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天娇》 第1节 《贵女天娇》 作者:奶油馅 文案: 前世,赵幼苓原是名门贵女,一心想回到帝都,最后却被异母兄长一箭穿心,惨死在城墙之上。 兄长全了家国大义,载誉而归,人人夸赞,无人怜她身死关外、孤魂难归。 重活一世的赵幼苓,不再有那注定落空的愚蠢期盼,握紧了一人手,如幼苗受雨露恩泽,不顾一切成长。 经年之后,花开锦绣,人人都道她宠冠帝都,是天之骄女,纷纷求娶。她却依旧握着那人的手—— “你会选谁?”那人问。 “我谁也不选,我只想嫁你,你娶不娶?”赵幼苓说。 他笑:“娶。” 看文指南—— 1.重生文。 2.架空文,非全文考据,考据处,欢迎一起讨论。 内容标签:励志人生 主角:赵幼苓 第1章 楔子 昨夜下了场雪,雪很大,盖得满地银霜。 到天明,却始终乌云低垂,见不着一丝阳光。 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城墙外,是摇曳的旌旗。 风呼呼地吹,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为首的将军银甲裹身,凤翅盔上红缨飞扬,手一抬,冷声道:“攻城!” 随着这两个字的吐出,城墙外顿时杀声震天。 然而喊杀声中,却有人拦住了将军:“世子,郡主还在上面!” 将军抬首。 城墙上,吊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长发凌乱,风一吹,露出半张素净的脸庞。很美的一张脸,肌肤雪白胜过这满地银霜,微抿的檀唇如果弯起定然有着最动人的笑容。 这样的容貌,如果放在汴都,待嫁之龄必然引得媒人踏平门槛。 只是现在…… 这里是肃城。 这里,已经被吐浑的军队占领了数月。 将军没说话。 城墙上骚乱不止,吐浑将领的怒斥声从上面传来:“赵世子,你当真不退兵吗?你不退兵,你这个妹妹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风送来了吐浑人的话。 喊杀声在风中渐渐停息,所有人都看向了城墙上吊着的少女。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寂静中能听见有人愤愤地啐了一口。 将军微微眯眼,没有一丝动容。 吐浑人还在喊:“赵世子,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的妹妹,是不是韶王府的小郡主!只要你退兵,我可保她安然无恙,不伤分毫地下这座城墙,把她送还给你!若是不退,那就休怪我们吐浑不讲情面了!” 将军沉默,抬头看着少女。 这样的打量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少女刚被推搡着押上城墙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她。然后看着她被吊,看着她在北风中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寒冷。 “本世子不记得有这个模样的妹妹。” 将军的神情没有一丝动容。 “韶王府的小娘子们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真的,我大胤宗室的女儿,不惧生死,当为国献身!” 他抬起手,身后大军喊杀声再起,气势如虹,迫得城墙上的吐浑人心惊胆战。 那喊话的吐浑将领脸色发青,气急败坏喊道:“赵世子,你真就这么狠心?此女可是当年从宫中掳来,已有人亲口证明她就是韶王府十一娘。如此,赵世子仍旧不信?” 说着,他拿刀背抬起了少女的脸。 明眼人都看得出,被风拂开头发后的那张脸,白如雪,确有几分像极了将军。 少女始终垂着眼帘,也许是因为城墙下的目光越来越灼热,她终于缓缓睁开眼,与人遥遥对视。 她这辈子恨的人太多,恨父王当年丢下她们所有人,恨幼时那些曾欺辱过她的人,也恨攻破永京城,掳走她和其他人的吐浑人。 但如果这时候,有人愿意给她一箭,她却是不恨的。 她的身后,是被吐浑夺走的大胤城池。夺下肃城,就是夺回了大胤的土地,大胤的子民。 少女呼出一口气。 看着城墙下,银甲将军身侧已经弯弓搭箭的黑甲男人,她弯了弯唇角。 射吧。 没有谁能令大胤的将士们停下夺城的脚步。 她的笑还在唇边,一支利箭由远及近,倏得射中了她头顶吊着的绳索,她在头顶吐浑人的惊呼中坠下城墙。 刹那间的惊诧,让她不由望向了箭飞来处。 然而不等她看清那人面孔,却另有一箭径直飞来,“噗”一声,有鲜血自她胸前喷薄而出。 热血溅上面庞,她在一片血色中,看清了仍手握弓箭,保持着射箭姿势的银甲将军。 最后的最后,是耳畔冰冷冷的一声“攻城”。 这一年,是宝应二年,云雀儿十四岁。 再没人会喊她从前的名字——韶王府的十一娘,赵幼苓。 第2章 赵幼苓睁开眼,全身冷得发颤。 太阳苍白的光芒就在头顶上,刺得她眼睛不住地流泪。 不等她去想什么,紧接着有东西猛地捅了过来,一头捅上她的腹部,直捅得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呕出胃里仅有的东西。 “啊——!”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叫起来。 赵幼苓捂住肚子,手腕上的镣铐一阵哗啦作响,再朝外看去,这才看到自己现如今的处境——连排的木囚笼,笼子里被关着的全是人,有男有女,有穿着华贵的,也有粗布麻衣的。 女人们都在哭,男人们在怒吼,也有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她有一瞬间的困惑,然等看到那些身材高大,举止粗鄙的兵士肆意大笑地往笼子里伸棍子捅人,甚至还伸手猥琐地摸女人的时候,她终于想起这是哪里。 这里是关外……他们是在去吐浑,或者去戎迂的路上。 天禄十一年,永京城沦陷,吐浑铁骑杀入皇宫。天子已自密道逃出永京城,吐浑兵在城中宫中大肆掳掠,留下一部兵马镇守永京城外,余下的人便带上他们掳掠来的东西和俘虏返回关外的草原。 这些囚笼里的所有人……都是吐浑兵的俘虏。 这些人里,有来不及跟着天子逃跑的一些皇亲贵胄,也有普通的百姓。更有对她而言万分熟悉的一些脸孔。 这些人里,一部分人会被带往吐浑,从此不知生死,另一部分则会去往草原上另一个部族,戎迂。 赵幼苓几乎压不住心头呼啸而出的震惊。 她明明死了。 城墙下射来的最后一箭,射穿了她的胸脯,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坠下城墙后发出的沉闷响声。 可再睁开眼,她竟回到了十岁时。 鲜血溅在脸上的温度是梦,还是这些……才是梦? 一人高的囚笼,手上的镣铐,一路风餐露宿满身难闻的气味,还有入目所及的哭嚎跟愤恨。 这是她曾经的经历。 在她的记忆里,她就是坐着这样的囚车,远离了大胤,直到四年后,她被吊在城墙上,才终于让她回到了大胤的土地上…… 赵幼苓浑身发颤,一声尖叫硬生生掐断了她所有的回忆。 四周吐浑兵大笑的声音盖住了关外呼啸的北风。尖叫声越大,他们笑得越兴奋,就好像闻到了肉香的狗。 她抬头去看,有三五吐浑兵当众解开裤带,朝着关了女眷的囚笼撒尿。 囚笼里,有她认识的教坊司的姐姐们。 第2节 曾经花容月貌的教坊女乐舞伎,如今个个狼狈不堪。 “乱看什么?” 木棍又从笼子外伸了进来,结结实实地打在赵幼苓的背上。她登时被打得往前一扑,摔倒了一个孩子的身上。 孩子一路上已经被欺负坏了,被她一扑,就扭过头不住呕吐。 他吐出了囚笼,有经过的吐浑兵沾了一星半点的秽物,整张脸都青了,拿起木棍就要打那孩子。 孩子抱头尖叫起来,赵幼苓忙忍痛把人挡住,背朝笼外,挨了一顿狠打。 身后头的吐浑兵一边操着不熟练的汉话,一边又用他们本国的语言叱骂。赵幼苓听得懂吐浑话,可这时候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只能依稀听到在另外的囚笼那传来了男人的怒吼。 “五殿下!” “畜生!你们这帮畜生!” 有人抓着笼子猛撞,挨了吐浑兵一顿打。 棍棒敲打的声音,虽然钝,但异常清楚。直到远处传来哨响,这些凶神恶煞的吐浑兵这才停下动作。 笼子动了动,没有人再去折磨笼子里的俘虏,纷纷上马,押着囚笼继续上路。 风很大,裹着雪花扑在人身上。 赵幼苓缓了一口气,松开孩子,微微侧身,倒在了笼内地上。 那孩子抹干净眼泪,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旁,手伸过来,微微一顿,眼泪跟着就又落了下来。 “五殿下……”赵幼苓有气无力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烟在眼前缓缓散开,“五殿下可还撑得住?” 五殿下红着眼眶点点头:“我……我没事。”笼子里还有其他人,已经顾不上什么尊卑,拍了拍五殿下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抚。 赵幼苓借着人手从地上爬起来,蜷缩到笼子边上。 那五殿下哽咽着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等父王来救我,我让父王封赏你……” “我啊,我叫云雀儿……”赵幼苓笑笑,垂下了眼帘,声音略微沙哑,“不需要封赏……” 她有些记不清面前这位小殿下的结局了。 也许是和其他俘虏一样,死在了冰天雪地的吐浑,也许是作为奴隶,忍辱负重地活在吐浑的哪个营地里,等到大胤夺回沦陷的城池,最终由天子出面,从吐浑人的手里救了回去。 可无论是哪一样,这位的结局都必然比她好一些。 风呜呜地吹,裹挟着绵绵不断的哭声。关押着汉人的囚笼,随着车子缓缓启程,一路向着草原深处去。一连数日,只偶尔停歇一下,便又再度启程。 赵幼苓坐在囚笼里,身上穿的还是过去天天穿在身上的男装。已经臭了,可也保护住了她——除了义父,没有人知道教坊司的阉伶云雀儿,其实是个女儿身。 但即便如此,这个身份到底没有坚持太久。她始终记得,在被作为奴隶的那几年里,她开始长开,身体上的变化瞒不过那些人。她最终还是被发现是女儿身,被脱下了男人的衣服,送进了充满腥臭的营帐里…… 重活一世前,那些噩梦一样的记忆还在脑海当中。 赵幼苓越想心底越寒,只能睁开眼看向四周。 极目所望,除了白茫茫的雪还是雪。天与地都好像被雪覆盖成了同样的世界,没有山,没有湖泊,有的只是呼啸的北风,甚至连口吃的都没有。 这一路上,陆续有人撑不住死了。 饿死的,冻死的。 到了这里,不管过去是什么显赫的身份,死后都只会被胡乱丢在雪地里。等到冰雪覆盖,再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就连魂魄能否找到回家的路,都是未知数。 “到了!” 有吐浑兵大声呼喝。 “他们在说什么?”五殿下大概是被吓坏了,听到一声喊,整个人就哆嗦了起来。 笼子里的人摇了摇头,唯有另一个笼子里曾为五殿下怒斥过吐浑兵的男人回答道:“他们说,到了。” 赵幼苓循着声音看过去。 那囚笼里关押着的,都是朝中的一些官员。 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官,说话的那人是鸿胪寺的人。她曾在义父身边见过此人。边上还有几位宗亲旁支,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伯爷。 有吐浑兵开始开囚笼往外头拉人。 一车女眷被赶下车,另有不少男人也被皮鞭抽着驱赶到了一起。 过去讲究的男女大防,到此刻一丝不剩。那些女人见到了认识的男人,再顾不上什么身份,什么适宜不适宜,哭着扑到了男人们的身边。 赵幼苓也被一鞭子抽了下来。 五殿下伸手想要拽她,赵幼苓咬了咬唇,忍着痛摇头。 看着缩回手的五殿下,赵幼苓被赶到了人群边上。 有教坊司的女乐认出了她,踉踉跄跄地将人抱住,眼泪哗哗直流。 “我没事……”赵幼苓被打得昏昏沉沉,靠着女乐的肩头,满脸痛苦。 女乐:“云雀儿!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应该跟着你公公走了吗?” 赵幼苓清醒了些,苦笑:“确实是走了。但半路被挤散,然后……就碰上了一伙吐浑兵。” 她原是接了消息,跟着义父就要随驾南逃。可路上逃难的人太多,她身份低微,不能紧跟义父左右,就被冲散了。再然后碰上一位相熟的内人,一不留神就跟着撞上了一支吐浑兵。 “这可如何是好……”女乐颤声道,“咱们……还回得去吗?” 女乐的话中带着哭腔,不少人都忍不住大哭起来。 吐浑人的鞭子随之落下,“啪啪”抽得人满身是伤。 那些吐浑人用绳子把他们男人女人分别捆成一串,喂了点又干又涩的面饼,挥着鞭子就往前走。 没有车,穿着本就不适合在雪地里行走的鞋子,赵幼苓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女眷里,有位夫人跪倒在地上。鞭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又有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引起周围一连串的混乱。 赵幼苓倒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喉咙,窜进肚子里,她猛地咳嗽几声,踉踉跄跄地往前。 再抬头,不远处的旷野上,出现了大片的毡包。高矮错落,是个游牧部族的样子。 赵幼苓停住了脚步,怔愣地望着那里。 直到前面的人被赶得快了,拖着她差点摔倒,她终于回过神。 戎迂的部族…… 那是戎迂族昆特勤的部族。 她果然还是到了这里。 上一世,她没有去到吐浑,她被直接当做奴隶之一运到了草原上的另一个部族——戎迂族。 她始终记得,在被吐浑人带回去威胁大胤将士之前的那将近四年时间里,她就生活在这个部族里。 她是部族里的奴隶,后来……更是成了戎迂族可汗之子,昆特勤的……玩物。 赵幼苓忍不住浑身发颤。 等跟着队伍,踏上了这块土地,听着耳畔人声鼎沸,她闭了闭眼。 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人狰狞的表情,和被掐住脖子时的痛苦。 “这些是什么人?”有人掀了毡帘出来。 “是吐浑的人,说是和从前一样,老规矩,拿奴隶跟咱们特勤换兵器。” 那人站在营帐前,微微眯眼,往前走了几步。 “这些都是汉人?” 赵幼苓睁开眼。戎迂早年也是吐浑的一支,虽后来分了族,但几百年下来,话仍是通的。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懂,眼前的这个人,她也认识。 ——昆特勤身边的亲信乌兰。 “又要换兵器?”那人往男丁处扫了一眼,却是将目光落在了女眷的身上,“每次都只把这些次等的奴隶拿来交换。吐浑还把我们戎迂当做他们的分支了不成。” 说话的戎迂人满脸络腮胡,哈哈大笑:“乌兰大人,甭管好坏都是奴隶。不就是些兵器,这草原上除了我们戎迂,还有谁会冶炼,你总不能让吐浑跑去找汉人交易。” 那人冷哼,算是代替特勤应下了这笔交易。 女眷们被拉拽着送去营帐,剩下的男丁还站立在风雪中,一个个冻得满脸铁青。 赵幼苓垂下眼帘,女眷走后,落在男丁身上的目光就多了些轻蔑。大约是嫌弃胤朝的男儿大多身形瘦弱,乌兰看了他们很久,这才拿起马鞭开始挑选。 “送这些男人来能干什么?胤朝的男人三个人的力气都顶不过我戎迂一个厨娘。” “这两个送去马房。” “还有这个,又矮又胖,送到羊圈去。上回的奴隶前几天冻死了,正好接上。” 听着前头的声音越来越近,赵幼苓的心跳却渐渐平缓了下来。 同样的情景,同样的对话…… 她不能急,不能害怕…… “这人是什么身份,细皮嫩肉的?” 有马鞭伸了过来,强势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这张面孔……女人?” 第3章 那马鞭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挂久了,冰冷得很。 粗砺的马鞭托起她的下巴,赵幼苓的整张脸便都露在了人前。不说乌兰,就是边上站着的几个吐浑兵,在见到她容颜的那一刹那,都不由自主微微眯起了眼。 先前从囚车上赶人下来的时候倒是没留神,这小子竟还长了一副女人的面孔,也难怪叫人以为是个女变男装的东西。 “不是女人。”吐浑兵吞咽了下口水,“这小子听说是宫里头养的阉伶,天生不是男人,专门养着给汉人皇帝唱曲儿的。” 说话间,乌兰的马鞭往下勾了勾,几下解开了赵幼苓领口上的扣子,眼睛盯着她的脸,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直到领口敞开,半露出的胸口平坦的看不到任何起伏,他这才抽回马鞭,声音平静如初:“阉人?” “是天阉,听说是打小就住在汉人的皇宫里。天生不是男人,没那物什。” 第3节 那一队吐浑人说着讥笑起来,边上的戎迂人也跟着大笑。 赵幼苓站在原地,没有了马鞭,她下巴依旧微微抬着,一双眼睛里带着凌厉凄楚的恨意。 她发育迟缓,到十四岁,不过才堪堪来了葵水,胸前更是平得很。乌兰就是敞开了她衣襟,至多也只能令她感到折辱,却暴露不了她的女儿身。 但她恨,恨那些让吐浑兵“听说”的人。 被俘的汉人当中,并非所有人都咬着一口牙,撑着满身骨气,宁死不肯低头。还在永京城,初初被俘的时候,早有人抛弃了家国,为了苟活,成了吐浑兵的走狗,将永京城中的人家统统卖了个干净。 更何况是像她这样的阉伶。 便是连后来被吐浑兵从戎迂带走她去威胁大胤,也是因有人将她的身份说了出去。 “没那玩意儿,又张了这副脸孔,岂不是天生便是让人走旱路的东西。” “也就只有那地方,能伺候人了。” 那些吐浑兵还在讥笑,侧旁突然一声怒吼道。 “闭嘴!要杀要怪悉听尊便,做什么要如此羞辱人!大胤还未亡,你们不过就是一时得逞!” 那声怒吼是从被缚的男丁中发出的,瞬间附近的几个毡包里都走出人来。有男有女,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一阵怪笑。 乌兰笑得最是大声,手里的马鞭遥遥指着说话的人,紧接着就有戎迂人将那说话之人从队伍中拽了出来,被死死地按在了雪地上。 赵幼苓侧头,看着雪地中被人按住的男子,捏紧了拳头。 她认得这人。 户部侍郎家的庶出,不是什么出挑的人物,又自有吃药,比女子还要柔弱。可偏偏是这么柔弱的人……这一路上撑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她甚至还记得这人是怎么死的——和这一世一样,那时候也是这个不起眼的郎君不忍她在人前受此屈辱,怒斥吐浑,然后硬生生被几个吐浑兵压在雪地上,用铁棍猛敲一顿打死的。 在所有人几乎屈从的时候,唯有他,还信着难逃的大胤天子,还敢站出来为她一个“阉人”说句话。 看着拿着铁棍围上来的吐浑兵,赵幼苓跪了下来,将头深深低下。 埋住膝盖的雪很冷,透过不厚的布料,就这么传递到身上,冷得她说话的声音都情不自禁地发颤。 “请大人饶了他。” 她说的是汉话。上一世能说一口流利的吐浑话,那是因为在戎迂生生熬了四年。可这一世,从永京城被掳来的云雀儿哪能听懂和说的了这样的话。 她就这么跪着,身后的郎君还在叱骂,叱骂声中夹杂着几声闷哼,显然虽没挨铁棍,也是受了几拳头的。 她不能这时候回头,也听不到头顶上的回应,只好继续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传来了一声嗤笑。 “不是听说你们汉人无论男女,最看不起的就是宫里头没根的阉人。怎么他一个读书人敢为你说话,你一个阉人也舍得跪下跟我求这个情?” 乌兰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耐。 “饶他也行,你这个小阉奴就陪我玩个游戏。” 赵幼苓抬头,就看见乌兰往旁边摊开手,有奴隶上前一步,递上了长弓和一枚箭。 戎迂是游牧民族,可也是大胤关外难得一个懂得冶炼、锻造兵器的民族。他们会产铁器,有兵刃,虽从不主动侵略旁人,但昆特勤的部族却一直都是草原上骁勇善战的虎狼之师。 她知道乌兰要玩什么游戏,可到了这一步,没什么好后悔的。 赵幼苓心头微痛。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已经是给足了善意。可到了戎迂,生不如死,她哪来的本事去改变自己的命。 所以……若是能救那位好心的郎君,就以命抵命,换了吧。 左右不是第一次死了。 乌兰试了试手里的弓,指了指赵幼苓,说:“你,起来。” 赵幼苓起身,跪的久了,膝盖又冷又疼。 “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跑,半柱香内,你要是被我的箭射中,那不管是你还是这个书生,就都给我死在这里。要是没射中。”乌兰笑,“我就把他打赏给你。奴隶的奴隶,听起来还不错。” 这是昆特勤的游戏,昆总是这样处置犯错的奴隶,从来没有人从昆的箭下活下来过。乌兰是昆特勤的亲信,箭术……也在部族中排的上名号。 赵幼苓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清醒了。她回头看向那些男人,所有人的脸都是煞白一片,雪地里的人已经冻紫了半张脸。 她张大嘴,良久,应下了这个游戏。 昆特勤的部族很大,因为乌兰的交待,没有人这时候出来阻拦。但赵幼苓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分明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仓皇地想要寻找一个可以逃生的地方。 而在她的身后,乌兰已经追了上来,余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写满了胸有成竹的笑。 弓开满,箭在弦上。 电光火石间,只听“嗖”一声,疾箭飞出,赵幼苓头一低,闯进了一顶毡包当中。 箭紧随其后,射穿毡帘,悄无声息。 “谁的毡包?” “是……是骓殿下!” 隔着毡帘,乌兰的恼怒和门口阻拦不及遭到质问惊慌失措的戎迂兵的回答,赵幼苓全都听在了耳里。 然而,看着面前坐在桌案后,把玩着飞箭的男人,她忽然又觉得那些声音,好遥远。 那人穿着暗色的裘袄,高大颀长的身材即便是坐着,也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肩宽背挺,就是有人突然闯入,也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如松如柏。 只有一双黝黑的眼睛忽然沉了沉,秀长的眼线微微挑起,眼底仿佛是在无波无澜的湖面上投入了石子荡起隐隐绰绰的微波。 呼延骓,戎迂族上一位可汗乌仑大可汗之外孙,生母呼延多兰,乃乌仑大可汗最疼爱的女儿。但饶是如此,这一位骓殿下,却并非是那么的得人心——戎迂族的人都知道,他的生父,是当年胤朝出使戎迂的使者之一。戎迂不少人在背后,都称呼这位殿下,是“杂种”。 听闻那位使者与公主曾在戎迂结为夫妻,也曾琴瑟和鸣了一段时间,后来使者归胤,因公主患病,所以那一位便说等他归朝后再派人来接。使者走后,公主恍然发觉怀了身孕。 等到生下孩子,人却音讯全无,似乎已经不打算回来了。大可汗大怒,又凑巧碰上求亲的,便把公主嫁给了戎迂的其中一个部族首领阿克敦。 几年后,阿克敦谋害乌仑大可汗,成为了戎迂族新一任可汗。 公主母子二人在戎迂的地位,便越发尴尬了起来。 赵幼苓在戎迂的那四年里,也曾见过这位骓殿下。 他似乎因为身世的关系,鲜少会和其他兄弟共事。他有自己的部族,除了一个“殿下”的尊称,似乎从没享受到和他那些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一样的待遇——大可汗长子昆,是可敦所生,十三岁就成了特勤,未来更是可能继任可汗。 赵幼苓恍惚记得,在她被带回胤朝的一年前,戎迂并入吐浑,呼延骓带着他的部族叛离戎迂,听说……是去了胤朝。 赵幼苓在看男人的同时,那呼延骓也在打量着她。 他的部族远离其他戎迂部族,但他并非没有见过汉人。眼前这个倒是比他从前见过的汉人,更瘦弱一些。 年纪看着不大,约莫也才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分明是一副女孩儿的样子。尤其是头顶发带被飞箭抽离,落下一头青丝,更看着像女孩的模样。 至于穿衣打扮,虽然邋遢,却看得出是个男孩。 再看向他微敞的衣领。 呼延骓微微眯起眼。 平的。 毡包外的声音没有停过,似乎就连乌兰都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赵幼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视线却又没说出口,反而低下了头。 “骓殿下。” 帐外乌兰喊了一声。 赵幼苓不自主地要伏下身,然而眼前光影一晃,却被箭翎抬住了下巴。 视线往上,呼延骓不知何时已从桌案后出来,走到了她的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垂首看着,眼神微凉:“进来。” 身后的毡帘被掀开,乌兰带着人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放肆地落在赵幼苓的身上,很快移开。 乌兰道:“骓殿下,这是吐浑送来用来交换兵器的奴隶。”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被人拿在手里的箭,说:“是个阉伶。” 他把游戏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拱手:“既然这个奴隶在骓殿下这里发现,我这就带他回去……” “这个奴隶,我要了。”呼延骓突然道。 帐内因为男人的话,忽然一片肃静。 呼延骓看着乌兰,乌兰困难地扯了扯嘴角笑起来:“骓殿下……” 呼延骓往前走了两步,兴许并非有意,只是刚刚好将赵幼苓挡在了身后。 “这个奴隶我要了。”呼延骓扔下手里的箭,“游戏,他也赢了。” 乌兰脸色难看。 箭在呼延骓的手里,根本看不出有没有射中那个奴隶。呼延骓再不受宠,也是前任大可汗的外孙,乌仑大可汗一脉已死,他就更轻易不能被他们弄死。 “……好。”乌兰咬牙,“那这个奴隶就归殿下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呼延骓沉声叫住。 “殿下还有何事?” 呼延骓蹙眉:“别忘了他的奴隶。” 乌兰倒抽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半晌才低头道:“好,这就让人将那奴隶送来。” 乌兰出了毡包,一直跪在地上的赵幼苓这才松下一口气,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身后的男人转动脚步,又走回到她的面前。 男人低头看着她,问:“你叫什么。” 赵幼苓答:“云雀儿……” 男人声音沉稳,忽又问:“阉伶是什么?” 第4章 毡包外的雪纷纷扬飞舞着,顶上覆盖了一层的白,地上一个脚印接着一个脚印,已经踩得有些湿滑了。 第4节 冰冷的风吹起毡帘一角,雪花才往里头飘了一瞬,便被篷内的暖意融化成了细微的水汽。 赵幼苓还跪坐在地上,看着站在面前一脸认真的男人,方才因为乌兰浮上心头的紧张渐渐退去。 她微一点头,松开了一直捏着的拳头:“阉伶,其实就是教坊司里唱曲儿的阉奴。” 天子喜爱曲乐,有官家早年献上一名阉奴,因其声音如女子般纯净轻柔,耐力长久,竟令天子从此高兴不已,时常召见。 时间长了,底下溜须拍马的官家们便摸到了天子的这一喜好,陆续往宫里送了多名阉伶,一并养在了教坊司。 这些阉伶大多容貌秀美,相比起来,她反倒落了下乘,所以义父将她充作阉伶留在教坊司内,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阉奴…… 呼延骓有些微怔,想起了年幼时曾在祖父的营帐里见过,从胤朝来的阉人。 那阉人微弓着背,面容像是敷了厚厚一层白.粉,贼眉鼠眼的,看着实在不喜。 可跟前这个…… 清瘦,面容白皙,像极了女孩。 呼延骓看着,别开脸。 戎迂的女孩,十岁左右胸前已经微微长了肉,就是小子,这个年纪也该练出了二两胸肌,哪像这个阉奴,不用脱光了看也知道,定是具单薄干巴的身子。 许是外头的天光暗下来了,毡包里的光线便也跟着昏暗起来。 毡包里的地面上虽没雪,铺了一层干草。可外头的寒意顺着地面往里来,到这也只是消了三分。 赵幼苓跪坐在地上,腿上、屁股下,全是一片冰冷。冷得厉害了,她下意识动了动,就见那别过脸去的男人忽然又转回头来。 “你说你叫云雀儿?”呼延骓问。 “是。”赵幼苓老实答道。 “真名?” “是幼时义父所取。” 呼延骓点头:“你义父是何人?” 赵幼苓道:“天子身边,内常侍胥公公。他老人家也是教坊使。” 这一层的身世,赵幼苓本就不打算隐瞒。无论是现在的呼延骓,还是重生前遇到的昆特勤,想要查她的身份,轻而易举。 她既这一回遇到的是呼延骓,便是留了一条命,自然愿意坦诚。 可再坦诚,她另一重身份却是怎么也不愿现在说的。 想到这些,她心底未免有些酸涩起来。 她尽管不愿坦白身份,可被吐浑兵拿捏要挟城下胤朝兵士的时候,听到那一声“本世子不记得有这个模样的妹妹”时,她心下不免觉得钝痛。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可大抵也只是缘分浅薄。 赵幼苓微微垂眸,视线里黑色的马靴鞋尖微转。有雪飘进来,落在那鞋尖上,显眼的一处白,很快化成雪水洇开。 “云雀儿。”头顶上,男人的声音低哑,“你会说吐浑话。你也听得懂。” 腾一下,赵幼苓脸上火辣辣地烫,整个人惊惶地颤抖起来。 她忘了! 在呼延骓问话的时候,她根本就忘了自己不应该听得懂,更不应该说得出吐浑话! 她伏下身,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干草上。 “我……曾在教坊司里……与胡姬学过一些……” 她五岁那年被义父带进教坊司,那里的确有许多胡姬,来自关外各部,能说各地的胡语,其中也有戎迂人。只是那时候,她尚幼,每日痴缠义父,撒娇哭闹,哪会去学什么吐浑话。 她不知道这个回答,能否令男人满意。 可也许是真的信了,呼延骓“嗯”了一声,便没再追问,反而喊来帐外的人,引她去把脸洗干净,再换身干净的衣裳送回毡包。 引路的人已经掀开毡帘。 赵幼苓起身,跪的久了,膝盖又僵又冷,起身的动作便显得有些迟钝。 毡帘掀着,雪花一股脑地随着风吹了进来。她被风吹得乱了头发,抬手抓压的时候,视线无意看向前面,已坐回桌案后的呼延骓,姿态沉稳地靠在披了兽皮的座椅上,如鹰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 赵幼苓猛地低下头,微微躬身跟着引路的人转身出了毡包。 直到毡帘放下,挡住了身后的视线,她方才直起腰,低低舒了一口气。 前面的戎迂人只引路,不说话,赵幼苓跟在他的身后,微微低下头,同样沉默地走着,实则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周边。 戎迂是游牧民族,即便是昆特勤的部族,冬季过后,也会迁徙到春天的草场。即便如此,他的部族永远都会显得特别拥挤,到处都是毡包,围得密不透风。挡了风,也挡了奴隶们逃跑的路。 上一世,有奴隶逃过。 不是汉人。 是后来被送来的另一族的胡人,年轻美貌的女子,据说还是族长的女儿。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了半月,终是趁人不备,从毡包里逃了出去。 没有逃远,就被乌兰踩死在马蹄下。 赵幼苓闭了闭眼。 不管怎么说,她如今得了呼延骓的援手,就是留了性命。只要离开了昆特勤的部族,离得远远的,她终有一日,能想办法回大胤。 义父待她如亲女,她还盼着能承欢膝下,侍奉义父终老。 引路人将赵幼苓带到了半路,沿途能见着几座大毡包,门口都有守卫的戎迂人。 再往前走,就听见几声犬吠。 不是教坊司那种细嗓子的小犬叫声,也不是街头巷尾你追我赶的吠叫,这声音粗重浑厚,听着便知身量不小。 等到那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赵幼苓终于看清了那头吠叫的究竟是什么犬。 那是一头体格高大,毛皮浓厚的獒犬,四肢粗壮,一踩便是一个又深又大的掌印。牵狗的小奴被拽得几次差点扑到雪地上,费力才拽紧了锁链。 獒犬的身后,是体态略显臃肿的男人,走两步就发出粗豪的笑声。 “乌兰,你说得对。我的天狗放眼草原,再没人比得上它!等开春,我就带着它去狩猎,剥几张鹿皮给我阿母!” “兀罕殿下的天狗最骁勇,将来定然能大展雄风。不过虽然现在年纪小了一些,但也该试着让它凶狠起来了。” 赵幼苓跟在引路人的身后,她身材虽娇小了些,却仍是一眼就被人瞧见。 看着乌兰跟在人身边,一面走一面说,还将目光投了过来,赵幼苓心里咯噔一响,瞬间再度看向了那条獒犬。 还未成年的獒,已经初初有了凶狠的模样,吠叫间口水横流。 再看边上的戎迂人,各个低头缩脖,想来都怕极了这条恶犬。 “对,是该让它凶狠起来!我的天狗,可不是那些汉人养的家犬!” 兀罕的话音才落,赵幼苓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果然就瞧见乌兰手一指,话不多说,牵狗的小奴已经放了手,那獒犬便如猛虎出山,吠叫地冲了过来。 引路人吓得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跑。 他一跌,就彻底地露出了原本还能被挡住半身的赵幼苓。 十岁的小孩,身量未足,正适未成年的獒犬捕猎。她想都不用想,自己已是被一条恶犬视作了猎物。 可听天由命,却不是重活一世的赵幼苓会选择的路。 在獒犬扑来的一瞬,她已经选择了转身奔逃。 冬日的草原,天色暗得快了,她这一路过来,已经看到不少毡包外都点起了照明用的火盆。火舌窜起,是光,也是烈焰。 她几乎没有多想的,就朝着距离最近的一顶毡包跑去。毡包外,火舌在盆里起舞,而身后是愈来愈近,几乎能闻到口中腥臭的獒犬。 她现在是呼延骓的奴隶,乌兰就算再不喜呼延骓,碍于这位骓殿下的身份,他也不敢明着要人拦她。 奔逃间,赵幼苓脑海中已经千回百转,想了许多。 “让开!都给我让开!” 兀罕在后面大笑:“小羊羔在奔跑!我的天狗在追小羊羔!” 近了! 看到眼前的火盆,赵幼苓脸上一喜,顾不上身后的大笑,弯腰抓起地上的一截柴火,转了个身,抡起柴火棍,用力把火盆打了出去。 她力气小,这一使劲,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往后摔。 即便明知摔倒后可能会疼得起不来身,可亲眼看到打出去的火盆砸向獒犬,火花随着崩开的炭吻上獒犬浓密的皮毛,看到它眯上被炭火舔舐的眼痛苦嚎叫,她的脸上全然是毫无遮掩的狂喜。 她听到了兀罕的怒吼,还来不及看清乌兰脸上的神情,腰上忽的一紧,紧接着天翻地覆,被人倒插葱扛在了肩头。 “噗——” 是血水喷溅的声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喷上了她因为挣扎裸露出的一小截脚腕上。 赵幼苓整个人僵硬了。 “天狗……我的天狗!” “骓!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天狗!” “杂种!你就是个杂种,你居然敢杀我的狗!” 身后,兀罕怒吼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高亢,仿佛死的不是一条獒犬,而是他的妻儿。 赵幼苓趴在冰冷的肩头,男人宽阔坚硬的肩膀硌着了她的肚子。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原本抓着她腿的手就松开,屁股上不轻不重挨了两巴掌。 赵幼苓:“……” “殿下……”赵幼苓低声朝呼延骓道,“请放我下来……” “脏。”呼延骓蹙眉,嫌恶地看了一眼被他一刀砍掉半边脖子的獒犬,满地的血水又臭又腥。 兀罕奔过来扑在獒犬身上嚎啕大哭,乌兰脸色难看,周围的戎迂人越聚越多,赵幼苓竟还听见里头有人偷偷说着“终于死了”一类开心的话语。 大约是发现了肩头的小家伙还有能耐费力地扭头偷看,呼延骓又连着给她屁股上挨了几巴掌。小东西僵了又僵,终于安分了下来。 “骓殿下,这是兀罕殿下的獒犬……” 乌兰还想再说,呼延骓眉头一皱:“所以呢?” 所以应该一命抵一命,把那奴隶交出来,让兀罕殿下处置。 乌兰很想这样说,可瞧见呼延骓不耐的神情,话到嘴边,滚了一圈,还是不得已咽了下去。 第5节 “既然无事,那就散了。” 呼延骓吩咐了一声。 周围的戎迂人立刻就要散去,便是连奴隶毡包那边的看守,这会儿也凶狠着脸驱赶闻讯而来看热闹的奴隶们。 “特勤!” 有人高呼,有人躬身行礼。 兀罕高亢的哭嚎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就连乌兰也变了脸色,恭敬地低下头。 呼延骓动了动,侧过身看向来人。 “发生了何事?” 赵幼苓转过头,看向那自远处缓步走来的男人。 如鹰般锐利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人。 ——叱利昆! 第5章 吐浑攻陷永京城,却只留了一部分人在城内把守,余下的人带了战利品,一路跋山涉水,紧赶慢赶地出关回到草原。 有不适应中原生活的关系,有想要拿人要挟南逃的大胤朝廷的关系,也有需要军需的原因。 吐浑一族向来生活在草原上,过的是游牧生活,虽兵力强盛,骁勇善战,却不事生产。从关外到腹地永京,战线拉得很长,粮草、兵器的消耗都是问题。 所以,把一部分人充作奴隶送到戎迂,交换兵器,是他们一贯的手段。 毡帘放下,毡包内点起了亮堂的灯火。 炭火又添了一些,暖烘烘的,叫人肩头的积雪都化了干净,只洇湿了上好的毛皮,软踏踏地趴在肩上。 因是在毡包里,赵幼苓被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跪坐在呼延骓的身后,微微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将帐内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方才在外面看到叱利昆的时候,差一些就要脱口一声“畜生”。 可呼延骓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用劲握了握她的脚踝。那到嘴边的一声怒斥,就这么咽了回去。 她得活下去。 她有机会让那些噩梦不再重演。 她……得活着。 她把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忍着砰砰跳的心,就那样乖乖听话地让人扛着进了大帐。 这是叱利昆议事的地方。 叱利是如今那位戎迂族大可汗的姓,昆是长子,也是特勤,掌管了戎迂不少兵马,他的部族大小仅次于大可汗。每日进出大帐的人从不间断,兴许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大帐里,议一桩算不上大事的事。 乌兰垂着手,道:“特勤……” 叱利昆皱起眉头:“究竟发生何事?兀罕殿下的天狗为何会被杀?”他看了一眼躲在呼延骓身后的汉人小孩,“这个汉人奴隶又是怎么回事?” 乌兰道:“兀罕殿下的天狗还未成年,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见着这个汉人奴隶,便想玩闹一番,哪知道这奴隶胆大包天,激怒了天狗。骓殿下不知原由,兴许是以为天狗意图伤人,所以动了刀剑。” 乌兰本就是叱利昆的亲信,赵幼苓早知道他会不照实说话,却没料到他最后竟会故意把呼延骓撇开。 她忍不住抬头,想去看乌兰脸上的神情。 呼延骓却动了动,遮住她的视线。 叱利昆坐在主位,帐下坐了他同父同母的二弟,也坐了随多兰公主嫁过来带来的继弟。 他看了眼没有一处相像,连气场也截然不同的两个弟弟,屈指敲了敲桌案。 “所以,这事是这个汉人奴隶的错?” 叱利昆本是在帐内和吐浑来的人在商讨以奴隶换兵器的事。因这次吐浑送来的是汉人,兵器不能照往常的给,大胤未灭,谁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被他们迁怒。但族中奴隶消耗一向很大,若没有新的,过了这个冬天,怕是许多事有少了人手。 结果他才商讨完事情,外头却给闹了这么一出事。 他往呼延骓身边看,那瘦精精的汉人奴隶已经被挡住了身影。 “既是个奴隶的错,那就一命抵一命便是。” “对对对!一命抵一命!阿兄,你让我杀了这个贱奴,给我天狗报仇!” 兀罕原本还畏缩缩地坐在边上,这会儿听到话,胆子大了,眼睛也亮了,竟梗着脖子哭嚎起来。 “我的天狗,我最好的天狗!他得偿命,都怪他!” 乌兰脸上浮起几丝尴尬之色,见叱利昆不发一言,显然是允了,当即就要拔剑。 剑才出了一半的鞘,手腕上被什么“咚”一声打中。腕间蓦地发酸无力,剑直接落回剑鞘。 叱利昆抬眼,呼延骓直视着他的眼睛:“特勤,这是我的奴隶。” 叱利昆眯眼,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呼延骓神情坦然:“我的奴隶,命在我手里捏着。兀罕殿下纵狗伤人,我杀一条不听管的狗,和我的奴隶有什么关联?” “那不是普通的狗!是我的天狗!”兀罕怔了怔,大喊。 叱利昆皱眉:“不过是个奴隶。” 兀罕喊:“对,不过是个奴隶!他害死了我的狗,他要拿命赔给我!” 气氛有些怪。 赵幼苓悄悄探出头,正要打量,呼延骓突然侧头看她一眼,将宽大的手掌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吓得她差一些站了起来。 只是倏忽间想起自己如今这一身男儿打扮,又是阉伶的身份,没叫人识破女儿身,这才稍稍平静了些,往后退了退。 乌兰笑眯眯的不说话,再不觉得兀罕的那些哭嚎有何令人尴尬的地方。 他虽是特勤的亲信,可到底不是可汗的儿子,论身份,连呼延骓这样一个跟着多兰公主改嫁过来的继子都比不上。 他动不了这位骓殿下,可特勤可以。 乌兰越想,脸上的笑意越盛:“特勤,那毕竟是兀罕殿下的心头好。不如把这奴隶给了兀罕殿下,要如何处置,由殿下决定。” “对对对!给我处置!我要把他的头剁了,手脚砍断!他敢伤我的天狗,我要他给天狗偿命!” 兀罕吼着,作势冲到呼延骓身前要去拉赵幼苓。 他长得臃肿,跑动起来裹在厚袄里的肥肉免不了抖上三抖。 他这副愚蠢的模样,放在别的兄弟眼里,常常受人欺负,便是大可汗也对这个儿子向来没什么期盼,因此也纵得他声色犬马,乐得玩耍。 呼延骓虽不至于欺负他,平日里大多还是能避就避开,不想有什么来往。但欺到人前,还想动手,却没由着他的道理。 “兀罕殿下上次让狗咬伤了泰善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不等兀罕的手抓住身后的小东西,呼延骓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是,快放手!阿兄!阿兄,我手疼,快让他放开!”兀罕疼得直叫。 他注意到身侧有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低头去看,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汉人的眼睛。 想到惨死的天狗,兀罕又气又恼,可手腕疼得厉害,只能嚎着哭了起来。 “你……你说过……我要是……再碰你的人……就把狗……把狗煮了……” “我不碰他了!真的不碰他了!” “好疼!快放手!好疼啊!” 兀罕的年纪其实比呼延骓大了不少,可因为天生愚钝,养得略不知好歹,过于随性。一身肥肉除了看着油腻,全无保护作用。 赵幼苓看着呼延骓扣着他手腕的动作,心下稍安。 叱利昆看了又看,见底下两个兄弟闹得不可开交,眉毛渐渐地拧了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赵幼苓看着,心里跳得厉害。 叱利昆说:“骓,不过是个奴隶。” “不过是条狗。”呼延骓淡淡道。 叱利昆道:“一条狗,换一个奴隶的命,不亏。” “是两个。”呼延骓简单明了地答道,“泰善半个月前,差点被兀罕的狗咬死。” 叱利昆眼睛眯起,冷冷地看向兀罕。 泰善是呼延骓的亲信,地位犹如乌兰。 “半个月前,泰善代我回王庭见大可汗。最后是被人抬回毡包的,浑身是血,要不是可敦仁厚,泰善的命就留在了王庭。”呼延骓突然冷笑了一声,对向兀罕,“我念在可敦的面上,没有动殿下的狗,可也同殿下说过,要是再敢碰我的人,殿下的天狗就只能成为一锅狗肉。” 这一笔烂账,叱利昆没兴趣听。 可今次的事,却是必须要有个结果。 他往呼延骓身后看了一眼,那奴隶瘦瘦弱弱的一个,像是怕极了一直低着头。 女孩儿似的容貌,生的倒是不差,不过像这种自诩风雅的汉人,到了草原上,就算一时留了性命,也不见得能多活几年。 他刚想指了小奴隶出来问话,就看见呼延骓看也不看兀罕,手一松,把跪在那儿的小家伙一把提了起来。 还是和进毡包时一样的姿势,扛着就要走。 “特勤要是无事,骓就走了。” “胡闹。” 叱利昆对于呼延骓的动作,沉声道。 他嘴上说着胡闹,脸上却没有不悦的神色,乌兰就见眼前的男人威严冷峻,却似乎并不打算阻止,额角跳了跳。 “骓殿下,兀罕殿下的天狗毕竟……” “那就还他一条狗。”呼延骓似乎不耐烦了,说,“他要狗,我就还他狗。大不了再杀一次。” 乌兰脸上一黑,再想说话,人却已经掀了帘子,扛着奴隶大步走了出去。 兀罕捂着手腕哭嚎,叱利昆头疼地命人把他送出去,这才让大帐里清静了不少。 乌兰立在帐内:“特勤,骓殿下如此……” 第6节 “一个奴隶,”叱利昆看着乌兰,“为了一个奴隶,对上呼延骓,你想做赔本的买卖,我不会拦着你。” “特勤!” “他肯去北面的草场,已是顾念大可汗!他毕竟是乌仑大可汗的外孙,逼急了他也是可以反的。你以为,戎迂各部如今就没有人愿意追随他了吗?” 乌兰不敢再说什么。 见叱利昆挥手,忙行礼,从大帐内退了出来。 一个转身,别的还没见到,却是看见了那还扛着赵幼苓的呼延骓。 “骓殿下……” “奴隶呢?” 乌兰怔了怔,他想说奴隶不是还扛在肩上,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呼延骓问的是另一个。 感觉到肩膀上的小家伙在动,呼延骓把人往上扛了扛。 “既是游戏,就得遵守游戏的规则。奴隶的奴隶,记得送到我毡包里。” 他说完就走,压根不管乌兰脸上一片浓黑。 仍被扛着不让下地的赵幼苓,却是把乌兰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这么一看,忽就觉得肚子底下的肩膀,也没那么硌得慌了。 第6章 赵幼苓做梦了。 梦到好多好多以前的事。 还在韶王府时的事情。 她亲娘是教坊司的舞姬,当年被素有风流名声的韶王看中,得天子赏赐带回韶王府,添作了后院里的一房姬妾。 不过是几度宠爱,她娘就有了身子。韶王妃仁厚,对韶王后院的女人向来看得极淡,但也点点滴滴都照顾到位,自然也照顾了她怀孕的亲娘。 只是这女人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韶王府的后院哪怕有韶王妃坐镇,暗地里也从未太平过。 她是早产,七个月就早早生了下来。便是韶王妃亲自命人请了大夫来,也都说她这条命,活不过满月。 可她活下来了,且还在她娘小心翼翼地照顾下,活到了四岁。 只是,她的身子骨始终算不得好,便也就鲜少会在人前露面。她亲娘又不是个会争宠的性子,时间长了,母女俩便在韶王府里静悄悄地活出了自己的世界。 即便身子骨弱了些,可起码还活着。 韶王府出事那会儿,赵幼苓其实年纪还很小。 四岁的小娘子,能记住多少的事。她连亲生父亲的脸都没见过几回,却和早早被冷落的亲娘一起,阖府卷进了韶王谋反的惊天大案里。 当太子带人冲进韶王府的时候,她才知道,她那亲生父亲早早就得了消息,带着嫡出的二子一女,偷偷逃出了永京城。韶王府内坐镇的,只有代替韶王装出毫不知情的韶王妃。 四岁的年纪很多事,都不会记得多清楚,可她忘不掉,忘不掉女眷们被太子驱赶到前院后,领头自刎的韶王妃。 她亲娘在一片悲戚哭嚎的女眷中,捡起了韶王妃自刎的剑。 那把剑上还有血。 她娘是舞姬出身,握剑的样子,就好像是要跳一曲剑舞。可她娘只是握了握剑,垂头看着她一笑,如同往日笑盈盈地唤她“苓儿”,依旧十分温和地说:“把眼睛闭上好不好?” 她不敢闭。 她怕眼睛闭上了,她娘就真的跟着韶王妃一道,自刎在人前。 可她忘了她娘善用剑。 她娘捂住了她的眼睛,单手一剑抹了脖子…… 赵幼苓睁开眼,草药的气味传到鼻子里,有些难闻。她想爬起来,但稍一动,全身酸痛地下意识就□□了一声。 毡包的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声音,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凑近的那张脸上,带着满满的惊恐。 “你……”赵幼苓动了动嘴唇,那年轻的小郎君马上哆嗦地倒了杯茶,想喂进她嘴里。只是大概从未照顾或伺候过什么人,那被子里满当当的水有些烫,想喂却没喂好,反而湿了赵幼苓的半张脸。 本就好不容易退了滚烫的脸,顿时又红了一片。 “对、对不住!”小郎君手忙脚乱,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颤抖。 “你来了……”赵幼苓问,“这是哪儿?” “那个戎迂人的毡包。”小郎君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垂着的毡帘看了一眼,说,“你病了,他把你挪过来养病。” 她知道自己病了。 那天从叱利昆的大帐出来,她被呼延骓安置在了一个小毡包里。一个毡包里住的都是呼延骓身边的人,一群大老爷们半夜呼呼大睡,火气旺得很,炭火没了也不觉得冷。 可她的身子经过了一路的风雪,这一晚,直接发起高热,烫得把一屋子的老爷们吓得去找呼延骓。 她那时候意识弱得说不出半句话,只迷糊间看见了呼延骓。随后莫名就放下了心,一睡睡到了现在。 只是她没想到,呼延骓竟然会把她挪到自己的毡包里。 “你饿不饿?”小郎君搓了搓手。 赵幼苓问:“有吃的吗?” “有的有的。”小郎君忙把杯子放下,到毡包角落里翻找,“我藏了些吃的,可能……味道不太好。” 他把找出来的东西递到赵幼苓面前。 是块一眼看过去硬邦邦的干粮,显然是之前吐浑人怕他们饿死在路上喂的东西。又糙又硬,放在大胤,就是行军打仗都不一定会吃这种,更别提那些锦衣玉食的郎君和小娘子们,哪里吃得下这个。 可为了活命,再难吃的东西,他们都咽了下去,甚至还不舍得一口气吃完,偷偷摸摸藏了起来。 赵幼苓看着那块干粮,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劳烦郎君,帮我杯水吧。”赵幼苓抓过干粮,张嘴就要咬。 “你、你还是别吃这个了!”小郎君夺过干粮,有些慌,“我去外头问问,有没有热乎的东西。” 看他红着眼眶,连手臂都在发抖,赵幼苓摇摇头:“别去了。” 小郎君咬牙:“这帮畜生……” “噤声。”赵幼苓道,“这里是戎迂,小郎君得谨言慎行。” “我爹是户部侍郎,我叫刘拂。”小郎君攥紧拳头,哑声道,“你……谢谢你救我一命。” 赵幼苓摇摇头。刘拂这张脸放在永京城中,不过只是平庸,加之是庶出,更是不像那些朝中大臣的嫡出子弟那样引人注目。可皮相这种东西,始终比不得骨气。 “你谢谢我救你,可我救你,也是因你敢帮我说话。”赵幼苓说,“所以,你我的命都不能轻易在这里丢了。” 刘拂比她稍年长一些,此刻听了这话,神情激动,却也是记得了谨言慎行四个字,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 再放下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饿了。”赵幼苓说。 刘拂忙起身:“我还是去外面找找。你病没好,不能吃这些。” 他说着就把抓在手里的干粮往门口扔。毡帘偏偏这时候掀开,那一团硬邦邦的干粮,就这么砸上了来人的胸膛,被人抬手接住。 呼延骓接住了迎接他的那一团干粮,抬眼看向毡包里唯二的两个人。 这毡包里只有一张榻,怕昨夜烧得滚烫的小家伙躺在地上又是高热又是寒气折腾死,索性丢在了他睡的那张榻上。 一夜过去,占了他睡榻的人,终于醒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赵幼苓小脸苍白如雪,偏偏嘴角到脖子一块却红通通的看着不太对劲。 这点红,之前看的时候还没见着。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迈开脚步走到了榻边,见赵幼苓微微扬着脸看她,便捏住了她的下巴。 “怎么弄的?”呼延骓看着赵幼苓的脸,问的却是刘拂。 “我……”刘拂张了张嘴。 赵幼苓说:“是我没力气,没拿住杯子,烫了下。” 呼延骓松开手,扭头:“进来。” 他话音落,毡帘从外头掀开,几个妇人端着饭食低头走了进来。 都是热腾腾的食物,肉汤、肉菜,还有热奶酒。 赵幼苓低头说了声“谢”,想自己动手,刘拂已经咽了咽口水,笨手笨脚地照顾起她来。 吃过了东西,赵幼苓这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活了过来。身上虽然还酸疼得厉害,却勉强能动弹了。 刘拂喂完她饭,那头的药也好了,忙烫得龇牙咧嘴地要往碗里倒药。 原本坐在桌案后,杵着胳膊看他俩的呼延骓微微眯起眼,站起身来,踢了踢刘拂的屁股。 “滚去吃饭。” 把人从药罐前踢开,呼延骓拿起药罐倒出一碗满满当当的汤药来。 知道这是给自己吃的,赵幼苓伸手就要去接。 呼延骓眉头一挑,把碗拿高:“有力气了?” 知道他猜到了烫伤的事,赵幼苓看了看那头显然饿坏了的刘拂,嘴唇动了动:“有了。” 等接过药,赵幼苓沉默片刻,问:“吐浑人……” “走了。”呼延骓答道。 赵幼苓:“谢谢。” 呼延骓低头看着闭着眼喝药的赵幼苓。 男生女相,太弱气了些。 再看那头吃着饭书生模样的刘拂。 也弱气。 不护着一些,这两个只怕连叱利昆的部族都不能活着出去。 “过几日,等你好了,就带你们走。”呼延骓说,“往后,你们就留在我的部族里生活。” 第7节 他其实早该走了,倒是没想到会接二连三出现这么多意外。 先是跑去攻打大胤的吐浑人带了汉人奴隶来交换兵器,再是他的毡包里突然冲进这么个小东西,接着兀罕的天狗。 他的部族不在这,他来叱利昆的地方,只是因为今年天寒地冻,气候比往年差了不少,他部族里的羊羔冻死了许多,想同叱利昆换一些羊。 他的部族里马不少,拿马换羊,叱利昆从来都是愿意的。 呼延骓说着话,耳边突然传来了“呼噜”的的声音。 赵幼苓原本也抬着头看他,两下听到那古怪的声响,就都一起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一头,离睡榻不远儿的地方,刘拂捧着脸大的碗,呼噜喝着碗底的汤水。 明明该是清清朗朗,官宦人家的小郎君,这会儿却成了饿死鬼。 他原本还该是个脏猫,但现在穿的这身,虽不是什么好衣裳,可也清爽了不少。乌兰不是那么多事的人,想来是把人送来之后,叫呼延骓赶出去洗过澡换过衣裳,收拾干净了才留在边上。 呼延骓在戎迂的身份虽然尴尬了一些,背地里被不少人非议,可明面上到底是大可汗的儿子。继子也是子。所以他来叱利昆的部族,住的毡包虽然算不上最好,但也不会比兀罕差。 是以,这空荡荡的毡包里,说话的声音一旦没了,那“呼噜噜”喝汤的声音就越发显得清澈……响亮。 “我……我把碗都拿出去。” 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刘拂红着脸,也不嫌脏,捧着碗碟就跑出毡包。 呼延骓挑了挑眉。 赵幼苓捂着脸笑得肩膀直颤。 可不等她笑够,刘拂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小郎君的脸上一片惨白,全是眼泪。 第7章 赵幼苓个子小,坐在睡榻上,睡榻矮矮的,两条腿垂下,正好踩着了地。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毯子,她赤脚踩着,脚趾迟疑地蜷曲起来。 她问:“怎么了?” 刘拂站在门口,满脸都是眼泪。 毡包里点着烛灯,烛火摇曳,照得他一张脸上泪痕明显。 呼延骓看他这副模样,起身把人拉到了跟前。 赵幼苓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刘拂一进一出用了不多久的时间,赵幼苓没觉得这期间又会发生些什么。 只是想到乌兰,她又忍不住有些担心。 刘拂肯在那样的一个环境下,为她这个“阉伶”说话,就定然是个骨头硬的。 硬骨头的刘拂,哭成了这样…… 刘拂低下头,没吭声。 赵幼苓看了看呼延骓,见他脸上并没有厌烦的神色,稍稍安了心。 刘拂不过才十二三岁,赵幼苓如今虽才十岁的年龄,可心里头还是那个在草原上飘零了四年的十四岁小娘,看着他只觉得他同弟弟一般,需要好好说话。 眼见刘拂不肯抬头,也不肯回答,她放缓了声音:“小郎君。”她轻轻的说,“小郎君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认得刘拂,可并不熟悉。仅有的那些认识,还是因为常常跟着义父,才偶尔能见着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 除此之外,并无来往。 赵幼苓看着刘拂,想了想,重新起了个话头:“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有什么事还需要互相隐瞒吗?这里人生地不熟,你要是信得过我,出了什么事,你和我说。万一,我能帮得上忙呢?” 赵幼苓说的是汉话。 她也不怕呼延骓说不定能听懂,怕的是毡包外长了耳朵的那些人听到些好赖。 刘拂的头,终于慢慢地抬起来了。 他拿胳膊抹了把眼泪,飞快地扫了呼延骓一眼,眼睛里都是愤恨:“他们说,我阿姐没了……” 他们是谁? 阿姐又是谁? 赵幼苓看着他,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我也是才知道,我阿姐她也和我们一样,被吐浑狗当做战利品,交易给了戎迂。”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阿姐,虽然是嫡出,可待我们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向来和善。” “那些软骨头的家伙们说,我阿姐不肯服侍叱利昆的一个手下人……自刎了。” 赵幼苓霍地站了起来。 刘拂还在继续。 “我阿姐没了,他们怎么还有脸说我阿姐不识好歹!” “他们苟延残喘,为了活命,爬上那些吐浑狗的床,殷勤的伺候戎迂人!他们怎么有脸说我阿姐自讨苦吃!” “他们该死!” “那些女人就应该为了保存家族的脸面,一把匕首,一根绳索,像我阿姐那样,带着清白之身死去!” “住嘴!” 赵幼苓踩着虚软的脚步,跑到刘拂身前,揪住他的衣领,低声呵斥道:“你住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刘拂的身子几乎刹那间紧绷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十来岁的小郎君哪怕再瘦弱,也比女儿家力气大,剑眉斜飞,反手就把她推搡开了。 “我住嘴?我为何要住嘴!你的气节去了哪里?” 他直接大声吼道:“我怎么忘了,你是个阉人,阉人哪有什么气节可言!阉党把持朝政,除了搜刮敛财,还懂什么!” 他愤怒的脸涨得通红,已然开始口不择言。 “你和那些没骨气的东西一样,但凡有人给你点好的,你就忘了祖宗,忘了国!” “我阿姐死了,你们只会说她不识好歹!可她全了我刘家的……” “全了刘家的什么?” 赵幼苓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的话。 动静太大,毡包外已经有人走过来询问情况。 呼延骓看了他俩一眼,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赵幼苓看着像被冒犯的小兽,激怒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刘拂,压下了声音。 “你阿姐的死,全了刘家的什么?是刘家的脸面,还是刘家的尊严?” 赵幼苓神情严肃,一双眼眸里像是掺了碎冰,凌厉地让人背脊生寒。 刘拂原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她的目光逼得咽回去了,只红着眼眶:“不是的……” 赵幼苓看着他:“小郎君,你希望你阿姐是活着,还是死了?” 刘拂说:“当然是活着!” 赵幼苓眼帘微抬:“那你觉得,她该苟且偷生地活下去,还是全了刘家的脸面,自弃性命?” 刘拂抱头:“我想她活着……” 赵幼苓闭眼:“她们也想活着。” 她知道刘拂说的那个“她们”是谁。 是那些同样被送到戎迂来的汉女。这部分人里,有出身教坊司的女乐女伎,也有勋贵人家的女眷。 赵幼苓脸色微沉,睁眼直视着刘拂:“你见过那些被吐浑兵欺侮过的小娘子吗?” 刘拂摇头。 赵幼苓道:“皮开肉绽,浑身紫黑……再漂亮的容貌,都会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有的地方,你还会看到森森的白骨。” 她说的是在来戎迂的路上,曾经瞧见过的女尸。 那些吐浑人对女人从不客气,一路上,她已经见过不下一具这样的尸体。那些被欺侮的小娘子,哪怕不堪受辱咬舌自尽,只要尸身未硬,那些吐浑人就能解开裤子。 刘拂被她的话,说得步步后退,脸色越发苍白:“那些畜生……” “可那是吐浑狗!”赵幼苓咬牙,“这里是戎迂,戎迂不是吐浑。戎迂人不好战,戎迂也从未侵犯过大胤。所以,如果能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死?” 刘拂眼圈发红,将拳头攥得紧紧的:“可我阿姐……” 赵幼苓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阿姐是好女,可难道那些忍辱负重,只是单纯想要活下去,不想死的娘子们,就不是好女,就理当效仿你阿姐,为保贞洁,自戕而死?” “她们……” “她们只是想活。” 人生而畏死。 她重活过一世,所以明白苟活只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但刘拂不明白,他习孔孟之道,想的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东西,对于家中女眷,也都是女四书上的规矩。 她不求刘拂明白,只希望日后他不要对着那些想要活命的汉女,说一句“你们怎么不去死”。 那才是,最伤人的话语。 刘拂呆了一呆,已经停了的眼泪,哗哗又往下淌:“那是我阿姐……她不应该死的。” “是啊,她不应该这么早早的就没了。”赵幼苓道,“如果吐浑没有打大胤,如果永京城没有破,她应该还好好地生活在你们刘家。十五及笄,十六出阁,十七育子,夫妻恩爱,白首到老。” 她见刘拂的神色渐渐好转一些,微微松了口气。 “她们也一样。” “教坊司的那些姐姐们,等年纪大一些,或是寻了人成亲,或是做了天子内人。” “勋贵家的小娘子们,也许会去相看年轻的郎君,日后和和美美,也可能吵吵闹闹。” “还有那些寻常百姓人家的闺女,灶头、田间,都是各自的活路。” 第8节 “如果可以,没人想死。” 所以她那时候也咬着牙活下去,哪怕后来做了叱利昆的玩物。为了活,为了能有一日回大胤,她含着血泪在苟活。 那四年的时间里,她恨了很多人,恨到最后恨不动了,哪怕最后死在了她那位嫡出兄长的手里,她都觉得,已经回大胤了,足够了。 如果没有重活一世,的确是足够了。 “但是。” 赵幼苓站在刘拂面前,慢慢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使自己的视线能够毫无遮挡地看着他的眼睛。 “有一些人,他们不畏死,还有一些人,他们没有资格活却仍旧活着。” “都是……谁?” “守卫大胤的将士不畏死,弃城而逃的官吏只贪生。还有那些被俘之后,推了女眷出来挡祸的人家,以及为求生,舍了气节,忘了祖宗,认贼作父的腌臜货。”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 被俘的人群当中,有不少是一家老小全都被抓着。她曾几次目睹有人家为了活命,把家里的几个女儿,一个一个地推了出去。 吐浑人不在意贞洁,那些小娘子们若是活着,就扔回队伍里,继续带着走。若是死了,也不用草席卷上一卷,弃在路边,任由天寒地冻下寻食的野狗野狼,将尸首啃食。 那些才是应该死的人。 而不是想要活下去,却不得不脏了身子,低下头颅的女人们。 赵幼苓不怕刘拂听不懂。 以他的出身,虽然年纪不大,又是庶出,但这些道理,他理当懂的。 等他缓过来,赵幼苓松开手:“再者,如果受俘就该自戕,以全家族脸面。你我,还有那些一道吃苦的叔伯郎君们,是否也该自戕?求生,还是求死,何须旁人指点。” 刘拂面上僵了僵。 赵幼苓说得清清楚楚,他虽不能一下就明白过来,可也知道,自己方才说得那些话,究竟有多过分。 他再看赵幼苓,神色就愧疚了不少:“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话。” 赵幼苓点点头,抬眼往严丝合缝的毡帘看了一眼。 “去打听打听尸体都拉去了哪里。如果赶得上,就去见一面。赶不上……就磕个头吧。” 她话说完,刘拂像是才想到此事,腾地红了眼,含着眼泪就先给点醒自己的赵幼苓磕了个头,然后才出去。 毡包里没有别的人,直到刘拂往外走,赵幼苓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个头,不管磕的是韶王府的赵幼苓,还是磕的教坊司的云雀儿,她都受的。 可那些话,她是说给刘拂听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第8章 刘拂是在天黑的时候回来的。 一起回来的还有先前一起被送到戎迂的汉人。 就像赵幼苓猜的那样,尸体的确是由这些刚刚成为奴隶的汉人去运送的。刘拂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有些远,连看守都没有,似乎是压根不担心他们会逃走。 草原那么大,就算能逃,也不一定能逃回大胤。若是死在了路上,就只有被豺狼和秃鹫啃食的结果。 刘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赵幼苓又磕了一个头。 这个头,是他真真正正地认了错。 据说刘娘子的尸身穿着原先的那套衣裳,伤口的血已经凝固,脸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生前没有受人磋磨。 刘拂亲自动手挖了一个坑,埋了他阿姐,这才回来。 “往后,我就跟着你。”刘拂跪坐在地上,沙着嗓子道。 赵幼苓抬眼:“我是奴隶。还是个阉伶。” 刘拂面带讪然:“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你帮了我,以后我就跟着你。” 赵幼苓苦着脸喝完药,还没说话,手里的碗已经殷勤地被拿走了。 她似笑非笑:“我们现在都是奴隶,那位骓殿下的奴隶。” 刘拂面上一窘,说:“那人……看着不像坏人。” 赵幼苓“嗯”了一声,没有细说。 她和刘拂一样,对呼延骓的了解不多。 哪怕她曾经在叱利昆的部族生活了将近四年,可关于呼延骓的事,知道的少得可怜。 议论他的人有,可叱利昆不喜欢。他不喜欢听到任何关于呼延骓的消息,除了死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刘拂低声问。 赵幼苓摇头:“骓殿下说过要走。” 她从睡榻上下来走了两步,想去拨弄下快熄了的炭盆,手里头的东西就被刘拂抢了去。 他一个官宦子弟,没伺候过人,更不懂怎么弄炭火,手忙脚乱的,盆子里的火星最后只剩下那一点两点。 “我……我不是故意的。”刘拂红了脸。 赵幼苓哭笑不得地把人往边上推了推,默不作声地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等炭火重新暖起来,这才直起身。 “以前,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刘拂低头,“我那时候还和人吵,说这话不多。但现在看起来,没有说错。” 赵幼苓随手指了指地让他坐下:“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读书人的用处有很多。”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的数。 “书生能读书识字,就能教会别人读书识字。书生还能画天下山水,阅古今书卷。而且,如果书生无用,为什么朝廷里分文臣武将?” 刘拂有些惊讶,反应了一下:“可我连照顾人都不会……” “因为你学的本就不是伺候人的本事,就像我会唱曲儿,可就是不会做文章。” 赵幼苓张嘴便唱了句从前在教坊司学的小调。 那些官家子弟,开蒙读的是《琼林幼学》,她学的是一支最简单的小调。 义父一直告诉她,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她是韶王府的人,更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生父是韶王。 她识字快,记事后几乎过目不忘,义父怕她太过出彩,叫人注意到,硬是没让她看太多的书,除了曲乐,再没学过其他。 “你想学做文章?”刘拂惊了一声,拍着胸脯道,“我可以教你。” 他说完,见赵幼苓垂着眼帘,似有些困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你早些休息吧。” “你睡哪儿?” “睡你原先睡的那个毡包。” 刘拂把话说完,掀了毡帘就走。 外头风很大,裹着雪就往里头吹。 赵幼苓盯着地上顷刻间化掉的雪,揉了揉额角。 所以,刘拂是睡了她的地方,她睡了呼延骓的地方。 或者,换句话说…… 赵幼苓抬起头,毡帘被高高掀起,秀逸颀长的身影从帐外带着风雪走进来。 其实,她是和呼延骓睡同一个地方吧? 呼延骓其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毛病。 他已经是第二次站在毡包外,听里头的两个小东西说话。第一次是在那个姓刘的小子掉眼泪的时候。 两个小东西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兽,说着自以为无人能懂的汉话。 别人或许听不清楚,也听不懂,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到那姓刘的小子离开,他这才掀了帘子进毡包。 眼一抬,就对上了那个小阉奴的眼睛。 一双乌黑的眼仁,初看像是深邃的夜空,带着不该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复杂神色,再一眨眼,又像是浸过水,看着微微湿润,亮晶晶的,没了先前的晦暗。 呼延骓的眉头下意识的蹙了一下。 毡帘外忽然跑过一连串的脚步,不知谁养的狗被惊起了吠叫,紧接着由近及远,狗叫连连。有人扯着嗓子喊“巫医呢?” 毡包里没人开口。 等那些脚步声走远,赵幼苓才动了动嘴唇,问:“殿下……不过去看看吗?” “特勤的女人生产与我有什么关系。” 呼延骓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走到了她的跟前。 他个子很高,看人说话的时候,得低着头:“你们汉人有一个词,叫多智近妖。” 他话音刚落,就见赵幼苓的脸上神情变了变。 虽还是那张稚嫩的脸孔,但他焉会看错刚才那一瞬的变化。 一个有秘密的阉奴。 一个有秘密,并且聪明得过分的阉奴。 他忽然好奇,那帮吐浑人这次到底掳了什么人出关。 呼延骓若有所思:“你是个阉伶。大胤的伶人需要像你这样聪明吗?” 赵幼苓低头不语。 呼延骓嗤笑:“你懂的东西不少,都是你们师傅教的?” 大胤的教坊司有人教胡语,还有人教天地君臣的大道理不成。 赵幼苓知道,呼延骓这是起了疑心。 她和刘拂说话,说的都是汉话,为的是防那些戎迂人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第9节 可她忘了,她睡的是呼延骓的毡包,他可以不进毡包,但是想要站在附近听他们说什么,却是没人会去拦他的。 更没想到的是,他听得懂汉话。 “我义父……是大胤天子身边的内常侍……是宦官。”赵幼苓顿了顿,接着说了一句,“义父伺候了天子十数年,闲时常会教我一些人情世故,故而我才能……与刘小郎君说那些话。” 呼延骓低头,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她下巴很尖,是那种太过消瘦的感觉,再看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也同样是那种纤纤细细,好似稍一用力就能折断的瘦弱。 这副模样,除了雌雄莫辩一些,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只是说出口的话,怎么听都不像全是真的。 “你若是不愿说真话,也行。”呼延骓话说一半,弯腰凑近,一条腿踩上了睡榻边沿,“等以后我会慢慢让你说出来。” 赵幼苓心里“咯噔”一下,眼皮一跳,差一点就抬眼去看他。 呼延骓的手还捏着她的下巴,她怕惹恼了人,那手往下直接就能掐住她的脖子。 “睡吧。” 呼延骓把手一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早点养好,早点回去。风雪太大,别冻死在路上。” 他丢下话,就转过身去了毡包里的另一张睡榻上。 那张睡榻是白天有奴隶抬进来的,位置并不宽,显然平日里不是给呼延骓这样身份的人用的。虽然上头扑了兽皮,可眼看着那个长手长脚的男人和衣躺下,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他了。 赵幼苓眼底闪过几分难明的光影,看呼延骓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睡过去,这才吹熄了旁边的油脂灯,躺进了被窝里。 草原上的冬夜并不寂静。 寒风呼啸,雪扑簌簌地砸在毡包上,声音啪啪地响。时不时还有狗叫声,此起彼伏。 呼延骓翻了个身,安静的毡包里,能听到呼哧呼哧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起身,往边上看了一眼。 毡包里布置得很简单,没放什么东西。戎迂人也没汉人的习惯,会往毡包里摆什么屏风等遮挡物。他稍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睡榻上隆起的一团。 “喂。”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答,索性点灯,走了过去。 灯近了,呼延骓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睡榻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赵幼苓。 小家伙散着一头青丝,衬得一张脸越发的雌雄莫辩,脸颊通红,双目紧闭,眉头紧紧拧着。 他把灯凑近,这才看到小家伙一张脸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喂。” “云雀儿?”他轻声喊。 睡榻上的小家伙睫毛颤了颤,闭着眼,没有回应。 呼延骓抿了抿唇,伸出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 很烫,灼人的烫。 呼延骓缩回手,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着赵幼苓,乌黑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掀起毡帘一角。 “去请大夫。” “是。” 见人去了,呼延骓把毡帘严严实实地拉好,这才走回到睡榻边。 人睡得不踏实,才一眼没盯着,露出的脸就大半又躲进了被子里。 呼延骓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等露出脸来,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已经烧得发红的额头。 烧得昏昏沉沉的小家伙动了动,闭着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滑下眼泪,嘴唇动着,似乎在说话。 呼延骓凑近听。她说的是汉话,只勉强听得清在喊“阿娘”,还有“父王”。 父王? 呼延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良久直起身,意味深长道:“小东西,这就是你藏着的秘密?” 第9章 赵幼苓反反复复烧了三天,才终于彻底痊愈,已经能够下地满毡包的溜达。 她病得最厉害的那两天,尽管烧得迷迷糊糊,可也知道,呼延骓和刘拂一直在毡包里进进出出,身上盖的除了被子,还有呼延骓自己的一身毛披风。 她抱着厚厚的毛披风,在毡包里转了一圈,才找着能挂的地方。 正伸手梳着被睡得东倒西歪的毛,毡帘霍地掀开,呼延骓大步走了进来。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地上、毡包上还厚厚的积了一层。 掀开的帘子外,能瞧见一片刺眼的银白。有经过的戎迂人,裹得像一头大熊,使劲冻得发红的手。 “殿下要去打猎?” 注意到呼延骓取下了弓箭,赵幼苓忙将披风拿下捧到他面前。 呼延骓没回她的话,只看了看被她捧在怀里的毛披风。她个子矮,又瘦瘦弱弱的,一件毛披风,就差不多遮了她全身。 再看她白嫩的一张脸,呼延骓径直伸手捏了一把,随后把她怀里的披风随手一扔,带起一阵风,落在了先前挂披风的挂钩上。 “留给你了。”呼延骓道,目光直视赵幼苓,“要出毡包的时候,记得穿上,别又冻坏了晚上发热。” 听他这么一说,赵幼苓腾地红了脸。 她病的那几日,着实有些古怪。白天都没多大的问题,能吃能睡,下地走两步也有点力气,刘拂一开始进进出出地陪着,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等到了晚上,毡包里只剩她和入夜回来休息的呼延骓,半夜里她就又会发热,烧得连大夫都是被人从梦里拖出来的。 她脸一红,看起来就更显得雌雄莫辩了些。呼延骓哼笑一声,手一动,背上弓箭,大掌揉了揉她的头。 “你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差那个蠢货去干。”他说着眯了眼,威胁道,“要是回来看到你又病了,我就扒了你的衣服,把你丢到马厩去喂马草。” 赵幼苓啊了一声,忙不迭摇头。 呼延骓很讨戎迂族小孩的喜欢。她病的那几日,只要呼延骓在毡包里没出去,白天就常有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钻进来看他。有胆子大地站在门口就吵嚷着要他带他们去打兔子。 被吵得烦了,呼延骓就当着她的面扒了几个小孩的衣服,扒的干干净净,连个兜裆的都没剩下,光着屁股就把人踢出毡包。 一想到这些,她的头摇得更慌了。 “摇什么?别把自己摇晕过去。”呼延骓微扬了下嘴角。 她摇得慌,呼延骓这个不怎么爱笑的人,瞧着这副模样,语气中也忍不住带了几分轻松。 族里各部的小孩喜欢他,是因为他肯让他们尾巴似的跟着,不会赶他们走,狩猎的时候得了大的,也会把小的兔子、野鼠之类的送给他们解馋。 可闹腾的小孩见多了,难得见一个心思满满的小东西,忍不住就想多逗逗。 赵幼苓闷闷地应了声,见他果真背着弓箭就往外走,便跟着走几步,送他到毡包外。 外头的雪地里,站了几个牵着矮马的小孩,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露在外头的脸冻得通红。 她看了看那几张眼熟的脸,这才知道,呼延骓是要带他们去猎兔子。 “冬天兔子不多见,殿下当心一些。”她现在靠着呼延骓,全心全意盼着他离开叱利昆的部族前,别出任何乱子。 呼延骓有些意外,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行,我知道了。”说完,手往她肩膀上一搭,把人转了个身,推回毡包里。 呼延骓一走,赵幼苓便觉得毡包里安静得过分。 她坐在地上,眯着眼回忆上一世,自己在这里是怎么过的那三四年时间。 仔细想想,却是没什么能留在记忆里的。上一世每一日都浑浑噩噩地过,因为想要活,她什么苦都吃,一直吃到彻底死了心,才得了她那位世子兄长的穿胸一箭。 她发了一会儿呆,听着毡包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慢吞吞地回过神来,打算从呼延骓身上先找点事做。 她得一步一步来,谋划好回大胤的每一步计划。 头一件事,是跟呼延骓保持友好关系,起码能让他安心,能让他信任。如果做得好,兴许等他后来叛入大胤的时候,能顺便把她也带回去。 赵幼苓在毡包里转了几圈,终于从呼延骓这几日的睡榻上,找到了他随手丢在那里的一身袄子。袄子被什么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微微发黄的棉絮。 戎迂不产棉花,这里头的棉絮不用想也知道是走商道从大胤运出来的。这等质量的棉絮,在永京城里算不上好,但运到关外诸地,价格却要比关内翻上一几番,因此一件这样的袄子再怎么不好,价钱上也只有各部族的首领等人用得起。 她寻思要把袄子缝补一下,可在毡包里又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一点针线,又没见着刘拂的影子,只能自己出去找。 等她从毡包里出来,站在了雪地上,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赵幼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比起上一世她一进戎迂就做了奴隶,没声没息的活着,这一世她被呼延骓丢在毡包里,一养就是好几天,显然被不少戎迂人看在了眼里。 “你病好了?” 有先前一起到戎迂的女乐经过,见到她忙左右看了看走近一些。 “海娘子。” 赵幼苓轻轻叫了一声。 女乐姓海,和她也算熟悉。海娘子已经没再穿着单薄的衣裳,反而是换了一身瞧着暖呼呼的袄子,领口一圈毛,衬得她一张脸又小又漂亮。 见赵幼苓打量自己,海娘子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我……跟了戎迂人。”她才说两句话,眼眶就微微红了,“那人死了婆娘,见我模样不错,就跟昆特勤要了我。放到咱们大胤,我……这算是给人做妾了吧。” 赵幼苓点点头,没说什么。 海娘子苦笑:“你虽然是……你且当心一些。”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骓殿下是族里的勇士,身份虽然尴尬了一些,但毕竟是上一位大可汗的外孙,部族里不少女人很喜欢他的模样。” 看赵幼苓表情就知道,压根没懂自己的意思。 海娘子叹口气:“他生得好,可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女人,现在你病了这么多天,一直待在他帐里,不少人都在打听你的消息,怕……怕你是个狐媚的,迷了她们的骓殿下。” “我……” 赵幼苓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是待在呼延骓的毡包里好几日,可先不说她是病了,就说阉伶的身份,怎么就会叫人想到狐媚。 赵幼苓失笑:“我是阉人啊。” 海娘子眨眨眼:“阉人怎么了?阉人没那东西,可不是还有后面的。” 第10节 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得赵幼苓瞬间涨红了脸。 海娘子又道:“不说别的。你当锦娘她们到了这里,就不是那拈酸吃醋的性子了?她们跟了昆特勤身边的几个武将,不吃苦了,心也就跟着大了起来。” 海娘子说的锦娘也是教坊司的女乐。年纪比海娘子小,却又比赵幼苓长上几岁,正是聘聘婷婷的年纪,素来和另外几个女乐在教坊司内争风吃醋,做梦都想当了天子内人。 哪怕如今难逃的那一位,年纪已经够当他们的祖父。 “你要当心一些。”海娘子拧眉,“我男人说,她们跟人讲,咱们汉人有龙阳的说法,文雅得很,又说你模样好,虽然不能像女人那样伺候骓殿下,但……还能那样子耍。” 见赵幼苓变了脸色,海娘子续道,“有人被说的活了心思,怕是要动你。” 海娘子说:“戎迂族的那些女人倒没那么多坏心,只是也想着能和他亲近亲近,就是睡一次都好。反倒是锦娘她们……这里的男人女人不忌讳贞洁,锦娘她们……是想攀特勤或者骓殿下的关系。” 海娘子这样说,赵幼苓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锦娘她们是不甘只当武将的女人,生出了往上爬的性子。想活,也想活得恣意,享富贵荣华。 让人动了她,就是折辱了呼延骓,说不定就能让叱利昆心里舒坦。如果再没叫呼延骓查出来动她的主意是谁出的,她们还能有机会再离他近一些,指不定就入了眼。 赵幼苓冷不丁就想起自己那日斥责刘拂的话,心底一阵发凉。 海娘子看了看周围。她现在做了戎迂人的女人,虽然没行什么礼,可她男人是个有担当的,又有头有脸,她在部族里到处走,比刚来的时候方便了许多。 饶是如此,站在这儿和赵幼苓说了这么多话,她心里仍是有些放不下。见周围没人留心这里,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看赵幼苓。 这一看,她的心突了一下。 但见赵幼苓眉头微蹙,薄唇轻抿,比教坊司众女更显几分颜色。 难怪锦娘她们会生了那样的心思,哪怕云雀儿是个阉人,也要想办法对付。 海娘子一时看得呆了。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我能说的……都与你说了,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也别怪我如今拿了戎迂人当天……我成了戎迂人的女人,我男人现在能信我,所以能听到这些消息,但是别的……” 海娘子下意识看了赵幼苓一眼:“你让刘小郎守着你,别叫人得逞了。” 赵幼苓应了下来,托了海娘子帮着找针线,这才回了毡包。 等到针线送来,来的却不是海娘子。反而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 赵幼苓只当自己不会说吐浑话,连比带划地表达了谢意。 那男人也不介意,点点头就当是懂了。 两人正打算各回各的地方,后头有人捏着嗓子,喊了一声“云雀儿”。 赵幼苓回头,有个女人堆着满脸笑走了过来。 正是海娘子先前提醒她的锦娘。 第10章 教坊司的女乐有很多。 永京城破,教坊司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一大半被吐浑人赏给了自己的将士,余下的就都充作战利品,带出了大胤。 管着教坊司的官职,称之为教坊使。赵幼苓的义父,既是天子身边的内常侍,也是天子亲命的教坊使。是以她在教坊司那几年,与司中诸人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不过分亲近,但也并不疏远。 像海娘子,便是熟识的,很是关照她的人。 而锦娘…… 心高气傲,颇有些看不起她这个“阉伶”。 所以,即便没有海娘子先前的提醒,单是瞧见锦娘突然这样亲近的态度,她心底都会生出警惕来。 看着那一声声喊着“云雀儿”走过来的女人,赵幼苓微微眯了下眼。 身在教坊,想说没有向上爬的心思,只怕没人会信。荣华富贵,谁不喜欢。锦娘从前也是教坊内,极讨人喜欢的一名女乐,但还从来没像今次这样,华服加身,喜上眉梢。 戎迂也有锦衣华服。虽然不及大胤那样,用的是上好的丝绸锦缎,但放在草原上,锦娘现如今穿在身上的,已经比不少戎迂人都奢侈了一些。 头上挽了个凌虚髻,坠着金簪金钗,佩了一对金闪闪的耳坠,显得尤其富贵逼人。 她扭着腰,往前一走,笑道:“云雀儿。” 那飞扬的眉梢轻轻一抬,又说:“你身子可好些了?” 赵幼苓掬手行礼:“锦娘姐姐。” 怀着疑虑和警惕,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毡帘跟上。毡包门口左右站着戎迂守卫,她信他们哪怕也跟乌兰一行人一样不喜呼延骓,也不会放任人在眼皮底下对她动手。 她这一动,锦娘脸上的笑滞了一下,看着赵幼苓抿了抿唇。 目光由上而下,带着没能掩饰干净的打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云雀儿跟教坊司里其他的几个阉伶不太一样。 他不傅粉,也不上其他妆容,无论什么时候,都素着一张脸。但也得亏他不怎么在人前出现,不然,顶着这样一张素净着也能漂亮得雌雄莫辩的脸,怕就算他义父是胥公公,也保不准早就被那些喜好迥异的贵人们给收走了。 想到云雀儿马上就要遭殃,锦娘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了近乎忘性的笑。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咱们进毡包里吧。”锦娘说着就要去撩毡帘。 手一伸,被人压了下来,她瞥见赵幼苓摇头,眉头忽的一皱,又松开:“怎么了?” 赵幼苓说:“里头是骓殿下的地方,殿下不喜有生人进出。” 锦娘轻轻“呀”了一声:“我倒是忘了,是我的错。那我们出去吧,就去我那儿,我有些事想找你帮忙。” “我有什么事能帮的了锦娘姐姐的?姐姐要是有话,不如就在这儿说吧,我身子还没好全,到处走怕回头又病了。殿下说了,等回来若是见我又病了,就要重罚。” 赵幼苓皱了皱鼻子,满脸无奈。 “姐姐也知道,如今不是在教坊司,我也没了义父的庇佑,既做了殿下的奴隶,自然只能听主子的话。” 她说的句句在理,可锦娘的脸色还有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谋划了那么多,偏就在这一道上出了岔子…… 心念及此,一股火气压着就要网上窜。 还好锦娘往边上一瞥,余光见了毡包门口左右立着的两个戎迂守卫,再见还站着没走的男人,这才摁住了火气。 “那就在这儿说吧。”锦娘伸手就要去牵赵幼苓。 赵幼苓微不可见地避开:“锦娘姐姐找我是要做什么?” 锦娘没察觉她的躲闪,笑了一声:“从前在教坊的时候,你嗓子好,唱的小曲儿也好听。我就不行,只会箜篌。所以,想托你教我唱支曲儿,我也好唱给别人听。” 她说别人两个字的时候,赵幼苓清清楚楚地在锦娘脸上看到了羞涩。那模样,就好像一个深陷情爱当中的普通女人。 可赵幼苓记得,还没被义父教训之前,锦娘可是张口闭口最会嘲弄她的人。 毕竟阉伶,和阉人不过只是身份的不同。 “锦娘姐姐想学什么?” 注意到方才来送针线的男人已经走了,赵幼苓眉眼低垂,张嘴就报了一些小曲的名字。 “我会的不多,姐姐是要唱哪一支?” 锦娘顿时无言。 云雀儿说会的不多,可报出的曲名分明是一长串。他虽有胥公公护着,可该学的从没落下过。 “就随便挑一支《菩萨蛮》吧……” “可《菩萨蛮》也有不少。锦娘姐姐是要前朝的,还是近年的?” 看着面前微微笑着,一脸诚恳的赵幼苓,锦娘快压不住心底的火了。袖子里的手捏到帕子,回过神来。 “你看我,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你身子不好。瞧这满头大汗的,姐姐给你擦擦。” 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带了一阵淡淡的香味。 赵幼苓看了一眼,脚下不动:“锦娘姐姐这帕子真香。” “是吗,你也觉得香?这是戎迂的香料,你闻闻看,是不是比咱们教坊司用的还香。” 赵幼苓的话,令锦娘眼前一亮,捏着帕子就送到了她鼻尖。 是真的香。 赵幼苓垂眼,脚步微微一颤,就要往后倒去。 锦娘脸上一喜,忙不迭伸手去扶:“这是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快快,进毡包躺会儿。” 她手上动作不停,回头还着急地朝门口的守卫喊了两声:“劳烦两位兄弟帮忙去请大夫来。” 那俩守卫本是见人要进毡包,想起骓殿下的脾气,伸手就要拦。可锦娘说的是略有些生硬的吐浑话,再看这几日骓殿下安置在毡包里的小奴隶脸色似乎真的不太好,忙一前一后跑去请大夫了。 近日部族里病倒的人不少,大夫们都没在自己的毡包里,倒是得有一番好找。 锦娘扶着人就进了毡包,见赵幼苓已经中了帕子上的迷香闭着眼哼哼,她忍不住嘴角就扬了起来。 毡帘就被人掀了开,原先送针线的男人这时弯腰进门。 “人倒了?” 男人会说汉话,走近看了看睡榻上的小奴隶。 “才这么点大,有什么好舒服的。” 锦娘堆起笑:“小是小了点,可嫩得紧。” 她往男人身后看,没见其他人,微微诧异:“就你一个?”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知道人带不走,只能在这动手,他们都不敢来。” 锦娘心底虽不满,到底身份卑微,不敢表露出什么,只往后退了退。 “我去门口守着,你……您好好用……” 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撩毡帘,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惨叫,她猛地回头,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 只见本该是昏昏沉沉躺平了任由人欺负的赵幼苓,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醒了,突然暴起,手里一柄匕首,就那样恶狠狠地插进了男人的眼眶里。 男人没有丝毫防备,被捅了眼睛之后,痛得扬手就甩了赵幼苓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