种计谋和战况详情,用来分析诸将领的带兵 习惯,分析他们的调兵轨迹,甚至是他们的家庭、出身、嗜好和敌人。还有人说这名册里不仅仅是敌国将领,甚至大昭的将领也在里面。 这样的林家人甚至让人产生了被掌控的恐惧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惜这本名册在那场大火中消失了。 林菁从左平脸上变幻的神情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百将录》早就由兄长默了出来,其实林家对拿捏这些将领的小把柄根本没兴趣,他们获取信息是为了从上百名 当代将领及古时将领的带兵习惯中,推演出大多数人的行为轨迹,再结合兵法纲要,总结出了八十一种对战模式,分“龙战于野”、“固若金汤”、“上善若水”等 九篇,这世界上没有不努力就能取得的胜利,这些宝贵的经验,才是林氏的不传之秘,也是林菁行军打仗的依仗。 她不是天才,是逝去的长辈们帮她撑起了林家的名号。 林菁缓缓道:“按照布防图的兵力部署,朔方城还会有援军陆续抵达,城里里有胡人商贾支援,暂时不愁粮草,在第一次攻城后,我们要占据有利地形,想办法把整座城围死,断了他们的一切希望。” 左平已经平息了下来,他重新坐在林菁对面,一边看着布防图一边道:“陆将军是对的,我们应该早一点攻城,只是第一次攻城必定会失败,我们必须拿到一些彩头才好继续激励士兵,嗯……对了,把你营里的精兵留着备用,剩下的人都调到前线来。” 林菁不高兴:“先别调我的人啊,补兵很难的。” 左平敲了敲桌子道:“第一次攻城需要的人比较多,我帮你处理军营里的刺头好不好么?” “不用了。”林菁微笑着道,“我正想向军使汇报,营里的刺头被我杀了一百多人,现在已经没事了。” 左平:“……我接管右威卫的时候只杀了十来个人,你这手够黑的。” 他向林菁看过去,分明还是个脊背孤直的小姑娘,可想到幽州大营防卫战、金山对抗数百骑兵团的游击战、甘州居延海大战、甘州守城之战……她越发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了。 林菁没顾得上感慨,她心中一边盘算一边道:“想要彩头也不难,攻城的时候,我来打前锋吧。” “攻城前锋可都是由流寇罪犯打头阵的。” 林菁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也看到这布防图了,想必你和其他将军和参军们会商讨出一个完美的对应策略,但想讨个好彩头就难了,我帮你摘一个脑袋,你记得算我军功。” 左平现在终于体验到裴景行抱大腿的感觉了,他觉得自己此行有一种不真实感,手里拿着对方城池的布防图,还有人帮他去摘敌将的透露……他好像开挂了。 林菁起身准备告辞。 “我会派人从军营里再叫点人过来。” “你不是不想先调你营里的兵吗?” “不是哦,”林菁从他案头顺了一个果子拿在手里,笑着道,“因为有人要杀我,多带点保镖总是没错的。” 左平皱了皱眉头道:“把你的帐篷安置在主帐旁边吧,这里都是我的亲兵把守,安全得多。” 当初裴景行身边跟着一百多个亲兵,左平是已经确定的下任家主,亲兵数量比他只多不少,而且这次攻城凶险,明着的亲兵有三百人,暗卫一百五十多人,分散在营地各处。 林菁没意见,不过她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愁晋升,为什么非要答应皇帝来攻打朔方城?” 左平抬眼看她一副纯良懵懂的样子,也不好跟她说皇帝打的算盘,他解释道:“家主就算不是一个家族中官位最高的人,也不能差太多,手中权柄越重,越方便带领家族走上朝堂,都说富贵险中求,如果左家到了我这一代,只求祖荫和稳妥的话,那么下一代家中子弟便很难再出头了。” 他现在的资源和荣宠,何尝不是父辈打拼换来的?只有不断地向前,才能保住家族的地位。每一个肩负着他人愿景的人都活得很累,便如左平这样的天之骄子,他身上承担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成百上千依附左家而活的族人。 他不仅不能幸免,而且还比其他人更辛苦。 这道理,林菁懂。 第二天在主帐召开会议的时候,无论是陆文许还是各军主将、参军,看林菁的眼神都怪怪的。 德静和宁朔的两名守捉使也赶到了大营,崔缇向林菁点头示意,另一名德静守捉使是一个沉稳的中年汉子,名付春偃,也向林菁颔首示意。 左平将重制后的朔方城的布防图铺开之后,与众人一同研讨,林菁便优哉游哉地在人后听着,小口喝着左平亲兵煮的茶。 她没有在这群老江湖中间冒头的意思,一是觉得第一场按部就班的攻城不会有什么噱头,二是冷眼旁观,如果这些人连一次攻城战都组织不好,她也趁早另想办法,这朔方城可不是酒囊饭袋能打下来的。 作战会议开得又臭又长,中间发了一份午饭,盘子里放着两个蒸饼、一勺烩羊肉、几片水煮蔬菜,林菁十分寡淡地吃了起来,吃饱后更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崔缇的肩头靠,这位仁兄心惊肉跳地看着她的脑袋,上面的话都没听进去多少。 林菁迷糊间听到有人说道:“……攻城前锋岂是儿戏,怎么能交给她,堂堂一县守捉使,便是这般荒唐么?老朽不得不说,轻信女子之言,只怕是军营中最大的祸端,我们所有的决议都从这场布防图出发,可万一这图是假的呢?有谁能证明它是真的?”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前面的各位将军、参军大佬们又齐齐地看向她,左平苦笑着,还想替她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林菁一下子站了起来。 “朔方城里梁国皇宫的地图我也有,只怕你们现在用不上,你们怕图是假的,难道没图诸位就不攻城了?西门、西南门、东北门这几个地点,如果不用这张布防图 的方法,便会出现后勤空白,而东南门的兵力恰到好处,增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不是林某说大话,这样一张布防图,放眼大昭都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等程度,所 以林某不懂诸位怀疑的是什么,难不成诸位可以想到比这更好的布防?” 众将领都是一噎。 林菁眯着眼,心里冷笑。 连正是被连翼精心调/教出来的利器,偷的是林家的兵和林家的兵法,虽然她看不上这父子俩的为人,可论起带兵打仗,比起这群屡战屡败、甚至让突厥人兵临长安城下的窝囊废可要好多了。 她一席话说得人哑口无言,他们这时才想起,这个在主帐角落里吃了睡,睡了又等着吃的女子…… 是个货真价实的林家人!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林菁:主帐的食物为什么不加豆豉! 第72章 腾云 接下来的商议便很顺利了, 没人再质疑这张布防图的真假, 攻打朔方城的计划很快成形, 七军调度,用了一整日劳军, 大块的肉料下锅炖煮,稻米和黄粱饭都做得干干的,每个人都发了一个蒸饼,连战马也吃上了豆料, 高级将领的马还有饴糖吃。 林菁混在左平身边,吃得也不差, 因为要上战场,她的亲兵都赶了过来。 “明日我要打头阵, 你们在城墙下方接应我。” 潘良有些担忧地道:“首次攻城, 双方士气不相上下,将军就算艺高人胆大,登上了城墙,身边也没有能够帮扶的人, 太过凶险。” 林菁从来都不是能听进去劝的人,因为在她做决定之前, 已经把来劝服之人所说的一切都考虑到了, 她温言道:“战场何处不是凶险之地,最大的军功, 当然就在最危险的地方。” 军功对所有当兵的人来说,便是长在悬崖上的花, 无论是谁想去摘,都要付出代价和辛劳。 她付不起额外的代价,只能去涉险。 在大昭再次与东突厥开战的时候,她一定要爬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在别人麾下做事实在太麻烦,她要费很多口舌去说服别人,而且她的军功会默认被主将拿走一半。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想带更多的兵,一千人实在太少,她可是“多多益善”啊。 翌日,所有士兵用过了早饭,这一次打头阵的士兵便被带去了大营外誓师,七军中,左、右厢军全部出动,三万人在各自主将的命令下组成不同的阵型,稍顷,营门大开,步兵推着十八辆巨大的云梯出来。 这些云梯实在太高了,仅仅是主梯部分就有六丈高,主梯之上还有折叠的副梯,巨大的木质骨架和结构注定了不可能有人抬得动,云梯下方是三排车轮,用精钢护 住了底盘,这种庞然大物是大昭近几年研究出来的攻城利器,改造它的人正是林远靖,在他征战南北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可衡量的作用。 只是近些年来大昭一直与游牧民族作战,这种云梯一直无用武之地。 据说大昭现存的云梯一共有六十架,为了攻打朔方城和恒安镇,几乎把底牌都亮了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紧跟在云梯后方的是四辆高达四丈、宽两丈、长三丈的攻城冲车,号“临冲吕公车”,相传是由姜太公吕望发明的攻城利器,用来攻打城池的四大主城门。 接下来是足足两百辆投石车,这种投石车用的石头重量能达到六十斤,被击中的话,人马俱碎! ……攻城八牛弩三百架,搭载用来张弦的绞车和弓箭的马车便有六百多辆,后面还跟着拉石块和饮用清水的马车。 与攻打朔方城这等规模的攻城战相比,当初在甘州时,拔延诃勒拿出来的攻城器械简直就是小儿的玩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第一次觉得自己泯然众人之中,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盔甲和马槊长戟,骑兵护卫在阵列两侧,耳边是战车前行的轰鸣声,马蹄践踏出的尘土将远处巨大的城池模糊,仅仅是士兵走路发出的踏步声,便足以惊动数里外的飞鸟。 她有意让自己感受军阵中雷霆万钧的压迫感,身体像是苏醒后的野兽,一寸一寸,渐渐兴奋了起来。 兵临城下。 庞然如洪荒巨兽的朔方城屹立在北境最宝贵的水土之上,鲜血铸就的蒸土城墙如精钢般在阳光下泛着夺命的光泽。 统万城从未被攻破,能打败它的只有它的主人,而不是外来的力量。 面对大昭倾巢出动的恐怖攻城器械下,连正站在城墙上丝毫没有恐惧之色。 他唇角勾出一抹笑容。 “来吧,让他们感受一下朔方城的力量。” 申屠翰低声道:“敌军云梯太多了,恐怕不妥。” 连正轻声道:“云梯再高,上来的人也得有命进城墙再说,让那些人准备好,让各城门主将就位,接下来,每隔半刻钟,我要听到九大城门实时的情报。” 连正坐镇朔方城面对大昭的南城门。 没有劝降,没有战书,两个国家心知肚明,不死不休。 开战! 冲车上前,士兵们高呼着口号撞击城门。 投石车们开始运作起来,巨大的石块砸在朔方城的城墙上,连一个浅印子都没有留下。 需要绞车才能拉动的八牛弩连射八次,只有几十根箭留下城墙上。 云梯架起副梯,拿着大刀的押队官压着士兵往上爬。 可所有在弓箭、弩/箭、投石掩护下登上城楼的士兵全都被丢了下来。 左平将大部分云梯都放在了南城门,前面冲上去的都是武艺高强的死士,为的就是带领后面的人攻占城墙。 </div> </div> 第58节 可惜对方的城墙上应该也有高手,死士变成了真正的“死士”,后面的人一个都冲不上去。 就在城墙久攻不下的时候,从大昭阵营中冲出几骑。 林菁骑在火炼身上,她松了缰绳,手按在马鞍上,先是将一只脚放在上面,然后是另一只脚,最后她慢慢从马鞍上站起来,随着越来越接近城墙,她喝了一声,从马背上跃了起来,一只手攀在了离她最近的云梯上方。 可她走的却不是云梯的路子,她只是借力从云梯上跳到了距离不远的踏蹶箭上。 从城墙上扔下来的是石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落了下去。 左平和陆文许在军队后方坐镇。 陆文许看见林菁攀登城墙这一幕,脸色微变,向左平询问道:“这是林菁?她一个人登城墙,是想干什么?” 八牛弩射出的踏蹶箭的确可以供士兵攀登,但在攻城时,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因为城楼上方会有弓手不断用弩/箭射击下面的敌人,而且还会投掷石块。 左平只道:“请陆将军静观其变。” 陆文许也是带兵许多年的老将,他不可能被左平这样糊弄过去,低声道:“大家一起制定的攻城计划中可没有这一步骤,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 “我来承担。”左平淡淡地道,从他这边看来,林菁像是一只在城墙上游移的小虫,可这小虫旁边是各种危机四伏的陷阱,她不知用怎样灵巧的身法,将不断向下射击的箭矢和石块躲避开来。 陆文许压着怒气道:“简直胡闹!你——我知道你心里向着她,但你怎么能任由她脱离计划胡来!” 左平略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这不正是圣人想看到的吗?” 是皇帝让这个从不按理出牌的姑娘进了军营,也是皇帝把他送到她身边。 陆文许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所以就不该让女子进军营,她只会令军心不稳,迷惑他人的双眼。” “陆将军,莫要把话说得太早,你看,她快要接近垛堞了。” 林菁攀上了最后一根踏蹶箭,再往上,就没有她能借力的地方了。 她看了看城墙下方。 攻城的士兵像是黑色的浪花,一层层拍打着城墙,高大的云梯被垛堞口伸出的叉子晃动着,不断有人从城墙上被扔下去,运气不好还会砸死几个人。 有的云梯甚至着了火,下方的人正迅速地收梯子。 垛堞上面已经有人看到在攀登城墙的林菁,几个眼疾手快的射手几乎是压着她的路线在射击,旁边还有石块蓄势待发。 她抬起头,仿佛看到连正在城墙上方,蒙眼布遮住了他的目光。林菁知道,如果她真的阻拦了他的路,连正是会下手杀她的。 各自为了利益罢了,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攻城战时候的城墙真的不好爬,比起那天夜里,简直难了数倍,她身上出了汗,衣服黏在背后,被风一吹,很冷。 已经到了这里,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城墙,她是一定得上了。 林菁站在踏蹶箭上,几道箭矢冲着她飞了过来,林菁双手拔出腰间横刀,将箭矢劈开,然后她脚下一坠,用尽全身力气跃了起来。 她的腰肢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出弧度,像是被拉满的弓弦,从踏蹶箭上弹了起来! 林菁听到有人喊:“弩手!” 她知道横刀在这种城墙上根本留不下印子,于是抽出腰间龙雀,刺在城墙上借力,再离开的时候躲过了八支弩/箭。 然而离城墙还是有一段距离。 几个借力点都被弓箭锁死了,她没办法,只能再次用横刀借力,结果有箭矢射中了她的手臂。 这是林菁第一次中箭,她觉得骨头一凉,紧接着便是爆炸开来的刺痛感,心里便知道这箭尖是带着钩子的。 她心中迅速估算,如果以中箭为代价去登城墙,她至少还要中三箭,那么到了城墙上,战斗力也会打折扣。 她咬了咬牙,再一次跃了起来。 没有荣耀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已经能看到箭矢射了出来,准备用横刀斩断,至于漏下的箭矢,便用手肘去接下,却没想到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身后有箭矢破空的风声。 就在腾挪的瞬间,她回身一看,离城墙最近的八牛弩旁边,是匆匆赶来的左平,他的手放在绞架上还未离开。 太远了,他们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可刹那间,心意已经传递了过来。 他说,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这一支由左平发射的踏蹶箭越过了她的头顶,这支箭射程近,而且力量饱满,一下子便钉在了离垛堞一丈之处。 林菁改变了身形,躲过了箭矢,用口咬住一只横刀,空下来的手立刻抓住了这支箭! 肌肉再也承担不了这样紧张的飞跃,一直绷着的力终于泄了下来,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城墙上方箭矢不停,当林菁立在这支踏蹶箭上之时,抬头再一看。 连正手持长弓,一支箭搭在指间,已对准了她! 第73章 裂山 这世间的风景无数, 但最激荡人心的, 总是站在顶峰的那一刹那。 林菁知道连正看得见, 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与此同时,连正手中的箭矢射出, 直中她脚下的踏蹶箭!这一箭射出,他手上却仍是不停,迅速从箭囊里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电光石火间再次射出一箭! 这锁的是林菁下一步要腾跃的方向。 第二箭射出后, 连正再次抽出一支箭矢,锁的是林菁有可能躲避的路线。 连正一口气不停连射三箭, 相差之间须臾之间!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就地射杀! 林菁早在看到连正身影的时候, 瞳孔一缩, 身体便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知道有人能蒙眼射箭,靠的是听声辩位,比普通射箭还准,她也知道有人能发连珠箭, 在一只雕中箭下坠的同时,接下来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能射中相同的位置。 她半点不敢看轻连正。 所以她不仅没有向上跃, 而是下坠! 林菁避开了连正的三道气势汹汹的杀箭, 她身子向下翻转,远远看过去, 像是一只灵巧的雨燕,绕着一支踏蹶箭翻转了一整圈, 然后再重新站在踏蹶箭上,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脚登上城墙,凭借一股冲劲,她几乎是在城墙上奔跑,在临近垛堞的时候方才高高跃起,躲开了从四面八 方射来的箭矢,最后—— 她终于站在了城墙之上! 爬着云梯的所有大昭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大吼着:“我方登顶!冲啊!” 一排排,一列列,在攻城的士兵都都听到了城墙上方战友的嘶吼声。 攻了这么久的城墙,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支强心剂。 原本已经疲惫的冲车士兵重新振作起来,攀爬云梯的士兵也鼓起了勇气,所有人红了眼睛,他们都在喊着:“大昭威武!杀!” 扑面而来的北风吹走了她头顶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头盔,林菁一头长发散了开来,乌黑飞扬的发丝像是一面旗帜,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林菁抽出两把横刀,她双持利刃,杀向蜂拥而来的城墙守军。 有人喊道:“她只是个女人,不要怕,杀了她!” 在跃起的时候,林菁便将城墙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朔方城向南的城墙下方是三大城门,连正镇守正中,两边各有副将指挥,她落脚的地点靠近左侧城门,现在是负责左城门的将领带人杀了过来,开口发号施令的也是他。 而中间城门的士兵也向这边涌来,他们心中都是骇然不已——第一次见到不走云梯垛堞,自己爬上来的敌人! 要是能杀了这样的敌人,军功一定比小卒子多! 在两边士兵都拥过来的同时,在中间的连正反而来的没这么快。 他当然不能任由林菁在城墙上为所欲为,他有发连珠箭的本领,当下调用了身边人的箭囊,不停放箭干扰林菁的动作。 原本在连正身后的申屠翰却不见了。 林菁的目标正是左城门的将军彭大春,这人丝毫不知自己死到临头,还在命令士兵举起弓弩射击,又调动人手牢牢看住垛堞口,彭大春原本是梁氏的家将,仗着一身武艺做到了四品武将,否则也不会成为守一方城门的大将。 彭大春本以为上来的是一名女子,不足为惧,却没想到她砍小兵不费吹灰之力,而且这女子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在平地上,弓箭手根本捕捉不到她的动作,另一边,连正的箭因为受人群阻挡,威力也减了大半。 几个来回,林菁便杀到他面前。 彭大春举起重斧,厉声喝问:“吾乃大梁正四品龙骧军中郎将彭大春,来者何人!” 两将相遇,若不相识,喝问姓名是约定俗成的某种礼仪,有两重含义,一是自己杀人成功后,也好知道杀的是什么人,好在军功上加上一笔;二是自己万一身死,凭借将名,敌人也会郑重收敛尸身,使自己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林菁回道:“襄平林氏之主,林菁!” 这是林菁第一次在遇敌的时候报出自己的家门。 不是什么骁骑尉,不是什么守捉使,她从始至终,都是襄平林氏之主! 没有任何一种荣耀能与之相比,她在告诉所有人,襄平林氏的后人,带着父辈的信念回来了! 彭大春面露惊惧之色,他甚至后退了一步,喉结滚动,勉强咽下口水,颤声道:“襄平……襄平林氏……林远靖……” 林菁又砍杀了几个围过来的精锐重甲士兵,她冷声道:“不是林远靖,记好了,杀尔者,林菁!” 她像是一道飞影冲到彭大春身边,一脚将他庞大的身躯踢飞,再一瞬间,已经用横刀压在他粗壮的脖颈间,将他的头卡在垛堞口,向着后方士兵大喊:“退下!” 在彭大春周围的都是他的亲兵,眼见主将被擒,自然不敢妄动,急忙令周围人停止进攻。 林菁把彭大春的头往下一压,喝道:“告诉下面的人,你是谁!” 临近左城门的有两架云梯,他们一下子停住了进攻,呆呆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彭大春大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老子是彭大春,你个臭娘们——” 他话还没说完,林菁便利落的一刀斩下去,抓着他头盔上的红缨,将彭大春的头颅拎了起来! 彭大春的亲兵全都疯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主将一死他们也活不成,当下全部冲了上来。 “给将军偿命!” 林菁被逼在垛堞口旁边,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寻找出路。 就在这时,旁边云梯上的一名士兵突然喊道:“城门主将已死!下面的人往上爬啊!帮林将军杀出一条出路来!” 林菁根本不知道这个发声士兵是什么人,她甚至看不到他的样貌。 也许这一战之后,他就会变成城墙下叠在一起的尸体。 </div> </div> 第59节 可这一瞬间,她听到了来自友方的支援,她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在这片城墙的背后,有千军万马……是她的同伴。 林菁身边的压力略有减轻,她正好窥见有一处打头的士兵似乎有些畏首畏尾,当下决定把他当做突破口,她轻身一跃,踩在一个人的刀尖上,手上横刀先劈向那个士兵,只要把他砍倒,从后面第二个垛堞口冲出去,她就能想办法回到己方云梯上。 可就在她的刀将要劈到对方面门的时候,她突然从对方的头盔的反光地方,看到了一抹雪白的亮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急忙转身,便将有一名黑衣短打、头和脸都蒙着黑布的人出现在她的后方。 这人拿着的武器是一柄几乎弯成圆形的刀,林菁心中一凉。 这是西域的武器,昭武九姓和大食人都擅长这种弯刀! 霍九代表的昭武九姓应该不会让刺客支援朔方城,那就只能是大食了! 这一刀的轨迹极其诡异,林菁根本躲不开,她当机立断,反而不躲,仍旧把那士兵劈翻,然后便感觉脊背被利刃撕裂了。 她立刻提起内劲,几乎把自己所学的轻功提升到极致,去逃这夺命的一刀! 弯刀从脊背切进皮肉,划开了她的肌理,在躲避的过程中,原本能刺中后心的刀刃滑了一下,从后心上方舔着心脏划下,一直到林菁的坐肋下方,穿过了她的腋下,钉在了城墙上。 这一刀,差点卸去了林菁的半个膀子! 林菁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正好是左手拎着彭大春的头颅,右手的横刀一扔,换了龙雀,她翻出了垛堞,直直地从城墙上坠了下去。 她想用龙雀扎在城墙上,让自己坠落的势头减缓。 右臂中了箭,左边臂膀受伤,在这种下坠的情况,别说使劲,连保持平衡都难。 她只能凭借记忆,记下了下面城墙上几个踏蹶箭所在的方位,用脚来改变方向,感觉到自己脚下踩到了东西,可没做停留,向下的冲力让她直接把那支踏蹶箭踩断了。 但她终于找到了方向,身形腾挪,又踩上了一支踏蹶箭。 就在她以为自己踩稳的时候,便听到下方一声惊呼。 “将军小心!” 她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肩膀受了一箭。 城墙上的追杀随之而来! 林菁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失血太多,本来就中了箭,还要在城墙上逞威风杀人提头,被人差点剜了心,还又中了一箭。 但是,真他娘的过瘾啊! 我登上了别人上不去的顶峰。 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我杀了别人杀不到的人。 我逞了别人逞不起的威! 林菁的眼睛已看不清下面的路线,只能感觉自己离地面大约还有将近三丈,她削去了箭杆,弯下身子,隐约看到旁边的云梯,也许跳过去不是死便是残,也许抓住云梯就能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城墙下方被她带来的亲兵都已目眦尽裂,就在她下坠的时候,城墙上就像是在下淅淅沥沥的血雨。 等着接应林菁的是潘良、张彦祺、游震海、毕安年四人,让他们冲锋陷阵可以,可他们谁都没那个轻功能翻上城墙上的踏蹶箭,因为朔方城的城墙实在太坚固,踏蹶箭根本铺不成路,除了林菁,根本没人能应付这些玩意。 “林菁!跳下来!” 有人骑着马接近城墙,他银甲红袍,搭弦射箭,将几支射向林菁的箭对冲下来,然后停在城墙下。 他张开双臂。 林菁想都没想,她坚持不下去了,身子一歪,从踏蹶箭上掉了下去。 第74章 清白 左平接住林菁, 他跟高手习过武, 知道该怎样卸力, 顺着冲劲儿倒了下来,让大地承载力量, 然后抱着她就地一滚,撑起身体的时候,发现了她身上的血。 “把车板推过来!”他大喝一声。左平的亲兵阵容自然强大,发现自家主将冲出去之后, 就有人准备好了接应。 左平将林菁放在车板上,发现她还死死抓住彭大春的头不放手。 他附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脸颊道:“算你的军功, 把它交给我。” 林菁才松开了手。 用马拉车太颠簸,左平手下四名力气大的亲兵套上了车, 拉着他们往营地跑。有人在左平身边低声道:“将军现在回去, 陆将军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无妨,这次攻城最大的收获,已经在这里了。” 林菁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渴水的鱼,周身都冷得厉害。 “真冷啊……”她低声道。 左平扯了干净的布条, 一边给她简易地包扎伤口,一边哄道:“别睡, 林菁, 你知道这颗头值多少军功吗?” “不知道。” 他难得温柔地笑了笑:“够你升一级的了,等打下朔方城, 你说不定就要跟裴景不行平起平坐了。” “那就太好了,我……也想带更多的兵。” 因为失血, 林菁的思维没有平时那般敏捷,顺着左平的话说下来,竟多了几分娇憨之感。 左平脸上还是笑着的,但他心里却慌成一团,林菁左边身体的血因为裂口太大,一直止不住,他跟亲兵道:“速回营地叫医官来!对了,开我的箱子,把家里带来的药统统拿过来。” 林菁反而还安慰他:“我没那么脆弱,大食的弯刀使的是刀尖上的功夫,只要尽量拉开距离就行了……我没被伤着内脏,洒点止血粉就行了。” 她知道自己的伤最主要是失血问题,这种皮外伤看着可怕,却比伤到内脏好多了,因为练武容易受伤的缘故,她看过前朝太医博士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还有《刘涓子鬼遗方》这类外伤书籍,一想到要用针线去锋肠子,还要打结……便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也是有害怕的东西的。 左平紧紧抿着唇,好久之后才道:“我当初不该答应你的。” 林菁昏沉沉的,她摸索着找到了左平的手,在上面拍了拍以示安抚,勉强扯了扯嘴角笑道:“战场刀尖无眼,怎么会有万无一失的好事?如果没那个大食人,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嗯,既然有大食人在掺和,局势不明朗,你要上奏啊……” 左平嘲笑她:“流着血,操着心,你可比我这个军使还要尽心了。” 林菁特别皮实地回道:“承让承让,你打不赢的话,我这一刀可就白挨了……” 左平气笑了,他看到取药的亲兵已经带着医官返回,立刻下令:“停下,立刻搭帐篷。” 他这一动作,身边足有五十来个亲兵下马,几个来回便搭好了帐篷,他抱着林菁进去,那医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在右威卫的军营里有年头了,看到这一身血连眼都不眨一下,探查了一遍刀口和箭伤,便道:“得先清洗伤口,然后再缝合、敷药,你们帮她把衣服剪下来。” 左平当时就愣了:“剪什么?” 医官道:“把上半身都露出来,不然怎么缠绷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左平旁边的亲兵也有点不习惯,咽了咽口水道:“这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医官慢悠悠地道,“我还给马缝合过伤口呢,不想治伤就别受伤啊,不想受伤就别来军营啊,对不对?既然来了军营,就该有觉悟了吧?” 林菁强撑着坐了起来,她一边解护体皮甲一边道:“说得有理,我自己来。” 她一动,血又往外涌,看得左平眼皮一跳,他对医官道:“把药箱留下,你们都出去。” 医官也不乐意给女人看病,万一被赖上可就没完没了,左平的话正中他下怀,立刻打开药箱把该用的工具准备好,然后便出了帐篷。 左平的亲兵自不用说,心里都有点明白怎么回事,在外面把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把潘良他们拦在了外面。 林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再不敢动作,看着左平把剪刀、烈酒、针线放在托盘上,又从亲兵取来的药箱里拿出两罐瓷瓶,走到林菁身边坐了下来。 左平道:“我学过处理伤口,医官也未必会比我更细致,由我来,可好?” “好。”林菁无所谓。 他沿着林菁的领口向下剪,手上很是利落,几下便把林菁的外衣都剪开,除去了两袖,眼前的姑娘便只裹着单薄的束胸,摇摇晃晃地看着他。 “没事,不用你负责,随便看吧……”她疼得咬牙,“你下手可要仔细点,别缝歪了。” 左平深吸一口气,他冷不防地伸过手,扣着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尽量不去看林菁隐匿的胸前风光,只从她背部剪开了束胸,扯下来丢在一边。 他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不用人负责,可如果你想的话,选我总比选那个医官强吧?” 林菁忍不住笑了:“你看他那样子,孩子说不定都有好几个了,我还要他负责不成……左平,我不在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按照世人的标准,我也早就不清白了。” “别乱说。”左平冷冷斥她,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用烈酒清洗她伤口,在她嘶嘶呼疼的时候,另一只手按在她背上,制住她疼极的生理反应,免得扯动伤口。 林菁的头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她拼命想一些别的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哆哆嗦嗦地道:“我没乱说,我啊……从小就有师父教我武功,你也学武,师父要矫正姿 势的对吧?摸摸碰碰在所难免,我在乎么?长到十五岁,奉命进了幽州大营,有人要杀我,还不是被我出手制服了?我还抱着那蠢老虎的脑袋往地上摔呢!再然后去 了甘州,金山脚下,一身乱七八糟的小皮外伤,是一个大叔为我料理的伤口……”她眼神有些涣散,说不下去了。 左平喜欢听她说他不知道的这些事,而且接下来是最疼的缝合伤口,他有意引导林菁转移注意力,便继续问道:“然后呢?” 他一针刺破皮肉,林菁倒抽一口冷气,她伸出手抓住左平束甲的腰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半天,林菁才继续说道:“那之后,我去找了一个人,我一步步接近他,欺骗他,直到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才用刀子逼住了他。” 左平总结道:“狠心的女人。”可语气分明是温柔的,他明白林菁跟他说这些,也是让他不要介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真是个傻丫头。 林菁哼哼了两声道:“是啊,后来就有了报应,甘州被围,我想生擒主将,却遇到埋伏,被人带上了合黎山,他锁了我的穴道,想让我为他生个孩子……” 左平心里一紧,他沉声道:“你不喜欢的,可以不用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巧他选的位置不好,偏偏是人家的房子,所以我又被人救了,”林菁一只手攀在左平脖子上,抬高身子方便他往下走针,忍着这份刻骨铭心 的疼痛,她低声道,“清白这狗屁东西,与之相比,我更在意的是亲事,这一辈子,谁都别想用手段来拿捏我的亲事,我什么都不怕,也不在乎。” 左平手中的针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感觉林菁似乎猜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可被她猜忌的感觉很不好受,他眼睛轻飘飘地看向别处,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听说,你和裴三郎早有婚约。” “哦,那人是为什么告诉你这件事的呢?”林菁问的角度很刁钻,疼痛到极致,她反而渐渐清醒起来。 左平将脸转过来,他看着林菁的脸,因为处理伤口,两人离得异常近,这几乎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有的距离,他能看到她密而挺翘的睫毛,那一双明净似月的猫眼儿泛着疼出来的生理泪水,像是诱人坠落的湖。 他毫不挣扎,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想让我在你身边。” 她轻声问道:“是皇帝,对么?” 那一天,圣人召见了他,问了问他在右威卫辛苦不辛苦,然后便随口提了几句家常,最后轻描淡写地道:“今日突然想起,裴家三郎也是到了说亲的年龄,可惜那般好的儿郎,因为父辈的一句玩笑,现在还在等着那姑娘。” 左平笑道:“裴三郎竟然是个痴情种子,臣平时跟他顽笑多,倒是不知是谁家小娘子跟了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来你应该也认识,正是去了幽州大营的林氏女。” “这样,真是万万没想到。”左平心中震惊,脸上极力保持平静,可那微不可查的细微表情还是被皇帝捕捉到了。 “那林氏女有几分打仗谋略,帮着裴二郎立了不少军功,这一次打朔方城,正好把她调去长泽,也让朕看一看她究竟还有什么本领。” </div> </div> 第60节 左平已经不记得他后面说了什么,可他已经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第75章 良心 聪明人说话, 只讲三分, 另外七分尽在不言而喻中。 无论什么事, 说出来不伤面子,留人余地, 自有一番含蓄之意境。 左平能如此受皇帝李茂喜爱,除了其他因素,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足够聪明,只三言两语, 左平自己就琢磨出了全部图景,换来一身冷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茂是想栽培林菁的, 但她在皇帝眼中,只是一头正在养肥的羊。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她进军营, 只要她能打仗, 能打赢,皇帝就会让她平步青云,最后利用她去开疆辟土,就像当年的林远靖一样。 而且林菁可比林远靖好用多了。 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在大昭, 只要是女人,总要嫁人的。林菁最后无论掌握多少兵权, 最后总会被婚姻消解掉, 要是她有了孩子就更好了,孩子是女人的弱点, 更方便拿捏她。 只要成了亲,她的军功不是被夫家掌控, 便是在婚后被寻常妇人的生活消磨。 她是皇帝的工具,是男人的权利通道,同时还是生育健康后代的母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的人,李茂自然不想让给本就在军中做大了的裴元德,只刚刚发现了苗头,他便急着把林菁从裴景行的身边调走,这位皇帝陛下甚至已经为她物色好了夫君,恐怕她扬名立万的那一刻,便是圣旨赐婚之时。 而左平,就是皇帝的第一人选。 他并不因此自豪,反而十分羞愧。 左平是惶惑的。 一是对帝王的无情无义有了新一层认识,另一方面,他莫名地怜惜林菁。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么拼命,最后会成全了谁吗? 林菁现在就在他怀里,为了摘一颗上将首级,为了让大昭对朔方城的第一次攻城顺利,她在这里生生地忍着缝合伤口的疼痛,血液早就浸湿了他手中的线,他的手几乎是泡在她的血中,跟她的皮肤一样凉。 她才十六岁啊。 “你和余家的婚事,在你进入军营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存在。你以为余令行得知你要从军后为什么退亲?你这儿媳,他根本要不起,圣人不会把你推给林远靖的 旧部,他会选一个在军营中势力不深的文官家族来分你的军权,左家只有我在军营里打拼,与你再合适不过,如果圣旨赐婚你我,就算再挑剔的人都不会说一个不 好,反而觉得皇恩浩荡,拉拢了一波人心。到时候你从了便好,一旦反抗,便是进了圣人的陷阱。” 林菁牙齿越咬越紧,她刻意冷心冷情,便是不想跟这些人有所牵扯,其实有些时候,她不是不动心的,可她不能与男人在一起,她不能怀孕,不能在这种时候留下一个弱点被人利用。 林菁眼眸中带着寒光,她不想,却不代表别人不算计。 “谢谢你坦言告知。”她低低地道,“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左平在伤口的尾部打了一个结,为了让伤口缝合后平整好看,他针脚十分细致,要是拿起绷子,大概都能跟着娄飞尘去绣花了。 额头上满是汗水,左平擦了擦汗,一手拿起瓷瓶,单手顶开瓶盖,挖了一大块翠色药膏往林菁的伤口上涂抹,口中道:“要我说,我们家也算是官宦世家,我本人 条件也不算差,屋子里没女人,连身边飞的蚊子都是公的……你要想认命,认在我这里挺好的,”可他转而又一笑,“但你又不是认命的人,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 圣人曾金口玉言许我自主亲事,到时候你不用出头,我拿这个回绝就行了。” 裴景行都有卢家追着要定亲,在长安城贵族子弟中最出众的左平怎么可能没人觊觎,可他生性高傲,长安贵女里都没人能入他的眼,何况那些乱七八糟的婢女? 人都道左家七郎天人之姿,别说摸一下,看一眼都是亵渎。 各种妄想往上贴的妖魔鬼怪,左家不用出手,他自己就能摆平——能把长安城这么多刺头都压下来的左七郎,琉璃般通透的人物,作为天子宠臣,难道是心慈手软的善茬不成? 可一旦真的与皇家对上,纵有百般手段使不出来,他选择一个人承担责任。用之前皇帝的宠溺纵容当做筹码去逼迫皇帝自己,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林菁当然什么都想到了,她能感受到左平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伤口,清凉的药膏压下了渐渐起来的肿痛……这份好,她不能辜负。 她轻声道:“哪用这么麻烦,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会想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所以你不用再想这件事了,只是要连累你晚些时候再迎娶喜欢的姑娘了。” 左平一抬唇角,笑得有些邪乎,他一手托起林菁的下巴,让她的耳朵靠在他的嘴唇上,吹出的气又热又潮。 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负责这样话的人,这会儿面前的如果不是她,换个人早丢给医官了,还用得着他在这辛辛苦苦伺候着。 “行啊,那我就等林将军施展神通了,但要说我喜欢的姑娘么,你也别装聋作哑,做人可得有良心。”说罢,他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因为是第一次轻薄姑娘,心惊肉跳,只能浅尝辄止,又意犹未尽,恨自己不敢再进一步。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的绷带,准备给她包扎。 林菁本来挺严肃的,结果被左平这么一弄,心跳都快了一拍,只觉尴尬里透着暧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巧他第一道绷带打得有点紧,当下闷哼一声,表情甚是扭曲。 好在没人看得见。 她忍不住道:“松些……” 他沿着林菁的胸部下缘从下往上缠绷带,一层层,手从那浑圆上方经过,一寸寸,丈量她的身体,就算刻意不看,刻意不想,也知道那是怎样的存在。 她又挺又翘,偶尔露出的缝隙里,是白腻的一片,随呼吸一晃,便能令人溃不成军。 怕她疼,不用她说,左平自己的手便轻了下来。 “紧一点才能固定住伤口,”左平看了一眼旁边沾满血迹的束胸,下令道,“养伤的日子,不准用那种东西了,知道么?” 林菁看了一眼,也有些害臊,她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傻子。” “药品珍贵,仍是放在我这里,每日我去给你换药。”左平当仁不让地揽下换药的“美差”,他不想林菁因为换药再去遭受一遍其他男人的目光,另外也是信不过 林菁那些亲兵,这药膏是宫中才有的贡品,专治外伤,消肿除疤,临行前姑姑赠予他,总共就这么两瓶,一旦要给她用上,便觉得交给谁都不放心。 多亏是跟在他身边,要是给林菁用了那些粗糙的药粉,不仅会留疤,伤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好。他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看到她后背上的那些小伤疤,有的很浅,只是一道白印子,有几道却很深,至今也未消退,大约就是用了药粉的缘故。 左平心里腾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如果没意外,他理想中的妻子也会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是在深锁重楼中精心培养出的名贵花朵,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 可看到林菁身上这些伤疤,他却并不觉得丑,只想着她那时候疼不疼,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原来只要心中有情,便什么都不介意。 为了尽快给林菁治伤,此处临时搭建的帐篷,不宜久留,大军撤退之后在野外也不安全。左平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了林菁的身子,将她抱出营帐,仍是由力士拉着回了大营。 安置好林菁,大军也回营了,参军们统计伤亡,收管攻城器械,该修复的修复,该上油的上油,之前准备好的伤病营终于用上了,医官们忙碌了起来。 左平回到主帐时,也没人敢说他提前撤退。 之前他在陆文许面前点到为止,这位将军也很擅长揣测圣意,多琢磨琢磨,也能猜出几分,当然不会为难左平,何况这一次林菁的确立了功,这份捷报送到长安,大家脸上都有荣光。 一般来说,只要城池本身不准备投降,第一次攻城极少出成绩,都以消耗对方战力为主,因为一旦城池被围,城里的兵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个是一个,城里的资源也一样,总有枯竭的时候,等战力消减到一定程度,大多城都会被攻破。 但是,谁能想到攻打朔方城这等巨擘之城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攻城便能取得上将首级,这对军心是极大的鼓舞,当然,对方的情况可就与他们相反了。 为了刺激朔方城出战,他们把彭大春的头挂在旗杆上,立在城门不远处,天天派人去叫阵,骂人的话每天都不重样。 此时的朔方城里,梁师都的盛怒劲头已经过了。 大昭军队撤退后,他虐杀了一百多个宫女,生生撕裂了皇后的爱犬,骂了林家祖宗十八代,然后才慈眉善目地出现在众将领的面前。 “彭将军为国捐躯,朕的抚恤已经送到彭家孤儿寡母府上,大家有空可去吊唁,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守住咱们的城,士兵们须众志成城,不得在军中传谣生事,否则严惩不贷!”他又看向连正道,“朕想知道,接下来连将军有什么安排?” 连正沉声道:“这一次进攻,两座兵力薄弱的城门都损失惨重,我怀疑敌军得到了布防图。” 立刻便有人怪笑了起来。 “连将军莫不是在推卸责任?”说话的是守北门的武威将军凌开,与彭大春私交甚笃。 连正低声笑了笑:“知道对方阵营里有林菁这样的高手,我便从大食请了超一流的刺客来助阵,这份责任我若是想推卸,还用得着费这份心思吗?眼下大家同仇敌忾,诛心之言,甚是寒我之心。” 梁师都道:“有理,多嘴多舌者,拉下去,斩。” 连正自当求情,梁师都心领神会地卖他面子,连正不动声色便收服了一名重将,然后道:“现在我倒是有一计,可除此劲敌。”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给大家总结下: 霍九-------真·未婚夫 裴景行----里·未婚夫 左平-------外·未婚夫 余迢-------前·未婚夫 贺伊-------备·未婚夫 连正--想上位·未婚夫 本文又名《未婚夫大作战》[狗头] ps 小裴,你看看人家是怎么撩妹子的,虽然大家都是凭本事单身,但差距很明显啊。 左平小哥哥很心机的,他的人设如果按照后宫文来划分的话,应该是一位“在正宫娘娘(霍九)的绝对碾压之下,也能稳坐贵妃之位”的狠人。 第76章 诛心 日暮时分, 夜色一层层染上天际, 色与色之间混沌不清、暧昧不明, 归巢的倦鸟绕树三匝,发出凄厉的鸣叫声。 连正斜倚在窗棂前, 深橘色的光影打在他身上,某种浓郁阴沉的氛围从男子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朔方城主城门上方的城楼,建造得也是富丽堂皇,因为是城中最高的建筑物, 甚至隐隐能看到远处大昭军队的营地。 申屠翰匆匆走了进来,他小声道:“已经布置下去了。” “嗯。”连正淡淡地回道, 他扯下了眼罩,眯着眼睛眺望窗外。 申屠翰终于忍不住问道:“兄长那时候, 是真的想杀她吗?”林菁在攀登城楼的时候, 连正的连珠箭简直令人头皮发炸,每一箭都是实打实的力道,他几乎觉得林菁要命丧箭下,可她的身法更是不可思议, 他们两个人倒是一脸无所谓,只有他在旁边看着, 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连正手里托着一只酒壶, 他轻抿一口,反问道:“鬼谷的传人有几个是死在沙场上的?纵然我有心要她死, 也得能做到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古至今,身上有鬼谷印记的传奇人物中, 如苏秦、张仪、商鞅、吕不韦、甘茂等文臣不谈,孙膑、庞涓、白起、李牧、王翦、甘茂、乐毅、赵奢等武将中,只有庞涓是死在了同窗孙膑之手,鬼谷的人可以死与谋杀、死于内斗、死于诡计……却独独不会死在沙场上。 就连林远靖,也是死在了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连正纵有心,也知道自己杀不死林菁,他并不纠结这一点,而是对布防图失窃这一点十分在意。 他问道:“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申屠翰回道:“守卫都是咱们自己的人,都一一盘查过,无人接近书房,机关也没有被毁坏的痕迹,而且咱们还准备了一张掩人耳目的假图……” 连正打断道:“不,她一定来过我这里。” 是谁呢?连正放下酒壶。 </div> </div> 第61节 她曾到过他身边,可惜他没抓住她。 这一次攻城,她受了伤,据大食的刺客回报说,虽未能伤筋动骨,却也能令她一个月不能行动,这么重的伤,又是谁帮她处理包扎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愿意去深思下去。 连正其实并没把朔方城当回事,只有她才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一想到会有人碰触她,他便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连正透过窗棂,最后看一眼已被夜幕笼罩了的大昭军营,低声道:“让你看看这世间真相也好。” 人心丑陋,爱无比脆弱,无论依靠哪一个,都会让自己陷入泥沼。 他会看着她沉沦,直到最后,才能得到她。 这一日,派出去叫阵的一队兵马跑到了吊着彭大春头颅的旗杆下,打头的队正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正准备开骂,没想到从对方城楼飞出一支长箭,直直地钉在了他脚下。 这队正的腿都软了,正想吹开战的号角,好在及时看了箭一眼,那上面绑着信件呢,知道是要自己传信,没有生命危险,手不太利索地拔出了箭,拿着信,立刻扬鞭赶回大营。 结果这信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上面提到了林菁混入朔方城,用美色引诱彭大春得到了布防图,然后为了掩盖罪行,又趁攻城之机杀死了彭大春灭口,其罪恶昭彰,令人不齿。只要昭军挑了林菁的手筋、脚筋,送到朔方城城门,梁国国主梁师都承诺,愿对大昭俯首称臣,大开城门。 诸位将领依然是在主帐碰头,这一次林菁在养伤,并未参与。 信件的拓本由一名亲兵诵读,原件在大家手中传阅,最后才传到崔缇的手中,他看罢,毫不犹豫地大声道:“这是梁国的离间计,诸位前辈千万不可相信!” 陆文许冷声道:“你又有什么证据证实对方所说是真是假,还不住嘴!” 崔缇只是肠子直,但他并不傻,当他看到众人都沉默的时候,后背立刻生出一层密密冷汗。 这是杀人诛心啊! 什么用美色得到布防图,这都是往林菁身上泼脏水,先损了她的人格和人品,因为这封信最关键的地方不是这一点,而是后面提到的朔方城愿意投降。 这意味着大昭可以保存数万兵力,不费吹灰之力地攻下这一座草原要塞。 这条件太诱人了,而一旦大昭同意,同时也坐实了林菁的罪行,她往日的功勋也会因此蒙尘,这就是这封信为什么要先说林菁的布防图来路不正的原因,先将她塑造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生性放荡的反面形象,这样一来,大家在做决定的时候,便会受到暗示—— 这样的女人,就算丢给敌军也不可惜,反正这是她应得的; 是她惹到了朔方城,所以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这样人品有问题的人,不该留在军中,而且她还曾经放火烧死许多人……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林菁必然会成为大昭的弃子,被送入虎口! 崔缇不服地道:“朔方城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投降,如果我们送她出去,以后还有谁家儿郎愿意为国一战!” 一名参军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我们为了保护一个女人,不惜牺牲士兵们去送死,这才是让众将士心寒之举!” 另一名参军担心地道:“可如果朔方城收了人却不投降,反悔了,又该怎么办?” 还是那名参军道:“那该怎么攻城,便继续怎么攻城就是了。” 崔缇心下一凉,陆文许和左平还未发话,可这些人的样子,俨然已经决定把林菁送出去了。 他们甚至不介意朔方城反悔,因为将林菁送出去后,朔方城若是投降当然好,若是不投降,也还按原计划围城攻打就好了——左右他们完全不吃亏,只是牺牲一个女人罢了。 拿一个女人的命换一个城池,可不要太划算。 左平看向陆文许,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同意这么做。今日是用林菁换城,如果下一次是用我们当中的任意一人呢?是否也要交出去满足对方的胃口?如果对方要求的是我,那么诸位,是否也会将左某挑断手筋、脚筋,送给敌人呢?” 陆文许叹了一声。 一名将军却道:“左军使此言差矣,我等又未做亏心事,对方自然不会选择我等,她被选中不也正是出卖美色,干一些下流勾当吗?”他言语中流露出不屑之意。 左平闻言大怒道:“我不管这布防图是怎么弄到的,诸位难道不想一想,她去朔方城盗图为的是什么?现在挂着的这张布防图,又是谁在使用?第一场攻城战胜 利,诸位畅想加官进爵的时候,是否还记得是谁登城墙,斩彭大春!现在为了只言片语,就要将功臣送进敌军?”他一拳捶在主帐木架上挂着的朔方城布防图,木板 断裂,巨响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这一点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不愿去想,如果能不打仗,当然还是不打仗得好,他们也不是为了自己,冲锋在前面的都是小兵,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普通士兵的牺牲。 陆文许看了看左右,上前一步道:“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大家,在座诸位都受过圣人教化,知道有些事不可为,可这消息一旦传入军营,便难以收拾了。” 左平道:“我已经下了封口令。” 可就在这时,他的亲兵闯进营帐,大声道:“从朔方城里又射出了许多书信,已有士兵前去取信了。” 左平心头一跳。 林菁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左平每天早晨都来给她换药,然后就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她身边有左平带来的各类书籍,林岚正巧也在学习,便在她身边读书给她听。 娄飞尘一看她受了伤,吓得直翻白眼,然后开始沉迷配制无疤痕型香膏,他拿着一个小匣子在她床铺下方摊开,取了小炉子、清水坛、杵臼、各类香粉和蜜在那里鼓捣,顺便端茶倒水之类的活也被包揽了。 不知道为什么,贴身照顾林菁这种事,即便亲兵里都是男人,大家也默认由娄飞尘来做最合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他人不是在校场锻炼,便是去接收从长泽军营传递来的消息,朝晖和庄情负责他们这些人的伙食,现在外面游荡打听消息的…… 司奉龄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林菁嘴里含着一颗朝晖特意弄来的病号专属蜜饯,听林岚读《左传》正是妙处之时,笑眯眯地道:“司兄来了。”两人师兄妹的事保密,除了稍微亲近些,其他人看不出任何不妥。 司奉龄坐在了她床铺前,林菁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她从未在司奉龄脸上见到这种慎之又慎的神情。 “发生什么事了?” 司奉龄低声道:“朔方城的信件中,说你用美色向彭大春换取布防图,再杀人灭口,只要他们把你手筋脚筋挑了,送到朔方城,他们便投降。” 林菁差点惊坐而起。 她冷静下来一想便知,此计甚毒! “都有谁知道这件事?”林菁皱着眉,手指慢慢抓紧了被子,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司奉龄担忧地道:“本来只有主帐的将军们知道,可他们射出的信件太多,现在军营里的普通士兵也渐渐知道了,各校尉、队正都在竭力阻止谣言,我让班音将大家全部调回来,一定会护住你。” 林菁的帐篷位置不错,就在主帐不远处,周围都是左平的亲兵,但司奉龄仍是不放心,真正遇到这种事,能同仇敌忾的,只有他们这十五人。 “别慌,让我想想。”林菁轻声道。 第77章 反击 朔方城内, 赤力木走过长长的回廊, 他拉开木门, 将一张薄薄的纸双手奉上。 霍九仍然带着贝提耶的面具,他正在书案写着什么, 连眼都没抬,伸出修长的两指将信纸捏了过来,抖开之后,随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眼睛便离不开了。 赤力木道:“连正居然算到了这个份儿上,主人, 我们要不要帮忙?” 霍九将信纸放下,他冷笑一声道:“我留着连翼父子, 本以为他们能做些正事, 没想到连翼已是没了牙的老狗,连正心思不正,一门心思居然都系在女人身上,甘州的据点被人拔了还在那儿做着千秋大梦, 真是难成气候!” “主人的意思是?” “先看看再说,必要的时候再给予协助, 现在不要轻举妄动, 免得拖累了她。” 赤力木松了一口气,他挠挠头道:“依主人看, 那群唯利是图的昭人不会真的将她送进城吧?” 霍九把信纸放在一边,有些粗暴地将脸上的面具取下来, 俊美的容貌配上那一双狼一般的蓝眸子,像是一只误入人世的妖。 他邪气横生地笑道:“他们敢送,我就敢接着。” 大昭不珍惜他们的女武神,岂不是便宜了他? 娄飞尘轻手轻脚地将那一地瓶瓶罐罐收好,他走到门帘处,掀开一角看了看外面,皱着眉道:“有人在监视我们。” 林菁一哂,这就开始怕她逃跑了? 对方出这样的毒计,她并不意外,连正能这么快猜到布防图失窃,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以为大昭真的会迫于底层士兵的压力而交出她吗?如果不是,那是否还有后手在等着她? 这才是林菁担心的。 “我得去主帐。”她道。 主帐得到信件后,一直没有传唤她,想必是左平在压制那些将领,但这并不能治本,她必须得亲自出面。 司奉龄取过旁边简陋的缚辇道:“我带你去。” 除了最开始的惊讶,林菁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她由着司奉龄和林岚把她抬到缚辇上,穿上了一件外套,然后被抬去了主帐。 来得正是时候,里面的讨论已经白热化了,一群人嗡嗡嗡,听着十分闹心,里面时不时地夹杂着“交人”、“哗变”、“女人”之类的词语。 林菁进去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左平拧着眉头,他仿佛又回到了在幽州大营时,因为他护下了突厥女奴,所有人对他冷眼相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错,就像现在,他护着林菁,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是他不允许自己的麾下出现这般无耻的行径。 用一个女人去换城池? 可真是“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了! 就在他被众将领七嘴八舌围攻的时候,林菁出现了。 她气定神闲地道:“诸位将军可是在讨论林某之事?” 众人愕然。 林菁本就是个十分美貌的小娘子,因为受伤的缘故,她的脸色苍白,人也比平时娇弱了几分,她偏过头看着他们,带着三分天真、七分娇媚,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她能凭借美色偷出布防图,不是没有根据的。 如果她愿意委身,恐怕能办到很多人办不到的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文许低咳了一声,打圆场道:“林守捉使既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主帐可是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 林菁点头道:“我听闻此事之后,心中高兴,自然要来跟大家商讨一番。” 众人:“……” 咱们说的是同一个“高兴”吗? 陆文许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挥挥手不耐地道:“那便说吧。” 林菁示意司奉龄和林岚把缚辇放下,声音不紧不慢地道:“不知道诸位将军可曾听过一句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左平骤然抬起头,他眼眸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脑海中一直想不通的思绪被这一句话点亮,他脱口而出道:“你有办法扳回这一局?” 林菁笑了笑,她道:“自然要扳回这一局,将己方战将双手奉送给敌城,看似是个减少牺牲的法子,但只要被敌人抓住这一把柄,便足够大昭军部遗臭万年,被有 风骨的文人看不起、被有血性的男儿看不起、被家有娇儿的人看不起、还会被朝中的同僚看不起……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事自然不能做,对方煽动我方士兵,用心险 恶,若是再按照敌人的节奏来走,才是真正要输这一场战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名参军有些焦躁,他扯了扯衣领大声道:“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什么害不害的,历史从来由胜者书写!” 林菁眯着眼笑道:“可如果真的把我送出去,你们也不会获胜啊,难道你们以为朔方城会轻易投降?不,他们是在等营中内讧,诸位将领大概也是爱兵如子,如果军中发生哗变,可就不美了。” 陆文许用眼神压下一部分蠢蠢欲动的将领。 右威卫是他的班底,左平太年轻,真正掌控局势的还是这位老将。 </div> </div> 第62节 林菁是真的觉得这些人很可笑,这十五年里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就是这么一群货色,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以这群人的脑子,大概会被连正碾得渣都不剩。 现在么,既然连正针对她,也就别怪她出手,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作孽力回馈。 林菁继续道:“我拿到的这份朔方城布防图,是在连正的书房找到的。” “连正?”大部分将领都摸不到头脑,“这是谁?” 倒是陆文许变了脸色,他是经历过林远靖年代的,立刻道:“是连翼之子?当年连翼叛逃出国,他的儿子居然帮朔方城抵抗昭军?” 林菁道:“不仅如此,之前的进攻甘州的杂牌军里,也有连正的身影,这些都由裴军使整理上奏,不是什么稀罕事。” 陆文许若有所思地道:“那你的计策是……” “诸位可知连正为何要污蔑我?布防图失窃,他是最主要的责任人,是他自己看守不利,在面对梁师都问责的时候,他选择祸水东引,设计陷害于我,这是其一; 在我登城墙的时候,他堂堂主将,竟然未能阻止我,这是其二;主城门本就是布防的重中之重,他将彭大春放在最薄弱处,被我一刀砍了,索性来个死无对证,这是 其三。这三条,如果让梁师都知道,每一条都足够他被千刀万剐。另外,连翼、连正父子在逃多年,如果大家能拿下连正,其功劳可不亚于攻下了朔方城啊。” 陆文许立刻问道:“你可有捉住连正的办法?” “把连正挑断了手筋、脚筋交出来,大昭会派人谈和。” 有人道:“胡闹,我们怎么能做这样重大的决定!” 林菁冷笑,把一县的守捉使交出去,他们难道就有做这个决定的权利了?现在一副白莲花的样子,实在恶心。 她忍着嘲讽道:“兵不厌诈啊诸位,这又不是小儿游戏,难道还要数上一二三然后打在一起么?”她又看向陆文许,“陆将军,您是皇帝派来的监军,您有权在非常战时做决定,只要这一切对战事有利。” 陆文许犹豫起来,这时,左平的身形微微靠向陆文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渭水盟约之后,圣人许久不曾扬眉吐气,此次收复朔方城,难道真的只为一座城吗?” 陆文许醍醐灌顶。 十万大军再临草原,为的究竟是什么? 是李茂收复国土的雄心,是他扬大昭军威的时候,是在为了今后打东突厥做准备,如果在这个时候,他因为眼前蝇头小利而失了军心,等到回了长安,便再难得圣心了! 陆文许微微点了点头。 左平站起身道:“诸将听令,全力压下军中谣言,大昭绝不会用任何一个士兵的荣耀去换取胜利,更何况是有功之臣!大家不要中了敌军的奸计,竟然他们想离间 我们,我们定然要反击回去,就如林守捉使所言,连正是大昭通缉要犯,正好趁机将其一网打尽!左右虞侯军负责这一次用间反攻行动,同时左右二军准备下一次攻 城,解散!” 众将领看着左平,又看了看陆文许,再不敢抗命,应喏退下。 第二日,昭军用床弩向朔方城四方城墙射出数十封信件,参军帐里有位沉迷话本说书的能人,回去便根据林菁的思路发散思维,洋洋洒洒写了一夜。 这封书信里详细写了连正的来历以及他图谋朔方城的私心,把布防图失窃、守城放水、污蔑林菁等行为写成了声情并茂的话本,一个心怀鬼胎的奸角栩栩如生地立 于纸上,教人看了恨不得将其打成落水狗。最后不仅提醒梁师都小心身边小人,还承诺如果将连正挑断了手筋、脚筋送出城外,便会派遣使者提供优渥条件和谈,甚 至有承认朔方城的合法地位的可能。 各城门守将不敢耽搁,立刻将书信送到梁师都的案头。 梁师都脸部肌肉抽搐地看完了这封信,还不等他召唤,连正自己便进了宫。 他伏身下拜,口中道:“我来向陛下请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梁师都已经难以维持笑容,他性情本就暴戾非常,心中已起杀机,冷漠地道:“连将军何罪之有。” “我的确有丢失布防图的罪过,但陛下圣明,当知我与大昭不共戴天,协助陛下守城之心不假,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我的计策,使得军心动摇,因此请罪。” “你不怕我将你送出城门?” 连正垂眸道:“就算送我出去,大昭终究还是会进攻朔方城的,早一天晚一天罢了。而且我没猜错的话,对方的第二次攻城,近在眼前。”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小知识: 赵匡胤攻打后蜀国,十四万兵不战而降。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出自五代十国蜀国后主的妃子花蕊夫人,她被赵匡胤强取豪夺后,担心兄长沉溺美色的弟弟赵匡义佯装误射,将其射杀。 …… 都是一群什么玩意! 第78章 谁王 梁师都将信纸扔到一边,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 附身问连正:“你觉得, 朕还会信你吗?” 连正脸上不见丝毫波动,他不徐不疾地道:“意图染指朔方城, 勾连外敌这样的事,只能骗骗那群兵汉,却骗不了陛下。我逆世军全体将士个个身兼三大兵种,甲胄兵器举世无双, 在野无敌!如果我们想割据一方,无论是西北防线还是东部海陆, 全都不在话下,逆世军需要的并非城墙, 而是更广袤的空间, 我们拥有的民间力量超乎您的想象,困守一城岂不是作茧自缚?陛下与我有共同的敌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昭国统一西北防线,朔方城是抵抗昭国的最强壁垒, 我会陪伴陛下坚守到大昭退兵的最后一刻。” 他挺直脊背,君子端方如玉的姿态本就让人先信了三分, 将其中利害缓缓道来, 梁师都心中的郁闷也有所缓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梁师都能成为皇帝,也不是蠢人, 同连正的诛心之计一样,无论是连正对林菁的构陷, 亦或是林菁对连正的构陷都不是最主要的部分,双方互为战争停止的钥匙——这才是这一场攻讦战的博弈重心。 两个人的困难点都在于如何从大昭军方和梁师都手中逃脱被牺牲的命运。 只可惜两人的背景不同,难易强度天差地别。 林菁在军中根基尚浅,能为她发声的只有左平。连正毕竟有连翼为后盾,就算梁师都有心想对他下手,也要忌惮连翼。 莫说梁师都,就连林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惹上连翼,这也是她一直没想过对连正下手的原因。她还不知道逆世军究竟有多少底牌,韦胥正在帮她明察暗访,在知己知彼之前,连正绝对不能死。 天知道失去独子的连翼会疯成什么样子。 值得庆幸的是,林菁的攻讦虽然被连正挡下了,但梁国的军心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比起连正正儿八经的书信,大昭军营射过来的小话本真是深入民心,在某个人的黑手引导下,很快传遍了朔方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被编成了歌谣让孩童们传唱。 连正在梁国民间的声望急转直下,连梁维瑾也很少再缠着他了。 双方经过了第一场攻守战、攻讦战之后,开始了更加不择手段的攻击。 大昭军营抓到了两名在井水附近准备投毒的梁国奸细。 朔方城的城墙每天都被投石车砸着玩儿。 大昭军营抓到了七名趁夜来烧粮草的梁国奸细。 朔方城的城墙上开始出现踏蹶箭,每到夜晚,朔方城守城的士兵就会用石块去砸箭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昭军营抓到了若干名在军中传谣的梁国奸细。 朔方城的守军惊恐地发现,昭国士兵开始挖掘地道了。 …… 就在短短十多天里,双方花招层出不穷,而林菁也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养到可以随意走动了。 在军营里,受重伤是一件十分没有尊严的事,不论男女。 林菁的伤口面积太大了,在等待伤口凝结的时候,她躺在床铺上不能轻易移动,连大小解都不能自理,这种活她连娄飞尘都不让近身,指使林岚找了几根木头,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架,将恭桶放在下面,再围上一圈黑布,林菁被扶进去,完事之后再被扶出来。 林菁以为自己会很害臊,但她没有。 刀尖划过皮肉的感觉实在太过刻骨铭心,她曾离死亡那样近,在直面生死之后,她没那个感情去害臊,尤其每日左平都来换药,换着换着也有些麻木了。 她只想快点养好伤,摆脱现在这种日子。 在各军主将的强势干涉下,士兵们基本很少谈论那批污蔑林菁的书信了,但这件事在军中尚有余威,有不齿以女人换城这种事的人,当然也有支持的,只是在各军因为散布谣言连斩了数十人之后,再也没人敢在人前高谈阔论了。 他们看林菁的目光,有敬畏、有厌恶、有同情、有嫉妒…… 林菁无视他们。 这不是她的军营,想当初她在长泽军营立威之后,长泽军营的士兵见到她很少有敢抬头的,只有掌握了权利才能掌握话语权,这是别人的军营,她不操那份心,因为受伤没怎么习武,她甚至还长了一点肉。 第二次攻城很快开始。 林菁受伤无法参与,但左平还是命人把她抬到主帐帮助模拟对方城墙布防。 好歹也是打过两次仗的敌人,她大概推测出一些连正的带兵布防的习惯。 “连正能攻擅守,他的布防图就算有薄弱点,也很难突破,因为从守备军里调度军队速度极快,整座城的布防如涓涓细流畅通无阻,这就是他布防的高明之处,所 以在攻打这几处城墙的时候,一定要快,与守备军争夺支援时间。这一次,他很可能会将重兵改为东西二门,这样能大量消耗我方士兵,但我不敢保证,所以我建议 先用小股兵力试探,当开战一刻钟后,观察对方的兵源和弓/弩手配置,若超出比例过半,则压重弩攻之……” 她一边用笔调整布防图,一边讲述攻城计划。 众将领都是心中震惊,林菁草拟的计划,比他们耗费了几个日夜草拟出的计划还要高明,甚至还修正了几处攻城着重点,重新规划了军备输送路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算不想承认,但心底里还是得公正的说一句,皇帝把林菁安排到长泽做守捉使,真的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这一次还要提防他们出城与我军对战,朔方城明面上至少有五万兵力,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力量在,比如突厥人和大食人,这一次在城郊埋伏三万兵力,若是他们出战,便要他们有来无回!”林菁口干舌燥地总结完毕,后背一下子靠在缚辇上,拿起一杯茶喝了起来。 众人心服口服,就像林菁上次怼他们的话一样,这等高明的战术,他们的确做不出来,也只能听她的安排。 最后还是左平拍板,直接用了林菁的计划,下令道:“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全军出发,左军前锋、右军殿后,中军策应,斥候围城一里,军情不得有失,奉我军印,传令三军。”又命左、右厢军主将,“授尔等密令,埋伏于一里外。” 开战之前的伙食总是不错,林菁跟着中军一起吃过早饭,竟是一碗难得的羊肉汤,还有夹了肉的胡饼。她现在伤口已经结疤,不用左平日日来换药,反而改为服用汤药,病号专属蜜饯含在嘴里,仰头送下苦汁,她擦了擦嘴问林岚:“大军可出发了?” “攻城器械刚出了门,大军还在整备。” “嗯,今天中午少吃点。” 林岚疑惑道:“阿姊不是每顿必须要吃两张胡饼吗,难道想换口味了?还是有什么不顺心?”他已经准备去给朝晖打小报告,让他再弄点别的小灶伙食了。 林菁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道:“当然是要留着肚子是庆功宴啦,这一次保不齐是个上获。” 林岚也笑,他自然是相信阿姊的,莫说是上获,林菁说有天神下凡他也不怀疑,“那中午就吃粥吧。” “嗯,你把大家都叫上,一起去赚点军功。” 林岚十分耿直地道:“我留下来陪阿姊。” 林菁:“……我的意思是给我赚军功,你们可都是我的亲兵,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分军功啊!去,跟着左厢军,我昨日跟他们主将打好招呼了,这份便宜,不占白不占。” 林岚:“阿姊确定他们会出城迎战?” 林菁高深莫测地笑道:“连正一定会受到申饬,他为了获取梁师都的信任,一定会想办法在这一次立下功劳,在城墙守卫有什么军功,他当然会出城,而左、右厢军埋伏在外,只要左平能拖住他们等到支援,简直是成批收割军功,记得挑上最快的马,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林岚这才知道,原来林菁的后招是在这里。 谋略制定,绝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如围棋落子,算的步数越多,越接近胜利。 她难道只是单纯想构陷连正复仇么?不,她期待的是这件事之后,朔方城接下来的反应啊,连正在梁军中的声望受到打击之后,他制定战术的时候势必受到他人影响,更何况,在第一局失利之后,连正就算不想扳回下一局,也会在其他人急功近利的推动下,采取出城迎战的办法。 所以他无论怎么选择,怎么挣扎,都会掉进她设定好的陷阱里,而埋伏的左、右厢军,就是陷阱下的利刃,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得让他知道,在这战场之上,谁才是真正的王。 这一次的攻城战打得格外久,她披散着长发,坐在地上用小石块和树枝排兵列阵,帐篷外从阳光明媚到落日余晖,才听到远处传来了欢呼声。 斥候的急报先大军一步到达军营。 “报!我军大捷,斩敌一万八千人,敌军将首十七个!全军皆享上获之功!” 林菁披着一件长袍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看见斥候身后还跟着左平,他一直驰骋到她的帐子前,马蹄高抬,他翻身下马,看着她时,一双眼眸亮如星子。 “攻城战开始半个时辰后,连正率领三万敌军出城迎战,我军切断他们的后路,与左、右厢军一起,将其斩杀大半,梁军断尾逃回城内……你说,我该怎么谢你好!” </div> </div> 第63节 林菁也被他的快意所感染,她笑眯眯地道:“军功啊,多多益善。” 左平哈哈大笑,他向着林菁冲过去,弯下腰,双臂环住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岂止军功,林菁,你想要什么,多要点我才欢喜啊!”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胸膛里的喜欢简直控制不住,她说摘星,他也会去搭云梯! 林菁高喊道:“那今晚要杀羊蜜炙!” “好!” “要吃鱼!” “好!” “要果子做的毕罗!” “好,等等……你要的东西好像有点……”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左平你对一个中午留着肚子等晚宴的大橘为重,抱有什么期待吗? 什么礼物都烫手,吃你的才不算人情哈哈哈~ 第79章 再探 第二场攻城战获胜后, 大昭军营士气高涨, 在短短的一个月里, 无论是歼灭敌军的数量还是主将的首级都超乎预期。 同样率领大军在河东道攻打恒安镇的独孤止,到现在也没能拿到多少军功, 刘武周的余部哪比得上坐拥朔方城的梁师都,当下高下立判。 没多久,皇帝派出的使者也到了军营,圣旨里除了鼓舞士气, 还赏赐了诸位将士,里面还提及了林菁, 赐下白银五百两,都由长安的林家收管, 使者亲自对她说, 职田已经下放入册,都是城郊的上等田地。 林菁对赏赐不怎么上心,她算的是这一场攻城战打下来的军功,如果再得几个上获, 战后她很可能会回调长安城等待更高一层的武将职位,到时候, 她就可以回家见兄长和姑姑了。 真想早点打下朔方城。 她身体底子好, 左平的宫廷药膏也的确好用,伤口基本不会影响她活动了, 下一次攻城她也可以参与。 七军主将、副将和六大参军再在主帐商议的时候,陆文许将她的座次提到了他和左平跟前, 现在的林菁,说话分量仅次于左平,在制定战术上面,众人都没什么好说的。 跟着大腿打仗有军功拿——傻子才跟利益过不去。 陆文许和蔼地道:“军备器械都修整得差不多了,大家看看,什么时候再攻城比较好?什么时候才能把朔方城拿下?” 嘴上问着“大家”,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林菁,就盼着她能给大家一个准信。 要不要这么迷信啊。 林菁心底发笑,但她很喜欢现在的状态,终于不用话费唇舌让他们听话,在军中,没什么威慑是比战绩更管用的了。 “不急,现在朔方城虽然有所损失,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他们的打法会愈发倾向保守,领兵出城迎战这种好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接下来,只要通过攻城去磨掉对方兵力就好,当然,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如果想走捷径的话,最好的办法是从敌人内部瓦解。” 陆文许沉思片刻后道:“朔方城城墙坚固,我们的地道挖掘进程太慢,不知道怎么才能从敌人内部瓦解?” “朔方城内可有我方探子?”林菁问道。 左平道:“在朔方城封城之前,里面还有十余名探子,其中有一人混入城门守备,但现在还没找到联络他们的方法。” 在大军抵达朔方城的两日前,朔方城便将周围的县城村落的百姓都收容到了城里,城门一关,整座城已与外界隔离,想要联系探子也不可能了。 林菁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迟早会再探朔方城,向左平要了联络探子的方法,然后道:“具体等我伤好全了再说,我掌握了点梁氏家族的秘密,以后或许能用上。” 在战时,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壮大为惊天动地的大事,这需要推手,也需要时机。 陆文许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捻着胡须道:“也好,这段时间大家照常训练,每隔一段时间发起一次攻城,以杀敌为主,等到城内士兵消耗殆尽,便是你我庆功之时。” 随着身体大好,林菁重新开始练功,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又迅速地掉了下去,为了第二次进朔方城,林菁还需要让身体更轻便灵活一些,因为这时候的朔方城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很可能没有空档让她钻了。 在校场练完之后,她回到帐篷,身子向后一仰,手撑着案几做了一个下腰的动作,这时门帘突然打开,司奉龄拎着一壶清水走了进来,为她倒了一杯茶。 “谢过师兄。”她动作不变,笑着回道。 养伤这些日子里,除了陪林岚读书,便是跟这位师兄一起探讨兵法和奇门遁甲,得他指点,真是受益良多。 司奉龄温和一笑,他坐下来,一边帮林菁收拾案头一边道:“你现在这般努力练功,是想再探朔方城?” “嗯,现在朔方城戒严,城墙处的兵力增加了一倍有余,就算是夜里,也很难在卫兵眼皮底下混进城。” 司奉龄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提醒道:“所以……你就没想过借助其他力量登城墙吗?” 林菁一下子挺起身,利落地坐在他旁边,侧过头好奇地问道:“师兄难道有办法?” 司奉龄微微一笑,将茶杯递给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之后,才不紧不慢地道:“虽然我武功不及师妹,不过这旁门左道之术,勉强还可以给你些助力。” 林菁眼睛一亮,扯过他衣袖道:“师兄最好了,你说要什么材料,让他们去寻。” 司奉龄也不推让,磨了墨,刷刷刷在纸上些了一长串的材料,然后吹干了墨汁交给她:“需得向守捉使请五日假才能完工。” “几日都使得!”林菁忙道,她看着司奉龄,虽然是平平无奇的面容,却莫名引人想深入了解他。 鬼谷传可以入世行走,但身为衣钵传人,就像她师父孟继良一样,虽然也可以入世,却不能为官,不取人间功利,一生以精研书籍功法为主,出师之后,即刻开始 寻找合适的弟子传承,鬼谷对弟子要求奇高,宁缺毋滥,孟继良一生培养两名弟子,其中有十多年都只在她一人身边,已是心力的极限了。 “师兄已经出师了吧?”她问道。 司奉龄淡淡地道:“三篇三诀还未修习,所以还没有出师。” “三篇三诀”据说是鬼谷子临死前所悟的天下至理,是衣钵传人出师前最后的考验。 林菁惋惜地道:“居然只剩三篇三诀,师兄这样的大才,留在我身边真是可惜了。” 司奉龄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醇厚低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能帮上师妹,我很高兴。” 就算林菁对司奉龄声音的免疫力已经增强了不少,当这低音接近胸腔共鸣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柔软的云朵托上了天,不愿下来。 她自小家中人丁单薄,除了家人便是师父,如今离开了家,最亲近的人便是师兄了。 “等回了长安城,师兄一定要来我家做客,虽然只有寻常好酒好菜,但师兄可以当做自己家一样,无需拘束,我兄长也懂兵法,家中还有一套《尉缭子》的孤本,到时候咱们……” 司奉龄柔和地看着她,低声道好。 五日后,司奉龄做出了一双手套,指节上用精钢支出了几个小架子,嵌着掌心一片粗糙不平的石块。 林菁戴上之后问道:“我还以为上面会是削铁如泥的利刃,方便切入石块。” 司奉龄解释道:“如果是外行,我会选择利刃,但是你轻功本身就不错,这副手套上的材质与城墙石面摩擦,可以帮助你借力,攀登时自然事倍功半。” 林菁很是高兴,带了一些必备物品,当夜便准备再探朔方城,但这一次大家都不答应她独自一人前去,至少要带一个人去负责接应。 林菁在这些人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司奉龄。 她可没忘了余迢传递来的消息,身边有人暗害她的话,带师兄去是最安全的。 在左平那里备案后,两骑悄悄出了军营,从密林小道赶往朔方城。 多一个人虽然多一分危险,但也方便了许多,将马匹栓好,两人直奔城墙,林菁套上了手套,踩着司奉龄的肩膀,一纵而上。 莫小看这一人的身高,越是到最高处,越是要精打细算地调度每一块肌肉,只为了那一尺一寸的距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起初还算顺利,这手套用得的确舒服,她一直看着上方垛堞口是否有士兵巡查,不断游移自己的身体,因为曾经来过一次,熟门熟路的,很是顺利。 然而,还差一丈就能够到城墙的时候,右手手套上方用来固定石板的架子突然歪了一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整只手套上的架子都随之被毁,林菁怕有石板落 地的声音,便紧紧抓在手心里,她现在就像一只断了一只爪子的猫,只有左手的根本抓不住城墙,而在这上面,她也没办法脱掉手套! 就在犹豫间,她要命的发现,左手手套似乎也出了问题,里面的零件发出了一声微小的崩裂声,她再不敢迟疑,立刻撤退。 她来不及看下方,但心想师兄会看到她出了问题,一定会来接应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在半腰处,左手的手套也用不得了,她只能勉强贴住城墙,迅速滑下去。 不敢出声,不敢叫嚷,坠下去的时候一阵绝望。 此时此刻,耳边传来司奉龄的声音。 “别怕,我在。” 她心里一松,下一刻,有人从后方抱住了她,她的脊背紧紧贴在师兄的胸膛上,男人温厚的呼吸就在耳边。 他带着她下了城墙,林菁正想回头谢过师兄,便发现脖颈上横着一把匕首,她的身体瞬间做出反应,准备攻击后方,却不想身后人已经先她一步出手,原本抱着她 的左手握拳,直接打在了她的胃部,呕吐感立刻涌了上来,林菁不受身体控制地弯腰,而后,手刀劈在她的后颈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她被人五花大绑,伏在马背上,一摇一晃地走在草地上。 林菁缓缓直起身子,手腕一动,便知道这绳结是死的,根本解不开。 她看着前方同样慢悠悠骑着马的人,冷声道:“司奉龄,你究竟是不是我师兄。” “鬼谷传承,做得了假吗?”他并未回头,声音依旧低柔入耳,却再也没有那样的温度了。 “你为何害我,还有,你要带我去哪?” 司奉龄这才回头。 他摘了那平庸的面具,露出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容来,只可惜,那脸上交错了两道长长的刀疤,生生毁去了这张令会令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脸。 林菁心中直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脸裂开一个笑容,温言道:“别害怕,我是你的师兄,怎么会害你呢?至于要去哪里……林菁,你认不出吗?我们已经进了东突厥地界,有一位老朋友正等着你,他已经期盼很久了。” 林菁全身凉了个彻底。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水的男配又要上线了,这次轮到草原组。 第80章 师兄 这片草原上, 有两人与她息息相关, 不巧, 还分别是东西突厥的叶护,比大昭的宰相权柄还大, 一位是金山之主贺伊,另一位便是东突厥四大贵族之一的拔延诃勒。 能恨成这样的,也只能是拔延诃勒了。 林菁一直以为余迢的警告所指的,应该还是之前驱使庄情下手的人, 没想到居然是拔延诃勒。 远在草原之外,手却能伸到大昭境内, 令人防不胜防。 她心里发苦,现在受制于人, 只能先稳住司奉龄, 想办法找机会脱身。 </div> </div> 第64节 天蒙蒙亮,草地结了许多露水,马蹄踏下,青草的微涩的香气蔓延开来, 碾过的草丛沙沙作响,在一片寂静中, 尤其刺耳。 只要她不说话, 司奉龄不会主动开口,于是林菁试探地道:“师兄的身份真是扑朔迷离, 既是大昭密探的‘前辈’,又是鬼谷的传人, 现在么,还身兼草原爪牙……反正我也逃不掉,不如师兄让我做个明白鬼?” 司奉龄停了下来,他正想说什么,林菁的腹部突然发出了一声尴尬的“咕”,司奉龄下意识地从行囊里找到了食物,拿出来的时候才想到,两人已不是主将和亲兵的关系,也不是师兄妹的亲昵关系了。 他伸手把她抱了下来,动作还是很轻很柔,仿佛昨夜对她下了狠手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又冷又硬的胡饼被他掰成了几块,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喂林菁,自己也跟着吃了几口。 林菁没拒绝,无论是逃跑还是周旋都需要力气,努力往下噎的时候,还没忘了要水。 司奉龄捏着她的下巴往里灌了几口清水,她被呛到,咳了半晌才道:“总是要死的,浪费了师兄的粮食,实在不好意思,还得谢过师兄让我做个饱死鬼。” 左一个“明白鬼”,右一个“饱死鬼”,她想从他口中探得自己这一次的危险程度,可司奉龄压根没接话,看来这等小手段还入不了他的眼。 司奉龄收拾妥当,因为林菁清醒了过来,出于慎重,又取出绳索,连她的腿都捆了起来,然后抱着她同上了一匹马,让她侧坐在他身前,一手搂着她一手御马,低头问道:“真是稀罕,你现在还愿意称我为师兄,只怕心里要将我千刀万剐了吧?” 林菁浑身被绑得动弹不得,只能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男子的气息侵略了过来,她忍着心中的不快道:“大家师出同门,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嘴甜一些,后面也许还能少遭点罪,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义,万一气得你直接用刀子捅了我,那可就糟了。” “我该怎么说?真不愧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司奉龄低声地笑了笑,“师妹这般识时务,我又怎么会亏待你?想听什么,问吧。” “我只对一个问题感兴趣,师兄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如果是,那又是为什么?” 司奉龄闷笑道:“师妹真是刁钻,这一个问题就包囊了所有。”他低笑轻语的时候,声音入珠如玉,滚落在耳边,是会被当做宝藏来珍藏的。 林菁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地道:“师兄,我真是听不腻你的声音,你不要跟我敌对,好不好?”就算到了现在,她仍然不想恨他。 司奉龄沉默了一会,才道:“抱歉。” 林菁平生,最讨厌别人对她说抱歉。她心累得很,已经知道他不会因为自己三言两语而打消念头,索性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远远看过去,他们就像是草原部落里常见的情侣,双双依偎在马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奉龄缓缓道:“我早已不是你师兄了,在师父离开长安城找到我的时候,便将我逐出了师门。” “这样大的事,师父不会不通知我。” “嗯,他水陆道上朋友很多,但我做了十多年的密探,手上的路子也不少,他给你的那封信还是被我截下了。” 她没什么诚意地夸道:“师兄青出于蓝,怪不得能成为行内前辈。” “我六岁时遇到师父,跟他修习的第十个年头,林家出了事,他去了长安一次,回来后便加重了我的功课。两年后,那时你大概三岁?他为了帮你打好根基,便让 我出去历练,一心扑在你身上。我下山之后,因为是衣钵传承弟子,不能为官,须得看淡名利,于是我仗着功夫好游荡人间,我做过为民除害的义士,做过逞凶斗殴 的混混,帮人破过案,也帮农家打过谷子……后来才开始做探子,知道人间隐秘事,知道人前人后的面孔不一,知道世间鲜明而锦绣的皮囊下藏着多少不堪,这才觉 出趣味来。任何一行,越是接近峰顶,便越能感觉到权利的滋味,我很快成为他们口中的‘前辈’,你应该能想象到,很多时候,一句话便能定无数人生死,一封书 信便能毁去一个家族,我受很多人追捧,同时也被很多人怨恨,这张脸就是下场,同时,我的武功也被废去一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感觉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紧,便轻声问道:“那么,师兄是否大仇得报?” 他朗声大笑:“那是自然,我想做的事,还未失手过,不仅如此,我还株连其三族。” 林菁心中骇然,他以为自己是帝王吗?居然还行株连之举! 司奉龄为何被逐出师门,林菁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果然听他道:“我本来做得很干净,可惜还是走漏了消息,我封锁了师父身边的消息来源,全力追杀余孽,没想到皇帝突然要你从军,师父离开长安后立刻得知了 此事,他虽然逐我出师门,却没有废去我的武功,让我在仇家的追杀下也能活命。所以我不恨他,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但有趣的是,我同时接到了一个酬劳非 常丰厚的任务,而这个任务的目标,居然是我素未谋面的师妹。” 林菁苦笑:“你不恨师父,却也不会顾及情分,而且你身份有一层天然保护,只要亮出师兄的身份,你又有一身鬼谷传承来的本事,我当然会信任你,我简直……” 简直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敌人的掌心,本来她还有意提防他,无论是朝晖还是庄情,都跟她提到过司奉龄不简单,她却因为对方是师兄而渐渐放下了戒备,她甚至独独挑选了他跟自己一起行动,可那个要害她的“身边人”,偏偏就是他。 但凡心智脆弱些,几乎会被打垮人生观,身边还有谁能信任? 司奉龄看她皱起了眉,怎能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心里没有半点悔过,反而饶有兴致地道:“在行动前,我调查了一下师妹,于是我更感兴趣了,围绕你的消息,可 是有好几股势力在打探,我还在谋划如何接近你的时候,正巧你立了大功要升勋位,正要收一批亲兵。真是瞌睡便有人递枕头,我恰好接过史凤山的任务,听说他也 想送个人到你身边,便想办法搭上线,做了你的亲兵。说实话,我不讨厌你,但你的性命显然不及报酬的价值高,而且我有些想知道,当师父发现他现在仅存的一名 弟子被毁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林菁压下心头的冷意,她道:“我是跟你在一起后失踪的,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也会暴露自己。” 司 奉龄笑道:“不,等把你送到拔延诃勒的地盘之后,我会继续回到朔方城外等着接应你,你想想看,如果你消失在敌军的城里,他们只会以为你在城里出了事,毕竟 是你想要再探朔方城,也是因为你自己的过失才导致了意外,这可不在亲兵填命的范畴,这之后,我会想办法脱身,仍然可以过我想过的日子,如果师父想寻我报 仇,我也会跟他斗一斗,可怜他都快知天命的人了,大概也没几年好活,再调/教出一个衣钵传人又要花上许久,所以你说,他还有什么资本跟我斗?” 林菁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敌人。 可她不会放弃自救,仍试图动摇他的心,轻声问道:“那么,师兄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都是骗我的吗?” 在军营的时候,也曾秉烛夜谈,烹茶论道,在她受伤后,他无微不至地悉心照料,她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兄长的影子,如果只用身份来完成任务的话,他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微微一怔,旋即道:“不尽然,我确实很欣赏你。下山之后,我遇到过许多女人,形形色色,特立独行的大有人在,荒诞不羁的也有不少,可你是最特别的一 个,通身的杀伐之气,眼界不俗,一身本领更胜男儿。就算她们再有觉悟,再如何与俗世抗争,也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折腾,受身份、环境所限,一辈子坐井观 天,如何能比得上你?”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而且,你被我声音迷惑,又坦坦荡荡承认的样子也很可爱。林菁,你应该怪的人是师父,如果不是他逐我出师门,当 我遇到可爱的小师妹时,一定会很宠你、疼你,也许还会像那些男人一样追求你,辅佐你征战沙场,一起把鬼谷传承发扬光大,成就一段佳话,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 地步……” 林菁当然不会再相信他的鬼话连篇,这只是他玩弄猎物的恶趣味罢了。 “师兄想多了,我走的路当由我自己来开拓!我不需要你的辅佐……等朔方城被攻下之后,我本来便想询问你的意向,如果师兄想带兵,我来调派,如果师兄想去别的地方,我来举荐,帮师兄寻找下一代传人……” “别说了。”司奉龄冷冷地打断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司奉龄今年应该31,我是不是该加一个熟男组? 第81章 不堪 师兄妹之前过招, 点到为止。 也许是在攻心, 也许是在说真心话, 是谋定而后动的心机还是藏在表象下的哀伤……都已经不重要了。 从本质上来说,她对司奉龄而言是一件可以换钱的“东西”, 或是一个任务的“目标”,当这种利益关系确立后,她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只是心里不甘,怎么能折在这里? 她搜罗脑海中一切有用的资料, 记得还在甘州的时候,朝晖提过关于拔延诃勒的一些情报。 “拔延诃勒是东突厥强硬派的中流砥柱, 也正是因为现在的可汗想对大昭出兵,所以拔延部力才会压执失部成为叶护。他痛恨大昭人, 在一次战争中, 他的生母和姨母被大昭人奸/杀,从此之后,但凡到了拔延部手中的大昭俘虏,几乎都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而且他尤其喜欢……折磨女子。拔延诃勒为人睚眦必报,你得罪过他一次, 纵然千里之外, 他也筹集了军队来抢夺你,所以一定要小心, 千万不要落在他手中。” 当她遇到拔延诃勒,新仇旧恨交加在一起, 她会是什么下场?林菁不愿去想,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兄长和姑姑还在长安等着她回去……她感受到胸前的木头小鸟,被缚在背后的手用力用力攥成拳头,指甲刺入皮肉里,拼命地忍着泪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能害怕,不能示弱,不能放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人沉默着行了一段路之后,远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哈予昆!”司奉龄高喝了一句突厥语。 林菁听在耳中,两人的突厥语是一个师父教的,司奉龄的突厥语音调都跟她一样……他真的是她的师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方也做出了回应,然后加快了速度向他们奔驰。 林菁一脸冷漠,她不回避,也不抗争,眼睛一直盯着来人。 司奉龄一看便知,她知道在自己身上无法突破,已经把目光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了。 真是太识时务了,很像他。 不是现在这个已经无懈可击的司奉龄,而是那个初出茅庐,眼睁睁看着自己裹上一层层铠甲的他。 谁不是从撞破南墙的那一刹那开始成长呢? 他紧抿着双唇,看着林菁。 对司奉龄来说,作为一个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师兄”,他没有义务保护这个连面也未曾见过的“师妹”,他用她来换利益,天经地义,没任何心里负担。 他欠她的,只是这一场欺骗。 可司奉龄这十年行走江湖,骗过的人不计其数,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对方骑兵离他们还有三百步的时候,他突然下了一个决心。 他的手移到林菁的腰后,飞快地向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林菁心头剧震,她手指微动,便知道他放在她手里的是一枚极薄的骨片,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是司奉龄的独门暗器,曾数次帮他脱离陷阱,但因为制作工艺繁复,他身上也只备着三片。 她按下拿到武器的激动,将脸转到他胸口,极其控制自己的脸部表情,以免被敌人发现端倪。 司奉龄不动声色地道:“如果你能逃出来,我许你一件事,这样,我们扯平了。” 林菁来不及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在她临近绝望的时候,又给了她一线希望。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道。 司奉龄没再回答,他翻身下马,将她扛在肩膀上,借着这个动作,林菁用指尖把骨片弹了起来,然后凌空咬住,将它压在了舌根底下。 来人比司奉龄还要小心,又在外面给林菁罩上了一个布袋子,还在上面捆了三道绳索。 林菁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绳子了,很快,她又被人扛了起来,身体朝下伏在马背上,身旁的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大抵是货款两讫的意思,随后便是马蹄离开的声音,她身下的马也奔跑起来。 如果不是肚子里那几块胡饼早就消化了,林菁被颠簸得几乎要吐出来。 好在这一次旅途并不长,马的速度渐缓,她听到了零星的声音。 跟在大昭不一样,现在她的耳边,全都是突厥语,偶尔能闻到羊奶的香气,还有孩子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到了突厥人的部落里。 马走在路上,毫不迟疑,证明来接应的人是拔延诃勒身边的人,他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又走了一会,林菁被放了下来,连地都没着,又被人扛起来步行。 这是到了马匹不能进入的区域了。 那人转了好几个弯,身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少,最后他压低了身子,似乎进了一个帐篷,然后将她平放在地上。 “都出去。”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她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一片寂静,下一刻,她感觉有刀尖抵在她额头上。 无论是司奉龄还是来接应的人,都没有堵了她的嘴,林菁猜测这是拔延诃勒的乐趣,说不定他想听她求饶。 草原部族敬重英雄和好汉,在这个时候,硬骨头说不定能活,求饶的话,她会死得很难看。 刀尖割破了布袋,她像是被剥了茧的蝴蝶,骤见天日的时候,才最令人惊喜。 当然,喜的人不是她。 林菁安静地侧卧在地上,在最初时看了面前人一眼,然后便垂眸不语。 年轻英俊的突厥贵族微笑着拆开了他的礼物,另一只手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终于见面了,林菁。” 拔延诃勒扯过她身上的绳索,只用一只手便将她拎了起来。 林菁看清了这座帐篷,空间十分宽敞,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毡垫,边上堆着几个半身高的大箱子,这应该是一间私人仓库,最里面由黑布盖着一个四方形的大家伙,不知是什么。 她被拔延诃勒放到箱子上,他用刀子隔开她腿上的绳索,然后两臂不由分说地将她双腿一分,人已挤进她的双腿间,抓着她的衣领将人扯了起来。 </div> </div> 第65节 两人面对面,林菁夹着他的腰,姿势很不堪,也导致她无法用力。 拔延诃勒就这么看着她,他目光很冷,既没有疯狂的欲/望,也没有明显的愤怒,就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得到玩具的孩子,拿在手里的时候,会细细地打量一番,再决定该怎么使用、怎么玩。 也许会因为太喜欢而束之高阁。 也许会以为太渴望而迫不及待地玩起来。 也许会因为耐心被磨光,而选择毁灭。 …… 有太多可能,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悄然滋生。 林菁没傻到去跟男人比力量,她心里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些许青涩。 她上半身的绳索还未解开,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夜行衣,轻薄合体,窈窕纤细的身段一览无余,那一双眼尾上翘的猫儿眼明媚动人。真正的美人,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不减丝毫颜色。 拔延诃勒的手从她的腰间开始向上抚摸。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根指头都挨着她的身体,掌心微微用力下压,一直摸到了骨头才继续向上,对于女人来说,他揉捏身体的手法非常色/情,每一寸都不放过,也没有任何怜惜的成分,像是野兽在留下它的爪印,被激起的也只有兽/欲。 “你对付女人,就这些招数吗?”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数千年来,男人对女人的招数都没什么新意,强迫和占有,羞辱她们的人格,用跨间二两肉来昭示男人的权利与野蛮。 拔延诃勒盯着她道:“哦,对,我忘了,你一直厮混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这种招数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地方也熟门熟路了吧?还有那一次,你来主帐刺杀我,失败之后被连正带去了什么地方,嗯?一起鬼混了吧?他对你那么念念不忘,合黎山都被他搜了个来回。” “我劝你省省力气,除了死,我没什么好怕的。” “真的?”他一挺身,两人贴得极紧,她觉得两腿间热烘烘的,是男人的体温和入侵感,甚至能感到异物在慢慢崛起。 林菁眼皮跳了跳,她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可表面上依然平静地与这头禽兽周旋着:“拔延部面临被分权的危机,没想到一族之长还有这样的兴致,真让人惊讶。” 拔延诃勒的目光渐渐阴郁了起来,他的手捏住了林菁的脖子,拇指摸索着她光洁的下巴,“拔延部要被分权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族长怎么不知道?” “执失部和苏农部与你本就不是一条心,进攻幽州大营失败之后,执失戈图把所有的过失都按在你头上,而你作为叶护,也因他们的失利而对两部进行打压,毕竟 阴山上的贵族被俘虏,可汗在渭水之盟中不敢对大昭压迫太过,令你们失去了许多利益。四部贵族不合,就连大昭兵临朔方城,你们也没能来得及反应,可见权势斗 争势如水火,拔延部是新提拔的叶护,执失部和苏农部真的有心的话,你的权利必定会被分散,比如堂堂叶护想进攻甘州,居然还要凑出一个杂牌军,不惜放下身段 跟连正合作,也真是寒酸得可怜。”林菁说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拔延诃勒在她脖子上的手蓦地收紧,他看着林菁的脸慢慢变红,可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慌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这一瞬间,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 长安。 好想回家。 演武场上空的随风而卷的云; 兄长门前古朴的黑陶洗墨缸; 姑姑手捧着最后一把横刀,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孤夜中传来埙的悲音,屋脊上路过一只猫; 书房外的青竹沙沙作响,是一个适合休憩的好午后…… 她听到了春日晴空中清亮的鸟鸣声,幽静的竹帘缓缓拉起来,熟悉的身影端坐在那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菁娘。” 第82章 尊严 直到林菁的瞳孔涣散, 拔延诃勒才收了手。 林菁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呼吸, 意识渐渐回笼, 她想起这是在敌人的老巢,对方在利用濒死的恐惧, 想要她屈服于他。 别开玩笑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所能想到的求生可能都在刚才那一段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话中,如果能说服他,那么她就有逃脱这里的可能;如果拔延诃勒根本不听,对她毫无好奇心, 那么她不是死在现在,也会死在被他残忍玩弄之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菁大口的呼吸, 她倒在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哑着嗓子道:“我想有尊严的活着, 你想聚拢权利,如果我是你,会留着我做更有用的事……” 拔延诃勒盯了她半晌,手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足拷, 锁在她的脚腕上,然后离开了她的身体。 他走到那黑布罩着的物体旁, 一把扯下黑布, 露出里面巨大的铁笼。 那里是一只正在酣睡的雪豹。 “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迷惑那些昭国男人的……好,我破例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你不能说到做到,那便试试白魔王的尖牙利爪。” 一直绷紧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知道,最终获得胜利的人将会是她! 林菁挺起腰,让自己重新坐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猛兽,听说草原部民会把冬天的灾难性的暴风雪称为“白魔王”,意为掠夺生命的恶魔,这只雪豹能得到这个称号,可见其凶性。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畜生而已。 林菁的下半身终于得到了自由,她利落地从箱子上跳了下来,随后发现系在自己脚腕上的镣铐还带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颗直径足有一尺大小的铁球,别提带着铁球跑,她想挪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按照铁链的长短,她能自由活动的距离只有五步。 看来对方功课做得很足。 她不卑不亢地道:“回答我三个问题,之后再谈接下来的事。” 拔延诃勒重新拿起了酒杯,他坐在一张交床上,背靠后面的箱子。 “问。” “第一问,我们现在位于何处?” “和亓尔山以西的冬青湖草场。” 林菁的脑海中刹那间展开一张地图,那是林远靖收集资料,用大昭铁骑丈量的东突厥版图,上方山川河流标记详实,就连某一处是否有独特地貌也记录下来。 和亓尔山在东突厥的西部,离金山非常近,冬青湖便位于两山之间,是西部地区最大的水源地。 不了解东突厥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处很好的地方。 但林菁知道,和亓尔山多是矿石,林地资源很少,而且这座山的山峰孤高,挡住了很多阳光,导致附近的草场不如广袤的平原来得丰茂,对于以放牧为主的突厥人来说,非到不得以的情况,并不会选择在春天迁徙到冬青湖草场,尤其还是拔延部这样的大部落。 在和亓尔山附近还有一些隐藏的海子,在雨水充足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其他季节只是干涸的黑色土坑,错过了最好的夏季,这类地完全没有耕种价值。 和亓尔山的山脚下,还有一群当地的土著民,名为“劼鹘”,取义“坚忍不拔如鹘鸟”,在突厥汗国统一的时候,成为阿史那部的奴隶部落,世代在这里采矿,继承了阿史那家族的打铁技术,为草原部民输送铁器,乃是这一代的“打铁奴”。 “第二问,拔延部是什么时候迁徙至此地的?” “渭水之盟后。” 入冬之后并不是迁徙的好时候,他们匆匆迁到此处,看来拔延诃勒的麻烦还真不少。 其实两个问题足够林菁得到她想要的消息,第三个问题是为了混淆视听。 “第三问,拔延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拔延诃勒漫不经心地道:“夏末。” 林菁心里微微一笑,他果然在说谎,只怕枯草期来临,拔延部都未必能离开这里。 她来回踱了两步,装作思考很久的样子,在拔延诃勒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开口道:“劼鹘部快要叛乱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拔延诃勒“腾”的一下从交床上起身,他几步来到林菁面前,把她逼到角落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菁:“猜的,准吗?” 拔延诃勒信她才怪,“你还知道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还知道你身负重任,如果完不成的话,可能真的再也翻不了身了。” 拔延诃勒后退两步,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输的不冤枉,因为他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凭借三个问题知道这些事的,她拥有近乎恶魔般的能力。 “把话说清楚,不要说似是而非的话。” “我知道你是来当监工的,东突厥向大昭发兵后,会产生大量的铁器缺口,你负责今年的矿石开采,但可汗不想暴露草原的弱点,所以明着让你远离权利中心,实际是劼鹘出了问题。” 冬青湖这种三等草场,拔延部来这里算是屈尊降贵,也许是矢力可汗想要象征性的处罚一下拔延诃勒,也许是真的想考验一下拔延部的能力,总之,他来到这里,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今年的矿山开采。 平常矿山都好好的,为什么今年派了拔延诃勒这样的重将?很显然是劼鹘有了异心,培养一个能专注打铁的部族可不容易,绝不能单纯的镇压,所以拔延诃勒应该觉得很棘手,以至于他再也没心情像当初攻打甘州一样发疯,只能通过赏金任务来请动司奉龄这样的人物来捉拿她。 一环扣一环,推演得到的真相,只有一个。 她看着拔延诃勒的表情起了变化。 像是懊恼,又像是认命,中间还夹杂着愤怒和疯狂,最终他平静下来。 能做到叶护这个位置,毕竟非一般之人。 他道:“你很有办法,林菁,我可以保证,在你失去用处之前,可以保有尊严地活着。” “这太苛刻了,如果能活着,我想一直活下去,试问谁不想呢?” “你也可以在这个阶段尝试让我喜欢上你,这样也许能活下来。” 林菁笑出了声,“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是女人吗?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你还会提这样的条件吗?不,你不会。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你觉得我可以被占有,被调/教,被征服……”她保持微笑,眼中毫无惧色,“我要有尊严的活着,不为男女,而是为人的尊严。” 拔延诃勒目露异色,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回忆黏住了野兽的步伐,让他迟疑了一下。 “你这样的女人,应该被很多昭国男人厌弃吧?” “迄今为止,他们怕我居多。” 拔延诃勒突然朗声大笑。 他看不起昭国男人,他们的口味真的很奇怪,那些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们不喜欢健美强大的人,而是喜欢柔弱到几近病态的女人,就像他们推崇的“西子捧心”,病 歪歪一步三颤的,真好笑,那样弱不禁风的女人,如何能生得出强壮的后代?俘虏过去的突厥女人,吃不饱饭,直至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才被他们带走取乐,甚至 他们还会嫌弃她们不够白皙、不够柔弱。 他去给阿娘和姨母收殓的时候,眼看着能骑在马上一整天,能射中最狡诈的狐狸的阿娘,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可她仍然很美丽,纯净得像是天边的白云,冷而高贵,清且优雅。 他打量了林菁一番,拍了拍手,有侍女进来,他吩咐了几句,稍顷,那名侍女手捧漆盘匆匆走了进来,将一件薄得几近透明的白色纱衣和一副精铁手铐放在林菁面前,然后用匕首割开了林菁上半身的绳索。 她揉了揉手腕,因为脚上拴着铁球,她没办法冲过去对拔延诃勒下手,而眼前的侍女也当不得人质,她只能按兵不动。 “脱光,换上。”他道。 “不。”她看了一眼衣服,想也不想地拒绝。用脚想也知道,这种衣服是给供男人取乐的女人穿的。 拔延诃勒冷笑道:“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我只是不想下次见你的时候,闻到你衣服上的馊味,这里只有这种衣服能给你穿,难道你还想穿我们部族的衣服?你配吗?”他轻蔑地看着她,“换上,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你才发馊呢! 林菁气得,忍着把衣服扯成稀巴烂的冲动,她背过身解开腰带,迅速脱了衣服,把这羞耻的白衣胡乱地往身上一套,系紧了腰带。 草原部民的帐篷呈半圆形,十分保暖,就算在春日,穿这件衣服也没觉得多冷,不过要是去了外面,这身衣服可就经不起了,穿着这种轻飘飘的裙子逃跑,就算她没冻死草原上,也会大大影响逃跑的效率。 </div> </div> 第66节 拔延诃勒果然不做无用之功。 林菁换好衣服之后,那侍女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起来,然后又战战兢兢地解了她头上的发髻,让长发披了下来,从腰间取出一个梳子,帮她理顺了头发之后,沉甸甸地拿起铁拷,把林菁的手锁住,再向拔延诃勒一拜,带着林菁脱下来的衣服退了下去。 拔延诃勒放下酒杯,他道:“如果你能助我平定劼鹘之乱,保证今年的贡品,我给你在草原的自由,让你在拔延部‘有尊严的活着’。林菁,这是我的底线,我不可能放你回昭国,你明白的。” 林菁故作不甘心的样子,最后点了点头。 拔延诃勒临走前最后道:“祝你跟白魔王相处愉快,忘了告诉你,它曾经是执失戈图的爱宠,现在么,只是我的看家犬罢了。” 他也许只是想炫耀自己的武力,但在林菁看来,这只是他又提供了一条消息。 拔延部和执失部的不合,大概快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劼鹘:为了和谐,历史上并没有这个部落,不过我听说有一个部族叫回鹘。 很多地名也并非历史上的,原因如上,比如“挞里”,不仅位置比较敏感,还因为有些地名至今仍在沿用。 白魔王:这头豹子在前面友情出场过,参见第十章 。 第83章 震荡 拔延诃勒离开之后, 林菁背靠着箱子, 缓缓坐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过了这一关, 激怒、嘲讽、濒死、怀疑、博弈、抗争……她渡过了这一劫,可这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接下来她还要继续与这衣冠禽兽打交道。 她轻轻地把头埋在膝盖间,就在刚才,自己曾那么真切地看到了长安,她好像回到了家, 听到兄长温柔的轻唤声……多希望现在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时还在兄长的书房, 闻着他衣袖间淡淡的香气,听他说话的声音, 哪怕是训斥也好, 她想扑进他的怀抱好好哭一场。 “阿兄,我好累啊……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林菁从颈间取出那只木头小鸟,把它贴在脸上。 泪水一点点浸湿了小鸟的翅膀,滴答滴答, 打湿了一层又一层。 不知道过了多久,笼子里的雪豹突然醒了过来, 它立刻发现了帐篷里的陌生人, 发出一声大吼。 林菁再抬起头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曾哭泣过, 她收好了木头小鸟,看着那头焦躁不安的豹子, 身上爆发出了杀意。 “再吵到我,拧断你的脖子!” 习武之人天生便有一种凶悍之气,更何况林菁已经杀人无数,她身上的杀气格外猛烈,平时耀武扬威的白魔王立刻后退了几步,圆茸的耳朵朝两侧压了下去,它身子压低,肚皮几乎挨着地面,一直龇牙咧嘴,却再没敢发出声音。 就这样,她与白魔王成了室友,两者相安无事。 拔延诃勒离开很久都没消息,倒是之前那名侍女送来了恭桶和食水,她的名字叫汀卢,不会说汉话,突厥语也是磕磕巴巴,看上去像是小部落出身的人。 汀卢不仅负责照顾她,还负责里面的白魔王,大块的生羊肉,连骨头带皮一起倒进去,那豹子吃得呼哧呼哧的。 她心里还盘算着离开军营的日期,再过两三日,司奉龄便会回到军营,跟他们说她进了朔方城再没出来,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在朔方城里失了手,就算左平有心想救她,也没办法现在撬开朔方城的城门。 再过些日子,他们可能就会放弃等待她,等到战后,她的名字大概会出现在牺牲抚恤的名单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被这样当猪养了两日,拔延诃勒再次出现。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不耐烦地问道:“你对劼鹘部落有多少了解?” “也许我不够了解劼鹘部落,但我知道该怎么征服他们。” “说说你的计划。” 林菁气笑了,“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兵将,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更不知道他们的方位,以及你究竟跟他们到了什么地步,汉人打仗讲究知己知彼,你把我关在这里,指望我纸上谈兵吗?赵括怎么死的,知道吗?” “我不可能把兵力向你这样的人和盘托出,我只能说我的兵力足够。”拔延诃勒不能跟林菁交底,但其他却是可以说明的,“劼鹘人太不安分了,他们去年上缴的 铁器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二,从我来冬青湖之后,他们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不停地哭穷,要求减少赋税。根据探子的回报,他们在秘密训练青壮年,想要有自己的军 队,分明是想学薛延陀去投奔西边,我现在围了他们的住所,小半个和亓尔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如果他们还是冥顽不灵,我只能杀一批人了。” 林菁对东突厥贵族的横征暴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薛延陀当年便是不堪忍受,所以才去了西突厥。 当东突厥对大昭用了一次兵后,虽然带来了短时的好处,却没看到长期的弊害。死去的人,消耗的铁器、因为征收了大部分青壮年而导致今年收成的不足……看起来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大肆向底层牧民搜刮物资,劼鹘的抗争就是典型。 林菁当然不会实心实地地帮助拔延诃勒,草原的局势对她来说是越乱越好,最好的结果是将拔延部和劼鹘部挑得两败俱伤,那么现在,她必须先帮弱势的劼鹘部对付拔延部。 “人再杀下去,就更完不成今年的任务了,难道你要用拔延部的人手去帮忙开采吗?武力是下策,最近有没有什么节日诞辰之类的?就算没有也编一个出来,在此 之前以安抚为主,然后邀请劼鹘族长赴宴,既然你们两方还没撕破脸,就用丰厚的条件引诱他们来,再将他们软禁,威逼利诱这些手段不用我多说,你自己看着办, 到时候劼鹘有什么动向,我们再谈下一步。” 拔延诃勒思索片刻,发现此计应该没有陷阱,便道:“昭人果然狡诈。” 不就是鸿门宴么,林菁心里冷哼一声,这条计谋明面上当然没有什么毛病,但当年楚汉是什么情况?项羽和刘邦之间虽然剑拔弩张,而且同样是设宴的项羽相对强大,但那是本质上为了展露项羽的权威,镇压有异心的刘邦而举办的宴会。 现在拔延和劼鹘是什么情况?劼鹘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只怕族长赴宴的时候早已托付好了身后事,趁此机会与拔延诃勒虚与委蛇,好让族人们有充分的时间准备。 一样的计谋,落在不同的战局上,岂可同日而语? 她希望劼鹘能抓紧时间积攒军备,别浪费了她为他们争取的时间。 距离林菁夜探朔方城五日后,司奉龄脸色发白地回了军营。 “守捉使订下了时间,如果她三日没消息的话,便让我回来等候,我便又等了两日,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司奉龄将林菁入城说得十分详尽,无人怀疑他的忠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左平一下子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他平静地道:“我知道了,你们一行人先编入我的亲兵队。”他还记得林菁特别惦记军功,就算她现在回不来,也得让这些亲兵帮她攒一些。 等她回来一定会很开心。 左平第一次产生无力感,他从未如此自责。 为什么要答应她入城……两军交战,只身进入敌城,那么危险的地方,如果失手就是万劫不复! 是她表现得太强大了,她的谋略、武力震慑了所有人,可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会疲惫,也有需要人来帮上一把的时候? 左平看着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坐享其成……他必须为她做些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朔方城里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他们真的捉到林菁,一定不会这么低调,他心里还抱有希望,林菁或许没事,只是被什么绊住了。 他派了几名自己的亲兵去朔方城附近守着,又调动了两队斥候在附近监视,开始加快了攻城的进度。 朔方城内,赤力木有些犹豫地敲了敲门。 “进来。”霍九正背对着门的方向,赤着上身站在木桶旁边擦拭身体,他的脊背健壮结实,一滴水珠蜿蜒直下,顺着紧窄有力的腰身,没入腰带间。 他最近心情不错,不久前林菁打赢了一个胜仗,将战事推进得更快了,想必他也很快能离开这糟心的地方,不用每天面对梁国皇宫那群哀哀戚戚的官员,反正这些人的家底也被他用各种花样搜刮得差不多,再也捞不出油水了。 赤力木道:“昭国军营有消息递了进来。” 胡人传递消息有自己的法子,就算朔方城再怎么水泄不通,霍九也有法子知道外面的消息。 “这么吞吞吐吐的做什么?”霍九把手里的帕子搭在木桶上,从旁边取过一件白色长袍穿上,他看了一眼赤力木,发现对方脸色不太妙,心里咯噔一下,“林菁出事了?” 赤力木躬身道:“五日前,林姑娘带着司奉龄想再探朔方城,这一去就没再回来,司奉龄守了这几日,今天上午回到了军营。” “查!只要她在朔方城,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霍九一路系上衣服带子,两边的仆从跟着他帮忙整理衣衫,“我进皇宫一趟。” 赤力木发现主人是真的急了,他忙道:“所有城门都有我们的人,如果林姑娘在城门失手,我们一定会得到消息,各显要、皇宫、连正身边也有我们的钉子,如果林姑娘落在他们手里,我们也能打探到蛛丝马迹,但五日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蹊跷。” 霍九骤然停住身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说得对,太蹊跷了。司奉龄是林菁的师兄,按理说他跟在她身边万无一失,没道理司奉龄毫发无损,她却消失了!” “余迢的信件说明有人想害林姑娘,她这般谨慎的人,应该不会出事才对……” “不管怎么说,先动一动那些钉子,我要这五日的情报,事无巨细!” “是。” 不到一个时辰,各方便有回馈,无论是皇宫,还是连正、各官员显要之处,都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城门、街巷也无意外发生。 如果朔方城没有问题,她离开大昭军营的时候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只有一处了。 “司奉龄背叛了林菁。” 这个结论令人触目惊心。 如果这是真的,那个姑娘,她……该多么难过啊。 第84章 他们 同为情报方面的行家, 司奉龄的情报十分难打探, 霍九对他所知不多, 只知道他的本领应该传承自鬼谷,他也是后来在林菁托付下, 深挖她的身世,才知道她师从孟继良,与司奉龄应当是师兄弟。 他同样调查过林菁身边的亲兵,虽然少不得有自己的秘密, 却都无伤大雅,没有意外的话, 他们不会害了林菁而断送自己的前途。 可谁能想到背叛林菁的是司奉龄,他是她师兄啊……直到这时, 他才后悔, 在她招收亲兵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干脆些动用自己的力量,往她身边送去一个亲信,最起码在这个时候, 她可以完全信任他的人。 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赤力木身边全都是最近汇报过来的消息,别看他长得十分粗糙, 但细致起来不输女子, 情报从他这里过滤,挑选出最有用的汇报:“先头的情报要得比较急, 底下的人先送了一批上来,林姑娘从军后, 孟继良也离开了长安,极有可能与司奉龄会面,然后才将其逐出师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漕运送信的船只走了一次水,里面的信件被打乱,丢失了一部分,所以 林姑娘没收到消息,才着了司奉龄的道。在林姑娘招收亲兵之前,司奉龄恰好在河北道一带,但没有他与突厥人接触的消息。” “如果能被咱们的人发现,他就不是司奉龄了。”霍九双眸冷然,似结了冰的神湖,透着森森的寒气,“在这个时候请动司奉龄,只能是拔延诃勒。” 霍九知道,拔延诃勒自甘州败退后,恨不得生撕了林菁,她落在他手上……只要能活下来,便是神灵保佑了。 他几乎不敢去想她会经历什么,脑子里稍微过一点念头,就想不管不顾一路杀出去,前二十多年修出来的自制力都用在了这一刻,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赤力木一头冷汗,一边感受着自家主子的狂暴,一边小心地问:“需要我们派人去草原吗?” “你带人去。” 赤力木一愣,旋即道:“朔方城危机四伏,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主人身边,格密和他的人也在附近……” 霍九打断他道:“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人,现在失踪的是我最在意的女人。我现在无法离开朔方城,不然我一定亲自前去。赤力木,我信任你,为我把她带回来!” 赤力木看着霍九的双眸,他眼尾泛着红色,像是湛蓝的湖水里突然滴入了血色,透着一股不详之意。 他立刻想起那个与眼前青年有关的传闻,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赤力木不敢再多话,他低下头道:“属下这就去办,还请主人宽心,不要着急。” 霍九拍了拍赤力木的肩膀,然后又叫了两名亲信进来。 “紧密监视昭国军营的动向,把司奉龄的动向透给需要的人,继续监视他,每五个时辰,我要得到一次消息。” “喏。”一名亲信得令离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联络金山脚下的劼因佗,明日太阳升起前,我要知道贺伊的动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喏。”又一名亲信得令离开。 “通知长安情报处,东突厥可能有变故发生,提前做好准备。”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