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姐姐重生了》 第1节 ================== 《恶毒姐姐重生了》 作者:宋家桃花 文案: 在他人眼中,阮妤是个空有美貌、鸠占鹊巢还一肚子坏水的恶毒姐姐。 可事实是—— 柔弱的真千金是白莲花,表面上姐姐长姐姐短,私下却坏事做尽让她背尽黑锅,以至于前世快死的时候都无人探望,只有她的小古板前夫在她死前送了她一程。 一朝重生。 她回到自己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女子哭哭啼啼,诉说着多年的委屈,让阮家人揉碎了心肠,而她这个假千金的处境自然变得尴尬起来。 想起前世最后的处境。 阮妤毫不犹豫收拾包袱走人,这个官家小姐,她不当了! 回到自己原本的家,爹娘虽然不够富贵,待她却格外好,哥哥更是不必说,可最让她高兴的是,她的前夫就住在她隔壁。 前世权倾朝野的霍大人,如今还是一个连油灯都用不起的小可怜,她连着送了一个月关怀,霍青行终于坐不住了,一日,他拧眉拦住她的去路,“你为什么要帮我?” 阮妤眨眨眼,“你没看出我喜欢你吗?” 美食有,日常有,不宅斗,本质还是一本小甜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阮妤;霍青行 ┃ 配角:接档《我家小竹马》、《哥哥总坏我姻缘》 ┃ 其它:已完结《回到夫君少年时》 一句话简介:美娇娘重生后的美好生活。 立意:既然可以重来,自然要创造美好的生活,成就最好的自己。 ================== 1.第 1 章 死前只有她的小古板前夫来…… “咳,咳咳……” 位于大魏最北的凌安城,纵使已是开春的季节,也没几分暖意。 天已经亮了,透过糊着白纱的轩窗,白茫茫的一片,也没太阳,瞧不出是个什么时辰,也不清楚是个什么天气,只能感觉出很冷。 明明门窗紧闭,屋子里也点着炭火,但还是阴冷得不行,那一丝丝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冷意无孔不入,专往人心肺里钻,让人手脚冰凉的同时,牙齿也冷得直打颤。 阮妤就是在这样的冷意中醒来的。 她像初生的婴孩一般蜷缩在被子里,仿佛这样可以让身体不那么冰凉,可还是没用,她双手环抱着肩膀,两只脚背叠加着,似乎想再忍耐一会,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睁开了眼。 头顶床帐上的兰花是她去年春日绣下的。 栩栩如生。 她就这样盯着床帐看了一会,而后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放在枕边的冬衣拿过来套在了身上,倒也没再赖着,起身靠坐在床上,头还是疼,身体也不舒服,腰酸背痛,最难受的还是喉咙,昨儿夜里又咳了一夜,冒着火辣辣的疼,许是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她这会喉咙不仅疼,还很干,拿过放在一旁的杯子,里面已经没有水了,想起身下床,头又是一阵晕眩,只能无奈地靠了回去。 脊背靠在床板上的时候,看着那轩窗外的白光,也不知怎的,突然失笑一声。 她这身子骨还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阿清端着药推门进来,见她已经醒来,有些圆憨的小脸上霎时迸出一道笑容,“您醒了!” 像喜鹊一般的声音给这寂冷的屋子也添了几分春意。 阮妤顺着声音抬起头。 她生得很是好看,鹅蛋脸,柳叶眉,眼睛乌黑透亮,嘴唇……许是沾染了病气,但也能瞧出她的唇形很好看。 这样一张暖玉春水养出来的脸,即使沾了岁月的洗尘也不曾蒙尘,反而因为年岁更添了一些少时不曾有的悠然娴静,如明珠一般。 她看着人弯起嘴角,“早。” 声音有些哑。 阿清今年十三岁,是阮妤来凌安城的那一年捡到的,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岁,瘦骨伶仃,大冷的冬日只着一件破旧的单衣,露出的脚踝和手臂全是被鞭子抽过的伤痕。 阮妤见她可怜,给她擦了药买了衣裳还留下银子才走。 那日小姑娘跟了她一路也没什么表示,哪想到几日之后竟然到了她店门前,跟个可怜巴巴的小狗似的蹲在外头,任人赶也不肯走,直到她出去,她立刻抬起乌黑的眼睛望着她。 她拉着她的袖子说,“我能干活,你留下我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已经用你给我的钱还给我爹娘了,他们已经和我划清界限了。” 阮妤哪里缺什么干活的人,何况一个小孩又能干多少活?可她还是把她留了下来。 不为别的。 只因她实在太孤独了。 她想要找个人陪着她,无论是谁都好,只要……别再留她一个人。 阿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瞧见她乌黑的发丝被风一卷才想起门还没关,连忙掩上身后的门,小心翼翼端着手里的药朝人走过去,一路都没洒出一滴,这才笑着抬起头,目光扫见她苍白的脸又急了起来,小小的年纪跟老妈子似的絮叨着,“您昨儿夜里睡得怎么样,喉咙还难受吗?要不要请许大夫过来看看?” 说完见阮妤只是笑看着她又耷拉下眉毛,“您怎么都不说话。” 阮妤这才笑道:“我说了,你又不爱听。” 果然刚说完,小姑娘就瘪起嘴巴,“那您就不能好好吃药吗?许大夫说了……”看着床上笑望着她的娴静女子,后头的话又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情绪也没那么高涨了,眼泪突然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有一滴掉进药碗里溅起水花,她才回过神,连忙止住眼泪,把药碗放到一旁,又抬起脸殷殷切切望着她,“您吃药,好不好?” 阮妤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她抬手,“过来。” 小姑娘就如归巢的雀儿一般扑进她的怀里。 阮妤任她抱着,手放在她的头顶抚着她的头发,她没说吃不吃药的事,而是和人交待道:“店里的李婶夫妇都是实诚人,等我走后,他们会照顾你。” “我梳妆台那边的小木盒里还有不少银票,是留给你做嫁妆的。” “您不许说这些!我不听!”少女捂着耳朵,哭着打断她的话,本就通红的眼睛此时更是水气弥漫,她仰头看着阮妤,眼泪就跟抹不尽似的,越擦越多,“我不听,您不许说,不许说……” 可阮妤多绝情一个人啊。 她只是目光温和地望着她,却没有如她期愿的那样说出那些话。 她在这世上已没有什么留念的人和事,死于她而言并不可怕,活着不知道做什么,日复一日这样过着,死亡反而成了一种解脱……魂飞魄散也好,去往生也罢,总比这样空荡荡留在这世上要好。 阿清好似也清楚了她的绝情,看了她好一会,最后哑着声,问她,“这世上就没有让您能留下的人了吗?” 说完见她仍眉目温和的笑着,到底是擦干净眼泪坐了起来,最终还是没忍住看着她说了一句,“您真狠心。” 阮妤笑笑。 是狠心。 有时候她也在想,当初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 如果从一开始,在知晓自己的身世后,没有因为他们的三言两语而留下来,那她的这一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阮云舒不会把她视作眼中钉,疼爱她的祖母也就不会因她而死,而她的那些家人也不会对她感到失望,以至于……把她逼得疯魔,逼得癫狂,最后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霍大人呢?”阿清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中重新拾起希望,她抓住阮妤的胳膊,着急地说,“您和霍大人不是很好吗?他走之前还让我好好照顾您,您和他……” 阮妤似是才想起霍青行,轻轻“啊”了一声。 看着阿清希冀的眉目又笑了,她抬手抚着她的头,慢声细语又温柔无比,“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她看着轩窗外的白光,较起醒来时好似要亮了一些。 她就这样靠在床上,看着那茫茫白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和霍青行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成婚那日,喜娘说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可他们两人谁也没做到,倒也没什么好怪的,他们这一场婚姻原本就源于一场阴谋和陷害,以至于成婚成得不明不白,婚后也没什么感情。 可这感情的事谁又说得清楚? 更何况若真要怪,在这件事上,她和霍青行各占一半,都有过错。 早些年的时候,她听旁人说他喜欢那位首辅家的小姐,索性就和人提了和离,霍青行那天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见她点头,沉默许久便应了“好”。 至于凌安城的这几年—— 两人的重逢虽然让他们双方多了解了一些彼此,但这一份了解还是太迟了,她早前听说他跟徐之恒已经扶持新皇登基,想必不用多久,亦或是如今,他就已经位极人臣了,他以后会有更多的如那位首辅小姐一样温柔的女人。 而她很快就会消亡于这尘世间。 * 三春月,万物复苏,经历了一场动荡的长安城在低迷了一段时日后又变得和从前一样了,熙熙攘攘,歌舞升平。 早朝刚结束,霍青行一身绯衣官袍,手拿玉笏,鹤立长身,独自一人从太极宫出来。 众人瞧见他的身影,纷纷避让到一旁,请他先行。 有躬身称他“霍相”的,亦有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多言的……上一任天子李泓登基的时候,霍青行无故被贬,他一介白衣出身,无名无户,偏受了天子和庄相青眼成为当朝新贵,众人表面上奉承他,私底下却嫉妒不已,以至于他落魄的时候,有不少人都落井下石,拿莫须有的脏水往他身上泼。 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这被贬凌安城的罪臣居然还能回来,甚至还以不足三十的年纪登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如今他位极人臣,那些曾经害过他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生怕他要清算旧账。 可霍青行却目不斜视,径直朝城门口走去。 他的神色很平淡,像一汪砸进小石也不会泛起涟漪的湖泊,曾有人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来形容过他的脾性,无论是当初被贬,还是如今受封,霍青行的情绪好似从来不曾有所波动,甚至有官僚私下猜他是不是面瘫,要不然一个人怎么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走到城门口要上马车的时候,霍青行看到了徐之恒的身影,他驻足喊人,“徐大人。” “霍大人。”徐之恒颌首回礼。 两人虽然同为新皇的左膀右臂,又有旧日渊源,感情却并不深厚。 霍青行驻足也不过是打个招呼,如今礼既见过,倒也没什么好交谈的了,他朝人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刚要登上马车,身后便又传来徐之恒的声音,“我听陛下说,霍大人请了长假。” 第2节 霍青行握着布帘的手一顿,回首看人,男人神色沉默,深邃的目光却一直望着他,他也没有隐瞒,点头应是。 徐之恒抿唇又问,“霍大人要去凌安城?” “是。”霍青行再颌首。 徐之恒看着他沉默许久才再度开口,声音较起先前却凌厉了许多,“霍大人当真以为她肯再接受你?我们都清楚她的脾性,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不行,霍青行自然也不行。 “我没这样想。” “那你……”徐之恒蹙眉不解。 霍青行这会倒不似先前那般言简意赅,而是温声说道:“我知她脾性,也知我们之间误解颇多,但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日日守着她,她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心意。” 日日…… 徐之恒一怔,突然想起昨夜进宫见陛下时,他看着桌上的奏折叹气,心中不由想到什么,他瞳孔微缩,惊道:“你……” 霍青行却不再多言,只是又朝他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徐之恒也没再喊人。 他沉默地看着霍青行离开的方向,而后把目光转向凌安城的方向。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他和阿妤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加上姑奶奶的撮合,谁都以为他们长大后是要成婚的,可惜后来阿妤出了那样的事,他们俩的婚事也就耽搁下来,再后来,姑奶奶去世,不知道哪里传出他要和阮云舒成亲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解释,阮云舒就中了毒。 所有人都说是阿妤害的。 -“徐之恒,你也这样想吗?” -“阿妤……” -“徐之恒,你听清楚了,我没这么做,我也不屑这么做!”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少女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即便眼眶通红也硬撑着不肯落泪的模样。 后来的这些年,他曾不止一次想,若是那日他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在她问他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和她说“我信你”,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样的田地? 落日余晖拉长了他的身影。 身后传来不少官员的声音,搅碎了他旧日的记忆,徐之恒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他垂眸看着握着缰绳的手,当初他没有抓住她的手,如今也没这个脸再去找她,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发胀,让他难受得竟然连吐息都变得困难。 或许, 他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霍青行能行。 …… 霍青行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还是从前那座宅子。 新帝登基后要重新赐他屋宅,他没要,依旧住在当初和阿妤住过的那座宅子里,二进的屋宅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是年岁有些久远,加上好些年不曾有人居住缺了些生气。 他近来请了工匠过来翻新,又在他和阿妤的院子里重新栽了她喜欢的桃树。 不过他想,阿妤大抵是不肯回来的。 倒也没事。 就如徐之恒所问,他的确向陛下请了一个不短的假期。 倘若阿妤肯随他回来,那自然最好,倘若她不肯,他便陪她留在凌安城,昨夜陛下大骂他糊涂,放着好好的首辅不做,要跑到那凌安城去。 他却只是笑笑。 他自问这辈子已不愧天地,不愧君亲,唯一所愧不过阿妤一人,如今天下太平,朝中也有不少能臣,他在或不在都不会改变什么。 刚想提步进屋,外头却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是他早先时候派去保护阿妤的人。 “大人!” 承安气喘吁吁跪在他的身后,神色凝重,“夫人她,快不行了。” 手中的乌纱掉落在地,一向稳重的霍大人竟在这艳阳晚霞中神色苍白,他低眉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声音沙哑,早不复从前那副沉稳的模样,“你说,什么?” …… 三月下旬,官道。 领头的那人一身青衣,身上披着的墨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脸色难看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马上摔落,身边承安不禁劝道:“大人,您已经不眠不休好几天了,这样下去,就算您受得了,疾风也受不了。” 霍青行闻言,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胯.下的马匹。 他拉紧缰绳。 就在承安以为他要暂作歇息的时候却听到身侧男人哑声道:“下来。” 他一路不曾换马。 承安等人却是在中途换过马匹的。 承安一愣,霍青行却已经率先下马,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下了马,等他想再开口的时候,男人已经翻身上马,“照顾好它。”霍青行这话说完,高扬马鞭,马蹄扬起地上黄沙,继续往前赶去。 “大人!” 承安高喊一声,无人应答。 身后侍从也都没了主意,纷纷问他,“老大,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承安咬咬牙,想上马,但大人这匹马一向认主,除了夫人和大人,其余人都无法靠近,他只能叹道:“你们跟着大人,我随后就来。” “是!” 三日后。 霍青行终于抵达凌安城。 连着多日不眠不休,纵使是心性坚韧的霍青行如今也有些神思飘忽,他咬了咬牙,继续往阮妤的屋宅赶,刚到那就看到李婶夫妇抹着眼泪从里头出来。 两人见到他俱是一愣,似是辨认了许久,才犹豫喊人,“霍大人?”又近了一步,确认无误,李婶惊呼道:“真是您!您,您怎么成这幅样子了?” 霍青行却没作解释,刚想问阮妤如何了,突然听到里头传来阿清的一声哭喊,“主子!” 霍青行心下一震,他脸色苍白,立刻翻身下马,抬脚要跨门槛的时候,他竟有些使不上力,手扶住漆红的大门才不至于摔倒。 “大人,您没事吧?”身后李伯抬手扶他。 霍青行摆摆手,没说话,他跌跌撞撞往里走,一路到阮妤的房门前才停下,手放在门上,却有些不敢推门,等到里头又传来一阵哭声,他才推开门,漏进去的风打得屋中床帐幡动不止,而他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子闭着眼睛,嘴角却挂着一道似解脱般的笑容。 …… 阮妤以为人死灯灭。 她这一死,自然连魂魄都该消散了。 可她没想到死后居然还能看到霍青行,她看着霍青行从外头走来,看着一向波澜不惊的男人居然神色悲伤地看着她…… 她也不知怎得,突然想起霍青行离开凌安城的那一日,他们之间的一桩对话。 “你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那日,她听到霍青行的辞别,稍稍一错神便笑着在灯下晃起酒杯,等离开这,扶持新皇登基,他就是有从龙之功的霍大人,从此高官厚禄,哪里还会来这苦寒之地? 可男人看着她,却只是说了一个字,“回。” 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她愣了愣,也没当一回事,只笑,“行啊,那等你回来,我再替你温一壶酒。” 旧日的话还犹在耳旁。 阮妤看着霍青行的身影,失神般地笑了笑。 她看着霍青行屈膝跪在她的床前,她想朝人走过去,想和他说没什么好伤心的,想和他说,她的酒,他是喝不到了,不过以后他娶夫人的时候,若有机会可以在她坟前倒杯清酒,她若泉下有知必定会为他高兴。 她还想说…… 想说,霍青行,以后别总是把话闷在肚子里了,没有人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总是不说,再深的情意也会被磨灭。 可她还来不及说,甚至伸出去的手都没碰到他,就化作一道白光,烟消云散了。 …… “她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男人低哑的嗓音在屋中响起。 阿清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能交待的,主子早前就交待过了,今日主子只是让她给她梳了发化了妆又去外头走了一圈,甚至还心情很好地买了一套好看的新衣,然后就穿着新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见温润沉默的男人握着主子的手不曾回头,怕人瞧不见又低声说,“……没。” “一个字都没有吗?”男人喃喃一句,半晌似哭似笑一般笑了一声,阿清转头看他竟发现一向神色寡淡的男人握着主子的手红了眼。 午后阳光正好。 覆着白纱的轩窗外折射进春日的光。 她看到男人整个人笼罩在那白光之中,看到他微垂的眼角流下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砸在那如玉的手上,听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阿妤,是我来晚了。” 2.第 2 章 上辈子选错的路,这辈子不…… 阮妤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难不成自己竟没死,又被救回来了?她心中觉得好笑,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还真是祸害遗千年”,想活的活不了,想死的死不了……耳边哭声还没断,甚至愈演愈烈,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疼,也不愿睁眼,就这么直条条的躺着。 “行了,别哭了。”耳边又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是在训斥那啼哭的女子,“姑娘昨儿夜里本就没怎么睡好,好不容易眯上一会,你就别吵她了。” 姑娘? 阮妤一怔,指腹搓揉眉心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不等她睁眼,又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音,应该是先前啼哭的人,“我不吵姑娘,回头也有人来吵,你没瞧见外头高高兴兴的,说是那人已经被接进府了。”说着又咬牙切齿带着一些气音,“上头还没发话呢,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就敢给咱们脸色看了,我刚刚给姑娘去拿早膳,这个推脱那个推脱,可不就是仗着老夫人不在家,欺负咱们姑娘没人做主吗!” 余后屋子里一阵沉默。 阮妤却再也躺不下去了,她睁眼起身,伸手拉开床帐,目光与两个听到声响回身的女子一撞,瞳孔微缩,嘴里喃喃喊出两个名字,“红玉,白竹?” 语调怪异,脸上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可两个丫鬟却没发现她的不对,见她醒来连忙迎了过来,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穿着一身绿色比甲、神色稳重的是白竹,这会一边替她披上外衣,一边柔声说,“姑娘别想太多了,今早奴婢已经找人给老夫人送去信了,您就等老夫人回来给您做主。” 另一个穿桃红色的也说,“是啊,姑娘您就好好待在府里,看他们谁敢找您麻烦!” 这幅和旧日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场景让一向沉稳的阮妤也有些晃神错愕,怎么……会这样?她手里握着红玉递过来的茶水,杯盏余温缠绕在指尖,看着面前两个目露担忧的丫鬟,好一会,她才哑声问道:“阮云舒进府了?” “您都听到了?” 白竹神色微变,忍不住瞪了红玉一眼才回道:“刚进府不久,孟大家的去接的。” 第3节 红玉怕她忌惮,忙道:“奴婢去瞧过了,小门小户出来的,带着的丫鬟也是个胆小怕事的,这样的人哪里比得过您?您……”还想再说却被白竹拉了下胳膊,后知后觉想到她先前说的“小门小户”是姑娘原本的家,一时脸色苍白,声音也变得磕巴起来:“姑娘,我不是……” 阮妤摇了摇头,哑声吩咐,“替我布置早膳吧。” 这事太过荒谬,她还得一个人好好捋捋,两个丫鬟却不疑有他,轻轻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等她们走后,阮妤抬头看向四周,这的确是她闺时的屋子。 手中茶盏搁于一侧,她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胳膊。 疼。 她皱起眉。 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 难不成是上天怜她,给了她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阮妤想到这,眉目便敛了下来,上一世她所有的祸根都来源于今日的选择,以至于后来一步错,步步错。 …… 东院来人的时候,阮妤已经洗漱完,也吃过早膳了,这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来人,神色淡淡又语气从容地喊人一声,“盛嬷嬷。” 来人是她“母亲”的奶娘。 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她居然还会这么从容,盛嬷嬷稍稍一错神才弯腰喊,“大姑娘。”又恭声说道,“夫人请您过去。” 阮妤抿唇,又喝了口茶,才说:“走吧。” 红玉、白竹要跟着,被她留了下来,另做吩咐,而她也不等人开路,自行往外走去,十多年没回来的地,如今再看竟也如昨日一般,她一路穿花拂柳,碰上不少人,且不论那些奴仆心底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是一派恭恭敬敬的模样。 仍如往常一般,喊她“大小姐”。 快到东院的时候。 错后一步的盛嬷嬷看着眼前这个身线挺直的女子,到底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大姑娘,昨夜夫人和老奴说了一句话。” “嗯?” 阮妤侧眸。 盛嬷嬷看着她这张明艳的面容,想到昨儿夜里她屋中一夜不曾熄灯的情形,心又软了半截,柔声把后头的话补全了,“夫人说,您永远是咱们府里的大小姐,谁来了都不会变。” 这话倒是耳熟。 前世也有许多人和她说过。 盛嬷嬷说过,徐氏说过,祖母也说过……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的,阮云舒刚进府的这一天,徐氏就表了态,她那会满心错乱,又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模样,他们这么一说,她自然就留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她满心感激,尽职尽责做好阮家大小姐该做的事,把自己会的全交给阮云舒,带着阮云舒打进江陵府贵女们的圈子,让她从一个市井之女成为人人称颂的阮家二小姐。 然后…… 阮云舒就伸出她的利爪,把她一步步拖入无间深渊。 那个时候她恨过、怨过,怪责过许多人,可这些怨恨的情绪早在前世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更遑论现在了。阮妤笑笑,轻轻应了一声,也没说旁的,继续往前走。 盛嬷嬷总觉得今日大小姐看着与往日不同。 可还不等她细想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声,那是夫人抱着回家的二小姐在哭,从帘子里传来的迭声“我儿受苦了”让她脸色微变,忍不住朝阮妤的方向看过去。 府中谁不知道夫人和大小姐的感情很淡? 当初大小姐刚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夫人知晓老爷外头有人,她九死一生才把大小姐生下来,还来不及感受夫妻浓情蜜意就听说了这桩事,一夕间,十月怀胎生下的大小姐成了她这桩感情中的耻辱见证,她不肯抱大小姐也不肯见她,老夫人看不过去索性把大小姐抱到了膝下养着。 直到小少爷出生,夫人终于察觉出自己的不对。 可那个时候,大小姐已经通事晓理了,虽然还是每日会来夫人跟前请安,奶声奶气喊“母亲”,但无论夫人怎么弥补,母女间的情分还是回不去了。 刚刚才拿话安慰大小姐,如今却让人撞见这么一幕,也不知道大小姐会怎么想?她有心想劝一劝,但身边的阮妤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仍是那副从容淡定,甚至有些漠不关心的模样。 “传话吧。”她看着门前两个也一样面露尴尬的丫鬟说。 丫鬟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瞧见阮妤寡淡的眉眼朝她们看过来才回过神,忙应了一声,打了帘子往里头传话。 等阮妤进去的时候,徐氏已经没再哭了,甚至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没抱着阮云舒,但还是把人留在了身边,握着一方帕子擦着眼角的泪,见人进来就说,“你来了,先坐吧。” 阮妤点点头。 她刚坐下就瞧见一道目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但她还是抬起眼帘看了过去,坐在徐氏身边的那个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裳,打扮得很是朴素,全身上下只有一支银钗,模样清秀,眉眼与徐氏生得有几分相像,很久没有瞧见这样怯弱可怜的阮云舒了,阮妤一时竟觉得有些有趣,索性便这样看着人。 倒是阮云舒似乎没想到她会发觉,立刻低下了头,手不自觉抓住了徐氏的袖子,瑟缩着肩膀,看着有些不安。 “怎么了?”徐氏冷不丁被人抓住,看了眼阮云舒,又朝底下的阮妤看过去,见她神色淡然,甚至还因为阮云舒的这番动作挑了挑眉,一副好笑的模样……想过许多她会流露的表情,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幅样子。 徐氏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心里就有些不大舒服。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阮妤这幅模样,永远都是这样!就算喊着母亲也没有一点母女之情,其他人家的女儿对母亲哪个不是百般依缠,就算她从前有不对的地方,但这些年她也在尽力改了! 难不成还得要她跪下跟她认错不成! 徐氏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带着看阮妤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倘若阮妤对谁都是这幅模样也就罢了,可她明明见过她跟她祖母亲昵卖乖的模样!想到每次去荣寿堂,她都会歪在老夫人的怀里笑着喊祖母,可每当她进去,她就会规规矩矩站起来低着头喊“母亲”,她这心里就难受极了。 阮云舒迟迟不见身边人说话,抬头瞧见徐氏这幅表情,心底突然一阵恐慌。 来前她就打听过了,知道阮妤在阮家的地位很高,一向严苛的老夫人只对她温声细语,底下的奴仆对她又敬又怕,十三岁就开始管家,这些年从来不曾有过一桩差错,江陵府的小姐们都以她为尊……她想到那个来接她的妇人温声和她说“小姐别怕,咱们家的大姑娘最是温和好说话不过,等您进了府就让她带着您。” 她又想到徐氏先前抱着她说,“小舒乖,你大姐虽然不爱说话,但对弟弟妹妹一向是最好的,有她教你,你很快就能打入她们的圈子。” 她那个时候虽然觉得不舒服,但也没别的表示。 可现在—— 她却觉得害怕! 这个女人的气势太过强烈。 明明也没怎么打扮,只是很简单的一身衣裳,可她坐在那,抬着云淡风轻的脸,就给人一种九天神女的感觉,她在她的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只想弯腰低头,把自己都藏起来。如果让阮妤留在府中,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抓着徐氏袖子的手又用了些力,她不敢去看阮妤,只能怯生生地喊“阿娘……” 徐氏终于回过神,看着身边怯弱的女子,到底是血脉相连,又怜她遭遇,她弯了眼眸,一边轻拍她的手安抚她的不安,一边和阮妤说道:“今天让你过来是有两桩事要说。” “当初故意把你们抱换的奴仆已经被我遣送进大牢。” “嗯。” 阮妤点头,没其他表示。 那故意抱换的奴仆也是徐氏的丫鬟,当初徐氏孕期脾气大,少不得发作下人,有次徐氏去乡下保胎,回程的时候不巧碰上下雨便在破庙避雨,偏她亲生母亲也在那躲雨,两人都怀着孕又都在那夜发作,那丫鬟恨徐氏欺她打她就想了这么个法子……也是她如今年迈多病,又总被噩梦缠身,这才在不久前道出这桩事。 “还有一件事——” 徐氏看了眼阮妤,又握住阮云舒的手,说,“这是云舒,以后她会是府里的二小姐,你爹娘那边我也会着人送些东西过去,以后你们姐妹俩守望相助,好好照顾彼此。” 阮妤想起前世这日的情形。 那次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她在一阵兵荒马乱后被阮云舒握着手,她喊她“阿姐”,她说“阿妤姐姐,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我们一起好好照顾爹娘,照顾祖母,好不好?” 她看着她如秋水剪瞳般的眼睛,一阵失神后,轻轻应了好。 可如今—— 她抬眼看向阮云舒,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今日她低着头,似乎是怕她争抢一般,正死死握着徐氏的手,她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笑了笑,她看着徐氏说,“不用了。” 徐氏不解,皱起眉,声音也低了下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阮妤抬手抚了下裙摆,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慢条斯理道:“她回了家,我自然也该回我的家。” 话音刚落,徐氏突然就变了脸色,她猛地抽出被阮云舒握着的手,重重拍了下桌子,指着阮妤说,“阮妤,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回家,你回哪个家!你知道你亲生爹娘是做什么的吗?知道他们什么脾性吗?乡野匹夫,无知妇人,你一个知府小姐锦衣玉食长大,你回去,你待得惯吗?!” 到底顾念着事发突然,她又软了语气,“好了,别再闹脾气了,你和云舒都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厚此薄彼。” “你只要……” “夫人。”阮妤打断她的话。 徐氏愣愣看着她,声音错愕,“你喊我什么?” 阮妤却没答,只是在她的注视下站了起来,她眉目平静,声音却有些沉,“我从不闹脾气,先前与您说的话便是我的心里话,您的孩子有爹娘,我也有,无论他们什么样,都是我的亲生爹娘。” 阮妤看着徐氏熟悉的脸…… 她从前恨过她,起初恨她为什么同为儿女,她要这样待她,后来恨她为什么相伴十多年,她却不信她,可岁月翩跹,恨意消散,如今她对她既无爱也无恨。阮妤垂下眼帘,朝人盈盈一福,语气温和,“多谢您这些年的教养,望您此后福体安康、长寿延绵。” 屋中一阵静默,就连阮云舒也抬了头,错愕地看着阮妤……阮妤却没理会她的意思,她说完便想走了,只是想到先前在门外听到的那番话,驻足脚步看着阮云舒问了一句,“阮云舒,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阮云舒一怔,似是没想到会被人点名,迎着她清明的目光张口想答,但想到刚才和徐氏的那番哭诉突然又卡了壳。 阮妤笑笑,似是猜到她不会作答,自顾自说道:“应该挺不错的吧。” 她看着阮云舒白净到没有一丝痕迹的手指,见她苍白着脸把手往身后藏,又见徐氏拧着眉低头看向阮云舒,便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3.第 3 章 回家。 阮妤走后,徐氏就大发了一通脾气。 她是家中嫡女,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嫁到阮家后因为老夫人不是她的正经婆婆,没给她立过什么规矩,虽说夫妻不睦,但自打她想通后,也就没再把她夫君当一回事,操持着后院,管得妾氏、庶女一个个听话的不行……也因此,她的脾气十分大。 阮云舒已经被人请了出去,其余婆子、丫鬟也都退下了,只留盛嬷嬷在她跟前看着。 桌上那套定窑白瓷茶盏已成了碎片,什么瓜果糕点也都掉了一地,徐氏手撑着桌角,胸口仍在不住起伏,哪还有一点平日那副贵妇人的模样?她一边任由盛嬷嬷抚背匀呼吸,一边气道:“我看她就是生来跟我讨债的!” 这是她从前的口头禅。 每每在阮妤这边得不到宽慰,她都会这样咬牙切齿又心酸无比地说一句,可今日这话说完,她自己反而先卡壳了,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盛嬷嬷知道她在想什么,放柔嗓音劝道:“大小姐到底也才十六,突然碰到这样的事,难保会想不开,回头老奴去劝劝,她肯定能改变心意的。” “劝什么!” 徐氏还是怒火未消,“她要回就让她回!我就不信她养尊处优那么多年,回到那下乡里的地方能习惯!”想着这恐怕只是阿妤的气话,她倒也没那么生气了,推开盛嬷嬷的手,淡淡吩咐道:“你也不用去劝,她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既铁了心且由她闹一通,回头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这……” 盛嬷嬷有些犹豫,但也知晓夫人是想借此好好消磨下大小姐的脾气,便不敢再劝,只道:“那二小姐那边怎么安排?” 听她说起阮云舒,徐氏却皱了眉。 虽说这是她的嫡亲女儿,她心中也是格外怜惜她这些年的境遇,要不然也不会一得知这个消息就火急火燎派了人去青山镇,可想到先前她在自己这边诉说阮氏夫妇如何不好……那会她满心气愤,可后来听阿妤一说也发觉出不对劲了,那阮氏夫妇虽说开着一家酒楼,却是不赚钱的,可即便如此,云舒身边还有个贴身丫鬟照顾,那双手更是白净细嫩的不行。 又想到后来阿妤走后,云舒拉着自己的袖子一脸惶恐不安。 徐氏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低声道:“到底是外头那些门户养出来的,回头你找个教养嬷嬷好好教教她,就让她先住在……” 原本是想让她住在自己这,但到底心里存了个疙瘩,改了口,“惠兰斋吧。” 盛嬷嬷轻轻应了是,又怕人回头磕着绊着,弯腰去捡破碎的茶盏。 第4节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她们谁也没想到阮云舒这会就站在外头。 阮云舒自知先前那番话让徐氏不喜,便趁着丫鬟们不注意来这偷听,这会听到里头那寡淡的话语,本就苍白的小脸此时更是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她轻轻咬了下贝齿,待听到里头传来的脚步声,连忙敛了表情回到隔壁屋子坐着。 盛嬷嬷进来瞧见她怯生生一个人,身后的丫鬟也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许是不安,见她进来,那清秀羸弱的小姑娘立刻就站了起来,语气仓惶地喊她,“嬷嬷。” 看着这张和夫人年轻时颇为相似的面貌,盛嬷嬷心里不禁有些软,轻轻哎了一声,又把夫人交待的那些话同人说了一遭,自是温声细语。 阮云舒哪里敢反驳? 她低着头,轻轻应了好,只是等人说完才又咬着唇,犹豫地看着盛嬷嬷,轻声说道:“嬷嬷,我想去见见阿妤姐姐,阿妤姐姐是因为我的缘故才离家,我想去和她聊下,看能不能把她劝下来。” “这……” 盛嬷嬷看着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大小姐这样离开,又盼着她们姐妹能和睦,便应了。 …… 阮妤回到自己屋子就交待了这件事。 底下的丫鬟们自是不敢置信,红玉更是以为她受了委屈又哭闹起来,最后还是白竹稳重些把人劝下,又把其余下人都打发出去,才和阮妤说道:“姑娘既然要回去,那奴婢就跟着您一道走。” 红玉闻言也立刻抹了眼泪,道:“奴婢也去!” 从小陪着她一道长大的丫鬟,又是祖母亲赐,自是有情分在的,更何况这两个丫鬟前世都是为了保护她去世,阮妤心中对她们既愧又怜,可她家里是个什么状况还不得知,更何况她们的身契还在阮府,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你们先待在府中。” “姑娘……”两人皱了眉。 阮妤仍笑着安抚道:“我家里不比这,我知你们不介意,但我爹娘那总得说一声,更何况祖母也还没回来……”见她们虽皱着眉,但也没再开口,便又说道:“我已喊了岁秋过来,回头你们便先去祖母那伺候。”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传“姑娘,岁秋姑娘来了”。 阮妤让人进来。 白竹红着眼眶说,“奴婢给您去整理东西。” 阮妤点头,又吩咐,“带几身普通家常的即可。” 等两人应声去收拾,她便亲自去外头接待了岁秋,她特地把人喊过来除了吩咐人好生照顾祖母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前世祖母在阮云舒进府后没两年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祖母是年迈逝世。 可就在几年后,她撞上祖母身边的二等丫鬟桂枝。 那个时候桂枝穿金戴银,一副富家太太的模样,她心里觉得奇怪便着人查了一番,便查出她跟阮云舒来往颇密,别人都当阮云舒是菩萨心肠,可她知晓这个女人就是豺狼虎豹,她心中起疑,索性把桂枝绑了,细细拷问一番,便让她知晓了这桩秘辛! 原来祖母当年逝世根本不是因为身体缘故,而是有人暗中下手! 阮云舒那会在阮家已站稳脚跟,偏偏因为祖母疼爱她的缘故让她始终都矮她一截,索性便想出这样的狠毒法子,后来她虽然用同样的法子让阮云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祖母却已经回不来了,如今既然能从头再来,她怎么能让这样的祸根再留在这个世上? 想要一个人离开,于阮妤而言并不是多难的事。 她只跟岁秋提了一句“桂枝家底不干净”,又让人回头把祖母院子的人都查一遍,但凡有不知根底的都打发出去。她操持后院这么多年,岁秋自是不会多疑,两人又说了会话,外头便有人传“二小姐来了”,听到这个称呼,岁秋眉心微跳,刚想劝慰阮妤几句,就听座上人已柔声开了口,“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就要走了,你不必来送,等祖母回来且替我告一声罪,日后有机会我再来给她磕头。” 岁秋不忍,眼眶也红了起来。 但她一向操持荣寿堂的事,心性非常,也没在这当口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打定主意,等老夫人一回来就去把大小姐接回家,有老夫人给大小姐撑腰做主,看府里哪个没眼色的敢看低大小姐! 因为想起这件往事,等阮云舒被人请进来的时候,阮妤看着她的目光就不似先前那般和善。 至少在阮云舒的角度,她总觉得现在看着她的阮妤比先前那个还要让她害怕。 她就坐在椅子上,明明也就十六岁的年纪,抿着红唇,神色淡淡,却让她感觉出了在徐氏身上都感受不到的威严……脸上的笑突然就有些维持不住了,甚至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阮妤知道她所为何来,却不愿搭理她这一份虚伪的情意。 见她没开口,她也懒得搭理人,她希望她这次离开,阮云舒能好好做人,别再去做那些事……要不然,她前世能让阮云舒丢尽脸面,被人唾弃,如今一样可以。 正逢白竹过来,“姑娘,东西都准备好了。” 阮妤点点头,直接站了起来,路过阮云舒的时候,袖子突然被人拉住了。 脚步一顿,阮妤垂眸去看握着她袖子的那只手,然后一点点抬眸,最后,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睛落在阮云舒的脸上,她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人,却看得阮云舒苍白了一张脸,别说再抓着她的袖子了,就连步子都忍不住往后倒退。 阮妤觉得好笑。 不过也能看出这位一向爱伪装的小白花此时是真的畏惧,她没搭理人,朝白竹点头就提步往外走去。 接连被阮妤落了脸面,阮云舒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眼见她已经走了出去,竟跟着跑了出去,当着满院子奴仆的面,站在她身后,红着眼眶喊她,“阿姐,你,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我便回去。” 她说着还上前重新抓住了阮妤的袖子,仰着头,道:“如果因为我而让阿姐离开,那我宁可不回来。” 红玉气得当场就横了眉,就连一向稳重的白竹也抿起唇。 院子里奴仆互相对视,阮妤看着那熟悉可怜的脸,倒是颇为怀念的露出一道笑,“是吗?” 阮云舒似是没想到她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错愕呆站在她面前。 阮妤也没遮掩,仍垂眼笑着,她模样生得好,只是从前温柔端庄惯了,受人夸赞更多的还是她的脾性和处事方式,可今日她眉如远山,眼含秋波,竟给人一种超乎年龄的风情,十分摄人心魂。 “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笑着,抬手抚向她的脸,离人又近了一些,尾音勾长,轻轻嗯了一声,“我留下,你离开?” 阮云舒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她呆站着,红唇微张,却怎么吐都吐不出一个字。 周遭奴仆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她苍白着脸,却不敢真的说出那个“是”,她好不容易才能回到这个家,她怎么,怎么能离开?! 阮妤笑了笑,轻飘飘扯回自己的袖子,没再看她一眼,“走吧。” 而后也不再搭理阮云舒,继续往外走,刚走到影壁处便瞧见桂枝被人压着出来,她哭着叫着挣扎着,但押解她的婆子手胖腰粗,她哪里挣脱得开?边走边还啐道:“你个不要脸的蹄子,老夫人待你这样好,你竟敢偷拿她的东西,还学了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招数和人去赌!” …… “这是怎么了?”白竹楞道。 阮妤心中感叹岁秋动作快,也终于放下心,有她在祖母身边,想必祖母这辈子肯定能长寿。 * 徐氏虽然恼怒她不听话,但马车却布置得很舒服,后头还跟着好几辆马车,全是感激阮氏夫妇的谢礼,阮妤也没推辞,只是没让白竹她们跟着,自己上了马车。 熟悉的奴仆都站在外头,盛嬷嬷也站在马车旁,想开口劝阻,但想起徐氏的交待忙又闭紧嘴巴。 阮妤扫过外头一众人,见她们虽然神色难受,却不见多少悲伤,好似她只是想不开,离开几日就会熬不住回来,她也懒得多说,垂眸笑着把这些熟悉的人一个个看了一遭,最后朝她们挥挥手,“好了,回去吧。” 又同车夫说了一声,便正式启程了。 等马车往外驶去的时候,她仍握着车帘看着外头,眼见这熟悉的屋宅离她越来越远,最后缩小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样子,然后一点点消失在她的眼前。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托着下巴看着外头,目光涣散,直到秋风拂脸,她失笑一声,落下手中车帘。 …… 青山镇与江陵府相距并不远,没过一个时辰便到了。 前世她第一次来这便是她爹去世的时候。 她阿娘也因为突然丧夫又无儿女在身边,身子一下子就不好了,她在这陪着她阿娘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她这次回来,除了不想再和阮云舒争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也是想阻止那一场让她父亲丧命的泥石流。 “大小姐,到了。”外头响起车夫的声音。 阮妤轻轻嗯了一声,她掀起车帘走了下去,还是熟悉的宅子,只是门户紧闭。 不等车夫上前,她开口,“我来吧。” “是。” 她握着铜环,轻敲大门,很快里头就传来一道妇人沙哑的嗓音,“谁啊?”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栓落下,门被人打开,她看到熟悉的妇人站在门后。 妇人看着她,神色从一开始的怔楞变得不敢置信,最后竟捂着嘴,眼眶也因为太过激动倏然变红。 阮妤却笑着。 她说,“阿娘,我回来了。” 穿越两世,她这一次提前回来了。 “快,快进来。”阮母想去拉她的手,又见她眉目如画,如画像上的神仙妃子一般,手突然就不敢伸过去了,悬在半空,整个人也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阮妤笑着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阿娘带我进去吧。” “哎,哎!” 阮母脸上抹开笑,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携人走了进去。 就在阮妤走进院子的时候,她隔壁的屋子也迎来一个人,那人一身青衣,墨发高束,如寒冬修竹清逸挺拔,他手里握着几本书,正放学归来,看到隔壁这般动静也只是不带情绪的看了一眼,并不似周遭其余人那般感兴趣,而后越过众人,自顾自推门走进自家院子。 4.第 4 章 小古板。 阮妤被阮母牵着走了进去,虽说这地方她前世也来过,但到底没住多长时间,何况那个时候因为父亲突然的逝世以及母亲过重的病情,她每日都沉浸于悲伤之中,哪有什么闲情雅致好生赏看? 如今倒是有时间也有心情了。 目光往四周看去。 白墙黑瓦,枝叶繁茂,墙边还有几株橘子树。 如今正值时节,那金灿灿的橘子坠了一树,都快把那树枝给压断了。 廊下的大红灯笼也随风拂动着。 阮妤看过去,发现那底下坠着的穗子都缠绕在了一起。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可她看着就是忍不住想笑,她觉得今日的风是那么舒服,墙边的花是那么好看,就连那一砖一瓦都十分顺眼……她前世活了那么多年,从不甘愤恨到跟自己和解,也报了仇了了恨,可她这颗心始终都不曾真正快活过。 她就像是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无论去哪,去做什么,都没法做到真正的开心。 “怎么了?”阮母见她看着四周,有些担心她嫌弃这里小,脸上才扬起的笑容又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手心里都冒出汗,就连说话也变得磕巴起来,“你,从前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吧?是不是太小了一些?” 阮妤瞧见她的表情便猜到她在想什么了,笑了笑,她主动挽住阮母的胳膊,见人身子僵硬也不曾松开,带着些亲昵的语调柔声道:“不小,正好。” “我就是看着那橘子金灿灿的,也不知道甜不甜。” “甜!”阮母松了口气,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因为阮妤的亲近,甚至连眉眼都变得温和起来,“那是你爹几年前种下的,你哥还有……”嘴边一个名字刚要冒出来,却又突兀地停下。 她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恍然。 知道云舒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才不到两日的功夫。 知府家的下人跑到她家说了这桩事,言之凿凿,她连质疑反驳的机会都没有,来的婆子就发了话,说是“明日夫人就会派人来接姑娘回府,请姑娘好生准备下”。 也没说阿妤回不回来的事。 她昨儿夜里哭了一宿,今早起来头还昏沉沉的,看着云舒屋子里没有熄灭的蜡烛,以为她是突然知道这样的事害怕不安,想着去陪人说说话,却发现她居然连东西都收拾好了。 第5节 虽说她回自己的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她亲生父母还是那样的身份,她回了那就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小姐,但十六年的养育,说走就走,没有一丝留恋,阮母心里说一点都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好在她的阿妤回来了。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以后膝下连一个女儿都没了。 不忍阿妤难受,阮母看着她,重新笑着说,“你哥他每次都能吃十多个,隔壁那些小孩也时常来家里摘,回头我给你摘几个尝尝鲜。” 阮妤自然不会说不好。 母女俩笑着进了堂间,这里到底不比江陵府的阮家,亭台水榭、楼阁耸立,吃饭、见客都是不同的地方,甚至就连见客也分好几处地方,那差不多门户的来家里做客得请去花厅,好生吃茶说话,若是见外头的掌柜和管事就得去外院的堂间,若是亲戚和来往颇密的朋友又是不一样的地方……而她亲生爹娘这,满打满算也就是个一进院,三间正房,一间耳房,还有间厨房和平日吃饭待客的堂间。 不过家里虽然小,布置得却很是干净。 那堂间的白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看笔墨和落款,是她爹写的。 她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桌子上。 桌上摆着两三道菜,看样子应该是午间吃剩的,只是那饭菜都没动几筷子,又看了一眼阮母,她娘正在给她倒茶,刚倒出一些又哎呦一声,“哎,茶都冷了,我去厨房给你重新沏一壶。” 刚要走又不知她喜好,忙又停下,回首问她,“你喜欢喝茶还是喝水,还是……” 阮妤见她忙里忙外的样子,话语间全是掩不住的高兴,眼下却是一片青黑,想来从知晓这件事,她就没怎么睡好了,心里长叹一口气。 她知道家里的条件,虽说开着一间酒楼,但那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传到她爹这一代早就没落了,她爹又是个书呆子,整日只喜欢教书,可即便是这样的条件下,家里还给阮云舒请了个丫鬟贴身照顾,她倒是没什么好吃心的,只是想到阮云舒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留恋,转头还在徐氏面前说那样的话,摇了摇头,她希望以后他们两家人还是不要见面了,要不然让她爹娘知晓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背后这样说他们,还不知道得多伤心。 抬手握住她娘的胳膊,阮妤心底一片柔软,声音也很是温和,“阿娘不必忙,我这会不渴,您陪我说说话吧。” 正逢几个下人进来,请示外头的东西怎么安置。 阮妤见阮母怔愣,便同她说,“都是阮家给您和爹的东西,说是你们照顾阮云舒辛苦。” 阮母刚刚也瞧见了那些东西,本以为是阿妤带来自用的,便也没说,如今听闻是阮家的谢礼,立刻就皱了眉,“不用谢礼,我们是照顾了云舒,但你这些年也受他们照顾,让他们拿回去吧。” 虽说当初没有阮家那奴仆的事,她的阿妤也不会跟他们分开。 但不管怎么说,阿妤这些年过得的确不差,如今她们一个走一个回,她没送过去什么,自然也不会要他们的东西。 阮妤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劝。 这些东西是阮家给的,她爹娘要,便留下,不要,那就全拿回去……她不会去干涉他们的决定。 “拿回去吧。”她看着人,发了话。 “大小姐……” “拿回去。”阮妤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很平淡,她在家中一向说一不二,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质疑她的决定,轻轻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又听人说,“以后见到不必这样称呼,我不是你们的大小姐,你们的大小姐已经归家了。” 话音刚落,阮母和那几个下人便都看了过来。 阮妤却不再多言,那几个下人相互对视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又朝她告了礼,这才往外退去。 等他们走后。 阮妤看着神色还有些怔忡的阮母,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摇了摇,问她,“阿娘,阿爹在哪?” 阮母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模样,讷讷道:“你爹还在书院,估计还得过会才回家。”想到阿妤先前那番话,突然又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本来还不敢确定也不敢过问,生怕自己黄粱一梦,转瞬就醒,如今,如今—— 她看着阿妤,想到她先前说的话。 阿妤的意思是,是从此就留在家中吧?!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两日不曾歇息好的面容也因为得了阿妤的准话,变得红光满面起来,想着把这个好消息立刻说给孩子他爹去,阮母火急火燎道:“我现在就去喊你阿爹回来,他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刚往外头走出几步又想到自己居然留阿妤一个人在家,忙又止了步子回过头,气喘吁吁道:“阿妤,你在这坐会,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匆匆跑了出去,打算喊个相识的人去书院传话,让孩子他爹早先回来。 阮妤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手托着下巴,眉眼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前世她对阿娘唯一的印象就是苍白,病弱……如今能见到这样健康有活力的阿娘,她怎么会不高兴? …… 霍青行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阮先生家门前几个脸生的下人在说话。“这,咱们就这样回去了吗?”一个车夫看了眼里头,又看了眼那几车礼品,犹豫道,“这可是盛嬷嬷亲自交待的,咱们就这样回去,夫人能高兴吗?” “可大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另一个车夫语气为难。 其余车夫一听这话果然沉默下来,又过了一会才有人小声说,“府里不是说大小姐只是回来住几日,过些日子肯定就受不住要回去吗?怎么我看大小姐今天的意思是以后都不回去了?” “罢了罢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到底怎么样还是交给夫人去处理吧。”说话的是这群车夫里的领头人物,姓车,他说着就要上马车,余光却瞥见隔壁门前一个提着一篮子柿子的少年,那少年就站在那,穿着一身朴素到再朴素不过的青衣,凤眼黑眸,身形挺拔修长,见他看过去就抬起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他看着看着也不知怎的竟神色一怔。 那少年却没理会他们,径直走了过来。 因为道路狭窄,马车和人又都挤在一道,他过不去,索性便停下步子,看着车大,“麻烦让让。”语气客气,声音和表情却很淡漠。 车大愣愣让开。 “多谢。”霍青行朝人点了点头。 其余已经上了马车的车夫见车大迟迟不动,忙喊人,“大哥,怎么了?” 车大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先前竟一直屏着呼吸,他连忙摆摆手,说了句“没事”,上马车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朝那少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样的破落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少年,瞧着竟比大小姐的未婚夫还要让人觉得贵气和心惊。 …… 马车刚离开,阮母就出来了。 这里左邻右舍的感情都很好,见阮母出来,刚刚惧于那些车夫的人这会纷纷围了过来问,“庭之他娘,你家姑娘回来了?这就是……”市井人家对官家小姐有天生的畏惧,他们不由压低声音,“城里知府家的那位吧?” 小镇上哪有什么秘密? 昨日阮家门前突然来了一辆马车,还走下几个富贵的妇人,今早阮家那个小女就进了城,说是去城里当小姐了,他们盘算了下也就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怪不得那阮家小女长得跟阮家夫妇一点都不像……原本还以为阮家以后没女儿了,哪想到刚刚突然来了个仙女一样的小姐。 这会众人一边说,一边踮起脚扬长脖子往里头看,可到底离得太远,瞧不真切。 阮母心里高兴,嘴角也忍不住抿开一抹笑,有心想说几句,但又怕自家城里来的姑娘不喜欢这市井的做派,轻咳一声挡住了门,“回来了,等过几天带她见你们,今天就不招待你们了。” 旁人见她这般,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先回去了。 阮母见他们离开,这才又招来一个在旁边玩的小孩,“小虎子过来,你替婶子跑一趟,跟你叔说下,让他快点回来。”说着还从腰间拿出几文钱给他。 那机灵的小孩拿到钱立马脆生生笑道:“婶子您等着。” 说着就往不远处的书斋跑去。 阮母想回去陪她家姑娘说话,刚要进去就瞧见霍青行的身影,笑着喊住人,“小行。” 霍青行顿足,朝人点头,“婶子。” 阮母笑哎一声,看了一眼他手里端着一盘连油水都没有的炒青菜,皱了皱眉,“你二婶就给你们兄妹吃这个?”又见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空篮子,就知道他是给人送柿子去了。 谁不知道霍家院子里那几株柿子树最甜不过。 心里气他二婶是个铁公鸡,看着人模人样,还总是标榜自己多疼这对苦命的兄妹,实则他们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她的做派,也就这对兄妹实诚,从不说人坏话。 叹了口气,又软声道:“今天婶子做菜,你和你妹妹来我家吃吧。” 霍青行温声婉拒了,“不用,您和先生吃吧。” 阮母还想劝,但想到今天自家姑娘第一天登门,到底还是作罢,只说,“那行,等过几日再请你们兄妹上门。” 她满脸高兴,霍青行想到先前那几个车夫说的话,目光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他是见过那位知府小姐的,上回去江陵府的时候,他被同窗拉着过去便瞧见她在那施粥,他还记得那日她坠着一对宝石耳坠,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短衫,底下那条裙子上还撒着金片,身后簇拥着十几个丫鬟、婆子,那样的富贵小姐又怎么可能习惯这样的市井地方?阮婶这高兴还是太早了。但他并不爱说这些闲话,也就只是朝人点了点头,等人进去后也就回去了。 5.第 5 章 这声音好熟悉,像她的前夫…… “哥。” 院子里,一个穿着蓝衫白底的少女正在廊下做衣裳,看见霍青行进来,她笑着抬起头和人打招呼,见他手里端着的那盘菜,她既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弯着杏眼问,“隔壁好热闹,是城里那位阮小姐来了吗?” “嗯。” 霍青行点点头,他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见她衣衫单薄还坐在迎风口,皱眉道:“这里风大,你身体不好,进去吧。”又看着她手里的衣裳说,“我衣裳多,你不必为我准备。” “哥哥的衣裳都是前些年的了,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哥哥总得置办一身见客的衣裳。”与霍青行的冷清淡漠不同,霍如想说话细声细语的,很是温柔。 “只是我手艺不好。” 她说完又叹了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若不是因为我的身体,哥哥也不必处处节省……”她始终觉得自己和家里亏欠哥哥良多,先是因为爹娘的病把家里拖垮了,后来因为丁忧连带着哥哥的科考都延误了,如今她又是这样一个多病羸弱的身体,害得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哥哥平日一有空就去镇上摆摊给人写信卖字画,把赚来的钱全用到她的身体上,自己却省吃俭用,衣裳都洗旧了也不肯买新的。 要是没摊上他们这一家,哥哥恐怕早就登科折桂,直上青云了。 “我没事。”霍青行一贯是个少言寡语的脾性,无论对谁都是这幅态度,但看着霍如想神色愧疚,还是软了神色和语气,“你做的就很好,只是这会天快黑了,别伤了眼睛,左右离过年也还有几个月。” 霍如想这才重拾笑颜,笑着“哎”了一声。 她把手里的衣裳小心放进绣篓里,又去接他手里的篮子,“哥哥先去吃饭吧,我已经把饭菜热好了。” 霍青行点头。 兄妹俩一道朝堂间走去,霍家清贫,蜡烛都没点几盏,兄妹俩又都是一样的内敛性子,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没什么声响。 而与此截然不同的却是隔壁阮家。 阮父还没回来。 阮母正带着阮妤去看她的房间。 家里就三间正房,一间阮父阮母住,一间阮庭之住,空下的那间自然是离开的阮云舒住过的,阮母一路走来兴冲冲,却忘记自己根本没想过阮妤会回来,也因此阮云舒住过的房间根本就还没来得及收拾,如今里头全是阮云舒从前用过的东西……阮母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布置,神色骤然变得僵硬起来,扭头去看阮妤,生怕她介意,刚要说话,阮妤却已经笑着迈进屋子,她如闲庭信步一般把屋子打量了一圈,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过身,笑着和阮母说道:“这里很好。” 阮云舒的房间算得上是阮家位置最好的一处地方了。 不仅朝阳还很大,窗对着院子,推开窗就能瞧见院子里那几株橘子树,甚至还能瞧见隔壁院落延伸出来的几个柿子,被绿叶和枝条簇拥着,瞧着很是憨喜可爱。 她很满意,见阮母还是一脸紧张的模样,笑问道:“阿娘,家里还有新的被子吗?” 阮母忙道:“有,有的!” 她说完就立刻去里头的橱柜里拿了新的床帐和被子,还有如枕头这样的物件,这么多物件堆积在一起都快把她的脸挡起来了,见阮妤要来帮忙,她却忙让开一步,“你站着就好,阿娘马上就给你弄好。” 以前家里有丫鬟。 她从未让云舒动过手,如今自然更加舍不得让阿妤动手。 阮妤却笑着从她手里接了枕头和被子,把人的视线弄开阔了,一边坐在床边套枕头,一边看着阮母一副还想张口的模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娘可别再拿我当大小姐了,以后这里就您和阿爹的女儿,没知府家的小姐。” “您总这样,我都不敢和您亲近了。” 阮母一听这话果然不再开口。 母女俩一起把床上的东西换了一圈。 做这些事的时候,阮母一直在悄悄打量着阮妤,见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不适,心里却更加疼惜了,阿妤从前哪里做过这些?心里不禁决定,回头还是再找个丫鬟。 他家虽然比不过知府家,但能给的,他们会尽量给,断不能让阿妤受了委屈。 面上却没露出什么端倪,还和人笑着说起话来,“你晚上想吃什么?”她其实还不大适应这样如聊日常一般和阿妤说话,这倒不是因为她不爱阿妤。 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血肉,她怎么可能不爱?即使十多年没见,但骨子里的血缘却是牵系着的。 她只是没想到她的阿妤会真的回来,会这么快适应这样的生活,会喊她“阿娘”,眼中又没忍住盈起了水花,只是比起这两日动不动就落下的眼泪,此时的眼泪却带着欣喜和幸福。没让阿妤瞧见,趁着人低头掖被角的时候,悄悄擦掉,笑着说,“阿娘给你做。” 第6节 …… 收拾完房间,阮妤就跟阮母一起去了厨房。 阮母起初还不肯,见阮妤态度坚决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不肯让她近灶台,阮妤有些无奈的笑笑,却也没坚持,虽说她对灶台可能比她阿娘还要熟悉,毕竟前世后来的那么多年,她就是以开食肆为生的。 不过今日还是算了。 等烧好饭,阮妤陪着阮母把菜端出去,路上阮母还在嘟囔,“你爹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么慢。”阮妤刚要笑回一句,就听到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连带着一道沙哑和焦急的男声,“阿芝,你说阿妤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阮妤回头看去,瞧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快步从院子走来,男人一身蓝色长衫,虽然已经有些年纪了,但也能瞧出他的眉眼和轮廓是那种美男子才有的模样。 兼之那一身书香风骨让他看起来和这个小镇上的男人十分不同。 前世她爹命丧泥石,找到的时候已经满身伤痕、血肉模糊,怕他灵体不安,阮家很快就给人入了土,她回家的时候只看到灵台上放着的牌位,此时乍然瞧见,阮妤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觉得陌生,但血缘这东西真是好,她这样瞧着,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生疏,甚至在男人的注视下,笑着弯起眼眸,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爹。” 阮父听到这个称呼,眼眶倏然就红了。 可他到底不比阮母那般外放,纵使心绪难抑,也只是哑着声“哎”了一声,而后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人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因为压抑着情绪,阮父的面皮紧绷着,看起来倒是有些严肃。 阮母全不管今天下午自己的囧样,当着阮妤的面,笑嗤道:“你爹就这么个性子,不用理他,咱们自己吃饭去。” 她一边说,一边挽着阮妤的胳膊坐到椅子上,也不管阮父,继续拆他的台,“昨天你爹知道这事也一夜没睡好,跟我聊了一晚上,今天连去教书都耽误了,现在倒是扮深沉了。” “阿芝!”阮父当着自己女儿的面,有些臊。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你以前就算雪压过小腿,教书都没迟到过。”阮母瞥他一眼,继续拆台。 阮父张口想辩,扫见妻女含笑的脸,又摇了摇头,似是无奈,最终却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阿爹,吃饭吧。”阮妤笑着招呼人。 等人应声过来,她才又问,“哥哥呢?怎么没瞧见他?” 本来还以为哥哥是有事耽误了才会这么晚还没回来,但她现在才发现桌子上就只有三套餐具,爹娘也没主动说起,难不成哥哥是出远门了? 话音刚落,阮妤就发觉身侧父母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大好看,尤其是阮父紧绷着一张脸,一副想落筷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抿起唇,说道:“吃饭吧。” 阮母看着倒是有些难受,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先吃饭吧。” 阮妤前世和自己这位哥哥的接触并不多。 她来青山镇的时候,哥哥不在家,还是等阿娘没了,他才回来……他在爹娘坟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只和她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就离开了,再后来,她跟霍青行和离,哥哥倒是出现过一次,给了她不少银子,又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阮妤那会感情淡漠,和他又没什么来往,自然拒了。 如今想想,前世爹娘离开的时候,阮家的亲戚全在骂哥哥不孝,说都是他害死爹娘的。 哥哥也没辩解。 她心中疑窦万千,但也知晓爹娘这会明显是不肯与她说,还是等明日爹爹不在的时候,再问阿娘好了。 …… 等吃完晚膳。 阮母拒绝阮妤一起洗碗,阮父又被人请了出去,堂间就剩下她一个人,阮妤也不知道做什么,索性便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消食,刚走到墙边的橘子树下,想踮起脚尖摘个橘子尝尝,却听到一声很轻的喵叫。 嗯? 这里怎么会有猫? 她低头去看,果然在橘子树边瞧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猫。 奶猫看着还很小的样子,叫起声来也不响,喵喵喵的,像是从喉咙底发出的,看着有些怕人,缩在草丛里动也不敢动,身形却保持着警惕,一副随时都会跑的模样。 阮妤见它看着很干净,不像是野猫的模样,便小心翼翼蹲下身子。 “小东西,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些笑音,也没有直接靠近,而是蹲在一个不会让它觉得危险的位置,伸出手,等着它自己过来。 “喵。”奶猫看着她,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小心翼翼迈出一步,试探性地把头伸到阮妤的手指前,发觉没有危险,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阮妤被它舔得有些痒,但也没收回手,刚想把它抱起来去喂点食物和水就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请问,你有看见一只小奶猫吗?” 动作一顿。 阮妤抬头朝隔壁看去,眼神难得有些困惑,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霍青行? 6.第 6 章 柿子和猫。 霍青行迟迟不曾听人出声,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你好?” 声音刚落,阮妤面前的小奶猫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立刻转过身,朝隔壁“喵喵”叫了起来……这急切的声音也总算是让阮妤回过神了。 心中嗤笑自己真是幻听了,竟把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做霍青行。 霍青行怎么会在这?她摇头笑笑,看着面前小奶猫的那副激动样,就好似急着回到自己母亲的怀抱一般,回想起先前砸入耳中如清冷玉石般的声音,联想那人抱着小奶猫的模样,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毕竟是人家的猫,她拍了拍裙子,站起身,回道:“在我这。” 看了下围墙的高度,阮妤又问,“我给你送过去?” 隔壁的男人似是沉吟了一会,刚要开口便听到阮父的声音,“阿妤,怎么了?” “没。”阮妤笑着回过头,又指着面前的小奶猫,和阮父说,“隔壁家的小猫掉进我们家来了,我正想着给他送过去。” 说话间,阮父已到了身边,隔壁院子的男人也似是察觉到了,朝这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先生。” 阮妤眉尖微跳,这居然还是她爹的学生?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青山镇的读书人并不多,但凡科考过得过名次的全都跑到外头去了,哪里会留在这样的小地方?也是她爹实诚,总觉得这里教资太差,又不忍那些孩子没书念,亦或是每天要跑到隔壁的留兰镇去读书,索性便留在这置办了学堂,他是个敦厚性子,这么多年都留在青山镇,几乎从这出去的学子都得称他一声“先生”。 阮父一向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学生的,这会便笑着应了一声。 他倒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干这样的活,便同阮妤说了一声,“外面风大,我送过去就好。”说着就把地上的小奶猫捞了起来,小猫起初还不安地炸了下毛,整个身体也呈弓形,被阮父轻轻拍了下脊背安抚下来才乖乖地靠了过去。 阮妤可有可无,朝阮父点了点头,说了“好”。 院子不大,没一会功夫,她就听到外头两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浑厚一个声音清润,夹杂着奶猫的喵喵叫声,她没什么兴致去听,索性摘了个橘子靠坐在墙边的石椅上,慢悠悠地剥,慢悠悠地吃,头顶今晚的月亮不错,不是满月,但也足够照亮她眼前这一片天地了。 没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经历。 忙碌的时候没时间去想,这样空下来倒是又生出一些不敢置信了,莫不是小说真来源于生活?她从前看那些志异怪谈的小说、话本总是嗤之以鼻,觉得荒谬,如今自己经历了这么一遭,倒是生出一些敬意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就待在青山镇?还是…… 头顶突然砸下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把脚下的一地落叶都溅了开来。 阮妤轻轻“唔”了一声,从涣散的思绪中抽回神,垂眸去看便瞧见脚边的柿子,又朝头顶看了一眼,果然瞧见隔壁院子延伸出来的枝条一晃一晃的,夜下的镇上还算安静,她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的脚步声以及不同先前同她说话时的温柔嗓音,像是在安抚那只小奶猫,声音带着慢条斯理的温柔,让人听着竟如置身于春日一般。 稍稍晃了下神,察觉脚步要远去了,阮妤喊住人,“哎。” 脚步声戛然而止,只有小猫咪轻轻叫着,男人又低声安抚了下,这才回道:“有事?”声音又变回最初的淡漠了。 “唔。”阮妤弯腰捡起脚边的柿子,对着墙壁那边的人说,“你家的柿子,落我脚边了。” 似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个理由,霍青行沉默了一会才说,“给你吧。”说完,他也未再多言,继续抱着怀里的小奶猫往前走。 阮妤也没再喊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柿子,听阮父在身后问,“阿妤,怎么还不进去?” 她笑笑,把柿子握在手中,应了一声,“这就进去。” …… 青山镇的夜很安静。 月亮当空,万籁俱寂,时而还有桂花香飘过,一派怡然悠闲。 可江陵府的阮家此时却像是头顶堆积着乌云似的,让人觉得压抑极了。 徐氏夜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然是因为那几个车夫的回话,车大怕主子得罪,哪里敢欺瞒?把阮妤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全交待了个清楚,徐氏听完气得又砸碎了一套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青花瓷茶盏,就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这事闹得很大。 府里的下人也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到车大表述的那句“我不是你们的大小姐,你们大小姐已经回去了”,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小姐这次是真的去意已决,本来还以为她只是回家住上几日,如今却是全然不一样的结果,府中上下自是议论纷纷。 荣寿堂那边倒还好,有岁秋看着也不敢乱传什么话,至于其他人那边却是口无遮拦了……阮云舒住得惠兰斋这,也有不少人在说这事。 她院子里的下人都是午间盛嬷嬷亲自给她挑的。 都是出挑的下人,但到底感情不深,当着阮云舒的面恭恭敬敬,私下却都围在一起说闲话。 “大小姐是真不回来了?” “谁知道呢?我听说夫人今日发了好大的火,还说她既然不肯回来,以后就别踏进阮家的门,还说明日就要请宗族的人过来把大小姐的名字划掉。” “这……那咱们以后到底怎么叫啊?” 众人一阵沉默,又有人小声问,“难不成以后里头那位真要成咱们府的大小姐?这……看着也太小家子气了,哪比得上从前那位大小姐?” “谁说不是?你们是不知道,今天我伺候她吃饭,她居然还站起来要端菜,我奉上去的第一盏茶是让她漱口的,她倒好,喝了好几口,还说味道不错。”那人满脸讥嘲,嗤笑道,“真是的,她这样若出去做客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到时候,咱们阮家可真要成了别人的笑柄了!” “嘘,里头那位到底是夫人的亲生女儿。”有个年长的说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摇摇头,“都散了吧。” 她们走后,一个瘦弱的丫鬟便跑回了屋子。 阮云舒正坐在床上做香囊,瞧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莺儿进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急问道:“她们都说了什么?” 她本意是让莺儿去打听外头那些人对阮妤不回来有什么想法,还有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可莺儿是市井里的实诚人,问什么就说什么,把外头那几个丫鬟说的话一五一十都和人说了一遭,见阮云舒脸色苍白便走过去,很不高兴的撇嘴道:“姑娘,她们一点都不好,咱们还是回去吧。” “还是青山镇好,老爷夫人也好,比这里的人好多了。” “姑娘,咱们回去吧。” 说完见阮云舒不开口便去扯她的袖子,和从前一样,只是还没晃一下就听人厉声斥道:“闭嘴!” 手停在半空,莺儿怔怔地看着阮云舒,似是没想到阮云舒居然会吼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 阮云舒也反应过来了,脸一白,解释道:“莺儿,我不是……”她想去拉她的手,可莺儿却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下肩膀,还倒退了一步,从前亲密无间的主仆俩第一次生了嫌隙,阮云舒心里焦急,但此时也没心情哄她,只能精疲力尽地说,“罢了,你先下去吧。” 莺儿迟疑地看了眼阮云舒,还是应声告退了。 等她走后,阮云舒沉默地坐在床上,屋中灯火通明,可她心里却一片阴霾,如雷雨之前的阴天一般,卷翘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外头风吹枝叶,而她放在床边的手一点点握紧。 锋利的指甲压着血肉,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 她第一次这样恨一个人,虽然阮妤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他们两家根本不会抱错,甚至于,她还享受了阮父阮母十多年的疼爱……可她就是恨她! 凭什么阮妤从小就能锦衣玉食,凭什么她能和别人品茶赏花,走哪都被人簇拥着! 明明…… 明明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她才是阮家的大小姐,她才应该是金尊玉贵的知府小姐! 第7节 平日温柔如秋水剪瞳般的眼睛划出一道锐利的光芒,阮云舒目光晦暗,紧咬着银牙,她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离开!阮妤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不,她会比她做得更好! …… 翌日。 徐氏经历了一晚上的休整,总算是缓过来了。 她对阮妤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五岁前不管不顾,权当作没这个人,那会阮妤还想讨她欢心给她摘花拿吃的,奶声奶气喊“阿娘”,可她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甚至还有一回把人推倒了,现在阮妤胳膊上还留着一块鸡心大小的疤痕,就是她造成的。 后来她想关心人了,阮妤却不要了。 这十多年,她们母女从未说过一次体己话。按理说,现在这样的状况,云舒回来,阮妤离开是最好不过的事了,但她心里就是有个疙瘩,这个疙瘩太大,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法解开。 脸色还是不大好。 但也没再像昨天那样阴沉了。 盛嬷嬷刚要给她布置早膳,外头就有人传,“大小姐来请安了。” 乍然听到这么个称呼,徐氏本来还有些萎靡不振的脸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脊背挺直,眼睛发亮,声音都带了几分急切和欣喜,“快传!” 可帘子拉起,看到进来的是阮云舒,徐氏的笑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阮云舒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请了安便温声细语喊她,“母亲。” 徐氏回过神,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也是疼惜的,把失落藏于心中,她笑着和人说,“快起来。”亲昵地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柔声,“怎么起那么早。”又让盛嬷嬷再备一份碗筷。 “我听说阿娘昨夜没睡好。” 盛嬷嬷刚端来碗筷就听到这么一句,脚步一顿,朝徐氏看去,果然见她脸色难看。她皱了皱眉,但又觉得自己是多心了……阮云舒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拿出一只香囊,同人说,“这是我给阿娘准备的香囊,您回头放在枕头边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徐氏难看的脸色在瞧见这只香囊时重新缓和下来,她感慨道:“还是云舒贴心。” 她说着接过香囊,刚想拿到鼻下嗅下里头放着什么,却突然觉得鼻子很痒,然后就打起了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怎么都停不下来,盛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接过那香囊一闻,肃起一张脸,转头质问阮云舒,“姑娘,您在里头放了什么?” 徐氏还在不住打喷嚏,脸色都涨红了。 阮云舒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讷讷起身,“就,就是些安神的冰片和槐花啊。” 话音刚落就见徐氏翻了眼白晕了过去。 7.第 7 章 她的小古板。 徐氏晕倒是大事。 幸好有盛嬷嬷在,她经验老道,又是请大夫,又是着人开窗通风。 屋中奴仆进进出出,阮云舒却呆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脸色惨白,至今还不明白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但显然……母亲晕倒与她脱不了干系。 目光不由朝圆桌看去。 她熬了一个晚上绣出来的香囊,这会就被人随手丢在桌子上,甚至因为刚才丢得匆忙还沾上了菜汤的污秽。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丫鬟没注意到她,低声说道:“听说是那位送的香囊里放了槐花,夫人才会晕过去。” “这……她不知道夫人槐花过敏吗?” “怕是不知道吧,不然怎么会一大清早就巴巴送过来,我刚才可瞧见了,她眼下一片青黑,怕是熬了一晚上绣出来的。” “心意倒是不错,但也实在太过急于求成了,便是不知道也该问一声底下的人,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是小姐自然不会挨罚,却可怜了荷香她们。” “谁说不是呢?我看等夫人醒来就要发作了。” 阮云舒听着这些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子也有些站不稳,袖下的手指紧紧握着,面上惶恐不安。 …… 大夫已经看过,说无大碍,休息下就好了。 盛嬷嬷一边带人出去,一边听人说,“还好这次只是闻了一下,若是时间长些,便是猝死也是有的。夫人的身体,嬷嬷最是清楚不过,怎么还会让这样的东西送到跟前?” 余光瞥见阮云舒待站的身影和苍白的脸色,盛嬷嬷心里叹了口气,没跟大夫说什么,只是道一声“辛苦”,又着人给了赏钱,请人出去,这才朝阮云舒走去。 “嬷嬷……” 阮云舒小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也跟失了光亮似的,看着人过来,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母亲会这样。” 盛嬷嬷柔声宽慰道:“夫人没事。” 想到自己先前那番反应,又说,“先前老奴也是着急了,没吓着您吧?” 阮云舒忙摇头,眼泪却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实在不安,又怕人不喜欢,一边擦一边说,“没吓着,本来就是我不对。”她看了一眼里头,小声说,“嬷嬷,我想进去和母亲道歉。” 盛嬷嬷迟疑道:“夫人还没醒,姑娘不如先回去,等夫人醒了,我再派人去喊您?” 见她还是一副惊慌不定的模样,她抬手轻轻拍了下阮云舒的手背,柔声宽慰道:“您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夫人不会生您气的。” 阮云舒心里还是不安。 但也知晓没办法留在这,只好勉强朝人露了个笑,谢过人,由人安排着丫鬟送她回去。 等她走后—— 盛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正逢徐氏醒来,在里头喊她,她连忙打了帘子进去,又是给人喂水,又是给人擦额头上的虚汗,见她气息还有些虚弱,担忧道:“您没事吧?” 徐氏摇了摇头。 盛嬷嬷松了口气,又说,“姑娘很担心,还说要来给您道歉……”又斟酌道:“姑娘也是刚回来不知情,老奴看她眼下都是青色,怕是熬夜给您赶出来的。” 徐氏抿着唇,想到自己刚才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差点就要死过去的情形,脸上阴郁未平,半晌才厉声道:“她院子里那些下人都是做什么吃的,回头全都送去打罚一顿!” 盛嬷嬷知道她的脾气,没劝,应声后又问,“那姑娘那?”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又是刚回来,徐氏舍不得责骂,但经历这样的事,她这一时半会是真的不想见她了,也懒得开口,摇了摇头。 盛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刚要出去,似月就进来了,她皱眉斥人,“夫人在休息,你进来做什么?” 似月给人请了安,又看了眼闭目的徐氏,低声说,“几个庄子里的管事还有铺子里的掌柜来了,夫人原本说好今日要跟他们对账的。” 这是大事。 盛嬷嬷不好决断,只好看向徐氏,“夫人。” 徐氏心里烦躁,她虽然已经没事了,但到底余悸未消,心脏还在不住跳着,原本这样的时候,她若没空,只管喊阿妤过去便是,但如今—— 她内心烦乱不已,到底还是坐了起来,压着那股子头晕的劲,咬牙道:“给我更衣。” 等处理完对账的事,徐氏已精疲力尽,正想回去歇息,阮东山却来了。 阮东山今年四十不到,虽然没什么本事,脸却长得不错,要不然徐氏当初也不会非要嫁过来。 夫妻俩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就连之前换女儿一事,他也没过问,只是说了声忙,让她自己处理……这会猛地瞧见人,徐氏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挺直脊背,嗤笑道:“哟,这是什么风把咱们的大忙人刮来了。” 阮东山跟徐氏没什么感情,这会听她冷言冷语,更没什么好气,“给安庆侯府的礼物呢?” 礼物? 徐氏一愣,才想起这事。 她这几日因为偷换女儿的事忙得不行,哪里还记得这事?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但她一向要强,尤其是在阮东山的面前,想到自己若是露了怯,这混账肯定又要指责她一点事都打理不好。 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此时更是降到低谷。 刚想随便扯个话,似月就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礼盒。 徐氏眉心微跳,心却平静下来,挑了挑眉,她冷嘲热讽地看着阮东山。 阮东山也没理会她,朝身后长随抬了抬下巴就往外走,没在阮东山的跟前丢脸,徐氏的心情舒坦了不少,连对底下人也和颜悦色起来,“这次你做得不错。” 似月不敢揽这个功,实话实说,“这是大……”想到夫人昨天的交待,她忙又吞了回去,改口道,“这是阮小姐前日吩咐人准备的,刚刚白竹送过来的。” 徐氏一听这话就愣住了。 * 阮妤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徐氏阴沉着一张脸,当着大庭广众指着她骂道:“我没你这样的女儿!你就是这样待云舒的?我把她交到你的手上,你都做了什么!给我出去跪着!” “阮妤,你真让我失望。” “要是当初没留你在家里就好了。” …… 阮妤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她看着自己受罚,看着自己衣衫单薄跪在石阶上,看着自己被人讥嘲……明明都是她,阮妤却生不出什么怜惜,只是觉得可怜。 真可怜啊。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用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去照顾阮云舒了……可只要阮云舒出一丁点事,她所有的好都会被忽略,旁人只会记住她的不好。 好笑的是,就连这些不好也不是真的。 阮妤就是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的,她的心情并没有什么起伏波动,但还是感觉到了脸颊上的冰凉水意。 指腹轻轻抹过。 看到上头流连的水珠,她还是没忍住嗤笑一声。 “阿妤,醒了嘛?”外头传来阮母的声音。 阮妤轻轻应了一声,她丢开梦中的一切,披衣起来。 门被打开,阮母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条,笑着说,“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给你做了一碗小排面,还窝了个鸡蛋,你先尝尝看。”又说,“先吃一点垫垫肚子,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阮妤倒是没想到自己一觉能睡到快吃午饭的时间,愣了下,又笑了起来,“好。” 阮母把面条放在桌上,余光瞥见茶壶边的柿子,奇怪道:“这哪来的?” 阮妤正准备洗脸,闻言看了一眼,笑道:“隔壁掉的。” 阮母哦一声,又笑道:“你要喜欢,回头我给你去摘点。” 阮妤并不贪口舌之欲,虽然前世她与吃为伍,“不用,我也不是很喜欢,家里的橘子就很好。”没必要特地去跑一趟。 “那行。”阮母想着午间多烧几个菜,早些去准备,让人洗完脸慢慢吃就先出去了。 可阮妤胃口原本就小,一碗面下肚,哪里还吃得下午饭?阮母也怕她撑着,没有劝她,只说,“那你回头饿了记得和我说,我给你再热热。” 阮妤笑着应好,见阮母正在装食盒,想了想,问道:“这是给阿爹的吗?” “是啊,你爹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每天中午我都会做好给他送过去。”阮母边说边把盖子盖好,刚想让人在家里休息会,就听阮妤说道,“我去吧。” “什么?”阮母一怔。 阮妤笑着重复了一遍,“我去吧,正好我也去外头逛逛。” 第8节 “这……”阮母却有些犹豫,这里不比江陵府,住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文化的,她怕那些人冲撞了阿妤,更怕阿妤嫌弃这里的破落……但也不可能让阿妤一辈子不出去,阮母沉吟一瞬还是同意了,“那我找个人带你过去。” 阮妤其实是认路的。 前世阿爹走后,她时常陪着阿娘去书院,但也没推却。 给她带路的就是昨天去喊阮父的小虎子,陡然间瞧见这么一个神仙般的姑娘,小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似从前那般皮了,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结巴道:“你,你跟我来吧。” 阮妤笑着和他道了谢,又和阮母道了别,看到四周打量她的左邻右舍也笑着朝他们点了头。 小虎子年纪不大,人却很机灵,阮妤把食盒里的橘子给了人一个,小孩就没那么怕生了,还笑着给她介绍起青山镇哪里好玩,“阮小姐,前面就是书院了!” 他指着一处地方和阮妤说。 阮妤点点头,又和人说,“我不是什么阮小姐,你若不介意,喊我姐姐就好。” 小虎子从前觉得阮婶家的云舒姐姐就是天仙了,可今天看到阮妤才发现以前的自己还是太小了!虽然两个阮家姐姐长得都好看,但他还是更喜欢眼前这个阮家姐姐,也说不出缘故,就是觉得她很亲切,让人忍不住就对她生出好感。 “哎,霍青行,好歹同窗一场,怎么见到我都不打招呼?” 阮妤听到这个声音,脚步一顿,神色也变得怔忡起来……霍青行?是同名同姓还是?她循声看去,便瞧见不远处几个少年拦着一个青衣少年。 被拦住的少年背对着她,身形如雪中修竹一般。 离得不算远,她能清晰听到那几个少年正讥嘲道:“常兄真是厚赞他了,他这样的人怎么配跟您做同窗呢?” “就是,您是举人老爷,这姓霍的可什么都不是。” “哎,霍青行,今天常兄请客,你怎么不来?你是不是看不起常兄啊!” …… 一群人说了半天,阮妤也没听那个青衣少年开口,倒是身边小虎子红着一张脸,愤愤道:“又是这群人欺负霍哥哥!我去帮他!”说着就撸起袖子冲了过去。 阮妤阻拦不及,只能无奈跟过去,还没靠近就听那个青衣少年终于舍得开口了,“让让。”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愣是让对面一群人黑了脸。 阮妤也终于辨别出这个声音了。 这不就是昨晚隔壁那人的声音吗?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名字,阮妤就算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相信,这人真是她的前夫霍青行了……目光复杂地看着少年的身影,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少年时的霍青行。对面有人不满霍青行的态度,撸起胳膊,喝道:“霍青行,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阮妤看着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又打量了下两人的块头。 这一拳下去,她这小古板前夫肯定得倒,她无奈摇了摇头,不等那□□头落下就笑眯眯走过去,“这是……在打架呢?” 8.第 8 章 还是这个死样子。 听到声响的男人停下动作,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曝露在眼前的是一个身穿黄袄绿裙的年轻女子,她柳眉杏眼,鹅蛋脸,皮肤很白,站在太阳底下仿佛会发光一般,头发随意用红绳扎成一股绑着垂落在右肩,齐刘海,耳垂上坠着一对丁香花样式的耳环,手里提着个食盒,这会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青山镇就这么点大,别说人了,就是谁家有几只鸡几头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这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年轻少女却让人有些分辨不出,他们都是今日刚从外头回来,不知道阮妤是谁。 霍青行倒是听出了她是谁。 他并不关心阮妤的出现,只是有些好奇她的询问,但这一丝好奇还不至于让他回头,他放下了袖中原本绷起的两根手指,而后把目光放在跑到自己身边维护他的小虎子身上,见他小脸紧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让他不必担心。 原本闹哄哄的场景就这样静默了下来。 还抬着胳膊要揍人的男人看着阮妤,神色有些微怔。 今天是给常安接风洗尘。 他们都曾是书斋的学生,和霍青行是同窗,只不过他们两年前就参加了科考,而常安就是他们之中,也是青山镇这几年唯一一个夺得“举人”的学子,当初常安在书院被霍青行压得抬不起头,现在常安回来,他们知道他跟霍青行积怨已深,自然乐得帮他好好消磨霍青行一顿。 对于突然出现的阮妤,他虽然惊艳于阮妤的美貌,但这个时候,最重要的还是在常安面前卖一份脸面更重要。 毕竟他可听说了,他们的县老爷可是很看好常安的,等回头常安进了县衙,那就是当官的了! 所以高大魁梧的男子看着阮妤不仅没放下胳膊,还朝她露出一副凶相的脸,“小姑娘家家到一边去,不然可别怪我拳头无眼啊!” “你!” 小虎子一听他这样跟阮家姐姐说话,气得握紧拳头,刚想揭露阮家姐姐的身份就听身后女子又笑盈盈地问道:“啊,我要不去,你待如何?”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不怕人的姑娘,那握拳头的高大男人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虽然混蛋,但也没打过女人啊…… 尤其这个漂亮女人还笑眯眯地又朝他们迈了几步,直到走到霍青行的身边才停下,歪着头,看着他笑问道,“嗯,怎么不说话了?” 霍青行在察觉到阮妤走过来的时候就皱了眉,他一向不喜欢和人离得太近,便是妹妹如想平日也跟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可这个昨日才回来的阮家小姐此时就站在他身边,风吹过,两人的衣摆叠在了一起,他甚至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不是浓郁的脂粉香,是很好闻的花香。 他皱了皱眉,想离人远些,但看着邱勇的拳头还是忍住了。 “怎么回事?”邱勇块头大,常安被挡在身后没瞧见外头的状况,只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女声,他面露不满,倒也无需说什么,他身边那些人看着他的脸色就开始纷纷斥责起邱勇,“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邱勇你干什么吃的!” 说着就把面前的邱勇推开,给常安让了一条路。 替常安开路的两个人,不比邱勇高大,原本想呵斥的话在看到阮妤的脸时停了下来,但到底有邱勇的前车之鉴,两人轻咳一声还是斥道:“你知道我们身后这位是谁吗?敢跟我们作对?” 阮妤看着他们摇摇头,十分坦白,“不知道啊,他是?” “就知道你不知道!”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人笑着抬起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高傲模样,一边替常安让开路,一边介绍道:“这是常安常举人!” “这可是咱们青山镇这几年唯一出过的举人老爷,咱们县老爷都得卖他几分脸面!” 常安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君子模样,闻言抚了抚衣摆,刚想说几句场面话,目光在跟阮妤撞上的时候却是一怔,笑容僵硬在脸上,他面前那个瘦下的男人还在叭叭说着,他却突然推开他,大步往前,却在快走到阮妤面前的时候停住,诚惶诚恐道:“阮,阮小姐?” 阮妤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满是痘痘的男人,轻轻“唔”了一声,她自然不会认为这一声“阮小姐”称呼的是青山镇的阮妤,“你认识我?” 常安这会哪里还有先前的高傲,躬着身子,腆着脸笑,“前几日常某曾跟着其余几名学子去阮家,有幸见过您一面。” “哦……” 前几日的事对阮妤而言却是跨度了许多年。 何况这样一个不出众的学子自然无法让她印象深刻,她倒是奇怪依照霍青行的学识,前次科考居然没进?不过这样想起来,她倒还记起了一件事,上一世霍青行好似并不是通过科考入仕的,而是通过庄首辅和陛下的举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霍青行进入内阁的时候,曾有不少人在私下唾骂他。 唔。 她想着这事。 落入旁人的眼,就变成不想搭理人了。 常安自从当上举人后就越来越目中无人了,但他的目中无人只针对青山镇的人,到了外头,他比谁都聪明,这会被阮妤无视,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变得越来越恭敬,仍保持行礼的动作问人,“阮小姐怎么在这?” 阮妤回神看了一眼常安,语气很淡,“我来给我爹送饭。” “啊?知府大人在这吗?”常安一愣。 话音刚落,他的脑中突然想起镇上人传的话,“阮先生家的姑娘去城里做小姐了……”那个时候他没当一回事,可如今对上阮妤的话,难不成?他一副震惊的模样,阮妤却懒得和他说道什么,只看着人问,“还有事?” 她现在有满肚子的疑问。 霍青行怎么会在这?他为什么没参加之前的科考?还有…… 常安还处于自己的震惊中,没反应过来,身子倒顺势让到一旁,讷讷答道:“没,没了。” 阮妤也就没再看人,看了一眼身边的霍青行,见他依旧是很平淡的脸,先前那场闹剧并不能引起他心中的波澜,见阮妤看过来,他也只是垂下狭长冷淡的凤眸看着她。 而后不等阮妤开口,就拍了拍小虎子的头,径直往前走去。 还是这个死样子。 阮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跟前世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弯下腰身和小虎子说,“你自己回去,没事吧?” “没事!” 小虎子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心里感慨阮家姐姐果然厉害,就连一向目中无人的常安都对她毕恭毕敬! 阮妤闻言也就没再多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直接无视常安等人跟着霍青行进去。 她走后—— 邱勇等人自是看向常安。 刚刚那么一会,他们也清楚阮妤的身份了,刚才那个瘦小的男人看着常安奇怪道:“常兄,这女人又不是以前的知府小姐了,你干嘛对她这么客气?” 常安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他看着阮妤的身影,压低声音,“就算她不是知府家的小姐也不是我们能开罪起的,她那未婚夫……”想到那人的身份忙又摇了摇头,叮嘱他们,“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 旁人自然连忙称是。 又过了一会才有人小声问,“那……霍青行那边?” 常安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皱了眉,面上流露出一丝厌恶,但想到阮妤先前的维护还是咬牙道:“先不动他。” 他们说着就离开了这,并未发现躲在一旁偷听他们说话的小虎子。 小虎子本来是想看看他们还要想什么法子对付霍哥哥,没想到居然还有其他收获,此时回想起先前常安说的话,不由喃喃道:“阮姐姐居然有未婚夫了吗?” …… 霍青行刚要走进书斋,就听到身后阮妤点名指姓,喊道:“喂,霍青行。” 脚下步子顿住,他回头看人,身后少女大概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上露出一些绯色,倒是比先前还要活色生香……他负着手,低着头,点漆般的眼眸落在阮妤的身上,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何事?” 好不容易追上,阮妤呼吸有些急促。 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气笑了,她在他面前仰起头,“我帮了你,你就这样报答我?” 帮他? 霍青行看着她沉默一瞬,开口,“多谢。” 他说完就要走,可阮妤哪里会让他这样离开,见他转身就扯住了他的袖子,男人身形僵硬停在原地,而后一点点转身,最后那双点漆的凤目落在她的身上,抿着唇,脸上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就是能让人发现他的不喜。 阮妤却不怕他。 仍是笑盈盈的模样,刚要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阮父的声音,“阿妤?” 阮妤看过去,刚一松懈,霍青行就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悬在半空微微蜷起的手指,她不由失笑一声,目光朝霍青行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抿着唇收回手,掩掉情绪朝阮父走去。 9.第 9 章 她竟不知他的身世这样坎坷…… 阮父刚和霍青行打完招呼,这会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女儿,奇怪道:“阿妤,你刚刚和小行在说什么?”说完眼中又露出一丝疑惑,他刚刚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也没瞧见阮妤握住袖子的手。 但那个角度,两人明显离得很近。 想到小行一向不喜欢和人亲近,他看了眼霍青行离开的方向,又问,“你和小行认识吗?” 第9节 认识吗? 自然是认识的。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和离后又在凌安城遇见,闹过骂过恨过最后又和解,她曾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候,也曾陪他经历最失意的那几年,而他呢?他也曾见过她最癫狂的时候…… 可如今—— 她笑笑,主动挽住阮父的胳膊,“不认识,只是刚才在外头撞见,我问他您在哪罢了。” 是这样吗? 阮父想起霍青行先前紧抿的嘴唇,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不过阿妤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不会多问。尤其,他的目光落在被她挽住的胳膊上,身子都不住僵硬起来……阮父性子传统,平日无论是对妻子还是对儿女都不会太过外露自己的爱意,对他而言,爱不爱的只要放在心里就好,有钱就给妻儿花,有什么就多做,担好一家之主的身份,护好自己的妻儿,至于这样的动作实在是从未做过。 阮妤察觉到他僵硬的身形却未松手。 她心里总觉得愧对父亲,如果上辈子,她没有留在阮家,而是选择回家,是不是爹娘就不会有那样的结果?这辈子能重来,她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弥补爹娘。 她想对他们再好些,再亲近些,让他们知道她是爱他们的。 即使她也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外露自己情绪的人。 她小时候不得徐氏喜欢,至于阮老爷就更不用说了,那个寡情薄意的男人除了惦念他死去的青梅,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因此……阮东山越不在意她,徐氏就越恨她。 恨她什么呢? 恨她的存在让她的一切都变成耻辱,也恨她自己瞎了眼嫁错郎,从此囚在那座牢笼怎么挣都挣不脱。 阮妤不知道其他孩子是不是和她一样。 可她就是那种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会耗尽自己所有的努力来博得你的喜欢,如果这样还是没有用,那我就会掉头离开,走得远远的……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长大的,以至于越大对感情一事也就越来越淡漠。 对徐之恒如此。 对霍青行亦如此。 面对不相信自己的徐之恒,她可以收起所有的信任,面对另有心上人的霍青行,她也可以说离开就离开。 “阿妤?”阮父已经从先前的僵硬中回过神了,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也不至于走得同手同脚,这会看到身边小女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低头询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阮妤笑着抬起头。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尤其是如今这种发自内心的笑,柳眉弯弯、杏眼盈盈,那水汪汪的眼睛里好似盛了春三月,她就这样挽着阮父的胳膊往前走。 这辈子她不想再找什么男人了,她只想好好照顾爹娘,照顾祖母。 至于霍青行—— 想到他如今这副小可怜的模样。 他们虽然做不成夫妻,做朋友倒是不错,毕竟这家伙上辈子还知道在她死前来看她。 “对了,阿爹,”阮妤说起先前的见闻,“我刚刚在外头看到一个姓常的男子领着人在欺负霍青行,他们从前是同窗吗?” “常安?” 阮父皱起眉,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 按理说常安作为自己的学生能成为举人,他是该高兴的,但常安此人心浮气躁,若是为官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这会听阿妤说起这事,他便皱起眉,叹道:“他们以前的确是同窗。” “只是前两年常安在乡试中考取名次,便离开了书斋。” “那霍青行……”阮妤皱眉,她虽然不知道前世霍青行为何没参加科考,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水平不够。 “小行他……”阮父长叹一口气,“他是被他家里给耽误了啊。” 阮妤心下骤然一紧,声音也不自觉提了起来,“怎么回事?” …… “小行家原本条件不错,可他爹娘身子不好,家里的积蓄早些年就败光了。” “前两年,他爹娘先后去世,小行也是因此耽搁了科考……要不然以他的本事,别说举人,就是去长安考一个进士老爷也是可以的。” 隔着月亮门的那间屋子,书斋的学生们正在那读书。 而阮妤的目光却好似屏蔽了众人,单独落在霍青行的身上,那个男人坐在这稍显窄小和昏暗的室内依旧像一根永不弯曲的修竹,他挺拔、不屈,即使身处逆境也傲骨凛然。 回想起阿爹先前的话,阮妤的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心疼。 她跟霍青行夫妻多载,却从未打听过他的身世。她只知道他爹娘早逝,家中没什么根基,除了一个妹妹也没别的亲人,更多的……亦或是没必要,亦或是不想,她不曾过问,霍青行也就不曾与她说。 白嫩的手指握着月亮门边一节破土而出的细小竹子,指甲没有意识的在那青嫩的竹节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痕迹,她就这样看着不远处的霍青行,许久才离开。 她走后。 屋中的霍青行却像是感知到什么,他透过那月亮门看着阮妤离开的身影,长眉微蹙,但也只是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等到下课。 阮父喊住他,正好他也有事要找阮父,两人便去了外头说话。 “小行,常安是不是又来找你麻烦了?”阮父刚才从阮妤口中知晓此事便一直放心不下,这不,刚下课就把人喊出来了。知道霍青行的性子,他皱眉,续说,“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和我说,我好歹也做过他的先生,他总要卖我点脸面。” 霍青行倒是没想到阮先生找他是因为这事。 想到先前月亮门边的那道身影,他抿了抿唇,心中闪过一抹怪异的情绪,她跟先生说这个是想让先生替他做主?心中不明阮妤为何那么做,却也未多言,实则无论是常安还是邱勇,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便是今日没有阮妤,他也能自己解决……但先生的好意,他依旧感激。他从小到大受过的好并不多,也因此一点点好就会被他放在心上,想方设法去报答。 这会他便低着头,温声回道:“我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你这孩子便是有事也从来都是自己担着。”阮父感慨一句,但也知晓他的脾性,没多说。 心里却想着回头还是和县老爷去说一声。 他跟县老爷从前是同窗也是好友,常安要去知县当师爷的事,他今早在常安来书院的时候就知晓了,他的脸面,常安不肯卖,知县老爷的脸面,他却是得忌惮的。 “对了,你刚刚找我,可是有事要说?”阮父又问。 霍青行点头,这事他其实早就想和先生说了,书院能教的,他都会了,与其在这再浪费一年多的时间,倒不如趁这段时间他去外头当个西席,如想的身体不好,何况她年纪也不小了,没几年也要成婚嫁人了,他做兄长的,总得给人置办些嫁妆。 “前些日子有人帮我介绍了一个差事,让我去给一户人家的幼子做西席先生,我……” “不行!”阮父不等人说完就竖起眉,他沉着脸,面容十分严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上学,好好准备明年的科考。” “先生……” 霍青行有些无奈,还想再说,但一向好说话的男人此时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仍沉着声说道:“你若缺钱便与我说,但是离开书院的事,你想都别想!你若还当我是你的先生就听我的话,要不你以后都别叫我先生了!” 阮父在学生上学这件事上一向执拗。 霍青行是聪明也厉害,但离开书院跑到外头,整日奔波算计钱财,哪还有心思读书?他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绝不可能让他这样荒废自己的人生! “是哪户人家,你答应没?若是答应了趁早去和人家说清楚,要不然我和你一道去!” 他都这样说了,霍青行哪里还敢再说离开?生怕回头阮父真要跟着自己去,他只好回,“我还没有答应。” 罢了。 先生的身体本就不好,他还是别气他了,这一年,他就再画些画,写些话本吧。何况如今书院没什么人,他在也能帮衬先生一些。 10.第 10 章 给小古板送饭。 回到家,阮母已经吃完午饭了,正跟几个相熟的妇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吃瓜子,也聊聊闲话和家常。看到阮妤进来,她立刻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迎了过去,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我刚听虎子说你碰到常安、邱勇那群人了?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 这还真是她头一回听人问有没有人欺负她,阮妤心中觉得好笑,面上也扬起笑脸,安抚道:“我跟他们又没什么仇,怎么会欺负我?” “那可不好说,邱勇那些人以前就偷鸡摸狗,那个常安看着倒是人模狗样,但心肠也黑着呢,尤其是如今当了举人就更不成样子了,整日狐假虎威,看着就碍人眼。”一个穿着红花上衫的妇人接过话。 另有一个穿着蓝花布的妇人也说,“可不是,要我说还是霍家那孩子命不好,这么好的才学偏碰上这样的事,老霍和他媳妇要是没去,他早就做官了,如今哪里还有常安说话的地?” “嘘!” 那穿红花的妇人连忙扯了一把蓝花布,指着隔壁,小声道:“可别让霍家小丫头听见,她原本就觉得自己拖累了她哥,要听咱们这样说又得吃心了。” 声音骤然停了下来,只留几声叹息。 那两个妇人没了说话的劲道,又见阮家母女站在一旁,想着她们还有话要说,也就告了辞。 等他们走后,阮妤看着隔壁墙壁延伸出来的那几根柿子枝条,枝繁叶茂,她想了想,开口问,“阿娘,咱们家里有多余的篮子吗?” “有啊,你要做什么?”阮母看她。 阮妤笑,“我想吃隔壁的柿子了,想拿橘子去换。” “早上还说不要。”阮母笑嗔一句,又道,“等着,我给你去拿。” 没一会功夫,她就提着个篮子和剪子出来,没让阮妤动手,自己摘了十几个又大又黄的橘子,等放了满满一篮子才递给阮妤,问她,“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 阮妤笑着拒绝,“就这几步的距离,何况霍家妹妹和我年纪差不多,保不准还能说几句闲话聊聊天呢。” 阮母就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可这青山镇跟阿妤差不多年纪的不是都帮着家里干活就是已经嫁人了,和阿妤不是一路人,倒是老霍家的姑娘虽然身子骨不好,但也从小跟着小行读书写字,算是他们青山镇少有会读书写字的姑娘了。 她一向喜欢如想那孩子,自然乐得她们来往,也就没说别的,目光含笑看着人往外走。 …… 门被敲响的时候,霍如想正在给霍青行做衣裳,她不爱跟外人来往,平日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除了她婶子,但她婶子敲门跟砸门似的,这个敲门声却不疾不徐很是温柔。 会是谁呢? 握着衣裳的手收紧,霍如想抿紧粉嫩的嘴唇,见外头门声还未断,这才犹豫着站起身,扬起不算响亮的声音问道:“谁呀?” 阮妤听到熟悉的细弱女声笑了起来,“霍家妹妹,我是隔壁阮家的,给你送些东西过来。” 阮家那位城里来的小姐?霍如想一怔,但刚刚提着的心暂时落了下去,她怕人等急了,不敢耽搁,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就走了过去,门闩被打开,看到站在外头的黄衣女子,午后阳光正好,沐浴在阳光中的女子眉目温柔,正笑盈盈地望着她。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阮家小姐,没有想象中的骄纵,脾气好的竟不似官家小姐。 她还以为所有官家小姐都跟知县家的那位小姐一样呢。 “霍家妹妹。”阮妤见她看着她的目光微愣,弯起眼眸,又喊了她一声,见她抬头还是一脸迷惘的模样,笑问道:“不请我进去吗?” 霍如想轻轻啊了一声,等回神,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让开身子,“快,快进。” 阮妤笑着迈进屋子,目光向四周扫去。 霍家的格局和阮家一样,都是三间正房一间耳房,按照这个格局,阮、霍两家也的确算得上是青山镇不错的门户了……院子比阮家布置得还要好,墙角摆着不少被人打理得很好的花盆,看着十分有朝气。 阮妤想了下霍青行那个死性子,那人连茅屋都睡得下,这精致的院子肯定不会是他打理的。 “阮家姐姐……”霍如想已关好门,她没有什么差不多年纪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和阮妤这样城里来的小姐相处,这会站在人身后,见她目视四周,更为尴尬,红脸道:“家里简陋,你别介意。” “怎么会?”阮妤笑着回过头,“你的院子布置得很好看,那墙角摆着的花更是十分鲜活,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第10节 她说得十分真诚,霍如想看着她的脸,不知怎么心下就一松,脸上也跟着扬起笑,或许是因为阮妤的好说话,也或许是因为她夸赞了她的花,她虽然还有些怕生但也没先前那么不安了,扬起一抹腼腆的笑和人说,“阮家姐姐去那边坐吧,我正好煮了花茶。” 阮妤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南方的秋天已经有些凉意了,加之这里不似长安有暖气,除了富贵人家爱在屋子里点炭火之外,其余人都是宁可窝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也不肯进屋去的,霍如想本来记挂着阮妤的身份,怕在外头失礼,还想请人进去坐,倒是阮妤笑着表示在外面就好。 这会霍如想去里头拿凳子端茶,阮妤就坐在外头继续看向四周。 离堂间不远处的那间屋子正好开着窗,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扫见半个室内,长桌上摆着不少东西,但被人收拾得十分干净,一本本的书,一支支的笔全都排列得十分整齐,旁边的高几上放着一支细口高瓶,白瓷面,无画,只提了几个字,瞧不真切写了什么,只瞧见里头插了几枝桂花,有风拂过,她竟还能闻见一股子清新的桂花香。 再往里头看是一架屏风—— “阮家姐姐。”霍如想出来了,手里端着果盘和茶点,还是原先那副腼腆的模样,“家里没什么吃的,只有我昨天做的一些桂花糕,你别介意。” 阮妤收回目光回过头,闻声笑道:“我还以为是哪里传来的桂花香,原来是你做了糕点。”她坐在霍如想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桂花糕尝了一口,她前世和霍青行成婚,虽说夫妻关系不好,但跟霍如想却相处得不错。 她自己没什么特别亲近的弟弟妹妹,便把霍如想当作自己的妹妹。 她跟霍青行和离的时候,也是霍如想过来劝他们,与她说了许多话,还跟她保证霍青行没有喜欢那位庄家小姐,让她相信霍青行,可那个时候她心意已决,岂会被她一言一语所左右? 如今再见—— 比起前世认识时已是妇人的霍如想,如今的她虽然柔弱稚嫩,但也怀揣着年少时该有的天真和鲜活。 或许是因为又想起了从前的事,阮妤的目光变得有些惘然。 “阮家姐姐?”霍如想说了几句也未见她开口,拿手轻轻晃了晃,等阮妤眨了眨眼,笑问“怎么了”,她才柔声问,“就是想问糕点腻不腻,要不要再加些茶。” 阮妤摇头:“不腻,正好。” 霍如想是不大会说话的,她从小身体就弱,又被爹娘哥哥保护得不像是镇上长大的姑娘,平日其余人并不爱跟她往来,唯一往来的云舒姐姐也不是会说话的人,两人待在一起最多就是做刺绣……可阮妤经历丰富,对她而言,只有想说和不想说,她若想,就不会让场子冷下来。 这会由她主导着,不仅没让场面尴尬,还让一向不爱说话的霍如想也说了许多话。 阮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大概是知晓霍青行少年时的境遇,想来他生活的地方看一看……看一看他的过往,他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黄昏,霍如想记起要做饭,两人才散场。 走的时候,阮妤倒是摘了不少柿子,她虽然不是很喜欢吃柿子,但还得给阿娘交待呢,又和霍如想说了空了再聊,她才提步离开。 …… 等到霍青行回来的时候,阮妤刚离开不久。 看到廊下摆着的两把椅子和两只茶盏,霍青行脚步一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往厨房走去,见霍如想还在忙,他一边挽起袖子帮忙,一边问,“今日有人来过了?” 霍如想听到声音在烟火气中转过头,她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热气还是因为下午的交谈,显出从前没有的朝气蓬勃,看到霍青行就笑喊道:“哥,你回来了!” 霍家就两兄妹,霍青行比霍如想还要早进厨房,自然也不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少见妹妹这幅模样,他心中倒是更为好奇今日来家里的人了。 还想再问便听霍如想已开口答道:“刚刚阮家姐姐来过了,还带了橘子过来,哥哥回头尝尝看,可甜了。” 霍青行正在抬水,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又是她? 霍如想不知他在想什么,笑着说起阮妤,“阮家姐姐的脾气真好,性子也温柔,一点都不介意我不会说话,陪我坐了一下午,还教了我不少花样呢。” 脾气好,性子温柔? 霍青行想起今日在他身后喊他“喂”,不顾大庭广众、男女大防扯他袖子的人……沉默了。 …… 阮妤不知道霍青行已经回来了,不过刚回家就看到她阿爹和阿娘正在说话,“小行那孩子今天又和我提了要离开书院的事。” “这孩子……”阮母正在摆碗筷,闻言轻叹一声,“他怕是觉得你今年没收他束脩,心里不自在,加上如想年纪也大了。”说完又紧张问,“你没答应吧?” 阮父忙道:“当然没,他是个好苗子,以后必定能高中,怎么能因为如今不济就把以后都给耽误了?” 阮母这才放心,喃喃说了句“那就好”,还想再说什么,瞧见院子里的阮妤,重新扬起笑脸,“回来了?刚想去喊你,吃饭了。” 阮父也笑着看向她。 阮妤脆生生笑应一声,继续往屋子里走,心里却不住想着,她知道霍青行家境不好,但也没想到差到这种地步,连读书的束脩都交不上,所以他这是打算离开书院去外面挣钱吗?可她明明记得成婚的时候,那人给了不薄于徐之恒的聘礼啊,后来甚至在长安买了一座宅子,难不成是后面那几年,他还有其他境遇不成?她心中疑问未解,但也不曾露于面上,把手里的篮子放到一旁,瞧见阮母拿了个空盘子正在往上头夹菜,都是些虾啊、肉之类的,她心下微动,不着痕迹地问,“阿娘这是给谁的?” “给你霍家兄妹的,他们日子清贫,以前就是靠咱们左邻右舍帮着过来的。”阮母一边夹一边又说起霍家那扒皮的二婶,“要不然就靠他那个扒皮的二婶,这兄妹俩还不知道活成什么样呢。” 果然是。 见阮母要往外走,她忙道:“我去吧。”话落,夫妻俩全朝她看了过来,阮妤却没有一丝不自在,大大方方笑着,“我想起我有个香囊落在霍妹妹那了,正好过去找下。” “要不我陪你一道去?” “不用,你们先吃。”阮妤从阮母手中接过盘子,招呼了一声,就往外头走。 阮母笑看着她离开,转身的时候发觉自家男人看着阿妤的目光有些怪,她奇道:“怎么了?” 阮父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心里却忍不住想,他怎么觉得阿妤好似对霍家兄妹十分上心? 11.第 11 章 猫和小古板。 霍青行刚从厨房出来就听到一阵轻轻的喵叫声,奶猫声音细,若是不细听的话还真不容易听见,他看了一会便在墙角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只朝他蹒跚而来的小奶猫。 这只奶猫并不是他养的,只是有一回晚上他在院中散步,听到外头有猫叫声,去外头看了一眼便发现这只被大猫遗弃在门外的小猫。 那会小猫才出生不久,瘦得还没他手掌大,眼睛也睁不太开,身形蜷缩在一起,看见他怕得不行又跑不掉,只能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试图藏起来。 秋日夜寒,霍青行怕它这样待在外头,连一晚上都熬不过去,便把它小心翼翼带回家中,又去王伯那讨要了一碗羊奶,细细喂它喝下。 后来—— 小猫就在霍家待下了。 但它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霍青行发现它每日都会出去一趟,有时候早些回来,有时候晚些回来,最初的时候他担心小猫受欺负便偷偷跟在它身后,发现它专往猫堆里去,不厌其烦地在一个个猫堆里找。 猜到它在找谁后,霍青行就没跟着它了。 这会小猫已经到他脚边,仰着头轻轻喵叫着,霍青行蹲下身子,抚了抚它的毛,柔声问,“又去找你阿娘了?”落日余晖,他的眉目是那样的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瑟萧的叹息,“何必呢?既然都把你丢掉了,你又何必再去找?” 他说起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惘然。 可小猫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只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不佳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抚他一般。 霍青行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着小猫担忧的目光,笑着又抚了抚它的头,不远处霍如想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便把小猫捞到自己怀里,正想提步去堂间,外头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哥哥,谁呀?”霍如想拿着筷子出来。 霍青行也不知道,说了句“我去开门”便抱着奶猫过去了。 门从里头被打开的时候,阮妤看见霍青行一身青衣,怀里揣着一只小奶猫,一人一猫都在看她,只是猫的目光纯粹又清亮,人嘛……在起初的微忡后,男人的脸很快又变得和平日一样了,漠不关心又事不关己。 无视她手里端着的菜,垂着眼眸,问她,“有事?” 啧。 现在的霍青行真是比后来的霍青行还惹人厌啊,看得让人真想揍他一顿。 阮妤舌尖舔了舔牙齿,勉强把这股子不爽压到喉咙里,面对霍如想,她能温声细语,但面对霍青行,她的前夫,她实在扮不出贤惠温柔的模样,即使她先前还在心里怜惜他的境遇。 “没看见我手里端着的东西吗?”阮妤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脸色,挑眉,呛了一句。 霍青行果然被她呛到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和记忆中那个在善行斋前施粥的那个女子判若两人,又想起先前如想还夸她是她见过的最温柔,脾气最好的人,他愈发沉默了……但他做不出回呛的举动,看着她手里端着的菜,目光柔和了一瞬,声音却还是先前那副模样,“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阮妤笑眯眯地说道:“这你得跟我阿娘去说。” 话音刚落,面前的男人就抿起嘴唇,垂下漆黑的瞳仁望着她。 天上余晖犹在,阮妤能看到他清冷华丽的眼中映了满天晚霞还有……她,许久不曾这样近距离地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了,阮妤稍稍怔了下,但也只是一下,她便收回眼眸说,“你若不去说,那我就进去了。” 说完也未曾听到霍青行的回答,她便如她所说的那般,径直往里头走。 恰好霍如想出来,看到她,脸上的不安立刻化成笑,惊喜道:“阮姐姐,你怎么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霍青行就见她跟变脸似的,立刻温柔笑道:“我阿娘让我给你们拿了点菜。” 霍如想知道她的脾气,也没跟她客气,笑着谢过她,又从桌上拿了一些刚刚热好的肉包子给人装了起来,“这都是我自己包的,姐姐尝尝。” 阮妤看着桌子上几道素菜和一盘肉包子,这会给了她六个就只剩下四个了。 但想起兄妹的脾性,她到底还是没有拒绝,笑着接过,刚要离开就听霍如想说,“哥哥,你送送阮姐姐。” “不用……” 阮妤刚要拒绝,就听霍青行已经开口,“走吧。” 唔。 行吧。 阮妤没再拒绝,和霍如想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虽说送她出去,但霍青行离她快有两尺的距离,中间几乎能再隔两个小虎子,不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霍青行这人一向不喜欢和人离得很近,对待外人尤其是女子都是隔着非常安全的距离,前世要不是他们是夫妻,估计对她也是这个样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当她看到他跟那位庄家小姐走得很近的时候,她才会确定霍青行是真的喜欢她。 “到了。” 耳边传来霍青行的声音。 阮妤抬头看了一眼,的确已经到家门前了,她朝人笑笑,神色不似先前那般开阔,“走了。”随口打了个招呼,她也没再搭理霍青行,径直往屋中走去。 霍青行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想起她先前脸上的笑,总觉得她刚刚的那抹笑容带着一些莫名悲伤的情绪。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刚要提步离开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说话的女人声音尖锐,听着像是阮家二房的声音……想到阮庭之,又想到近来先生脸上的愁苦,他脚下步子一顿,沉默许久才转身离开。 …… 阮妤也是进了院子才发现家里来人了。 来人,她倒是也认识,穿着棉衫,戴着金银的那个女人,她得喊二婶,至于那一大一小,一个是她堂兄阮卓白,一个是她堂弟阮睿广。 阮妤前世和他们接触不深,算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 “哟,这就是我大侄女吧!长得可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阮陈氏瞧见阮妤进来,立刻迎了过来,嘴上夸她好看,眼睛却滴溜溜把人看了一圈,见她虽然身上没戴什么金银物件,但衣裳的布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又想到昨天跟着她一道来的还有七八辆马车。 这知府家送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差?她眼睛往四周乱飘,想着回头就让小睿多来几趟,看看能不能捞些东西回去,不过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卓白的事。 她笑挽着阮妤的胳膊,不等阮母介绍就自报家门,“大侄女,我是你二婶,这是你堂兄,这是你堂弟。” “三妹妹。”阮卓白今年不足十八,相貌俊秀,身量也算修长,说起话来也算是知书达理,这会便给阮妤做了个拱手礼,可阮睿广年纪小,脾气大,看到阮妤腰间挂着的那只荷包居然有颗小拇指大的明珠,立刻眼神放光走了过来,指着阮妤腰上的荷包说,“我要这个,给我!” “你这孩子!”阮陈氏拍了下自家小儿子的头,但也没阻拦,只是笑看着阮妤。 第11节 阮家大房是实诚人,尤其阮父就一个弟弟,平时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弟弟一家,也因此从前阮陈氏他们过来打秋风,他都会让庭之把东西让出去,但阿妤不一样,他们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女儿,哪里舍得让她不高兴?这会瞧见这幅模样,不由有些尴尬,阮母更是站了起来,面露急色,刚要劝说就被阮妤握住了手。 阮妤笑着弯下腰,声音温柔,询问阮睿广,“你喜欢这个?” 阮睿广今年才六岁,被阮陈氏宠得不成样子,他仗着年纪小从来都是想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这会虽然有些惊艳自己这个城里来的堂姐的相貌,但还是骄傲地抬起下巴,一副我要东西是看得起你,哼道:“你管我喜不喜欢,我就要,给我。” 阮妤见过不少熊孩子也管过不少熊孩子。 就阮家,她那个弟弟,从小就没少被她管教,这会面对眼前这个熊孩子,阮妤既不生气也不恼,仍是笑眯眯地望着他,红唇微张,看着温柔无比,偏吐出来的话却好似能气死人,“你要,我就得给你?” 这要是搁从前,一颗珠子,给就给了。 但她不喜欢她这二婶一家的做派,也不想助长这种歪风,她可看出来她二婶刚才往她身上还有屋子里四处乱瞟的动作了。 对于这样的人,只要开了头,就很难收尾了。 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拒绝,阮睿广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等反应过来,刚要叫嚣就被阮卓白按捺住了。他不怕他爹,不怕他娘,就怕自己这个哥哥……刚刚还熊得不行的小孩,这会跑到他娘身后,不高兴地瞪着阮妤。 “二妹,抱歉,小睿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阮卓白说得风度翩翩,可落入阮妤的耳中却让她忍不住挑起柳眉。 她这个堂兄不简单呢。 不过这就是一件小事,她也懒得说道,朝几人点了点头就去一旁洗手……阮陈氏没想到这个城里里的小姐这般小气,心里啐了一句,面上倒还是那副笑脸,挽着阮母的胳膊说,“大嫂,上回说的事,你和大哥想得怎么样了?族里的长辈都同意了,就等你们夫妻开口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现在金香楼没人,大哥管着书院,庭之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咱们做小辈的也不能改……我也舍不得我家卓白啊。” “可这也是为了咱们两家着想啊,这金香楼总不能一直没人管吧。” “要我说还是庭之不好,非要跑出去。” 阮妤虽然背着身在洗手,但他们说的话却一点都没漏下,只是越往下听,眉头就拢得越深,金香楼,哥哥?怎么回事?又跟阮卓白有什么关系? 阮父沉默着没开口。 阮母也明显心情不佳,“这事我们还得再商量下,你们先回去吧。” 阮陈氏还要再说,阮卓白不着痕迹地拉了下她的袖子,阮陈氏这才住嘴,“那行,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先吃饭。”说着又跟阮妤打了个招呼,“大侄女,我们走了,回头到我们家来玩啊。” 阮妤点了头,见阮卓白又朝他们行礼才离开。 她目视着他们一行三人离去的身影,直到夜色把他们吞没,这才转身问阮父阮母,“阿爹阿娘,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金香楼和哥哥又是怎么了?” 12.第 12 章 三杯鸡。 夜色下的阮家灯火通明,可这本该属于一家三口享用晚膳的温馨时刻却静得有些诡异,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妤才讷讷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要过继?” 阮母看了一眼阮父,见他沉默不语又低头抹泪,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阮家祖上有规定,金香楼只能交由大房来处理,从前是你谭家叔叔帮你父亲操持,可上个月,你谭叔叔病逝,现在金香楼无人主事,你爹他……又得教导他那批学生。” 声音渐渐消失,但也足够阮妤听明白这桩事了。 他爹的好友,也就是他祖父的义子谭耀原本替爹爹打理金香楼,也因此能让爹爹可以开书斋教书育人,可就在上个月,谭叔叔病逝,哥哥又不愿意接手金香楼,索性离家出走,造就如今这个局面……现在的情况,要么哥哥回来接手金香楼,可问题是谁都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 要么爹爹把书斋交给别人,自己去打理金香楼。但这个显然不现实,她爹就连病中都放心不下他那群学生,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 还有一个就是过继族中适龄的孩子,比如她堂兄阮卓白。 这是前世的阮妤不知道的事,但她的确想起一件事…… 前世爹娘先后离世,哥哥回来的时候就被她二婶斥骂,说他不孝,还伙同族人让她哥哥在一张契约上按了手印,让他放弃接管金香楼……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金香楼的重要性,只听说最后是堂兄阮卓白接手了。 不过很久以后,金香楼还是回到了哥哥的手中。 至于这其中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她已远在长安,并不知晓,只知道哥哥后来重振金香楼的名声,让它如从前一样,开遍整个大魏。 先不说哥哥去哪了,也不管金香楼归属的事,光看她爹娘的样子,就是不想过继的。 她索性直接开口询问,“阿爹,阿娘,你们心中是怎么想的?” “我们……”阮母看着阮妤,沉默一瞬还是说道:“我们当然不想过继,我跟你爹又不是没孩子,做什么去过继人家的孩子?你堂兄是不错,我们也是真的喜欢他,但这种喜欢跟自家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想到以前叫她“大伯母”的人要改叫“娘”,她这心里就别扭极了,而且她也不想让庭之回来看到这副局面伤心。 “爹爹呢?”阮妤又看向阮父。 阮父摇了摇头,沉声,“我自然也不希望。” 既然爹娘都不希望,这事就简单多了,阮妤重新笑起来,“那简单,我来接手就是了。”正好她也不知道做什么,管理酒楼算是她的老本行,要是哥哥以后回来想接手,她再还给他便是。 “你?”阮父、阮母愣住了。 阮妤挑眉,笑得坦然又自信,“怎么了,阿爹、阿娘不相信我?我以前管理铺子、庄子,还有下面的奴仆,起码也有百来号人,还是……”她稍稍一顿,看向阮父,仍笑着,“还是阿爹觉得女人管不了酒楼?” “当然不是!”阮父立刻反驳。 他虽然本性传统,却并不愚昧,加之年少在外进学,要比留在青山镇的人有眼界多了,在青山镇,大部分女人的一生就是出生长大到适龄年纪成亲嫁人然后生儿育女,可在青山镇以外还有许多女人过着不一样的人生,当初他进京科考的客栈就是一位妇人开的,旁边的茶摊、早饭铺也都是女人开的,便是阮家祖上也曾有过女人当家做主。 既如此,他又怎会觉得女人打理不了酒楼? 他只是……太惊讶了。 “阿妤,我知道你以前在阮家有打理铺子和管教下人的经验,可打理酒楼并不轻松。”阮母先张了口,对她而言,打理酒楼什么的实在太累了,她怎么舍得让阿妤吃苦?“而且如今留在金香楼的都是跟着你祖父的老人了,他们可不似寻常下人,你要打理金香楼不仅得会管账管人,还得让他们信服你。” 谭耀是阮家的义子,对于阮家而言也算是半个家人了,可即便如此,当初他替老爷管理酒楼的时候也没少被人刁难。 也是后来手艺出师了,这才被金香楼的那些老人接纳。 阮父也跟着叹了一句,“老一辈的人认死理,要是他们不认可你,就不会服你,之前你谭叔叔进金香楼是先做学徒,后来出师了得到认可,他们才肯听他的话。” 阮妤听明白了,这是要从厨艺上征服他们。 “这简单。”她在满室烛火下扬起笑脸,眉眼疏阔,唇角微翘,“我给阿爹阿娘做几道菜,你们尝了再说?”正好聊了这么久,桌上的菜也凉了。 她一向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当即就收拾好菜肴往厨房走。 “阿妤……”阮母起身想阻拦,却被阮父拦住了。 “你做什么?”她皱眉回头。 阮父望着阮妤的身影,那个身影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弱,风大些就能把她吹倒,可她迈出去的步子却是那样坚定,好似山海风暴也无法阻拦她前行的道路。 “你还记得你知道阿妤才是咱们女儿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吗?” 他突然的发问让阮母愣了一下。好一会,阮母才回过神,她想起那日知晓此事后,她扑在阮父怀里,哭得心肠都要碎了,她还记得那日她说,“要是阿妤愿意回来,她要什么我都给她,她想做什么我都同意,只要她肯回来。” 她神色怔怔,看向阮父。 阮父知她是想起来了,便又叹了口气,看着阮妤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她的身影,可他却好似仍旧能瞧见那个少女一往无前的身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她既然想做,就让她去吧。” “可是屠叔他们……” “他们从小看着我长大,总得卖我几分脸面,有我们给阿妤撑腰,他们也不会做得太过分。何况阿妤也不是柔弱的性子,她想去,就去,若她觉得累了,不想做了,不还有我们给她做依靠?”他眉目温和地看向自己的妻子,见妻子双目通红,泛起泪水,笑着抬手给人擦了擦,“我们的阿妤不是养在闺中的雀儿。” 阮母虽然只跟阮妤相处了两天不到的日子,但也清楚阮父这话说得不错。 阿妤的确不是什么柔弱的性子。 若她柔弱,不可能事情发生到现在,还能如此坦然从容地面对生活。 罢了。 既然阿妤要做直击长空的雄鹰,他们就做守护雄鹰的人,若是有一天雄鹰累了,还是能回到他们怀中,他们依旧会疼她、宠她、护着她。 夫妻俩在外头平复心情。 阮妤已经进了厨房,她把托盘上的菜放到一口锅里热着,然后巡视厨房,想着做个什么菜比较好,既是自己家里吃,还是做些家常的便好,正好篮子里还有半只洗干净的鸡,她想了想,决定就做个三杯鸡好了。 她这一手厨艺自然不是靠自学,而是前世和霍青行和离后碰到一位老人家跟他学的。 老人家是御厨出身,年纪大了又无儿无女索性就四处流浪,阮妤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小镇,老人点了一桌子菜,然后一道道评价,把店家气得不行,直接钱也没收就把人赶了出去。 小二觉得老人耽误了他们的生意,下手没轻没重,老人被他们推在地上,脚都崴了。 他倒是也不气,只是摇摇头,一瘸一拐打算离开。 阮妤看不过去,带着人去看了大夫,见他衣衫褴褛又给了钱,她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那天看着老人,也不知怎得竟想到自己的祖母,忍不住就劝了一句,“老人家,您以后别这样了,店家开门做生意,您若是觉得不好吃,离开便是,何必惹人生气,若碰到再凶悍些的,您这命还要不要了?” “小姑娘这话说得不对,既然开了酒楼打了招牌,自然要让客人满意,做菜的人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有什么资格拿起那把刀?” 阮妤从前做知府小姐,做官家太太,也进过宫吃过宫宴,自然有鉴赏能力,但也知晓处于什么环境该怎么调解,一个小镇上的厨师又何必对他吹毛求疵? 可老人却与他说,任何一个厨师,当他拿起那把刀的时候就应该心怀敬意,将士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大夫的使命是救死扶伤,学子的使命是登科折桂,农夫的使命是种出好吃的粮食和蔬果,厨师自然也该有他的使命。 后来他问她,“小姑娘,你有什么追求吗?” 那个时候她了无生趣,别说追求了,就连活下去的意思都没有,要不是她怕疼,又怕死得太难看,恐怕早就从世上消失了。“既然没有,就跟着老头子吧,老头子别的不说,一张嘴可是没人能比,咱们走到哪,吃到哪,你看如何?” 后来她就跟着老人踏上旅程。 他们去了许多地方,也让她的心胸开阔了许多,老人教会她吃,又教会她做,在到达凌安城的时候,他们吃到了一桌当地夫妇做的菜,一致把它排为这一路最好吃的菜肴第一位。 可惜吃完那顿饭,老人就离世了。 老人离开的时候和她说了一句话,他说,“不知道怎么活,就让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吧,这世上不是只有大夫才能救死扶伤,一个好的厨师也可以。” 她并不觉得厨师有这样的本事。 但也的确如老头所愿,留在凌安城开了一家食肆,后来她见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故事……只是没有一个故事是属于她的。 …… 热气扑面。 阮妤笑着从过往的记忆中抽出思绪,锅里的三杯鸡因为加了冰糖油亮逼人,她轻轻嗅了下,鼻下全是香味……她把菜盛进一个白瓷盘里,又拿起帕子把盘子边缘的油污擦掉。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怔了一下。 前世和霍青行相逢后,男人不时就会来她那边帮忙,其实店里人手多,哪里需要他?何况霍青行那会虽然被贬却还有官身,怎么看也不该是做这样事的人。 男人却执拗得很,只要来了店里必定守在她身旁,他那手好看得很,却切不好菜,阮妤嫌他糟蹋菜肴便只让人端菜,可即使如此,男人也高兴,只是每次端菜的时候都会把那盘子边缘擦得干干净净。 久而久之,阮妤竟也习惯了。 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三杯鸡,阮妤微垂的长睫颤了颤,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最后化作唇边一个笑,她把这道菜和其余菜放在一道,笑着把菜端出去,看到坐在餐桌旁的夫妻,眼中暖意愈深,她一步步踩碎黑夜踏入光明,见他们回头,扬起唇角冲他们笑道:“阿爹阿娘,菜来了。” 13.第 13 章 对他好一点,那人就会想…… 阮父阮母这会已经收拾好心情了,听到阮妤的声音,忙回头去看,还没瞧见菜就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也不知道是过了时间没吃饭,还是这道菜当真美味,两人只是这么一闻,肚子就先敲起了锣鼓。 声音虽然不算十分响亮,但在这原本安静的室内也足够让人听清了。 这还是阮父第一次这样失态,作为一个读书人以及一家之主的脸皮骤然就红了起来,轻咳一声背过身没说话。阮母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一边凑过去帮忙,一边去看那道白瓷盘里的菜—— “这,是鸡肉?”她看着那道菜,神色有些惊讶。 青山镇这边的人家做鸡肉,不是白切就是醉鸡,或是随便切块混着酱油一炒,但像这道菜……底下铺着切成条的洋葱,鸡肉也被去了骨头只留肉,切得只有大拇指盖这般大小,油亮逼人、色香俱全。 别说阮母了,就连曾去过长安的阮父都是头一次见。 第12节 阮妤笑着接过话,“是鸡肉,叫三杯鸡。” 母女俩在布菜,阮父也没闲着,分碗筷盛饭,闻言他倒是说了一句,“三杯鸡?这名字听着倒是稀奇。” 阮母也觉得稀罕,“怎么叫这个名?” 这是阮妤前世跟着老人路过江西时吃过的菜,那个时候她也奇怪这个名字,还问老人难不成是盛了三杯子的鸡肉做的,老人笑而不语,是掌柜走过来说,“这鸡肉我们为了入味,就放一杯米酒、一杯猪油、一杯酱油,滴水不沾,故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放一点水的鸡肉的确入口香软,又因为加了冰糖还带了甜味。 不过这道菜想做得好吃还是得用三黄鸡,或者直接取鸡大腿,那边的肉最嫩也最入口。 “你们先尝尝。”阮妤解释一番后,把这道菜放在两人面前。 阮父阮母只当是阮家从前有江西的厨子,也没多问。 最开始阮妤去厨房做菜的时候,他们是不看好的,阿妤再能干从前也只是知府小姐,出行做什么都有下人伺候,即便进过厨房只怕也只是能做些寻常入口的,可在瞧见这道菜的时候,两人便改变了印象,这会等人开了口立刻握起筷子去吃。 做三杯鸡除了材料之外,火候也很重要,时间太短,鸡肉太嫩,时间长,鸡肉又太柴,都算不得好,阮妤算得上是老手了,火候把握得很好,甚至这会鸡肉还在盘子里滋滋滋发出声响呢。 她自己不饿,也不着急吃,就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看着阮父阮母,等他们吃完一口才笑着问,“怎么样?” “好吃!”阮母刚才吃得太快,都有些烫到舌头了,这会说话就有些大嘴巴,阮妤忙递过去一盏温水,笑容无奈地说道:“您慢点吃。” 阮母笑了下,也不臊,等喝了口茶把那股子冒火的热气退下,才又双眼明亮地看着阮妤说,“真好吃,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鸡肉。” 以前她觉得屠师傅他们做的菜已经够好吃了,但比起阿妤这道菜还是差了一些。 阮妤笑了下,又去看阮父。 阮父虽然没有阮母这般急不可耐,但比起以前细嚼慢咽还是快了很多,甚至在阮妤看过来的时候正准备再夹一筷子,陡然撞见阮妤的目光,他手里动作一顿,脸也跟着臊了下,轻咳一声先收回筷子,端坐身姿,也未多言,只道:“我跟你阿娘商量过了,你若想去就去吧。” “对,你想去就去,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就不干。”阮母也跟着放下筷子,抬手去抚阮妤的头,神色温柔,“你不用把这个当作你的压力,只要你喜欢就好,别的有我们呢。” 有多久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了?不必当作压力,只要你喜欢。 即使他们以为她只是觉得好玩,但还是愿意如她所愿答应她任何要求……阮妤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一道菜就把爹娘收服了,想必在她进厨房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 她那颗平日藏裹在荆棘丛里的心脏好似一点点软了下来,荆棘化为软软的草,心脏扑通扑通跳跃着,她看着他们,眼睛忽然有些热。 不愿让他们瞧见自己的眼泪。 阮妤眨了眨眼,笑着弯起眼眸,也不说多余的话,给阮父阮母各自夹了一筷子,柔声说,“吃饭吧。” “你也吃。”阮父阮母也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 阮妤看着米饭上的两块鸡肉,油水混着米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她其实食欲并不强,对她而言,吃什么都是吃,即使从前有不少人夸赞她的厨艺了得,她也没觉得有多好……不过今天,她倒是的确有点饿了,不是生理上的饿,是从心底生出的饿。 阮妤垂着眼眸夹起碗里的鸡肉放进嘴巴里,在感受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她的长睫微颤,喃喃道:“……好吃。” “你这孩子。” 阮母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笑嗔一句,也跟着吃了起来。 阮父怕她吃完,也不顾体面了,夹了好几筷进碗里,嘴里还说着,“你慢点吃。” “你让我慢点,你自己怎么不慢?哎呀,你怎么夹这么多!阮文翰,你给我吃慢点,你再夹,明日别想我给你送饭!” 而阮妤——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受着鸡肉在唇齿间化开的模样,忽然想起老人离世前和她说的另外一段话。 -“丫头,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认为这顿饭是我们这一路吃过最好吃的吗?” -“为什么?” -“我们这一路山珍海味吃过,乡野小菜也吃过,可没有一顿饭是像这样一家三口做出来的,其实这世上的美食并不在于食材的珍贵,而在于用心和用情,你若用了心添了情,野菜都能变成美味。” 那个时候阮妤并不懂老人的话,如今却好似懂了。她笑了笑,浓密长睫下掉的眼泪坠进眼前的碗中,在还冒着热气的鸡肉上溅开一滴汁水,她没让阮父阮母发现,又眨了下眼把泪意逼退也端起碗筷吃了起来。 阮妤今晚吃得很是满足。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饱饭了。 阮父阮母也是,甚至在那盘鸡肉和洋葱都吃完后,还用汁水裹着米饭和包子吃了个干干净净,那白瓷盘放在桌子上就像是没被人盛过东西似的。 吃包子的时候,阮母从阮妤口中知晓霍家兄妹在只有十个包子的情况下还分了他们六个,不由感慨道:“他们兄妹就是这样,别人对他们好一点就要想方设法来报答。” 阮妤听到这话,不由想起前世的霍青行。 那个男人的确就是这么个脾性,虽然不爱说话,看着也格外冷漠,可但凡帮过他的人,他都百倍千倍还回去……想到他们兄妹如今的处境,她想了下,开了口,“以后我们准备晚饭的时候也给他们准备进去吧。” “啊?”阮母看向阮妤。 阮妤笑道:“反正都得吃,多加两个人的量也不难,我若是有空就我来做。” 阮母只是惊讶,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做?何况他们从前就时常给霍家送菜,只是自从霍青行长大后就不大肯接受他们的好意,偶尔没办法拿一次,回头也得想法子还回来,她叹道:“就是怕他们不肯。” 阮妤却不担心,扬唇笑道:“他会接受的。” * 翌日。 阮家二房一大清早就得了阮父他们送过去的话,让他们吃完早饭过去一趟。 这会阮陈氏急急忙忙给自己挑拣衣裳换着,看到在一旁逗鸟的阮宏远又气得冒了火气,一边给自己系扣子,一边骂道:“你哥都来口信了,你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去换衣裳?” 阮宏远今年四十不到,面白体胖,八字胡,穿着一身宝蓝色福字锦衣,看着比清瘦的阮父要老相许多,闻言背过身,继续翘着腿逗自己的鸟,懒懒道:“不去。” “你!”阮陈氏还要再骂,阮卓白就进来了,他给两人请了安,又看了眼阮宏远,温声问,“爹,您真不去?” 阮宏远是有些怕自己这个长子的,但他还要脸,做不出这种上赶着卖儿子的活计,这会看着阮卓白温和的目光瑟缩下肩膀,鸟也不敢逗了,只是低着头闷着声音劝道:“卓白,你就非要这么做吗?” “咱们一家这样过不也挺好的?” 他自己是个没本事的,也没觉得祖上定的规矩有什么不好,反正他大哥有一百钱就会分他五十钱,什么都不用做还能拿钱,有什么不好的?所以他就很奇怪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要上赶着给人家当儿子,虽然以后赚了钱还是会给他花,但何必呢? 混日子不是挺好的? 阮卓白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没让人瞧见,他一向擅长伪装,这会心中再厌恶自己这个爹,也不会露于面上,闻言依旧是温声说道:“爹,大哥不肯接手,大伯又要管书院,我也是为了我们阮家着想。” 阮宏远撇了撇嘴,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阮庭之离开可跟他儿子脱不了干系。不过他也不敢说,只能闷着嗓子撂下一句,“那你们自己去吧。”说完就提着鸟笼走了出去。 “姓阮的,你要敢走——”阮陈氏追出去,还想再骂就被阮卓白拉住了胳膊,“好了,他既然不肯去,就阿娘和我去吧。” 反正他也没指望过自己这个爹。 自然—— 他也看不起他娘。 垂眸看了眼身边妇人的打扮,阮卓白心中不喜,又听她嘀嘀咕咕嘴里骂得全是不入流的话,更是厌恶,他忍耐得抿起唇,丢了句,“走了。”便提步往外走去。 “哎,卓白,等等我啊。”阮陈氏骂骂咧咧,看着阮卓白离开,这才火急火燎跟上去。 14.第 14 章 你口中的别人是我的女儿…… 阮陈氏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锦衣,簪金佩银,青色显嫩,可阮陈氏皮肤粗糙还有些发黄,穿着这么一身青色,不仅不显年轻,反而还让本就发黄的脸色越发衬出几分黑来,她自己是浑然不觉的,一路走得喜上眉梢,浑像马上就要当富家太太去。 刚出家门的时候就碰上在外头说闲话嗑瓜子的左邻右舍。 看见他们母子出来,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笑问道:“阮太太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要做什么去呀?” 阮陈氏一贯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她。 她出身不好,祖上几代都是贫农,要不是当初她爹救了她公公,她也嫁不到阮家来。刚嫁进阮家的时候,她别提有多高兴了,即使阮家如今落魄了,但好歹祖上也是出过御厨的,甚至早些年金香楼还开遍整个大魏,就算如今阮家就剩下这么一家金香楼,那也是她做姑娘时路过只能站在外头不敢进去的地方。 可她哪里想到,她嫁得阮宏远是个没出息的。 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劝,他就是一点都没有上进的意思,美名其曰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实际就是他自己没本事,整天提着个鸟笼出门晃悠,她看着就来气! 好在她儿子有本事。 正好阮卓白在朝左邻右舍问好,她看着他儿子这个风度翩翩的样子就感觉自己的脊背都挺直了,她丈夫没本事,可她儿子行啊!等卓白接管金香楼之后,以卓白的本事肯定能越开越大,到时候,她可就是出行都有轿夫、仆妇伺候的富太太了,她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喜气更浓,也懒得搭理自己这些左邻右舍,抬着下巴,懒洋洋地随口说了句“有事”就拉着卓白走了。 母子俩刚离开,先前还挂着笑的几个妇人呸一声,“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呢,也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瞧见,卖儿子都能这么高兴还真是头一次瞧见!” 阮家二房要过继儿子给大房的事在他们这可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你还别说,要真等她儿子继承了那座酒楼,这阮陈氏日后的福气还多着呢。”毕竟这么大的孩子,就算过继到大房,自己的亲生爹娘也不可能忘掉。 “这阮家大房能同意吗?” “不同意能有什么办法?他们儿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阮先生又不肯离开书斋,总得有人去管啊,我可听说了,这阮陈氏都打算好了,要是今天再不给定下,就要喊族里的人过去了。”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摇头,半晌又叹道:“都是姓阮的,怎么这两房差别这么大。”一个事事为别人考虑,这么多年教书育人,从不收多余的钱,甚至还自己赔进去不少钱,一个整日走鸟斗鸡,娶得媳妇爱算计不说,还眼高于顶,天天想着做富太太。“不过这阮陈氏的儿子倒是个不错的,由他接管,倒也说得过去。” 也有人感慨了这么一句。 众人对阮卓白是没意见的,加上这到底是阮家的私事,各自说了几句也就没再说这事了。 …… 阮家二房和大房的距离并不算远,但也得走一程子路。 母子俩约莫走了快一刻钟才到,阮家门前也站着不少人,镇子小,一有点风吹草动各家各户都知道,今天一大早阮家大房派人去二房传话,加上这几天阮陈氏总是带着儿子上门,是个人都知道为了什么事了,这会看到阮陈氏和阮卓白过来纷纷看向他们。 阮陈氏这会可不敢像刚刚那样表现了,脸上的表情都收敛了不少,也没跟外头的人搭话,带着阮卓白往里头走。 而此时,隔壁霍家。 霍如想有些奇怪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霍青行。 以前这个时候,哥哥早就去书院了,今天却一直都没动身,以为他是有事,她开口询问,“哥哥是有什么还没做完吗?” 霍青行站在一棵柿子树下,闻言转身和霍如想说,“书院太吵,我在家里默会书再走。” 学习上的事,霍如想不懂,她也没起疑,点了点头,拿起膝盖上的绣篓说了句,“那哥哥先默,我不打扰哥哥了。” 霍青行看她又在做衣裳,皱了皱眉,知劝不动,只能说,“别一直做,仔细伤了眼睛。” “哎。”霍如想笑着应了一声,便抱着绣篓离开了。 霍青行目送她离开,又转身看向隔壁院子,他一个人安静地闭目站在树下,待听到隔壁传来一道温和谦逊的男声,这才睁开眼。 * 阮卓白恭恭敬敬向阮父阮母问了安,又看向端坐在另一侧的阮妤,温和道:“三妹妹。” 阮妤也回了礼,喊了声,“二婶,堂哥。” 见到这样的场合,阮妤居然也坐在这,阮陈氏心里是不大喜欢的,姑娘家待在屋子里做做刺绣就好,这样的场合哪里用得着她?在就在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都站了半天了也不知道给她倒杯茶,但也知晓她大哥大嫂现在正可劲疼着她这侄女,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笑着应了一声就看向阮父阮母,一副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模样,“大哥,大嫂,你们这么早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先坐吧。”阮父开了口。 等两人坐下便开门见山道:“谭耀离开也有些日子了,金香楼现在虽然有屠叔他们管着,但也不能一直这样……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为了金香楼的事。” 第13节 阮陈氏和阮卓白来时就猜到了,但真的听阮父这么说,两人的表情还是立刻就起了变化。 阮陈氏一副马上要做富家太太的模样,眼睛都放亮了。 阮卓白虽然要稳一些,但他到底也才十七,想到自己马上期待已久的事就要成真了,端坐的脊背都挺直了,抿着唇,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喜气,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就等着阮父说完就起身改口。 他从小就聪慧。 读书学习都要比别人快,也因此要比别人更早熟一些。 可是越早熟,他就越发不忿,凭什么阮庭之什么都不做就能享有他想要的一切!众人的注视和目光,还有未来金香楼继承人的身份……所有他努力争取想要的,阮庭之只凭借着一个长房嫡子的身份就能轻轻松松得到。 他没办法像他那个愚蠢的父亲一样认命。 可祖宗规矩大过天,就算他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和祖上定的规矩对抗。 好在—— 阮庭之并不喜欢这一切。 他的好堂兄肆意不羁,一心想上战场保家卫国,已经不止一次和大伯发生争执了,从前有谭耀当挡箭牌,大伯也就没拘束他,可谭耀死后,父子俩又重新争执起来,他知道阮庭之的脾性,知他最是不受拘束,所以他就和他说了许多话,他说“徐家军现在就在江陵府招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说“堂兄要想清楚,你这次不走,以后就再也走不掉了,难道堂兄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小镇?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的堂兄果然犹豫了,等他承诺他会替他照顾好大伯大伯母的时候,他就义无反顾离开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阮庭之不想要受拘束,那就由他来!等他接管金香楼必定能让它发扬光大,自然……他也会如他所承诺的那样,照顾好大伯大伯母,哦,不,以后就是他的爹娘了。 相比生养自己的那对蠢货,他自然更喜欢从小儒雅温和的大伯以及说话温声细语的大伯母。 阮父阮母并不知道他们的内心活动,倒是阮妤闲来无事又仗着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索性十分没坐相地托着下巴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她从前开食肆的时候,没事做就喜欢观察人,这会看着母子俩这幅强行压抑却又按捺不住的表情,心里是有些不大舒服的。 过继可是大事。 若阮卓白真过继了,就算以后他再想偏疼阮陈氏他们,名义上还是只能叫他们二叔、二婶,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对母子居然还能如此激动兴奋,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原本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意见,如今却生出一些不齿。 又见阮卓白那副随时都准备起身的模样,摇了摇头,抚着自己的衣摆端坐好。 可惜了—— 今天,他们注定要失望而归了。 …… “我跟阿芝商量好了,决定把金香楼交给……”阿妤两字还未落下,阮卓白就已经站了起来,他低头躬身,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勉强稳着声音说,“卓白给爹娘请安。” 他这话和阮父口中的“阿妤”两字同时落下。 明明轻得如尘埃,但落入阮陈氏母子的耳中却像是惊雷,室内骤然变得安静下来,阮卓白似不敢置信,身形僵硬地站在原地,好一会,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一点点抬起身子,然后是头,最后是眼睛……落在阮父身上。 从前面目温和的阮父此时却拧着眉望着他,阮母也一样,两人都没想到阮卓白会是这么个反应,心里不禁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阮陈氏也从先前的怔忡中回过神了,她没阮卓白那么能忍,当场就坐不住了,“大哥,大嫂,你们说什么?!” 交给一个黄毛丫头? 她是聋了还是幻听了?! 闲坐了半天的阮妤这才站起来,她仍是那副闲适从容的温和模样,看着阮陈氏的震惊和阮卓白的沉默,笑盈盈地接过话,“二婶,我爹娘打算把金香楼交给我,您是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 她当然有! 阮陈氏看着阮妤这张笑脸,额头上青筋爆跳,发作道:“大哥,大嫂!我们一家一直敬慕着你们,可你们现在算什么意思?金香楼交给别人也不肯交给卓白!祖上虽然定了规矩,但金香楼也不是你们一家人的,你们要这样,那咱们就让族人都过来评评理!” 阮父阮母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阮陈氏,又听她字字句句皆是诛心的话,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阮母刚要说话,阮妤就已经开了口,“二婶觉得我爹娘是有哪里不公吗?” 阮陈氏刚要回话,却撞见一张清凌凌的小脸,阮妤平日笑着的时候就跟普通姑娘没什么差别,并不会给人一种压迫感,可当她掩起笑容,抿起唇,变得严肃的时候就会让人心生畏惧……阮陈氏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从小就跟人对骂惯了,卖菜的那些婆子都吵不过她,但此时看着阮妤这幅模样,她竟有些发憷,嘴巴张开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只能听到少女好听又冷清的声音在屋中蔓延开来,“祖上规矩,金香楼只能由阮家长房接手,我既是阮家长女,自然也有接手的资格。” 她平日懒懒散散好说话,但若真要不依不饶起来,照样能逼得人无话可说。 眼见母子俩脸色难看,她继续说,“倒是我觉得奇怪,我兄长和我都还在,为何二婶如此急迫要把堂兄过继给我爹娘?” 阮陈氏脸色大变,原本沾了怒火的话顿时变得结巴起来,“我,我……”顶着阮父阮母也变得严峻的目光,她咬牙道:“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是为了我们阮家着想!” “哦?” 阮妤笑道:“可二婶口中的小姑娘曾管过二十多家铺子,十几个庄园,甚至还操持过江陵府不下几十场的宴会,管束过百来个下人,就连江陵府每年一次善济坊的布施也都由我带领操持。” “请问二婶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身为女子者不配?” 阮陈氏被她逼得节节败退,此时竟不等阮卓白阻拦就脱口而出,“我就没见过女人管酒楼的,你一个姑娘家家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绣花写字,跑到外头抛头露面,你可想过会给咱们阮家蒙羞!”她虽然身为女人却看不起女人,这话说得不假思索,待撞见阮妤含笑的目光才觉出几分怪异,还不等她觉出味来,阮父和阮卓白便都出了声。 “母亲!”阮卓白阻拦不及,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阮父却是第一次脸色阴沉,声音含怒道:“够了!” 他自幼读书,后来教书,无论何时都是一派温和内敛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这样大的脾气,别说阮陈氏了,就连阮卓白也变了脸,他立刻跪了下去,“大伯,我娘不是有意的,您别和她计较!” 若放在从前,阮父必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今日他看着脸色惨白一副受到惊吓的阮陈氏,冷声道:“我阮家先祖就有女子当过家!” “还有——”他看着摇摇欲坠的阮陈氏,声音愈冷,“你口中的别人是我的女儿,她比谁都有资格!” 15.第 15 章 霍青行的回忆。 霍家和阮家离得很近,尤其是他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很容易就能听到阮家人在堂间说的话……君子不听隔墙言,可今日,他却不得不当一回小人了。 今早先生过来和他说他要晚些时候去书斋,若他去得早就替他管一下。 如今青山镇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都已经经历过一次乡试,除了在乡试取得名次的常安,其余人都出去务工了,留下来的那些年纪都要比他小。 平时若阮先生有事,他也会帮着授课,他在书斋十分有威信,比他年幼的同窗也都愿意听他的话,若是放在往常,他必定会应承先生的话,可当他发觉先生还派人去阮家二房传话,便清楚先生今日是为什么耽搁了。 阮家二房要过继的事,他也早有耳闻。 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先生一家于他有恩,他没办法坐视不管,所以他留在这,就是想看下结果如何。 他和阮卓白同过窗,知道这人性子并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温和,当初他劝说阮庭之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以阮庭之那个憨莽的性子,自是不会多想,只怕还会认为阮卓白处处为他着想,是个好弟弟,可他却看见了那日阮卓白眼中闪耀的异色。 霍青行又想起阮庭之离开时的场景。 …… 半个月前。 霍青行站在阮家门前,负着手仰着头望着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直到听到阮庭之压低声响的一句“你怎么在这”,他才侧过头。 他脸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看着背着包袱的阮庭之,他也没有劝说,只是问他,“非走不可?” 阮庭之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知晓,但也只是一会就笑了起来,“当然!忠义王可是我最崇拜的人,他的军队招人,我岂有不去的道理?再说——” 他耸了耸肩,“我既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管酒楼,与其待在家里气我家老头还不如跑出去。” 霍青行闻言便沉默了。 阮庭之知道他的性子,也没多说,想着要是再不走,等他爹娘发现,他就走不了了,连忙转身关上门,然后又从一旁的巷子里拉出一匹早就准备好了的马,刚要离开,看着仍旧站在月色下的霍青行,轻声喊道:“哎,霍青行!” 霍青行抬眸。 阮庭之轻咳一声,小声道:“拜托你个事,等我走了,你帮我照顾下我爹娘呗,虽然老头脾气挺糟糕的,人也很犟,不过还是蛮听你这个好学生的话的。”他说着好像也觉得自己这话委实是有些麻烦人了,挠了挠头,“二弟也说帮我了,不过你心细,有你在,我更放心些。” 生怕他拒绝,阮庭之又说,“我也不让你白帮忙!” “等我下次回来,给你带好酒,好吃的……”见霍青行神色淡淡,阮庭之默了默,“算了,你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拍腿道:“我给你找个漂亮媳妇吧!”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太妙了,双目骤然放亮,想扬声又怕吵醒人,强行暗压下来,喜滋滋地自己拍了板,“就这么说定了,你给我照顾爹娘,我给你找媳妇去。” 霍青行并不想理会他,只是看着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阮庭之只当他同意了,顿时喜上眉梢,声音也带了些意气风发,“当然是等功成名就!等我带着功勋回来,让我家老头子看看!嘿,先不说了,走了啊,下次回来再找你喝酒!” 他说着就策马离开。 霍青行也未阻拦,只是目送他离开才转进自家院子。 …… 知道阮家二房的打算,他想过和先生通个气,但一来先生一向疼爱自己这个侄子,恐不会信,二来他也担心先生的身子……所以他才一直按而不发。 若今日阮卓白真的过继给先生,他便要同阮卓白好好聊一次了。倘若阮卓白只想要金香楼,他不会多言,可若他想要的不止于此,那他却不能放任他行之……可霍青行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结果,想到刚才听到的那席话,耳边似乎还有女子清冷的声音在萦绕,“请问二婶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身为女子者不配?” 这声音十分动人,比他曾听过的任何乐器都要好听。 可这声音也十分凛然,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好似裹藏着千军万马的锋芒,让人不小心就会坠入她布置的陷阱。 显然。 阮陈氏就坠入了。 这会他听着隔壁屋子阮卓白的恳求,不知怎得,嘴角竟忍不住向上翘了一下,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下,但凝固于他身上一早上的气场也终于如破冰一般,消融干净。 他已听不到少女的声音了,可眼前却好似能描绘出属于她的画面,加上昨日,他一共见了阮妤有三回。 第一回是在善济坊前,她一身锦衣华服、奴仆簇拥,正领着人在布粥,耳边同窗与他说“瞧见没,这就是知府家的千金,也不知谁有幸能娶到她?” 他听着那些人感恩戴德,也就掀起眼帘看了一眼。 少女是很美,可那种美更像是美人如花隔云端,美则美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压抑着,让人隔着云雾看一遭,并不会被他记入心中。 第二回是在书斋面前,少女褪去从前端庄的打扮,但还是能瞧出与别人的不同,她好似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笑盈盈的走来,说着张口能气死人的话,还一点都不知道男女大防拉住他的袖子。 第三回…… “喵。” 小奶猫朝他走来。 霍青行眼前的画面被这道猫叫声搅碎,如烟雾一般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耳旁却好似还残留着少女俏皮又跳脱的一句“这你得跟我阿娘去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这些片段记得那么深刻,他站在原地难得失了下神,半晌才摇了摇头,垂眸看着抓着自己衣摆的小奶猫,霍青行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而后起身朝屋子里走去。 霍如想还在做衣裳,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哥哥要走了?” “嗯。”霍青行点了点头,离开的时候又叮嘱,“中午不想吃就去王伯那边买点馄饨吃,别饿着,钱都在厨房的储罐里。” 霍如想笑着应好,见霍青行出门的步伐,有些疑惑地歪了头,她总觉得哥哥看着比早上轻快了不少。 …… 霍青行出门的时候,站在阮家门前的一群人正在说道阮卓白母子,“这……看着脸色不大好,看来是阮先生没同意?” “肯定没啊,你没看见这对母子的脸都难看到什么地步了?”有人接过话,“没同意才好啊,要不然真过继了,这阮陈氏的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她觊觎阮家这间酒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等她儿子接手了,别说什么他以后是阮家大房的孩子,自己的亲娘,他难道还会不管?再说阮家大房都是好脾气的,就算他真去贴补也肯定不会说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卓白那孩子的脸色这么难看,别说,看着还挺吓人的。” 第14节 “不过这阮先生没同意的话,那酒楼由谁来管啊?庭之那孩子也不在,他看着也不像是要从书斋离开的样子,难不成……”说话的妇人突然顿住了,半晌才喃喃吐出刚才心底生出的那个念头,“是要交给他那个城里来的女儿?” “这,不是吧?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管得了吗?” 众人惧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在这嘀嘀咕咕,看到出来的霍青行倒是停了话,笑着和人打起招呼,“小行去书斋啊?” “是。” 霍青行停下脚步,喊了几声“婶子”。 “虎子一直惦记着你给他布置的功课,你晚上要有空就来婶子家一趟。”一个穿着暗红色布衣的妇人看着他笑说道。 霍青行自是应了好,又朝众人点了点头才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便又听到身后的妇人们重新说道起阮家的事,大多都是在说阮先生的女儿,听着她们言语之间的质疑、不信,他脚下步子不停,心中却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 明明满打满算也就和她接触过两次,可他……希望如此。 …… 阮卓白母子走后。 阮父阮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尤其是阮父,更是沉默地端坐在椅子上。 阮妤看着她爹的模样,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她不信她爹真看不出阮家二房的打算,不过就算真看出了,想必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对他而言,那些都是他的血亲。 若是没有那个规矩,恐怕他会选择直接把酒楼拱手让人。 阮妤倒是也不贪这一座酒楼,她要是想开,自己也有法子开,便是钱不够问爹娘过渡下也是可以的,但她不愿阮卓白过继到自己家,虽然只是接触了两回,可她不喜欢阮卓白这个人……这人看着温和无害,但她记得刚才在她爹问阮卓白“你有什么意见”的时候,男人低头攥手,口中说“没有”,眼中却闪过暗芒的模样。 年纪越大,她就越不喜欢和这些猜不透心思的人来往。她喜欢一切简单直白的人,可以一眼就瞧见他的喜怒哀乐,要和阮卓白这样的人朝夕相处,那可实在是太累了。 就是不知道前世没有她,也没有哥哥,爹爹为什么还是如此坚持没有过继阮卓白? 是因为不想让哥哥回来后伤心吗?想到哥哥,阮妤觉得还是得抽时间好好跟爹娘聊聊,不过现在——她看着还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轻声提醒,“爹爹,您该去书斋了。” 阮父听到“书斋”两字果然醒过神来,“……好。” 出口的时候才发现嗓音有些哑,他又咳了一声,和阮母说,“把我的袋子给我。” 等接过阮母递给他的袋子,他才起身。 阮妤陪着他出去。 外头的人这会已经没在说她家的事了,而是在说霍青行,“小行这孩子今年也十六了,按理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也不知道他二婶是个什么打算。” “指望他那个二婶?倒还不如咱们邻里邻亲的帮着看些……”有人撇了撇嘴,又叹了口气,“小行这孩子长得俊脾气也好,就是不爱说话。” 阮妤挑了挑眉,她倒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遭话,看来霍青行很受这些邻亲的喜欢啊,要不然也不会帮他介绍亲事了……不过,他这么一条泥沼中的龙总有一日要飞上云霄,怎么可能娶这里的姑娘?而且这一世没有她的掺和,估计他也能和他的首辅小姐琴瑟和鸣了。 看在霍青行前世多加照顾她的份上,她倒是愿意帮他一把。 16.第 16 章 为霍青行着想,她决定打…… 阮陈氏的左邻右舍还在门口嗑瓜子说闲话,远远瞧见母子俩过来,奇怪地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他们这会离得远,没瞧见这对母子难看的脸色,还笑着喊了一声,“阮太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本来都准备好听这位阮陈氏秀优越感了。 毕竟这事,无论是对阮家二房而言,还是对他们而言,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哪想到等母子俩离得近了,众人竟瞧见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难看脸色,母子俩阴沉着脸往自己家走,别说阮陈氏了,就连一向待人温和的阮卓白也没跟他们打招呼,而是低着头,沉着脸,抬脚进了自己家的屋子。 门开门合,阮卓白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心里奇怪,连瓜子都不嗑了,低声道:“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没成?” 阮陈氏本来在阮家大房受了那么一顿瓜落,心里就不舒服,这会听到身后那些长舌妇嘀嘀咕咕说个不停,立刻拉下脸转身骂道:“看看看,看什么看!” “有你们什么事!” 她说完就怒目横眉地进了屋,门被她摔得发出剧烈的响声,一晃一晃的,给人一种很快就要塌下来的感觉。 外头的妇人们被她唬了一跳,等回过神,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叫唤起来,她们也不是什么能忍的性子,当即叉腰扬声骂了起来,不过阮家的门已经关上了,也没有人出来理会她们。 “看样子是没成。” “活该她没成,就她这个性子,要真成了还不得上天去?” 众人骂骂咧咧说完后又互相对视了下,一起凑到阮家门前听墙角。 院子里这会就阮陈氏的小儿子阮睿广,他正骑着他的小木马在院子里晃啊晃,刚刚看到阮卓白难看的脸色,他一句“哥”都不敢吐出,现在看到阮陈氏一进来,倒是立刻跑了过去,他从小被阮陈氏惯坏了,也不叫娘,就扯着衣摆嚷,“我的珍珠呢,我的糖葫芦呢,我的小老虎呢?” 阮陈氏每次看到阮睿广就会和他说,等你哥哥接手了金香楼,你想要什么都有。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今天哥哥跟娘做什么去,这会见人回来,自然张口就嚷着要起了东西。 阮陈氏平日纵着他,但她今日正十分不爽,哪有空搭理他?说了句“没有”,本来想绕过他去问问阮卓白怎么办,可阮睿广皮得很,不仅不听,还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直接往地上一躺,哭着叫嚷起来。 以前他只要用这一招,阮陈氏就什么都给他了,就算她没有,也会去找阮家大房要。 可今天阮陈氏不仅没有跟以前似的把他拉起来喊“乖宝”,还抬起手往他屁股上狠狠打了几巴掌。 阮睿广起初是假哭,等察觉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倒是真的哭起来了,撕心裂肺的,把在屋子里逗鸟的阮宏远都逼得走了出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气冲冲的脸在看到外头的画面时一愣,虽然阮陈氏脾气不好,但打儿子还是头一回,出口的火气也没了,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阮陈氏看到他,一下子所有的火气都有了宣泄的对象,也不管阮睿广了,直接走上去去打阮宏远,边打边骂,“都是你,要是你今天跟我们去,你大哥能这样对我们?” “你个不中用的,你自己没本事也就算了,还害苦了卓白!现在好了,你哥要把酒楼给他那个女儿,我们可怎么办啊!” 她手里没轻没重,指甲又长,有好几下打到了阮宏远的脸上,阮宏远白胖的脸上当即就出现几条红痕,手一摸居然还有血,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当场就跟阮陈氏扭打起来。 虽然惊讶他大哥的决定,但他一向没什么抱负,给谁他都无所谓—— “你冲我撒什么火,那酒楼本来就是我大哥的,他要给谁就给谁,你不服你自己去建一个给你儿子开啊!” 两人从成婚初还算过了一阵蜜里调油的日子,阮陈氏虽然出身不好但年轻时的相貌还算不错,最开始刚嫁进阮家的时候也伏小做低过一段日子,可后来发现阮宏远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就不愿意伪装了,从那之后,这对夫妻就没少争执。 阮睿广显然也习惯了自己爹娘争执,他也没去管,依旧在地上撒着泼,所有的哭闹争吵终止于阮卓白的一声暴喝—— “够了!” 阮陈氏夫妇还有阮睿广全都停下了动作朝声音来源处看去,不远处的阮卓白一身蓝色锦衣,他此时再不复平日的温和,全身散发着寒气,眼中更是带着极度的厌恶……见三人不敢再说,他才重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卓白,你先别担心,我……”阮陈氏追过去,可还没等她进门,门就当着她的面关上了。 阮宏远刚刚被自己的儿子训了一通,正有些不高兴,见阮陈氏吃瘪倒是笑了起来,“早跟你们说了别去肖想不是自己的东西。”到底是怕自己的儿子听见,他轻哼一声也回了自己房间,没去搭理外头的阮陈氏和小儿子。 …… “哦呦。”偷听的几个人见里头散了场,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吓死人嘞,这阮陈氏家的大儿子平时看着脾气那么好,没想到关上门居然是这副样子。”一群人嘀嘀咕咕回去,“不过阮先生怎么把酒楼交给他女儿了?这姑娘家能管好吗?” “这要是管不好,恐怕阮家二房还有的闹呢。” 外头还在说这事,而屋子里的阮卓白仍沉着一张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外放情绪的时候了,伴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就越清楚如何才能更受人喜欢,阮庭之顽劣胡闹,他就伪装成一副温和懂事的模样,只要他表现得越谦逊,大伯他们就会越发对阮庭之不满。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把阮庭之弄走,大伯却还是不肯过继他! 地上全是残片,而被他紧紧捏在手中仅剩的一只茶盏最终也难逃厄运,白瓷破碎,阮卓白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回想起今日大伯的那些话,他胸腔中蓬勃的怒气仿佛熊熊烈火,无穷无尽。 还有阮妤—— 对这个城里来的堂妹,他起初并无敌意,甚至还想过等他过继到大伯家,他会好好做一个兄长照顾她,毕竟比起这青山镇的许多人,她是少数有资格能让他青眼有加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这个女人居然抢了属于他的位置! 怒火仿佛燃烧得更加猛烈了,阮卓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原本是想好好孝顺大伯、大伯母,可如今……想到自己在金香楼的布置,幸好他早就做了安排。 明日,他就等着看阮妤被打脸! 他会用现实告诉阮妤,不是有大伯撑腰就有用!他辛苦筹谋了这么久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还有大伯…… 他眼中闪过晦暗,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 阮妤并不知道阮卓白在想什么,就算她知道,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今日委实算是过得非常充实了,中午给她爹送了饭,回来睡了个午觉又跟她娘收拾了下屋子,差不多把属于阮云舒的痕迹都消除了,不过这样的话,屋子骤然也就变得空荡了许多。 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阮母不免眼眶泛红,看着阮妤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阮妤见她这样就没招,扶着她去外头晒太阳,边走边说,“等以后一点点置办就好了。” 阮母抹了下眼角,点了点头,“那我先给你找个丫鬟?” 阮妤一愣,又笑起来,“好端端的,请什么丫鬟?我们家又不需要人伺候。” 阮母皱眉,“可你以前出门都有丫鬟伺候。” “您也说是以前了,我现在这样过得挺自在的。”她早就习惯一个人操持事务了,根本没想过再找什么丫鬟伺候自己,就连红玉、白竹,她也是打算日后等祖母回来,把她们的身契还回去,让她们过自己的生活去。 不过马上冬天了,她舍不得她娘大冷天洗衣裳便提议道:“请个婆子洗衣服倒是不错。” “请什么婆子?”阮母立刻拒绝了,“就几件衣裳,再说我每天都是和你王婶她们一起去溪边洗,这要是以后换个脸生的婆子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行吧。 阮妤笑得有些无奈,她知道妇人们凑在一起洗衣服说八卦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她也不好剥夺她娘的爱好,只能回头给人买点好的护手的珍珠膏了,“那您也别给我找丫鬟了,我不要。” “真不要?”阮母还是想再坚持下。 阮妤笑着垂眸摇头,“不要。” “好吧。” 阮母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 母女俩边说边往外走,刚到院子就听到外头传来几道妇人的声音,“庭之他娘在不在啊?” 阮妤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记起是昨日那个穿着红色上衫的妇人,也就是她娘常挂在嘴边的王婶,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王婶还是虎子她娘。 镇子上的人没什么忌讳,听阮母应了一声就笑呵呵推门进来了。 三、四个妇人,手里不是拿着瓜子蜜饯就是拿着橘子花生什么的,反正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点聊天必备的东西,看到阮妤也在,几个妇人倒是都停下了脚步。 阮家位置好,院子也大,她们平时都喜欢这个点过来聊聊天,不过阮家这个小女是城里来的,也不知道人欢不欢迎……阮母也在犹豫着,要不要让她们今天先回去。 阮妤却已经笑着招呼道:“几位婶婶来得正好,我阿娘刚还和我说起你们呢。” 她没有一点架子,弯着眼眸,“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阮母要帮忙,阮妤没让,自顾自往厨房走。王婶等人这才进来,站在阮母身边看着阮妤离开的方向,等瞧不见了才低声说,“小妤看着一点都不像知府家的千金。” 她们本来还以为会来一个娇小姐,不过要真是娇小姐,恐怕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了。 众人不由拿阮云舒做对比,“比你之前那个有良心多了。”她们可没忘记那天一大早,阮云舒就带着丫鬟离开的情形。 第15节 阮母本来脸上还挂着笑,听到这句,笑意一顿,不过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也不愿意去说什么,便招呼她们,“先坐吧。” 等阮妤泡完茶出来的时候,妇人们的话题已经从“金香楼的归属权”变成“给霍青行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听到是关于霍青行的,她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小行那孩子跟个闷葫芦似的,找姑娘可不能跟他一样,要不然以后家里可一点声音都没了。” “人得温柔一些,尤其是家里不能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小行他们兄妹过得够苦了,要再娶个厉害泼辣的,以后可咋整?” …… 众人嘀嘀咕咕的,全是关心的话。 阮妤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笑着走过去。 “哟,这是什么茶,这么香?”王婶先闻见味,看了过去,其余妇人也跟着看过去,“闻着倒是有点像橘子的味道。” 阮母上前帮忙。 阮妤笑着说,“是橘子,我用冰糖混着橘子皮和橘肉煮开的,婶子们尝尝。”她笑着给每人倒了一盏。 那群妇人平日里做惯粗活,这会却不禁把手放在衣摆上擦了擦,“到底是城里来的姑娘,做茶都有这么多花样。”边说边小心翼翼接过喝了一口,明明平日吃惯的橘子,这样吃起来倒是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 茶也苦涩,妇人们并不喜欢,可这果茶清爽酸甜,让人喝了还想喝。 阮妤熬了不少,见她们喜欢便笑,“里头还有。” 她说完便打算把场子让给阮母她们,自己去霍家陪霍如想说话,刚要走,就听有人说道:“哎呀,我们问下小妤不就行了?” “嗯?” 阮妤停步,笑着回头,“问什么?” “我们在给你霍家哥哥相看对象,可这青山镇也没什么出挑的姑娘,你那……”那绿衫妇人姓崔,还没说完就被王婶拉住了袖子,“你真是喝傻了,小妤以前认识的是什么人?她们能嫁过来?” 王婶说完又和阮妤告罪,“小妤别多心,你崔婶就是糊涂了。” 崔婶胖乎乎的,被人说了也不气,“哎哎哎,是我糊涂了。” 阮妤看着这些真心为霍青行考虑的人,心里有些软,声音也越发柔了,“没事,婶婶们是好心,不过——”想到自己早间的打算,她笑道,“霍青行如今年纪也不大,与其现在替他操持,倒不如等他明年科考结束再替他相看?等他登科折桂,便是首辅家的小姐都能娶。” 她说完见众人微怔的模样也未多说,笑着福了福,又和阮母说,“阿娘,我去找霍妹妹。” 阮母忙应了一声。 阮妤走后,其余妇人才醒过神,直接忽略了刚才阮妤直呼其名,“也是,现在小行没功名,娶得不上不下,倒不如等他科考结束。” “不过小妤真爱开玩笑,首辅家的小姐怎么可能嫁给小行?”就算她们再觉得小行多好,也顶多觉得他能跟常安一样考个举人,要是再厉害些,可能考个进士。 这外头厉害的学子多着呢,小行又能排第几,更别说娶首辅小姐了。 王婶看着阮妤离开的方向,沉吟道:“其实——” “什么?”阮母看她。 王婶听到她的声音倒是立刻回过神,忙道:“没什么。”她就是觉得小妤跟小行那孩子挺般配的,不过有可能吗? 17.第 17 章 霍青行的无奈。 霍青行下学回家的时候,霍如想刚把菜做好,看到霍青行,她一边布菜一边笑着喊人,“哥哥回来了。” “嗯。”霍青行点点头,他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的架子上,走上前帮忙盛饭,看到桌上放着的一只陌生茶壶,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午后阮家姐姐送来的橘子茶,我尝着不错就给哥哥留了点。”霍如想今日又和阮妤聊了一下午,如今已十分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大姐姐了,弯着眼眸,边说边夸,“阮姐姐真厉害,她今日还教了我许多好看的花样和针法,回头我给哥哥的衣裳换个针法试试看。” 这些东西,霍青行并不懂。 不过见霍如想高兴,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心中到底有些惊讶。他这妹妹一向是有些胆小怕生的,便是从前那位阮小姐,跟如想算得上是一起长大,平日也是有来有往,但即便如此,如想也从来没有这样张口闭口把人挂在嘴上。 不由又想起今日早间的事。 耳边刚回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外头木门就被敲响了,记忆中的声音和外头的女声合并起来,是阮妤在喊,“霍家妹妹。” 霍青行手上的动作一顿,往旁边看却没瞧见如想的身影,估计是去厨房了,他抿着唇,抬眼朝外头看,沉吟了一会才放下手上的东西往外头走。 门被打开。 阮妤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嘴边一句“霍妹妹”刚出口就瞧见一道青色的身影。 来人很高,她只到他的胸口,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阮妤皱了皱眉,心里腹诽一句“长这么高做什么”,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抬起清亮的杏仁眼朝来人看,“霍妹妹呢?” “在厨房。” 霍青行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明明长得挺好看的人,但过于刻板死寂,就挺不招人待见的。小姑娘怕他,阮妤就是单纯不喜欢……虽然就算加上她上辈子的经历,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但就这性子,她可一点都不想再跟他过日子,她也懒得搭理他这个死样子,把手里的菜递给他,见他不为所动还皱起眉便有些不高兴了,扬着下巴,挑起柳眉,很不高兴地说,“拿着呀。” “不用,家里的菜够了。”霍青行看了一眼,照例是婉拒的话。 阮妤却不管他。 认识十多年,同床共枕也有好几年,她跟这个男人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见他不肯拿,直接扯过他的手把手里的菜放在他手上,男人的手不似他的脸那么冰冷,反而还十分滚烫,阮妤想起以前两人睡一张床的时候,只要男人在,就连暖手炉也不用了,稍稍一顿后,阮妤把菜放到他手中就收回了手,见刚才还一脸淡漠的男人此时瞳孔微张,身形紧绷,整个人都处于极大的震惊中,她哼笑一声,“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我动手。”说完还十分自然地吩咐他,“回头记得把我家茶壶和盘子还回来。”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没有一点留恋的样子。 徒留霍青行呆站在原地,目光还怔怔地落在自己先前被人拉扯的手上,他从小就不太跟人有太过近距离的接触,爹娘虽然爱护他但与他始终隔着一层屏障,如想与他又有男女大防,就算是从小长大的阮庭之虽然爱动手动脚一点,但只要他眼神看过去,他也就缩回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 他知晓事理后和人肌肤相触,虽然只是一会,但也足够让他震惊了,身后响起如想的声音,霍青行连忙敛起所有情绪。 “哥哥,你怎么了?”霍如想喊了一声没见他回,就走了过来,她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目光扫见他手里的菜,倒是轻轻咦了一声,油亮逼人的鸡肉和扑面而来的香气勾得她胃里的馋虫都起来了,她几乎是毫无疑问地问道:“是阮姐姐送过来的吗?” “……嗯。” 霍青行这会已经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了,即使他的眉还拧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握着盘子的手也绷得很紧,但也不会让旁人瞧出端倪,他又看了一眼阮家,那里早就瞧不见阮妤的身影了,抿了抿唇,放弃把菜还回去,无奈开口,“进去吧。” 即使霍家兄妹受过不少人的接济,但这道菜俨然超出两兄妹可以心安理得接受的范围内了。 虽然从前那些他们也都想法子还回去了。 饭桌,看着沉默不语的霍青行,霍如想也不敢动筷子,小声说,“哥哥,要不我们还回去吧?”虽然她很想吃,但她并不想哥哥难做。 霍青行轻轻叹了口气,“吃吧。” 这样再送回去反倒惹先生他们不高兴,“我明日去城里,给先生他们买些礼物送过去好了。”见如想还是犹豫不敢动筷子,他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入口的时候,他神色微怔。 这新鲜的菜系和完全不同于以前的口味,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这不是师母做的。霍如想显然也分辨出来了,她惊讶道:“这是阮姐姐做的吗?” 霍青行垂下眼眸,遮住自己先前的失态,淡淡说,“可能吧。” 霍如想吃了一筷子倒是不纠结了,何况这道菜实在太好吃了,她一边吃一边弯着月牙似的眼睛说,“阮姐姐真厉害。”好似除了厉害,她已经找不出可以夸赞人的话了,又想起今日外头那些婶婶讨论的话,她以前是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和哥哥聊天的,今日却有些忍不住,“哥哥,你听说阮姐姐接手金香楼的事了吗?” “嗯。” “那你说……阮姐姐会成功吗?外面的婶婶们都觉得她肯定会被奚落会失败的,我,我有些担心她。”霍如想蹙着眉,面露担忧。 霍青行沉默一瞬,而后抬起头,十分肯定地应道:“会。” 他除了自身之外,很少对外来的事和人有这般果断的时候,很多时候,他都会选择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不去参与也不去讨论,所以那次阮庭之说要离开,他也没有多加阻拦和劝告,他只尽自己能说能做的,说了做了还是不行,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 但今日不知为何,竟如此肯定地阐述了他的想法,即使这个人,他只有几面之缘。 可他就是如此相信,她可以。 霍如想倒未多想,不过哥哥说了可以,她倒是也不担心了,反而有些羡慕地说,“阮姐姐这样真好,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你也可以。”霍青行看着她说。 “什么?” 霍如想神情错愕。 堂间烛火不明不暗,暖色光芒在霍青行寡淡的脸上铺展开,竟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筷子,一字一板地和人说,“你也可以去做你想做的,无论什么,只要你想。” 这是霍如想第一次听到哥哥与自己说这样的话,怔愣了好一会,她才喃喃问道:“我,可以吗?” 霍青行颌首,“可以。”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妤的出现以及她迥异于旁人的做法让他也改变了和家人相处的方式,他主动问霍如想,“你有什么想要做的吗?” 霍如想想了好一会,摇摇头,脸上却不见失落和茫然,而是扬着从前很少瞧见的开朗笑容,“现在还没有,以后要是有,我再和哥哥说。” 霍青行点点头,这才重新握起筷子,“先吃饭。” “好!” 霍如想雀跃应道,这是她第一次跟哥哥敞开心扉,虽然她一直敬爱哥哥,但从前从来不敢和他说这些话,今日起了头倒是有不一样的结果,这让她很高兴,想了想,她捡了一筷子鸡肉到霍青行的碗里。 霍青行看着碗里的鸡肉动作一顿,过了一会,他也给人夹了一筷子。 …… 阮家也在吃饭。 今天的三杯鸡还是阮妤做的,原本阮妤想换道菜,可阮母表示她爹昨晚做梦还在跟她抢这道菜,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埋怨她,“你昨夜比我吃得多也就算了,梦里还要跟我抢”,她听了之后笑得乐不可支,晚上自然便满足人又做了一回。 吃了两餐,阮父总算是满足了,平日一副夫子周正模样的人,这会笑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脸餍足。 阮妤见他总算不似白日那般,便笑道:“爹爹若喜欢,等回头哥哥回来,我再给你做,近来可不能再吃了,一样的菜连着吃总要腻的。” 她如闲话家常一般,阮父脸上的笑却僵住了。 阮母原本正打算收拾碗筷,听到这话也停下了,她目光担忧地朝阮父看了一眼,又看了眼阮妤,见她笑盈盈的,张口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阮妤就当做没瞧见他们的失态,托着下巴继续说,“我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哥哥,我在江陵府有几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她们无论碰到什么事都有哥哥替她们撑腰,那个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有哥哥该多好。”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阮父阮母不管先前是什么心情,这会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阮父更是皱眉问道:“阮大人阮夫人,还有其他少爷小姐对你不好吗?” 他们知道换孩子的事后去打听过阿妤这些年的境况,外头的人都说知府家的老爷夫人很是恩爱,底下的小辈也很是和睦,尤其是阿妤更是江陵府拔尖的人物,可如今听阿妤话语中的艳羡,竟……并非如此吗? 阮妤笑笑。 不好吗?倒也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她底下就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阮靖弛是徐氏亲自教养长大的,性子不羁,和她的关系,怎么说呢,谈不上什么好坏,反正她不喜欢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也不喜欢她总是管教他。 至于妹妹阮微月是庶女出身,姨娘教养长大,跟她就更加谈不上关系好了。 不过这些事也没必要让爹娘知晓,她只说了一句,“我从小是由祖母教养长大的,和其余人有些生分。” 但这一句也就够了。 阮父阮母纷纷皱眉,还欲再说,阮妤却已经笑着一手挽了一个,“能回来见到爹娘,我很高兴,爹爹也别再生哥哥的气了,您若真生气,等回来我替您教训他。” “你哪里打得过那个混小子。”阮父嘴上这样说,但到底也不似早些时候那样生气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还能打死吗?又看着阮妤笑盈盈的眉眼,他抬手,有些不大习惯地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们护着你。” 阮母看着父女俩,眼眶泛红,她擦了下眼角,也把手覆在阮妤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跟着说,“对,以后我们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阮妤早过了被人欺负要找家人哭诉的年纪了,可听着这番话还是有些动容。 第16节 她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睫毛,笑着应好。 …… 吃完晚膳,阮妤照常在院子里散起步,没走一会,她就听见隔壁也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两人似都有所察,脚步都顿了下,知道隔壁的是谁,她看着那高高的院墙笑了笑,而后也没理会人,照旧沿着围墙走了起来。 等她开始走,隔壁的脚步声也重新响了起来。 不远处还能传来小孩的哭声和玩闹声,而这处却只有两人的脚步声,阮妤以为那个闷葫芦是肯定不会说话的,没想到她走了一圈后,倒是听霍青行低声说,“那个盘子和茶壶……我明日再给你。” 阮妤挑了挑眉。 明明说个哦,应个好就能解决的事,她偏要逗人,“为什么?” 霍青行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会才说,“如想在包馄饨,明早给你们送过来。” “哦……”阮妤走累了,索性踮起脚尖摘了个橘子,然后就倚着石桌坐着,一边剥一边问,“怎么样?” “什么?” “菜呀。”阮妤吃了一瓣橘子,她爹这棵橘子树种得真不错,橘子都挺甜,她把籽吐到一旁的石桌上,拿帕子垫着,又问,“味道怎么样?” 隔壁似是又沉默了一会才吐出一个字,“可。” 啧。 阮妤觉得跟霍青行聊天真容易来气,每次你问一大串,他就给你来一两个字,一点都没有聊天的乐趣,不过要是哪一天这人突然给你一句话蹦出十多个字也挺吓人的,她在这自娱自乐笑着,吃够了笑够了,就不怎么想搭理人了,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要走的时候,她想起那天掉在自己脚边的柿子,突然喊了一声,“喂。” “嗯?” “接着!” 伴随着阮妤这一声,霍青行看到从天而降的一个橘子,他立刻伸手接住,皱着眉刚要询问,就听到隔壁传来少女笑盈盈的一句,“那天柿子的还礼。” 这话说完,阮妤便提步离开了。 霍青行能听见她轻快的脚步,若是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她哼唱着一首江南歌谣。他就听着这脚步声和哼唱声,直到听不见了,这才收回眼眸,把目光落在手中的橘子上。 似是有些无奈。 他摇了摇头,却也没把手中橘子丢下,一边握着橘子,一边捞起也散完步的小奶猫,抬脚往自己屋子走。 …… 翌日。 阮妤一家人就登上了去金香楼的马车。 而霍青行把昨夜连夜写完的话本合成一册,又从橱柜里拿了一些银子也准备离开,要走的时候,他看到放在窗边桌子上的橘子,想到昨夜的事,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一会才关上门出去。 18.第 18 章 接手金香楼。 江陵又称荆州,早年曾担任过几任君王的国都,即使很久以前国都便迁到了长安,但历史遗留下来的痕迹还是有的,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荆州底下又有八府四十余县。 江陵府作为荆州的中心府,算得上是荆州最地广物博的一个府了,阮妤三人从青山镇出发到金香楼得乘坐半个时辰的马车。 阮父平日都是书斋、家里两点一线,很少出门,以前酒楼有什么事,谭耀都会直接来家里说,年里年节酒楼的账也都会拿到家里来,要不是今天要来给阿妤撑腰,他也懒得出来,阮母倒是不时就会过来一趟,这里人多摊子多,竞争也大,物价要比他们那边便宜许多,她就每个月都会跟王婶她们一起过来采买,眼见快到了便招呼阮妤往外头看,还跟她介绍起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虽说都在江陵府,但阮妤从前去得大多都是东门、鼓楼那块地方,很少会来这里。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左右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可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多年,竟没有一次擦肩而过的机会,若不是那个仆妇说出这桩事,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另有其人。 “阿妤,快看,那就是金香楼!”阮母指着前边兴高采烈地和阮妤说。 阮妤忙抬眼看去,入目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在普遍都是一层、两层的建筑下,金香楼很是醒目,至少她这样看过去,第一眼就瞧见了它,它的建筑风格和周围其余建筑倒是差不多,黑瓦片、翘角檐,外头挂着大红灯笼,可门前挂着的牌匾却不叫金香楼,而是用金漆刻着“天下第一楼”五个大字。 阮妤虽然前世没怎么接触过自己家这个产业,但也知晓它的辉煌事迹,在大魏还不是李姓天下的时候,金香楼就已经在了,那个时候国都还在荆州,金香楼作为天子脚下的酒楼,每日迎来送往,甚至还接待过外邦使臣,后来天下改换李姓,国都也迁到了长安,可金香楼还是金香楼,不仅没有因为失去了天子脚下的地位而落败,甚至还开创了又一个繁华,在百年以前,金香楼开遍了整个大魏,甚至还被天子邀进宫中操持外邦宴会,得天子亲赐“天下第一楼”的牌匾……可惜白驹过隙,到阮父这一代只剩下青山镇的祖宗基业以及这一座还挂着“天下第一楼”的金香楼。 阮父似乎也想起了这些陈年往事,看着那块牌匾感叹道:“你祖父在的时候总希望我能把金香楼发扬光大,可惜……” 马车还未停下,阮妤闻言看了眼阮父,说出心中的疑问,“既然爹爹不喜欢,祖父又为什么不交给二叔?”虽然她不喜欢阮卓白一家,但也的确挺好奇的,为什么阮家有这样的规矩。 如果没有这个规矩,也就不用谈什么过继不过继的了。 阮父闻言却是沉默了一会才说,“阮家当年就是因为兄弟阋墙才落败的。” 阮妤懂了。 因为兄弟反目导致阮家落败,所以后来的先辈们索性直接规定好继承权,省得再出现这样的事,看着阮父悲伤的脸,阮妤笑着握住他的手,“祖父的要求,女儿来完成好了。” 阮父一怔,看着阮妤明媚的笑脸也没当真,只是心里的那些感伤倒是因为这趣言散了个干净。他笑呵呵应了一声,听车夫说了一声“到了”便率先走出马车,又扶着妻女走下。 …… 不同于外面这块门匾的霸气和繁华,金香楼的内部可谓是凄凉得很,都快到饭点了,居然连一个客人的影子都瞧不见,好在管理得还算不错,即使没有人,每个人也都在自己的岗位上。 看到进来的三人,在柜台后的小二起初还以为自己瞧错了,揉了揉眼睛又伸长脖子,确定没眼花这才往里头喊,“屠师傅,东家来了!”边说边迎了过来,给他们请安,目光落在阮妤身上时又是一愣,显然不清楚她的身份。 阮父点头间,里头就鱼贯而出好些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虽然眉毛都白了,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走起路来的步子也很是稳重,若在战场,必定是个老当益壮的将军。 阮父对他很是恭敬,见到他就立刻朝人拱手一礼,口中喊道:“屠叔。” 阮母也一样见了礼。 屠荣看似威严不好说话,却十分守规矩,不肯应两人的礼,侧身避让开才皱着眉说,“你今天不来,我也得派人去找你……”小二过来上茶,他请三人入座,才又问,“我听说大少爷离家出走了?” 阮父一听这话,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好一会才点头。 “这孩子……”屠荣显然也有些无奈,但当务之急还是金香楼,“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真要过继?” “您先坐。”阮父亲自给人倒茶。 屠荣一向讲究尊卑,自是不肯,阮妤便起身笑道:“屠爷爷您先坐吧。” “这是?”屠荣看着阮妤面露惊讶,想到早先时候打听的事又看向阮父,“这……就是那个孩子?” “是。”阮父这才重新笑起来,他目光温和地看了眼阮妤又和屠荣说,“您先坐,我今日也是为了金香楼的事来的。” 屠荣知道阮妤从前的身份,这会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不由感慨道:“回来就好。”见父女俩都看着他,尤其是阮妤,一副他若不坐,她也不坐的模样,他也不好再推托,只能坐下,等阮妤跟着坐下,他接过阮父递来的茶,开口,“你先说。” “我打算把金香楼交给阿妤。” “阿妤?”屠荣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阮妤,立刻皱起眉,他脾气大,只当阮父是在开玩笑,当场就想站起来,但又不好让父女难堪,勉强压抑着脾气,沉声说,“这不是小事!” “屠叔,我虽然很少管金香楼的事,但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基业,我比谁都希望它好。”阮父知屠荣心中所想也跟着沉下声,见他眉目稍有缓和,继续说,“阿妤是我的女儿,她有资格也有能力担任这个位置。” 屠荣沉默,阮家的确没有女子不能打理家业的规矩,甚至早年阮家也有女子管过家业的情况,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女儿怎么可能打理得好?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听见了两人的话,这会正窃窃私语着,虽说是私语,但声音也没有放得很轻,至少够阮妤等人听见,言谈之间都是阮妤一个小姑娘没能力……屠荣显然也听见了,沉默很久才看着阮父说,“这是你家的产业,你想给谁就给谁,但是金香楼的规矩,你也知道,要是她过不了关,就算有你撑腰也没用。” 阮父这才皱起眉,有些担忧地看向阮妤。 虽说阿妤的菜做得是不错,但他们也只吃过一道,要是…… 阮妤来前就从爹娘口中知晓自己会面临的情况了,这会便笑盈盈站起来,看着屠荣说,“我知道金香楼的规矩,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屠爷爷考我便是。” 或许是因为阮妤的从容和坦然,屠荣竟恍惚了下,过了好一会,他才看着她说,“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他朝身后一群人看去,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厨师身上,这是他前几年收的徒弟,“阿松,你跟小姐去比。” “我?”郑松惊讶地指着自己鼻子。 其余人一听这话纷纷唏嘘起来,有个三十多岁的厨子当场皱眉道:“屠师傅,您这样是不是不太公平?咱们金香楼的规矩可是要跟大师傅比,您拿一个学徒……”他还欲再说,可看着屠荣威严的面容又有些畏惧地低下头。 但他起了这个头,除了郑松之外的人自然也都议论纷纷起来。屠荣皱着眉想说几句,就听阮妤笑着问那个先前说话的厨子:“这位师傅姓什么?” “我?”张平抬头,见阮妤点头,便自报了家门。 阮妤笑着喊了一声“张师傅”,又问,“张师傅应该是大师傅吧?” 张平立刻扬起头,骄傲道:“当然!” “既如此——”阮妤笑了下,“那我便跟张师傅比吧,这样是不是就公平了?” 阮父阮母着急喊道:“阿妤!” 屠荣也跟着皱起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想好了?”见阮妤点头,又抿了下唇,这才看向张平,“既如此,你就跟小姐比吧。” 他并不认为阮妤能赢,出自己的徒弟也只是为了不让她输得太难看。不过现在,看着少女从始至终都温柔坚定的笑脸,竟有些……期待了。 张平自然应好,阮妤看着担忧的阮父阮母,笑着说了句“别担心”又看向屠荣,“屠师傅,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 …… 霍青行跟如晦斋的老板已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了,他写的那几本书销量都不错,如晦斋的老板想跟他签订一个长期邀约,但写书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短时间的过渡,他并没有要长期做下去的意思。 “霍先生真不考虑?”即便已经被人拒绝了许多回,但杜文还是想再争取一回。 霍青行婉拒道:“我还得准备科考,恐怕之后没什么时间。”这却是托辞了,科考的知识于他早就了然于胸。 但显然这个回答对杜文也足够了,学子最重要的自然是科考,他虽然惋惜但也未再多劝,只是恳切道:“那后续的内容还得劳烦霍先生尽快写出来交给在下。”如今“东光君”的名声已经传出去,怕有人找上霍青行要后面的内容,他忙又说,“后面几册的价格我会给霍先生多翻两番,霍先生可千万不能给别人。” 霍青行点头,他婉拒杜文送他出门,自行往外走。 这会正值饭点,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吃个午饭,再去买东西就看见一群人一窝蜂地往前跑,他并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倒是送他出去的小厮一脸激动地说,“听说是金香楼有人在比试,大家都去看热闹了。” 金香楼三个字终于让霍青行的神色有了一瞬的变化,他望着金香楼的方向,沉吟一会也提步走了过去。 19.第 19 章 三合一 霍青行到金香楼的时候, 那边已经人满为患了,他身量高,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能瞧见里头的光景, 一楼大厅现在全是人, 能坐的地方全被占光了,没位置的人就只能站在一旁。 而中间原本应该摆放桌椅的地方,这会却摆着做饭的物件,一模一样的东西摆了两份, 是过会比赛要用的东西。 “哟, 这里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有不知情的人被这里的壮观吸引过来,站在霍青行的身后询问。 霍青行身边那个褐衣汉子回过头, 热心解答道:“说是金香楼的新东家要跟他们的大师傅比赛, 热闹着呢。” “这新东家还要跟厨子比赛?”有人面露诧异。 “这位先生估计是外来的吧。”听人应了是,褐衣汉子又笑起来, “那就对了, 这金香楼的规矩就是这样,如果里头的厨子不服你, 你就得跟他们比试,赢了他们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那人一听这话更是讶异了,“居然还有这样的规矩?”又看了眼外头悬挂的招牌,“天下第一楼,名字倒是响亮,可我怎么以前没听过?”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唉……”褐衣汉子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叹息道:“以前说起咱们江陵府的金香楼谁不知道?可惜这些年金香楼自己不济,又新起来了不少酒楼, 要不是今天有比赛,大家被吸引过来,估计里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周遭声音不曾间断。 而霍青行一身青衣,负手而立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着周遭或是感慨或是新奇的话,连眉都不曾挑一下,他就这样站着,如雪松,如修竹……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里头。 直到听到身边的褐衣汉子似感慨般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瞧见金香楼的盛举了。” 他是本地人,也有些岁数了。 在他还小的时候,金香楼虽然已不复早年盛举,但到底还算得上是江陵府的招牌,他至今还记得被爹娘带出来逛街,金香楼人满为患的样子,进进出出的人都说里头的菜好吃,他就嗦着他的糖葫芦扒着门往里头看,想着以后等他有钱了一定要进去大吃一顿!哪想到等他长大了能赚钱了,这江陵府的招牌就落魄了……现在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人,只知道那珍馐斋,满味楼,哪里还知道这金香楼? 霍青行听着这汉子的话也轻轻抿起了唇。 第17节 能吗? 他望着里头,灶台前还没有人,他也没有瞧见比赛者的身影,周遭喧嚣未停,直到他听到前端传来诧异的声音,“这金香楼的新东家竟是个女的?” 浓密的长睫轻轻动了下,他看着一道青绿色的身影从后厨方向走了出来。 少女穿着一身青绿窄袖衫,海棠百迭裙,头发用绣着祥云样式的绿绸绑成一根麻花辫垂在右肩上,她手上脖子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耳垂上坠着一对金桂花样式的耳坠。 清新脱俗。 听见外头的唏嘘哗然,她不曾露一丝异色,粉唇微翘,眉眼盈水,仍是从前那副从容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在瞧见阮妤的时候,霍青行先前残留在心中的疑问竟好似有了解答,紧抿的薄唇微微松动了一些,他仍负手立于人群中,看着阮妤,轻轻说了一个字,“能。” 嗯? 褐衣汉子有些矮,听到里头的哗然刚想踮起脚看一看就听到身边的响声,像是在回答他刚才的话,他循声看去,瞧见身边站着一个辨不清是少年还是青年的男子,穿着一身洗旧了的青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能瞧出他的处境应该很窘迫,偏偏身上却有着一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而更令他心惊的还是男子的相貌,冷白色的皮肤,漆黑睫毛下的凤眼冷淡而锐利,似乎是瞧见了他的注视,青衣男子朝他看过来。 褐衣汉子看着露出全部面貌的俊美男子,心下一惊,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忙回过头,也不敢再去分辨刚才说那句话的人是谁了。 霍青行见他转过头也就收回目光继续往里头看。 …… 而此时的大厅。 阮父阮母都在椅子上坐着,他们离得远看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皱着眉扬长脖子望着阮妤,而作为裁判的屠荣见两人出来便上前查看他们准备的食材,在瞧见那箩筐里被清洗干净的大闸蟹时,他皱了皱眉,抬起锐利的眼睛看向张平,沉声,“这是你选的?” 他鹰眼勾鼻,本来就生得有些凶相,更何况在金香楼说一不二几十年,底下的人都十分怕他。 即使是一向心高气傲的张平也一样。 被屠荣这样看着,张平底气都少了大半,哪里还有先前在后厨那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忙低声辩道:“不是我……”见屠荣紧锁的眉头不仅未松,反而还拢得更加厉害了,他额头也渐渐冒出一些细密的冷汗,垂在两侧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他快被屠荣的威压抬不起头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一声清脆带着笑音的女声,“屠师傅,是我决定的。” “你?” 屠荣一顿,他把视线转到眼前这名笑盈盈的少女身上,一双花白的眉皱得更深了,怕旁人听见,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张平最擅长的就是蟹?现在还没到比赛的时间,你还可以换。” 到底是他师父的孙女,他也不愿太过为难她。 张平见身上那股威压消失,心下刚刚松了一口气,一听这话就抿起了唇,有些不高兴地想张口,但看见屠荣阴沉的脸又住嘴了。 算了。 现在开口反而让屠荣不高兴,而且他刚刚的确使了点诈。 谁能想到这个女人这么蠢,他随口说了一句用蟹,她就应了?不过他可没有逼她,郑松也提醒过她,是她自己非要跟他比,他有什么办法? 不过就算不用蟹,他也能赢,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估计做饭都有婆子丫鬟伺候,自己把菜倒进锅里再盛起来就当是自己做的了。 估计待会连菜都不会切吧。 他在这边暗自嗤笑着,旁边的阮妤却仍是温和的模样,笑着和屠荣说,“没事,就用这个好了。”见屠荣还要张口,她又压低声音,似是撒娇一般,笑着说了一句,“这么多人看着呢,屠爷爷总不能让我临阵当逃兵吧。” 自从说比赛之后,她就一直用“屠师傅”称呼他,这会压低声响的一句“屠爷爷”却让屠荣心里蓦地一软。 原本威严的老人这会目光无奈地看着她,到底也没再劝,既然都是输,还是输得体面些好……他回到座位,抬了抬手,作为发言人的郑松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了比赛规则后,又笑着说,“两位参赛者需要在半个时辰内做完,完成后,会由我们的掌厨以及四位我们金香楼的老主顾一起品尝打分,至于其余围观的人,回头我们也会附赠一张小票,下回来用餐的时候只要提供这张小票都能享有优惠。” 这就是刚才阮妤向屠荣提的要求。 从前金香楼比赛都是内部决断,只要屠荣说可以,众人就会认可……当然,大家认可还是因为相信屠荣的为人,他在金香楼几十年,俨然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而且他性格孤僻为人死板还无儿无女,别人想买通他是不可能的。 刚刚阮妤提出要去请几位老主顾一起评选的时候,众人都有些惊讶,更不用说阮妤还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都知道。 金香楼的这些人没有人相信她能赢,就算是他们这里最差的学徒跟她比都不可能输,更何况是仅次于屠荣的张平?要只有屠荣还能勉强给她留点脸面,可拉上外头的人,他们可不会管她姓不姓阮……屠荣也隐晦表达了这个意思。 可阮妤虽然笑盈盈的,态度却很坚决,屠荣没办法只好依她的意思请人去喊。 好在金香楼虽然如今落魄了,但还是有些老主顾念着旧情时常光顾,花了些时间找了几个相熟的,又请了几个能言善道的小二在外头宣传了一圈便造就如今这个情况了。 …… 郑松上前敲了下锣鼓,比赛正式开始。 张平有自己的学徒,这会伸手由学徒替他套上袖套围上围裙,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分神看了眼阮妤……身边的少女长得是真好看,就那样一身绿衫白裙站在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并未要求别人帮忙,而是自己做着这些事,几个很寻常的动作,都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大概是个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和人,刚刚看到阮妤出现,底下的人还一阵哗然,但此刻看着她的容貌和笑颜,纵使心里再怎么觉得她不可能赢,他们还是给予了一定的尊重,并未出声。 甚至大家都有些沉浸在她的一举一动中。 本来觉得站着累想离开的一群人此刻竟然都安安静静留了下来,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知晓金香楼要比赛的新东家是女人的时候都赶了过来,现在围在外头,看不到的就问看得到的,还有附近的人拿来凳子站在上头看。 霍青行看着附近拥挤的人,皱了皱眉。他怕回头这里人多闹出事,喊着“借过”走了出去,而后招手喊来一个小乞儿。 “公子,怎么了?”机灵的小乞儿仰着头问霍青行。 霍青行并未嫌弃他身上的脏污,蹲在小乞儿的面前,从荷包里拿出十多个铜板,看了眼跟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又拿出七八个铜板,一定递给他,而后温声和他说,“劳烦你们帮我去县衙找下应捕快,请他喊些人来这里帮忙,他若问起便说我姓霍。” 小乞儿拿到铜板立刻喜笑颜开,说了声“好”就拉着小女孩往县衙那边跑了。 霍青行目光温和地目送着他们离开,瞧不见了才转身朝身后看,出来后再想进去是不可能了,看着这乌压压的一群人,他其实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那种挤在一起的感觉……可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结果。 比赛已经开始。 张平作为金香楼的第二把手,自然是有他的真材实料在的。 学徒已经离开,他从箩筐里拿了十几只蟹先放到已经煮开水的锅里蒸着,又着手开始准备需要用到的工具。坐在屠荣身边的几个人都是金香楼的老主顾,差不多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也算是见证过金香楼的繁华落魄,这会有人看着张平准备的工具和材料,笑着点点头,“看来张师傅今天是打算做他最擅长的秃黄油,咱们这些老家伙算是有口福了。” 秃黄油是用清蒸好的蟹,取蟹黄蟹膏,然后在锅里放进猪油,融化后加入蟹黄蟹膏,熬制一会再加入蟹肉用锅铲捣碎,这样做出来的秃黄油可以单吃,也可以拌菜,但最精致的吃法还是配上一碗米饭,再配一壶解腻的茶。 秋日的大闸蟹本就昂贵,更何况是这样费时费力做出来还只有一小碟子的秃黄油,寻常人家很少吃得起。 所以这会看着张平的做法,大家都有点眼馋口馋。 屠荣听着耳边这番话,虽然没搭腔,但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张平早些年在长安的酒楼做学徒,最擅长的就是一些精细繁琐昂贵的菜,这道秃黄油更是他的拿手绝活……张平居然会拿这样的绝活和人比?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里的奇怪,又把目光移到阮妤那边。 少女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甚至是有些慢吞吞的。她先是把箩筐里的大闸蟹扔到沸腾开了的锅里蒸着,又开始清洗虾、鸡爪,还有土豆……她这是准备做什么?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屠荣此刻看着少女这堆食材也有些愣住了。 他身边几个老主顾这会也把目光落在了阮妤身上,和屠荣一样,他们也十分惊诧,“她这是要做什么?” 一般用蟹做菜,最简单的就是清蒸。 清蒸之后,再用八大件敲剪慢慢品尝蟹最原始的味道,也有繁琐的,像张平这样做成秃黄油的,或者腌制作醉蟹,或者做粥……但看阮妤的样子,这些材料也不像是做粥啊。 因为惊讶,原本放在张平身上的目光全都被阮妤吸引走了。众人看着少女把清蒸好的蟹取上来,清洗干净后对半切开,又往锅里炖鸡爪,等鸡爪炖得差不多了再煮虾,食材全都捞起来之后又清洗锅,开始往里头放油、姜片、蒜、辣椒爆炒,顷刻间,霸道的辣椒香和蒜香就在屋中铺展开来,一下子就盖过了张平那边的蟹香,就连张平也忍不住被吸引了目光。 被众人注视着的少女站在烟火气中。 袅袅白烟让她恍如置身于仙境,可这个仙境中的女子却不是食风饮露,朝夕起舞,而是拿着锅铲在噼里啪啦的爆炒声中放入炖好的鸡爪和土豆,以及煮过的虾和对半切开的蟹。 “这……” 屠荣身边的人愣愣看着阮妤,“这是打算做大乱炖吗?”他们还是第一次在酒楼见到这样的做法,现在只要家境还不错的人家都不会做这样的菜了吧?这阮小姐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在比赛啊,还关系着她能不能进金香楼。 围观的一群人在心底腹诽着。 不过不管如何,他们的确被阮妤勾起了兴趣,尤其这道不知名的菜还这么香。 周遭议论纷纷,可阮妤却一点都没有被干扰到,仍十分有序地按着自己的步骤往里头放水放冰糖,甚至还放了一碗调好的芡汁,然后盖上了锅盖。 还未到时间,张平那边已经结束了,而阮妤这边还闷着锅盖,就在众人的等待中,那锅里的香味越飘越远,别说附近的那些人了,就连门口站着的那些人也都被这股浓郁的香味勾得起了馋虫。 这会正是饭点,很多来围观的人都是没吃过饭的,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倒是一个个全都饥肠辘辘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怎么那么香?” “哎,有没有看得见的说说啊,香死我了!” “看得见,但不知道啊,就看到那女东家往锅里放了一堆材料,不行了,这味道也太香了,我现在香得能吃下三碗饭。” …… 站在一旁闭目等待的霍青行听到这番话,一向平淡的眉眼竟也忍不住显出几分笑意,他没猜错,她……果然赢了。 “青行!” 不远处传来一道青年的声音。 霍青行敛了神情循声看去,便见一个穿着捕快服饰手拿佩刀的男人领着一群捕快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应天晖看着这边的阵仗,皱了皱眉,“你突然让人喊我过来,出了什么事?” “现在还未出事。”霍青行朝人点头。 “里头在做什么,怎么那么热闹?”应天晖皱着眉,刚想喊属下过去赶人,就听霍青行说了一句,“这是阮先生家的酒楼,今日正在比赛。” 应天晖和霍青行从小认识,自然知晓他口中的阮先生是谁,本来要驱赶的吩咐变成让人去防护,把属下分派过去后才神色奇怪地看了眼霍青行,所以他让人喊他过来是为了治安?他记忆中的霍青行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刚想说话就听里头传来一声,“开了开了!” 什么开了? 他也被勾起了兴趣。 …… 里头显然比外头还要热闹,要不是有人看着,只怕这会要一窝蜂围过去了,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屠荣以及几个富绅出身的老主顾这会也都有些翘首以盼,郑松上前各取了五份请屠荣等人品尝。 张平好精致,每只碟子上除了秃黄油和米饭之外还用萝卜雕了精致的花,众人虽然先前被阮妤做的菜吸引了注意,但此刻看到张平的菜时也都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到底是金香楼的大厨师。 张平见他们已经开始品尝,倒也不担心结果。 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见她已经解掉围裙和袖套,这会正低头在净手,慢条斯理地哪里像是在参加比赛,倒像是闺阁中的小姐梳洗妆容准备见客。 他皱了皱眉,想起她刚才做的那道菜,又腹诽一句“故弄玄虚”。 果然是不会做菜的人,香是香了点,也的确吸引人的眼球,但正经酒楼正经厨师谁会做这样的大乱炖?实在是—— 丢人现眼! 也不知道待会输了会不会哭鼻子? 他心中嗤笑,听到那边已经尝完他的菜开始点评了,便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每人十分,一共五十分,郑松统计完之后笑着说,“张师傅,秃黄油,一共得四十六分。” 这个得分算是很高了,张平很满意这个结果,甚至都已经准备好迎接众人的掌声了,他在这边不疾不徐地解着围裙,净着手。 屠荣等人那边也已经漱了口,开始品尝阮妤的菜了。 阮妤的菜是用小碗装着,相比张平的精致,她的菜就有些没那么讲究了,白瓷碗里的菜都炖烂了,味道倒是很香,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要从色香味三方面比试,这个卖相就已经输了……屠荣当了几十年厨师也是第一次品尝这样乱炖出来的菜,不过毕竟是自己师父的孙女,不管好吃不好吃,他还是拿到就开始品尝了。 他第一筷吃的是鸡爪,本来不抱有期待的菜在入口的时候却让他愣住了。 第18节 身边四人也是一样的表情,他们都未说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居然不约而同地继续就着米饭吃了起来…… “怎么样啊?” “这刚刚第一道菜还一直在说,怎么现在连说都不说了?” 周遭全是这样话,坐在一旁的阮父阮母紧张地手都握在了一起,就连站在一旁的郑松也紧张地手心冒汗,他心里是盼着阮小姐能赢的,刚刚在后厨和阮小姐相处的一小会让他立刻就喜欢上这位好脾气的东家了,他还是第一次跟这样好相貌好脾气的姑娘相处呢。 “师父……” 见屠荣神色严肃,手上动作却未停,他心里不禁更紧张了,不由轻轻喊了人一声。 屠荣听到声响倒是反应过来,第一次这样失态,他轻轻咳了一声,看了眼碗里还剩下的一些菜,又看了看身边四个人,他们都还在低头吃东西,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屠荣只好拿过帕子擦了下嘴巴,吩咐,“去请他们过来。” “哎。” 郑松应了一声就往那边跑,“阮小姐,张师傅,师父请你们过去。” 张平高傲地点了点头,率先往那边走。 阮妤还在用随身携带的珍珠膏匀手,闻言,笑着应了声好,等把东西装回去才跟着张平的步子往那边走。 张平到那的时候,几个老主顾还在吃阮妤的菜,连头都没抬,屠荣倒是没再吃,不过目光也一直落在那白瓷碗里,怎么回事?他心下闪过一丝异样,刚刚还信心十足的人此刻居然有些害怕起来。 都是做菜的,自然知晓一道菜好不好就是看客人有没有吃完。 而此时—— 属于他的那五份,除了一向很喜欢吃秃黄油的老王先生吃得十分干净,其余人都还剩着一些,而属于阮妤的这五份……除去屠荣还未吃完,其余四人居然都吃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还把白瓷碗里的汤汁倒进米饭混着吃。 怎么,怎么会这样?张平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屠师傅。”阮妤也走到跟前了,她没有注意到张平的失态,笑着朝屠荣打了个招呼,又和其余几个已经吃完的老主顾福了福。 屠荣颌首,问她,“你这道菜叫什么。” 阮妤想了想,“没什么正经名字,要真取,就叫蟹煲吧。”她也是第一次做这道菜。 “蟹煲……” 屠荣旁边一个戴着幞头的中年男人喃喃道:“这名字虽寻常倒也合理。”又问阮妤,“你怎么想到做这样的菜?” 阮妤仍是眉目含笑的模样,被众人看着也不怵,闻言先看了一眼张平,见他脸色苍白,温声说,“我知道张师傅的秃黄油是一绝,就算做其他的,我肯定也比不过,便讨了个巧。” 她这话算得上是十分自谦了。 张平原本跟个落败的公鸡一样目光呆滞,此刻却神情惊愕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阮妤却没看他,仍笑着看向那几位老主顾,柔声询问,“几位先生吃得如何?” “我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菜。”王老先生笑道,“好吃得很,就是太少了一些,丫头,你快让人再给我们拿些过来,或是让人再做点,我得打包带回去给我家人尝尝。” “也给我一份。” 其余几人也纷纷说道,就连那些没尝到味道的人听到他们的话也纷纷嚷起来,“我也要,我也要!” “我不打包,就在这吃!” 屠荣看着这许久不曾瞧见的景象,竟也有些呆住了,倒是阮妤笑着和众人说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店里的蟹不够了,怕是做不出来,等过些日子店里的蟹充足了,大家再来品尝可好?” “今天锅里还剩一些,回头在店里用餐的客人,我会让小二每张桌送上一小碟子,大家可以先尝尝鲜。” 众人虽然遗憾,但想到今日能尝个鲜倒也不错。 纵使还未评分,但阮妤已经完全控起了场面,这会又笑着和众人说道:“大家看了这么久也累了,要是愿意留在店里吃饭的就让小二带你们入座,今日用餐的都可以享有优惠,回头离开了我还会让人附赠小票,下回你们拿着小票过来依旧能享有优惠。” 众人看了这么久又闻了那么久的香味本来就饿得不行,这会闻言纷纷要留下吃饭,一楼坐不下就去二楼包厢,边走边还说,“记得给我们桌先拿一份蟹煲。” “我们也是!饿死了,先来米饭和蟹煲,让我尝个汁水也好!刚才看王老先生他们吃,可没把我馋死!” 很快,人群慢慢朝四周散开,而后更多的人走了进来,店里的小二忙得晕头转向,本来在围观的厨子们看着这番阵仗也有些没回过神。 王老先生和屠荣认识几十年了,这会看着不远处笑盈盈帮忙招呼的少女,笑着和屠荣说,“看来你们这回是来了个好东家啊。” 向来严肃的屠荣此时看着阮妤的方向,眉目竟也有顷刻的柔和,只是很快,他又敛了笑,低斥起郑松等人,“还杵着做什么?没看到这么多人,还不进去做饭?” 郑松等人连忙往后厨走。 看着还呆站着的张平,屠荣皱了皱眉,也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进去。” 纵使没有评分,张平也知道自己输了。 他此刻哪里还有先前的傲气?低着头,讷讷应了个好就跟行尸走肉一般往里头走。 屠荣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屠叔,怎么样?”阮父阮母走了过来。 屠荣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着阮妤的方向:“刚才是我小看她了。” 阮妤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待看到阮父阮母,眼中的笑意又深了一些,走过来喊人,“爹,娘!” “哎。” 阮母悬了一上午的心这会终于尘埃落定,她没那么多心思问输赢,在她眼里,她家阿妤就是最好的,握着她的手,不住问,“累不累,饿不饿?” 阮妤笑道:“不累,饿倒是有点,咱们今天就在这吃饭吧。” 阮父阮母自然全由着她。 “你们先坐,我进去看看。”屠荣招呼了一声,就往后厨走。 …… 张平站在后厨口,正在问郑松要蟹煲。 郑松目露无奈,“张师傅,刚才东家说了这是给客人的。” 可张平就跟疯魔了似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这道菜,好似不给他,就不让人出去了。 “给他。” 郑松听到熟悉的声音忙抬起头,看见屠荣,惊讶喊道:“师父?”不过有屠荣开口,他倒是也没再坚持,分出一点给张平,其实他自己也想吃,不过……看着越来越少的蟹煲,郑松咬了咬牙,还是算了。 郑松分好后就离开了。 张平因为有长安的经历,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平时做事吃东西也很讲究,可现在他居然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吃,菜已经有些凉了,可他在舌尖尝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还是呆住了。 愣愣站在原地。 屠荣也没问他有什么想法,只是看着他,沉声,“清醒了就进来。”路过他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说了一句,“以后金香楼的东家只有小姐,不管你心里存着什么想法,你要还想留下来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张平心下惊震不已,猛地回头却只瞧见已经提步离开的屠荣。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又看了一眼手里蟹煲,还是咬牙进去了。 …… 门前围观的人不是已经离开,就是已经入座了,应天晖抱着刀站在外头,看着阮妤和一群比她年纪大几轮的人说话也不见丝毫惊慌,便和身边的霍青行说道:“这小姑娘真厉害,她是谁啊?” 阮家的姑娘,他也见过,和如今这个可不像。 霍青行并未搭话,他看着被阮父带着和几个老先生说话的阮妤,收回目光,“走吧,请你吃饭。” 应天晖疑惑道:“这里不就是酒楼?你要请我吃饭,做什么舍近求远?” 霍青行皱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阮妤瞧见他在这,可偏偏……“霍青行?”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他负在身后的手一握,抬眼看去果然瞧见阮妤的身影。 她就站在他身前,目光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阿妤,怎么了?”阮父阮母也跟着走了出来,他们刚才正跟王老先生他们说话,阿妤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走了出来,他们怕出事自然忙跟了出来。 这会看着站在外头的霍青行和应天晖,也有些惊讶,“小行,小晖,你们怎么在这?” “阮先生好,阮家婶婶好。”应天晖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刚想说霍青行找他过来的事就听身边男人淡淡说了句,“路过。” 嗯? 应天晖目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揭穿他,笑着说了句,“我带着兄弟们巡逻,正好看到这里人多,怕出事就过来看看。” 阮妤也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这会听人说起,连忙歉声道:“是我没想周全,多亏几位捕快大哥帮忙。”只是路过,真有这么巧吗? 而且捕快路过,和霍青行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也在这? 阮妤仍旧看着霍青行,神色奇怪。 应天晖虽然还在猜测她的身份,但也不会露于表面,闻言爽朗一笑,“没事,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 阮妤见霍青行那张冷淡的脸又听应天晖这番话便收回思绪,又朝人道了谢。 “小行,小晖,你们都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也没,一起吃吧。”阮父招呼两人。 应天晖自然应好,他刚刚被霍青行喊来,饭都没吃几口,现在早饿得不行了。霍青行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反驳……一群人提步进去,霍青行落在最后,要进去的时候,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身朝身后去看,便见一个身影走进一条巷子,虽然很快,但他还是瞧见了那人的脸。 阮卓白。 “怎么了?”阮妤未见他跟上,停下步子,侧身问他。 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等他,霍青行怔了怔,回眸看她,见她水盈盈的双目此刻正望着他,他目光微滞,好一会,他才摇头说,“没事,进去吧。” “嗯。” 阮妤也未多想。 20.第 20 章 二合一 金香楼的生意难得这样好, 三层楼全坐满了,甚至楼下还有人拼桌,好在阮妤他们有自己的厢房, 要不然真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不过就算有坐的地方, 菜也没法立刻上。 这些年金香楼的生意越来越差,厨子和跑腿的小二也都相继减少了许多。 阮妤他们在厢房坐了一会也没等到小二进来,桌子上就一盘瓜子一盘橘子,没有茶水, 光吃瓜子太干了, 阮母想下楼去拿壶茶水,阮妤便起身说,“阿娘, 我去吧。” 她说着就往外头走。 刚到走廊就看到小跑过来的小二, 看到阮妤,他连忙弯腰道歉, “抱歉东家, 今天人实在太多了。” “没事。”阮妤笑着宽慰一句,见他后背衣裳都湿了, 接过茶水说,“我们这边不用招待,你去别的地方就好。” “哎。”小二脆声应了一声。 抹了一把汗刚要离开又听阮妤询问,“还忙得过来吗?” 听到这话,小二倒是立刻笑着回道:“您放心,有屠师傅在底下看着呢,乱不了。” 阮妤先前和屠荣相处了一会,也看出这位老人家的本事了,心下稍安, 见小二红扑扑的脸又温声说了一句,“你们今天辛苦些,回头我给你们提月钱。” 小二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放亮了,腰也不累了,腿也不酸了,迭声喊了几句“谢谢东家”然后也没等阮妤发话就往楼下跑,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慢点跑。”阮妤看着他的背影,提醒人,听他头也不回“哎”了一声,脚步却还是没有放慢,她笑得有些无奈,刚想转身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9节 “你怎么出来了?”看着出现在身后的霍青行,阮妤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 霍青行却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朝她伸出手,“给我吧。”声音和脸还是从前那副样子。 “噢。” 阮妤也没多想。 她跟霍青行相处多年,早就知晓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其实挺会照顾人的,当初在凌安城,她每次咳几声,男人就会给她熬梨汤,她嫌药苦,他就会提前给她准备好蜜饯。其实就算他们还没分开的那些年,他也总是这样默默做着一些事,即使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他也会给她应有的权利,不让府中的奴仆轻慢她,就连当初她去徐家教训阮云舒,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这个男人也始终站在她身前,替她阻挡那些流言蜚语……想起这些事,阮妤眉眼也柔和了一些,她十分自然地把手里的托盘递给他,温声,“进去吧。”说完她便和人一道朝厢房走去。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笑语声,是她爹娘和应天晖在聊家常。 应天晖是个特别会聊天的人,还很擅长哄长辈开心,这会里头正在聊亘古不变的话题——找对象。阮妤听她娘问道,“我记得小晖你今年快二十了?怎么还没娶媳妇啊?” “这不是正等着婶子你给我介绍吗?”应天晖一双桃花眼,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笑着说,“婶子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可得给我留意着。” 阮母正是爱操心的年纪,一听这话哪有不应的道理?里头气氛十分和睦,阮妤脸上也不禁挂起笑,刚要提步进屋就听到她娘又开口了,“说起来,前几天我和你王婶她们也在给小行相看呢,本来都决定好找几个合适的姑娘让他们见一见了。” “哦?” 应天晖一听这话,比自己还操心,本来还懒散坐着的人立刻坐直了,把剥好的橘子各分了一半给阮父阮母,一脸感兴趣的模样,“然后呢?” 阮母叹道:“没相看成。” 应天晖一脸遗憾,“怎么没成啊?”他还等着看霍青行的笑话呢。 里头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霍青行的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跟块木头似的,好似他们说的人并不是他。阮妤倒是笑盈盈地站在他身边,觉得挺有意思的,直到里头又传来她娘的一句—— “还不是我家阿妤,她说现在给人相看,还不如等小行高中后再相看,等到那个时候什么姑娘娶不到,就算首辅千金也能娶。” 阮妤听着这话,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她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偏偏身边这位刚才听人说相亲都没怎么样的男人,此刻听着这番话竟低头看着她,余光看过去还能瞧见他微微蹙着眉,她被人这样看着,一下子就生出一种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正主抓包的感觉。 天晓得她活了两辈子也从来没在背后说过人坏话。 里头说话声还未间断,这会是她爹开口了,言语之间一副欣慰样,“还是阿妤懂事,就让你们别操心小行的事,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读书,你们这群女人天天要给人相看这个相看那个,耽误了功课怎么办。” “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读书,先成家后立业知不知道?” “你……” 夫妻俩又在里头斗起嘴,而站在外头的阮妤顶着霍青行的目光,见他还没有要收回目光的样子,难得有些恼羞成怒地抬起头,瞪他,“看什么看?” 说完直接抢过霍青行手里的托盘,率先推门走了进去,徒留一个字都没说过的霍青行站在她身后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到最后还是默默地收回手,关上门,跟着人的步子慢吞吞进了屋。 “阿妤回来了。”阮母见到她回来,立刻结束跟阮父的争吵,瞧见阮妤的脸又讶异道:“你的脸怎么了?” “怎么了?”阮妤一脸怔忡,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抬手摸了摸,一脸滚烫,她娘担心她生病已经凑到她身边,着急道:“是不是刚刚比赛累着了?有没有哪里难受?要不要请大夫。” 知道原因的霍青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举起托盘上的茶壶给屋子里的人倒茶。 阮妤自然也知晓原因,忙宽慰起一脸担忧的阮父阮母,心里也有些无奈,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居然还闹到脸红了,以前给霍青行介绍姑娘,她都做过,现在不过是帮着阻拦一把,再说她又没说错,等他高中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想起霍青行刚才的目光,她又忍不住暗自咬牙,早知道还不如不管这事,就让那些婶婶们给他介绍,每天介绍一个,烦死他才好。 “没事,就是屋子里太热。” “真没事?”阮母还是有些不放心。 阮妤笑着摇了摇头,等两人安心坐下,她刚想倒茶,却发现身边那个一声不吭的男人已经把茶都倒好了,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她垂眸看了一眼霍青行,又继续回头看着阮父阮母说,“爹,娘,你们先坐会,我去楼下看看。” 知道她做什么去,阮母也开了口,“我跟你一起去吧,今天这么忙,还是我来给你们烧几道菜好了。”她说着就要起身,阮妤却眉眼含笑地按着人肩膀,“你们坐着就好,我也就是去看看。” 见阮母还是一脸不肯的模样,她笑着拿出杀手锏,“您就算下去,屠师傅肯让您干活吗?” 显然屠师傅这个杀手锏实在好用,阮母想起那个都快能做她爹的人却总是恭敬喊她“夫人”,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阮妤又跟应天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直接忽视霍青行朝楼下走。 楼下还很热闹,吃到蟹煲的人这会都在点评这道菜,送菜端水的小二们瞧见她倒是立刻停下步子,全都站直,恭恭敬敬喊她“东家”,阵仗大得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阮妤看着他们这热情样就知道提月钱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她笑容无奈,让他们先忙,刚要去后厨就被人喊住了,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看着她说,“阮老板,这蟹煲真好吃,你们店里可一定要上这道菜啊。” 其余客人本来还有些不大敢跟她搭话。 阮妤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气质,她虽然打扮得十分普通,看起来也是一副温和的好脾气模样,但要是不说话的时候,还挺让人不敢随意同她搭话的,就像是出门游玩的世家千金,令人只能远观,这会听她笑吟吟应了好才松了口气,纷纷和她说起话来,阮妤也都一一笑着回答,又请他们好坐。 后厨还很忙,好在有屠荣看着,也都井然有序,没出什么纰漏。 看到她进来,郑松等人立刻喊道,“东家!”张平听到声音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低着头做菜,屠荣倒是皱着眉过来了,“你下来做什么?” “饿了,来做些吃的。”阮妤笑道。 她边说边看了眼食材,打算随便烧几道家常菜好了,折腾了一上午,她的确是饿了。 屠荣拧着眉,但也知晓现在这个情况实在分不出人手给她,见她已经撸起袖子准备洗菜了,刚要离开,想起一事又问,“我刚才听外头的人说你要给他们提月钱?”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其余人虽然手上动作未停,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是啊。” 阮妤笑吟吟应一声。 见屠荣皱着眉,严肃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凶了,阮妤却不怕他,继续弯着月牙似的眼睛笑着说,“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以后肯定也会越来越忙,这都是大家应得的。” 屠荣看着她张了张口,到底也没再说,沉着一张脸回到自己的地方继续做菜了。 郑松等他师父走后才悄悄过来,他是学徒,平时只能弄弄配菜,还轮不到他给客人做菜,这会他红着脸,小声问,“东家,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这暂时没什么事。” 阮妤挺喜欢这个少年的,刚刚就是他提醒她张平最擅长的是蟹,还让她换一样比……这会她看着少年红扑扑的脸,笑着摇摇头,“谢谢,不用。”见他一脸遗憾,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去帮我把里头的橘子拿出来?” 她刚才看到后厨有一箩筐橘子,估计放的时间有些久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郑松一听这话立刻应好,也不管她要做什么,转身就往里头跑。 …… 两刻钟后。 阮妤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还在吃饭的人闻到香味,拿鼻子嗅了嗅,奇怪道:“好像是橘子的味道?可这橘子味道怎么这么浓?” 刚刚跟阮妤搭过话的人觉得她脾气好,没架子,这会便直接开口问她,“阮老板做了什么呀?这么香。” 小二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阮妤向他道了一声谢,而后跟问话的人说,“做了点橘子茶,今天店里人多,招待不周,后厨已经在准备了,回头每张桌都能免费得一壶橘子茶。” 众人不知道这橘子茶是什么东西,但是免费的东西,闻着又那么香,自然十分高兴,阮妤上楼的时候,底下还有一堆人在说她的好。 小二帮阮妤把东西送进厢房,阮母看她进来又是一阵心疼。 阮妤却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笑着说,“先吃饭吧。”然后把几杯橘子茶分了。 “这橘子还能做茶?”应天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做法,十分惊讶,尝了一口,双目都跟着睁大一些,赞道,“好喝还解腻,不错。” 阮妤挺喜欢应天晖的直白和爽朗,一边接过阮母递给她的米饭,一边笑着和应天晖说,“应捕快喜欢,待会下去的时候让人给你再打包一份好了,蟹煲没了,这茶倒是不缺。” 应天晖现在也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了,虽然心里惊诧,但这是别人家的私事,他自然不会过问,闻言也只是笑道:“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又说,“我是阮叔阮婶看着长大的,你要不介意就喊我一声大哥。” 阮母正在给她夹菜,闻言也笑着说,“小晖,小行还有你哥哥都是一道长大的,小晖比他们大几岁,以前我跟你爹没时间,都是他帮忙看着你哥那个淘气鬼。” 自打那日说开后,如今阮母提起阮庭之也不怕阮父不高兴了。 阮妤自然从善如流,笑着喊了一声,“应大哥。” 一直不曾说话的霍青行听到这一声“应大哥”终于有了反应,他握着茶盏的手微收,轻轻抿了下嘴,但也只是如此,直到喝了一口盏中的橘子茶,他的神情才微微一变。 这杯橘子茶怎么和他昨天喝的那杯不一样?没那么甜,却正好符合他的口味…… 他一向不太喜欢很甜的东西,昨天如想给他留下的橘子茶好喝是好喝,但他觉得甜也只是喝了小半杯,可今天这一杯……他不禁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阮妤。 清丽的少女像是饿坏了,这会正低头吃着饭,没有看他,倒是身边的应天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是杯茶罢了,何况她又如何知晓他的口味?霍青行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等吃完,他才捧着那杯橘子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 等吃完午膳。 应天晖就准备离开了,他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一直待在这。阮妤让人给他打包了一份橘子茶,而后让阮父阮母等她一会,她去和屠荣说一声再走。 霍青行送应天晖出去,没走几步就听人问,“你跟这位阮姑娘没什么事吧?”他总觉得这两人怪怪的,尤其是刚刚那位阮姑娘莫名其妙红了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双目微睁,侧头看了一眼霍青行又半眯了眼,压着嗓音问道:“你不会……” 话音刚落就瞥见身边男人冰冷的目光,还未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卡在喉咙口,他被人看得忍不住轻咳一声,本来凑过去的身子也端正了一些,吐槽道:“行了行了,就你这木头样子,我真是喝醉了才会问你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你和我说说就算了,她那边别胡乱说。”霍青行看了一眼身后走出来的女子,拧着眉压低嗓音嘱咐人。 看着身边少年严肃的脸,应天晖摇头失笑,“行了,知道了,我虽然是爱玩了些,但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也瞧见了走出来的阮妤,不过阮妤是真忙,即使这会已过了饭点,但她一路走来还是有不少人与她搭话,她也不怕生,笑着和他们寒暄,而后温文有礼地告辞。他收回目光,和霍青行笑道:“不过我看人姑娘比你大方多了,就算我真提,估计她也会笑着和我说没有,也就你……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霍青行看着他,仍拧着眉,沉声说,“她再大方,也是女孩子,不该跟她开这样的玩笑,何况婚姻大事,原本就不该拿来开玩笑。” 应天晖有些无奈地看着霍青行,最后还是自己投了降,应承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说说你,怎么从小就这个样子?” 后头半句话,他说得十分无奈。 虽说他要长霍青行四岁,旁人也总觉得是他照顾霍青行,实际……他别说照顾霍青行了,有时候还有被这个比他小四岁的臭小子训斥。 小时候他带着阮庭之爬树抓鱼,霍青行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书,也不理他们,可要是他带着阮庭之去偷别人家的枣子,去逗人家的狗,抓人家的鸡,他铁定敛着眉抿着唇背着手看着他,挺小的一个孩子,长得钟灵毓秀,偏偏那样看着人的时候还挺让人发怵的。 他每次被霍青行那样的目光看着就什么坏事都不敢做了,如今虽然长大了,但他还是扛不住霍青行那样的目光。 不过他喜欢和霍青行做朋友也正是因为他的性子。 无论处于什么位置,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这个看似冷冰冰的男人,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热。 应天晖笑了笑,余光瞥见酒楼出来的女子,拍了拍霍青行的肩膀,“走了。” “嗯。” 应天晖又和阮父阮母打了一声招呼,而后离开了金香楼。 阮妤出来的时候,应天晖已经离开了,她看了眼那个身影便和阮父阮母打招呼,“阿爹,阿娘,我们也走吧。”说话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霍青行,挑了下眉,他怎么还在? 霍青行看了她一眼,转过头没说话,倒是阮母笑道:“我跟你爹还要去买点东西,正好小行也要买,就一起去了,回头咱们还可以一起回家。” 阮妤不置可否,点了点头,挽着她娘的胳膊往前走。 街上熙熙攘攘,她跟她爹她娘还有霍青行走在路上,这还是阮妤第一次这样逛街,她以前从未和徐氏一起逛过街,和祖母倒是一起出来过,但也都是乘着马车,前呼后拥,别说这样走在街上了,就算是去那些铺子也都有人提前清场。 后来离开长安倒是没有再前呼后拥,但也没有了逛街的兴致。 因此如今这一份从未有过的感受让她既喜欢又新奇,等走到一处卖布匹的屋子,阮母笑着停下步子,“走,进去给你们挑几匹布,回头我给你们做衣裳。” 阮妤自然随她。 走进布店。 第20节 阮母也没松开阮妤的手,拉着给她试了好几个颜色,她总觉得亏欠了阮妤,现在看到什么都想给她买,加上阮妤皮肤白,什么颜色都压得住,要不是阮妤拦着,估计她要每种颜色都给她来一匹了。 等给阮妤挑完,阮母又给阮父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阮庭之挑了几匹,看到一直站在一旁等着他们的霍青行,又笑着朝人招手,“小行,你过来,你看看喜欢什么颜色,婶子也给你挑一匹。” 霍青行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了,婶子,我有。” 阮母还要坚持,阮妤就笑着挽住她的手,她歪靠在阮母的肩上,笑道:“阿娘,人家不要你就别给了,再说这么多衣裳您做得过来吗?”她知道霍青行的性子,绝不肯平白受人家的好,倘若真没办法拒绝,回头必定会加倍还回去,可如今这个小可怜自己都过得苦巴巴的,要再加倍还回来,岂不是给人造成更大的负担? 对他好是一回事。 但也得分清楚,不能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对他好,要不然只会让人更辛苦。 阮母听了她的话倒是也不好再坚持了。 霍青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歪靠在阮母肩上的女子,少女柳眉杏眼,容貌清丽,再不复当年初见时的端庄,却更给人一种生气,那个如隔云端的女子好似走下凡尘活出些真样了,他看着看着竟有些失神,直到耳边传来一句,“你要买什么?” 他循声看去。 少女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见他垂眸,又说,“走吧,我陪你去买。”她也有话要同他说。 21.第 21 章 二合一 和阮父阮母说了一声, 阮妤和霍青行就走出了布店。对阮母而言,霍青行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品什么没得说, 有他陪着阿妤, 她自然放心,她这边选好布匹便打算跟掌柜讲价格了,刚要过去就瞧见阮父一眨不眨看着外头。 “干什么呢?”她喊了阮父一声,也跟人一样往外头看, 但也没瞧见什么稀罕东西。 阮父还是没收回目光, 他看着两人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才收回目光, 低声问阮母, “你有没有觉得阿妤和小行相处得有点,过于自然了?” 上次在书斋, 他就觉得奇怪了。 后来给小行兄妹送菜, 还有刚刚走过去和小行说话……阮父回想刚才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不仅融洽还十分登对, 好像这两人本来就该如此,可明明阿妤回来也才几日,和小行相处更是没几回,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阮母没他那么多想法,这会还皱着眉,一脸奇怪地看着阮父,“处得自然不好吗?一个是你女儿,一个是你学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难不成还得别别扭扭才好?”又看着阮父沉吟的神情,她心下突然一个咯噔,忙道:“你不会是想把阿妤许配给小行吧?”当初云舒还在家的时候,阮父就动过这个念头,可惜云舒十分怕小行,小行也没这个意思。 没想到现在阿妤回来了,他又起这个心思了! 阮母气得脸色苍白,握着布匹的手都颤抖起来了,她是喜欢霍青行,但自己的女儿才回来,她看都没看够,哪里舍得她嫁人?也不管还在外头,阮母直接上手去拧阮父的胳膊,到底还顾忌着脸面,没弄得太难看,但压低的声音已经显出她的不高兴了,“我警告你,阿妤的亲事,我跟你谁都别插手!”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就算不嫁人,我也一辈子养着她!” “我知道你喜欢小行,我也喜欢这孩子,但你要是给我胡乱做主,看我不收拾你!”她爹是猎户,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人物,她从记事起还没学会握绣花针就已经会握她爹做的弓箭了,也就是后来嫁人了,脾气才收敛了。 但即使如此,早些年刚嫁给阮父的时候,她也没少动粗。 外头的人都说她脾气好,性子温,由着她那妯娌爬到头上来,实则是她懒得计较,就一些不值钱的玩意给就给了,不过要真牵扯到她的底线,她可不会去管谁的脸面! 谁的脸面都没她女儿重要! 阮父跟她相处快二十年了,自然知晓她的脾性。 以前刚成婚的时候,他没少被阮母拧胳膊扯头发,可他自幼饱读圣贤书,别说打架了,连骂人都不会,顶多气极的时候,指着人颤声说句“你这妇人”,然后闹个冷战,可最后要是阮母没给他做饭没给他洗衣服,他还得厚着脸皮去求饶。 这会被人大庭广众扯胳膊,他也不气,就是有些臊,尤其是瞧见掌柜看过来的眼神,顶着一张红脸压着嗓音说,“还在外头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见她还瞪着他,又叹道:“谁说我打这个主意了,我就是……”想了想到底没再说,低声下气保证道,“行了,我就算再喜欢小行,也不可能枉顾阿妤的想法。” 阮母听他保证,心里那团气才算是散了。 没好气地瞪了阮父一眼,“刚刚吃饭的时候还说我操闲心,你自己不也是?”说完也不等人开口,直接警告道,“我可警告过你了,别跟阿妤胡乱说什么,要是让我知道,看我——” 她说着又狠狠拧了下他的胳膊,见他吃痛低呼“知道了”,这才哼一声,抱着布匹去讲价。 闹了这么一场的结果倒是讨价的时候变得非常轻松,比她预想的还便宜了一些,阮母心情好起来,打算再去给阮妤买点女儿家用的东西,什么簪子什么耳环什么手镯,还有头绳,别人有的,她家阿妤都得有! …… 阮妤并不知晓她爹娘还闹了这一场,走出布店,她就问霍青行,“想买什么?” 霍青行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那几本书,然后就是给如想买点东西,过阵子就是她的生辰了,这会听人询问也就实话实话,“给如想买点首饰。” 阮妤看了他一眼,少年一身青衣洗得都快发白了,自己连匹布都舍不得买,倒是舍得给妹妹买首饰打扮,不过这人一向如此,她笑了笑,本想带人去首饰铺子,但想到那些铺子里的价格又停下步子,现在的霍青行可不是日后那位大魏新贵,那铺子里的东西,他如今哪里买的起?想到这,阮妤便说,“我刚刚看到有个摊子的首饰不错,走吧,我们去那挑。” 她说着就提步往前。 霍青行跟在她身边,这会街上行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看着阮妤的身影还有周遭的人群,霍青行皱了皱眉,他原本离人是有些距离的,但这会犹豫一瞬还是往阮妤那边靠近一些,默默替她挡开人群。 阮妤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目视前方,张口说,“相亲的事,不好意思啊。” “什么?” 霍青行低头看她,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阮妤也是刚才看她娘的举动还有霍青行的神情才反应过来,虽说她知晓他上辈子的事,但谁也不能保证在他们还没认识的那几年,霍青行究竟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或许人家有呢? 再说了,等他日后高中,封侯拜相,娇妻美妾,不也正常? 阮妤倒是没什么好吃心的,就算他们有过那一段也早就过去了,而且她也反应过来自己那样做不合适了,好不好的,要不要的,应该是霍青行自己做主决断才好,而不是由她这个陌生人去阻拦那些事。 所有不让人喜欢的“为你好”,不仅无用还让人厌烦。 霍青行倒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和他提起这件事,呆了一呆,才说,“没事,而且……我也的确不喜欢。”他十分感激那些婶婶们的好意,但这些好意有时候却会成为他的负担。 他对感情之事一向淡薄,也没有打算在这个年纪娶妻生子。 阮妤那番话是帮了他。 只是他不明白她为何帮他,还如此笃定他能高中。 垂眸看了她一眼。 张口想问,但瞧见阮妤有抬头的迹象,他却率先收回了目光。 “你不介意就好。”阮妤把事情说清楚了,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她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多了一些,瞧见那摊子就在不远处,便也不再提这事,“走吧,给如想挑首饰去。” “如想喜欢什么呀?”阮妤边挑边问, “簪子,耳环?还是镯子?” 霍青行拧着眉,他对这些并不了解,以前也都是店家说什么就买什么,这会听阮妤询问便低头看了一眼,“簪子吧。” “木簪还是玉簪?”阮妤又问。 霍青行见她各挑了一根又沉默了,似乎在想霍如想的喜好。 阮妤大概也想到他并不擅长这些东西了,颇为无语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做哥哥的,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妹妹的喜好。”而后也没搭理他,自顾自给霍如想搭配起来,“如想年纪小,木簪压不住,还是买玉簪子吧。” “这根粉色的就不错。” “再配一对同色的耳环好了。” 这玉不是那种很名贵的玉,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但对于霍如想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好看适合才是最主要的,她挑完就问霍青行,“怎么样?” 霍青行只看了一眼便掏出钱袋问店家,“多少?” 阮妤看得目瞪口呆,不等霍青行从荷包里掏出钱就立刻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傻?”她一言难尽地看着霍青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让人身形紧绷,也不顾身后店家还看着,压着嗓音说他,“这摊子上的东西,你不讲价格就直接给?” 会过日子吗? 她都知道摊子上的东西,店家都会狮子大开口,她虽然没砍过,但她上辈子时常听阿清和她炫耀,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下了。 知道霍青行靠不住,阮妤瞪了他一眼,自己转身同店家讲价,“婆婆,你这簪子和耳环便宜点呗。” 伸手不打笑脸人,阮妤笑得十分明媚。 那店家是个老婆婆,刚才就瞧见两人的动作了,这会听小姑娘讲价倒也不生气,觉得这小两口挺有意思的,小伙子一声不吭就知道掏钱,小娘子看着跟画像里的仙女似的,一看就没讨过价,偏偏还装得有模有样,她忍着笑问道:“小娘子想便宜多少呀?” 这倒是把阮妤给问住了,她也不清楚这外头摊子上的簪子和耳环要多少价格,正好隔壁摊子也有人买东西,差不多的样式付了一两银子,她便也跟着开口,“一两银子可以吗?” 说完瞧见那老婆婆不说话就看着她,第一次讨价还价的阮妤心里不禁有些打起鼓。 难不成是说太便宜了?身前是老婆婆,身后是刚刚被她训斥不会过日子的霍青行,阮妤踌躇着要不要再加点,就听老婆婆笑道,“小姑娘第一次来摊上买东西吧?” 阮妤不好意思应了个是。 老婆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而后边说边给他们包装,“看你们两个俊,我就不多收你们钱了,一两就一两吧。” 阮妤松气之余,心里也有些高兴,这还是她头一次砍价呢。 她杏眼弯弯,十分自然地转头,从霍青行的荷包里拿了一两银子给老婆婆,见她伸出来的手却又顿住了,那手一看就是经过多年劳作,饱经风霜的,刚刚因为砍了价格还挺高兴的阮妤这会突然又变得沉默起来,从老婆婆手里接过包装好的首饰,又把手里的银子递给人,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曾说。 “走吧。” 霍青行这会也已经回过神了。 虽说他的身形和神情还有些不大自然,但还是从阮妤的手中接过盒子。 阮妤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突然说了一句,“等下。”她说完也没管霍青行,重新回到摊子,随手拿了一根簪子,笑着递了一两银子给老婆婆,而后也没让人包装,直接拿了那根簪子就走。 霍青行一直在等她,自然瞧见了她跟老婆婆的这番互动,也瞧见了老婆婆脸上的怔忡以及阮妤脸上的笑容。 “走吧。” 阮妤已经走到霍青行的身边了,不复先前的沉默,此时她弯着眼眸,看起来很是高兴。 霍青行低头看着她,似是不解她这番行为。 阮妤也觉得自己这反反复复蛮奇怪的,轻咳一声,解释道:“外头摊子上的价格喊得高,一般买东西肯定得讲价格啊,不过那老婆婆看着年纪挺大了,估计生活也不容易,所以……” 所以她就又舍不得让人吃亏了,巴巴跑回去强买强卖了一根簪子,丢了钱就跑。 “不过这簪子的确挺好看的。”阮妤说着,随手拿着簪子绕着那麻花辫转了一圈,把先前散在右肩的头发盘了起来,“怎么样?” 她买得这根簪子和给霍如想买的是同款式,只是颜色不同,霍如想的是粉色,她的是青色。 霍青行看着眼前的少女,此时恰有秋风拂过,他看着她原本的刘海分散到两边,看着她垂在肩上的绿绸跟着风一晃一晃的,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目光微闪,忙侧头避开她的注视,哑声说,“……好看。” “看都没看。”阮妤嘟囔一声,不过也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问他等于白问。 没再说这事,边走边说人,“你以后买东西别一上去就给钱,记得讲下价格,不然人家看你出手大方,不宰你宰谁?”她自己砍个价都会心疼人,怕砍得太多会不会让人亏本,这会说起来却头头是道,“还有给如想买东西也别人家说什么就买什么,她现在戴得那根翡翠簪子也是你买的吧?她才多大啊,戴什么翡翠,俗气死了,就那样的簪子,你都能给她弄一整副这样的头面了,好看还符合她的年纪。” “嗯。” 阮妤听他应声,却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应得那么快有什么用?懒得跟人说了,“走吧,估计我爹娘也差不多好了。” 霍青行跟在她身后,依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人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她髻上的簪子,他那一声好看并非是随口一说,她戴这根簪子的确很好看。 她皮肤原本就白,这青色不仅衬得她皮肤越发雪白,还有股模糊年龄的风情。 心脏又没忍住轻轻跳了下。 霍青行忙垂下眼,略过了一会,他重新抬头,再次看向阮妤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先前的悸动,回想她今日的行为和她先前说得那番话,他才轻轻抿了下唇,脸上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脑海中那个如隔云端的身影好似已经逐渐消失不见了。 现在在他眼前的,只是青山镇的阮妤,一个买东西会讨价还价,但看到人家辛苦又会主动多给钱的人。 到布店的时候,阮父阮母已经回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霍青行没等人开口就走上前接过不少。 第21节 阮母虽说先前和阮父闹了一顿,但对霍青行却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并没有把气撒到他身上,还笑着问他们买了什么,知道是去给霍如想买首饰便笑着挽过阮妤的手,“我也给你挑了不少,回头你到家试试看。” 阮妤笑着应好。 …… 等采购完,一行人便朝金香楼走。 这会已经过了饭点了,刚才闹哄哄的酒楼此时总算没那么忙碌了,小二帮着去喊马车,阮妤就去后厨找屠荣,打算拿账本回去看下,出门的时候只有霍青行在等她。 她抱着账本,拧眉问,“我爹娘呢?” 霍青行看着她,“他们说有东西落下了,回去拿了,让我们先在酒楼等下。” 行吧。 “那进去坐吧。”阮妤说了一声就先进了酒楼。 霍青行跟在她身后。 这会酒楼没什么人,小二替他们上了茶点,阮妤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账本,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才笑着问,“橘子茶没了?” “没了。” 小二笑道:“都抢光了,有些人还掏钱打包回去了。” “就几个橘子,怎么还抢起来了。”阮妤笑得有些无奈。 “东家不知道,这人啊就是贪新鲜的,就说您今天做得蟹煲,可不是把人都吸引过来了?您都不知道,咱们金香楼还是第一次这样热闹。”小二长得机灵,说话也机灵,他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笑盈盈地说着话。 阮妤笑着问了他的名字,得了回答便让人先下去了。 心中倒也感慨,那位不曾见过面的谭叔叔虽然没能让金香楼起死回生,但在管理这方面,他的确算得上是很优秀了,一个不怎么营业的酒楼,碰到今天这样的紧急情况居然一点纰漏都没出。 “在看什么?”阮妤抬头的时候瞧见身边的霍青行正皱着眉盯着一处地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瞧见远处的巷子里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虽然隔得远,但也能够瞧清两人的身影,赫然就是阮卓白和张平。 她挑了下眉,脸上却没有多少讶异,甚至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捏了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吃起了。 “你不惊讶?”霍青行自然瞧见她发觉了,此时见她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反倒皱了眉。 阮妤把口中的糕点吞咽下去才语气懒懒地答了一句,“惊讶啊。” 霍青行看着她:“……” 他并不觉得她现在是惊讶的样子。 阮妤也没搭理他,把糕点都吃完了,又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而后才看着霍青行微拧的眉宇,笑道:“我是挺惊讶的,我开始以为张平只是单纯骄傲看不起人,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她其实早在比赛之前就察觉到张平对她若隐若现的敌意了。 不过那个时候她单纯以为这位长安来的大厨只是看不起她这个空降的东家罢了。 唔。 没想到啊。 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阮卓白和张平站得位置很是隐蔽,至少对他们而言他们站着的地方很难被人发觉,可偏偏不巧,她跟霍青行坐着的这个位置正好是个死角,别人瞧不见他们,他们却是很容易瞧清外头的状况。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阮卓白阴沉着一张脸,张平的脸色也不好看,到最后直接不欢而散。 阮妤看着张平沉着脸离开,看着她那平日温文有礼的堂兄此时狠狠踹了下墙面,她看着看着,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也懒得再去看阮卓白那副样子,低头握起茶盏慢慢喝着。 霍青行并非多管闲事的人,但此刻,他却没忍住发问,“你打算怎么做?” 阮妤上辈子习惯和他商讨事情了,这会倒也不觉得突兀,轻轻唔了一声,“他们不都闹崩了吗?”见霍青行仍蹙着眉,她轻笑起来,“好啦,我知道怎么处理。” “张平要之后不闹事,留着他也无所谓。” “他若是有别的想法——”阮妤说话慢悠悠的,就好似在跟人讨论今天那盆花比较香似的,只是声音比脸要冷,“我这自然也容不下他。” 话音刚落。 张平迈进金香楼,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并未察觉到阮妤回来了,沉着一张脸要往后厨走的时候却听到一道清亮的女声,“张师傅回来啦?” 脚步骤然一顿。 他循声看去,待瞧见窗边安坐的女子时,神色微变。 阮妤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笑,杏眼也弯。 张平到底做了亏心事,这会不敢看人,应了一声就往后厨走。 阮妤见他离开也就笑眯眯收回了眼,瞧见身边霍青行还看着她,挑眉问,“看什么?” 霍青行没说话,正好阮父阮母回来了,在外头喊他们,他就站了起来,要出去的时候才又提醒道:“阮卓白这人不简单,小心点。” 阮妤早在初见那日就知晓自己这位堂兄不简单了。 不过—— 她看着霍青行的身影半眯了下眼,跟在人身边也压着嗓音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哥去哪了?” 霍青行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阮妤,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阮妤原本只是猜测,此时看着霍青行这幅模样,便肯定了,“你果然知道。” 这事,阮庭之并未让他保密,只是从前无人问他,他也就没说,如今阮妤既问起,他也没隐瞒,“忠义王。” “什么?” “他去忠义王的军队了。” 22.第 22 章 二合一 因为霍青行这一句, 阮妤回程路上一直在想这事。 这位忠义王姓徐名长咎,是大魏如今仅剩的一位异姓王,按照辈分, 她得称呼他一声表伯父……自然, 这也是从前的事了。她的祖母出生徐家,这位忠义王便是她祖母的嫡亲侄子,虽说徐家在长安,他们在江陵府, 不能时常来往, 但阮妤偶尔还是会陪祖母去长安住上一段日子,对这徐家自然不算陌生。 更何况,若是没有前世那些事, 她原本是该嫁给徐之恒, 若是如此的话,她倒是得称呼这位忠义王一声公公了。 没想到哥哥居然是去投军, 还投了忠义王的军队。 不过如果是这位忠义王的军队, 她倒是不担心,忠义王为人克己, 他的军队也是大魏军队中纪律最严明的一支,哥哥在那至少不会被人肆意欺负。 阮母见她自从上了马车就没说过一句话,不由询问道:“阿妤,在想什么?” 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原本在说话,这会也都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阮妤敛下思绪,笑着抬起眼,“没,就是在想酒楼的事。”既然哥哥说了等功成名就再回来告诉爹娘,那她还是先别跟爹娘说了。 只要知道他是安全的就好了。 而且前世他在不知道爹娘出事的情况下也回来了, 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也该回来一趟了。 到那时。 看他怎么选吧。 阮母并未多想,只是劝道:“你也不要太辛苦,有什么事交给你屠爷爷他们去做就好。” 阮父也跟着点头,“对,你屠爷爷在金香楼几十年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阮妤自然应好。 余光瞥见对面的霍青行,他这一路,除去偶尔回答她爹娘的话,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像个隐形人,可这个隐形人委实好看,风拂过他的长发,傍晚的余晖透过半卷的车帘照在他的身上,让他原本那双淡漠的凤眸也倒映出几分琉璃光辉。 这张脸,的确吸引人。 即使看了两辈子,阮妤也这样认为。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霍青行抬起眼帘朝她看来,见她没有一点避讳的样子,轻轻拧了下眉,最后还是自己先侧过头避开了她的注视。 阮妤挑了下眉,也跟着收回了目光,往车窗外的大好秋色看去。 没一会就到家了,阮父阮母先走下马车,这会正是饭点,平常在外头嗑瓜子聊天的人也都回去做饭了,霍青行帮他们把东西送进了家门,要离开的时候,他喊住要进屋的阮妤,“等下。” “嗯?”阮妤停步,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装十分精致的礼盒,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六宝斋的糕点,价格不算便宜,刚刚她看到霍青行进去买了不少,还以为他是要送给什么重要的故交亲朋,如今……她看着男人一步步朝她走来,最后十分恪守规矩地站在离她一步距离的样子朝她伸出手。 “给我的?”她问男人。 霍青行轻轻嗯了一声,难得解释了一句,“昨天菜的谢礼。” 早知道他是什么脾性的人了,但阮妤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她并未接过,而是抱着手看着他,笑盈盈地问,“一道菜就换一盒六宝斋的糕点,霍青行,你会不会算账?” 男人也不说话,就敛着眉看着她,薄唇是一贯微抿的样子,提着礼盒的手也依旧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阮妤看着他,即使眼前的少年比起那个与她相伴多年的男人要年少许多,但两人身上的气质却已经十分相似了,一样的沉稳,一样的内敛,一样的……固执。 想起从前那个劝她吃药的男人。 阮妤也不知怎的,心里蓦地一软,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一些,“我家里有,你拿回去和如想吃吧。” 她和她爹娘都不贪这口吃的。 霍青行却还是那副固执模样,好似她不收,他就不走了,仍保持那个动作,说,“如想的,我已经买了,这是给你们的。” 阮妤看着他,目光无奈。 罢了。 她败下阵。 既然都买了,收就收吧,何况之后她还得给人送菜,这次不收,恐怕男人也不会收她家的菜了,不过……她看着人,“我收下也行,不过你这礼盒贵得很,一道菜可不够抵的,回头我给你家送菜,你可不能拒绝。” 见男人长眉又拧了起来。 她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仍抱着手,看着他,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你要是不同意,这东西,我可不敢收。” 霍青行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以前他说不用或是开口拒绝,别人也不会太过坚持,拒绝的次数多了,那些人也就不会再来找他了,可偏偏眼前这个人,她既不畏惧他的淡漠也不理会他的拒绝,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即使只跟她相处过几回。 但他也已经看出她温和外表下的果断,他相信,倘若他出口拒绝,那她肯定是不会收他这个糕点的。 阮妤看着紧皱着眉的男人,他现在倒是不知道避讳了,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乎想用这个法子让她妥协,可阮妤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沉默就改变想法?不过她也没为难他非要他说出那个好,毕竟让这个男人同意本就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她松开环抱的手,笑吟吟说,“其实你就算不同意,以后该送我还是会送的,所以你也不用这么纠结。” 说完见男人原本微蹙的眉宇拧得越发厉害了。 她却心情很好的接过礼盒,“好了,东西我收了,你回去吧。” 正好阮母收拾完东西在里头喊她,“阿妤,外头风大,快进来。”她笑着应了一声,抬脚要离开的时候还在叮嘱人,“回头记得给我开门,你要不开,这东西……”她半侧着头,说完,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礼盒,半威胁道:“我直接扔你家院子里去。” “怎么在外面这么久?”霍青行站在院子里听着里头传来阮母的声音,“咦,你这提的是什么?六宝斋的?这不是小行买的吗?” “是啊,他说不好意思吃咱们家的菜,孝敬你们的。” 第22节 “这孩子!” “那菜才值多少钱,你也是,怎么就收了?不行,我得给他还回去。” “好啦,阿娘,人家都送了,您这样拿回去岂不是让人家难做,还不如您晚上多烧几道好菜,我给他们送过去……”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他还是能听见她的笑音,“我今天想吃糖醋排骨还有蛋蒸肉,好饿呀。” 霍青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 霍如想已经烧好饭在廊下等他了,看到他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笑着站起身,“哥哥回来了。” “嗯。”霍青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霍如想有些诧异地接过盒子,瞧见那包装袋上刻着六宝斋的印章,登时愣住了,她一向喜欢吃这家的糕点,从前爹爹在县衙的时候每回回家都会给她带些过来,可惜后来家里情况不好,她也很久没有吃到了。 这会看着礼盒,她脸上不禁扬起明媚的笑,但想到这个价格,不由又蹙起柳眉,低声说,“哥哥怎么买这么贵的糕点。” 哥哥赚钱不容易,她舍不得。 霍青行弯腰替她拿起绣篓,边走边宽慰道:“没事,吃吧。” 家里早些年欠了不少外债,条件是不好,不过如今那些外债,他都已经还清了,这次的话本卖得不错,后续两册还能多提几倍的价格,还有之前有人约的几幅画,合计起来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你若喜欢,下回我再给你买。” 霍如想哪里肯,跟在人身后摇摇头,想着他瞧不见又说,“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这糕点吃多了怪腻的。”买都买了,而且她也的确喜欢,便又笑道,“正好我今天按着阮姐姐教的法子做了橘子茶,回头夜里哥哥看书的时候,正好配橘子茶吃糕点。” 想到今天那杯十分符合他口味的橘子茶,霍青行失神了一瞬才应好。 霍如想跟着人进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对了哥哥,你今天去金香楼看了吗,怎么样,阮姐姐顺利吗?” 她担心了一天了,就是怕她不顺利。 霍青行想到今天金香楼的热闹样,岂止是顺利?只怕这阵子金香楼的议论都不会断了。 “顺利。”他说。 “我就知道阮姐姐一定行的!”霍如想笑着松了口气,总算有心情去拆第二个盒子,待看到里头的粉玉簪子还有同色耳环,又是一惊,她看了看霍青行,又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霍青行正在给自己倒茶,刚喝了一口就瞧见了霍如想的目光,“怎么了?”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微微蹙眉,“不喜欢?” 霍如想忙道:“喜欢!” 她握着那只盒子,笑得十分明媚,“我很喜欢。” 就是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哥哥给她挑的,她哥哥每次给她挑的那些都是既贵又不好看,偏偏她又不好明说,每回说贵让他以后别再买了,哥哥还以为她是舍不得,回头照旧,她又怕哥哥伤心,只能整日戴着。 这次……莫不是碰到好店家了? 霍青行见她笑容的确要比从前明媚许多,便知晓阮妤挑得的确更合她的意,“你喜欢就好。”说完又沉吟了一会,看着霍如想说,“你以后要是不喜欢记得和我说。” “嗯?” 霍如想一怔。 霍青行看着她继续说,“我不知道哪些你喜欢,哪些你不喜欢,所以以后要是有不喜欢的,你直接和我说。” 霍如想这才反应过来,但她还是有些呆怔,似乎没想到哥哥居然会和她说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兄妹是怎么样的,但她跟哥哥,虽然她很清楚哥哥爱护她,但也感觉出哥哥与她,不,不只是她,就算是爹娘还活着的时候,哥哥也没有和他们太过亲近。 别人家的小孩会哭会闹会撒娇,就像隔壁的庭之哥哥,不高兴的时候还会张嘴骂阮先生“老头”。 可哥哥从来不会这样。 从她记事起,哥哥就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安静,独来独往,温和有礼却又生疏,她小时候都差点以为哥哥不是爹娘生的。 她不清楚是什么改变了哥哥,但她喜欢现在的哥哥! “好。”霍如想弯着眼眸,笑着答应,“以后碰到不喜欢的,我会跟哥哥说的。” 霍青行不知道她内心想的那些,见她答应便点了点头,他出去一天,打算先洗漱再吃饭,“你先吃,我去洗漱下。” 霍如想也不饿,摇摇头,“我等哥哥一起吃。”反正饭菜都在锅里热着,也不怕冷。 霍青行也没说别的。 等霍青行去洗漱,霍如想便在堂间收拾东西,约莫过了两刻钟,她掂量着哥哥应该快洗好了,刚想去把锅里热着的饭菜端出来就听见了一阵敲门声,以及一声清脆的“霍家妹妹”。 知道是阮妤来了,她立刻小跑出去。 打开门,霍如想脸上挂着笑,刚想喊一声阮姐姐就瞧见了她髻上的那只簪子,这簪子……她呆了一呆,倏然反应过来,原来哥哥今天不是碰到好掌柜了,而是和阮姐姐一起去逛街了! “怎么了?”阮妤见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不由好笑地问她,“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没有!”霍如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张口想问,但又觉得太过唐突,只能看着她手里的菜,微微蹙起眉,“姐姐怎么又送菜来了?家里都有的,实在不用。” 阮妤逗她,“你哥哥跟我做了买卖,你不知道?” “啊?” 霍如想愣了下,“什么买卖?” 阮妤却没说,只是笑盈盈地把手里的菜放到她手上,还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自己问你哥哥去。”秋日的天黑得格外早,这会才刚过申时,天上的亮光就被黑夜取代了,这里的人家没有在门口点灯笼的习惯,好在有几颗星子照着,还算能瞧得清路,不过晚风吹得人脸皮发冷,阮妤一向怕冷,也记着霍如想体弱,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怕她着凉,“快进去,我也回去了。” 她说完就离开,丝毫不关心霍青行在做什么。 霍如想端着盘子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想着阮妤的话,摸不着头脑地关上门进了屋。 屋中。 霍青行已经洗漱完了,也已经把饭菜都端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青色外衣,能瞧见里头的白色中衣,因为洗过澡,他的发尾有些湿润,这会就披在身后,听到声响,他回头,灯火照出他的脸。 看到她手里端着的菜,霍青行目光微顿,却也没有多说,淡淡吐出三个字,“吃饭了。” 霍如想轻轻应了一声好,吃饭的时候到底没忍住,握着筷子,抬起头,小声问,“哥哥,阮姐姐说和你做了买卖,什么买卖呀?” 霍青行吃饭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抿了抿唇,“没什么,吃吧。” 要放在以前,霍如想肯定是不敢多问的。 不过现在—— 她偷偷看了眼哥哥的脸,觉得哥哥好像也没有生气,鼓起勇气问道:“那哥哥今天是和阮姐姐一起去逛街了吗?我看到阮姐姐戴的簪子和我的一样。” “嗯。” 果然! 霍如想眼神放光,还想再问,就瞧见对面的男人抬起头,少年模样清贵,瞳仁漆黑,只是这样看着她就立刻打消了她再想说话的念头,她连忙低头扒饭。 霍青行看着她这副模样目露无奈。 他一向聪慧,哪里会猜不到她想问的?其实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会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如此无可奈何,那个人……好像天生就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霍青行又想起今日她站在长街上,周围人来人往,而她抬头朝他盈盈一笑。 他至今还能回想起那个时候心脏跳动发出的砰砰声,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 夜里。 阮妤洗漱完坐在窗边的桌下。 她手里握着一本账册,这是她今天从金香楼拿回来的,上头标注着这些年金香楼的收支,越看,她的眉就拧得越厉害。她知道金香楼不怎么盈利,要不然她爹娘也不会坐拥这么一间酒楼还住在这样的小地方。 但这也太不盈利了一点了。 今天她趁着店里不忙的时候看过酒楼的菜单。 谭叔叔在管理这方面的确不错,所以即使在他走后,酒楼的人也都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没有因为突然的忙碌而变得慌乱。不过菜谱这块就有很大的问题了,金香楼以前因为名声大,制定的菜单都是针对有身份的贵人……就算后来落魄了,也没想过自折身价,而是去请其他更优秀的厨师。 张平就是其中一位。 因为在长安待过的经历,加上张平那一手现在正流行的精致菜系,金香楼也的确又吸引过一些人。可张平做的那些菜都是精而细,价格昂贵还不抗饱,平时偶尔吃一顿尝尝鲜还好,要每天吃,谁扛得住? 就算荷包扛得住,嘴巴也扛不住。 阮妤想了下,要是有人每天给她吃秃黄油,她不仅不会觉得好吃,还会觉得腻,倒还不如给她吃个简单的白粥。 合上账本。 阮妤闭目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现在江陵府比较有名气的酒楼,一个是珍馐斋,一个是满味坊,这两个都非常有标志性。 珍馐斋就针对那些非富即贵有身份的人,和金香楼走得是同一个路子,但人家跟他们不一样,不是以菜夺名,而是以场地引人,专门开辟出来的园子,亭台水榭,九曲长廊,每天还有唱戏唱曲的人,都是请的名角,里头无论是盆栽树木还是摆着的字画古董都十分昂贵,说是吃饭的地方,倒不如说是赏景的地方。珍馐斋每年还会举办不同类型的展览,吸引无数不同的名流人士,因为这个缘故,珍馐斋就算定价再高也有的是人要去,加上那里还需要预约,若是没有预约,凭你身份再高都进不去……从前阮妤还是知府小姐的时候,她那个圈子每次要举办宴会,大家就会争着去那办,好似在那办个宴会格外有面似的。 阮妤也因此曾去过几回。 至于满味坊,这个就比较大众了,价格便宜,主要针对普通百姓,阮妤没去过,但也听过它的名字,别说荆州了,就江陵府都有三、四家。 而金香楼夹在两者之间,走精细,比不过珍馐斋,偏偏又碍着早年留下来的名声不肯弯下身躯去迎合别人,以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局面了。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这个点,阮父阮母已经回屋歇息了,她想得头痛,索性披了件外衣往外头走,打算吹吹风醒醒神,再想想之后金香楼怎么弄比较好,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抱负,甚至在醒来后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既然管了,就得管好,和她爹说出去的豪言壮志,也不是哄人玩的。 不过现在还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管好吧。 阮妤无奈笑笑,依旧沿着墙边慢慢走着,没走几步就发觉隔壁也有人在走,这个点,霍如想的身体自然是扛不住的,她脚步一顿,轻轻喊了一声,“霍青行?” 青山镇的人睡得都比较早。 以前天气热,吃完晚饭还会聚集在一起说话聊天,现在天冷了,大多吃完晚饭都是回房歇息。 霍青行也没想到阮妤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一向有睡前散步的习惯,散步的时候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回头也更容易入睡。察觉到阮妤出来的时候,他正打算走,此时被人喊住,或许是因为她直呼其名太过自然,他是隔了一会才回答,“嗯。” 阮妤原本脑子乱糟糟的,都快炸了,听到他的声音倒是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她拢了下身上的衣裳,坐在椅子上,“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聊会?” 霍青行知道自己该拒绝。 即使这里民风淳朴,没那么多讲究,但被人瞧见一男一女夜下私话也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他也想离她远些。可或许是察觉到她今晚的状态不对,他沉默一瞬,还是开了口,“聊什么?” 唔。 聊什么啊? 这倒是把阮妤难住了。 她原本也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才随口一说,也不是非要他陪着,不过……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那面墙,“你觉得酒楼是什么地方?” 这话说出来,阮妤自己先笑了,这算什么问题。 第23节 刚想换个话题,就听隔壁男人说道:“吃饭的地方。”依旧是那独特的低沉嗓音。 阮妤觉得他这个回答比她问的还含糊,扯唇轻笑,刚想说人几句,就听到隔壁又传来男人的声音,“家人享乐,旅人仰慕,好食者贪恋,饥饿者饱腹。” 原本还懒散坐着的人听着这番话,脸上玩笑的神情一点点收起。 她低声重复霍青行的话,须臾,原本堆积在脑中的那些杂乱思绪竟仿佛被一双手一点点安抚下来,她突然站起来,是啊,酒楼不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吗?只要好吃,让人贪恋怀念,不就可以了吗? 与其去想怎么让金香楼重振名声,倒不如去想怎么做出更多更好吃的菜。 而这正是她擅长之处。 她前世和老人走了这么多地方,吃过那么多菜,还得老人的真传,想要创新,吸引人,简直轻而易举!想到自己烦了一晚上的事居然被霍青行三言两语就说通了,阮妤眼睛放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笑着和人说,“我知道了。”又道了一句,“多谢。” 男人却没有一点邀功的迹象,仍淡淡道:“不用。” 夜里风大,阮妤刚刚想着事倒是没发觉,这会整个人放松下来便觉得这风有些冷了,她又拢了下衣裳,和人告辞,“好了,我要去睡了,晚安了。” 想到后来男人的身体,她又拧眉劝道:“你也早些睡吧,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冷,回头得了伤寒又得吃药。” 她的语气熟稔,仿佛家常一般,霍青行却听得一怔。 “阿妤,你在院子里做什么?”是阮母出来了。 阮妤忙应了一声“这就回去了”,说着又压低嗓音和霍青行说道:“快进去,知道没?”而后也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离开了。 23.第 23 章 演戏吗?我也会。 第二天一大早, 霍青行去了书斋,阮妤在阮父阮母的陪同下去了阮家祠堂,他们一家人此去, 一来是为了给阮妤上族谱, 二来自然是为了金香楼的事。 …… 阮家早些年在青山镇算得上是大族。 可岁月翩跹,如今离家的离家,搬走的搬走,还留在青山镇的也没多少人了。 到那的时候, 阮家二房还有几个生面孔的族人都已经到了, 坐在最上头的是阮家这一任的族长。 阮家上一任族长是阮妤的祖父,按理这一任该交到阮父手中,可阮父一心操持他的书斋, 连金香楼都顾不上, 更别提族中的事了……因此如今阮家的族长是阮父的堂叔,按辈分, 阮妤要称他一声叔公。 “大哥大嫂。” “大伯父大伯母。” 阮父阮母一进去, 屋子里的人就向他们问了好。 阮父点点头,先朝上座的男人躬身问了安, 然后又让阮母带着阮妤见过阮家族人。 阮妤上辈子虽然也见过他们,但到底没怎么相处过,别说感情了,就连对应的称呼都喊不出来,这会被她娘领着见人,一张张脸看过去,笑容甜甜的都喊了一遍。 她身边一个三十多岁,中短身材,穿着花色短袄的妇人是她的三堂婶。 这会她三堂婶笑着握住她的手, 嘴上不住夸道:“早就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着登门看看,如今可算是瞧见了。”又转头和阮母说,“大嫂可真有福气,阿妤懂事又厉害,我听说昨天在金香楼把屠师傅那群人都收服了,还弄出一个蟹,蟹煲是吧?哎呦,我这做婶婶的真是听着脸上都有光啊。”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阮陈氏那边不动声色地掠了一眼,果然瞧见一张咬牙切齿的脸。 心中不禁冷笑出声。 她跟阮陈氏一向不对付,没想到这阮陈氏前几日居然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上门撺掇她家那口子逼着大房过继阮卓白,要不是她发现及时,估计她家那口子还真被哄骗成了!想想她就来气,就阮陈氏那比针眼还小的心眼,就算真让她家卓白得到金香楼的继承权,以后也没他们的好处! 还平白得罪了大房。 她自己就是当娘的,又不是没孩子,被人逼着过继,心里能爽快到哪里去? 何况他们原本就是旁支,本来也沾不上金香楼的边,是阮父觉得他们不容易,这才每年从金香楼的盈利中提出一部分给他们,她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做人不能忘本。 所以这几日她拘着她家那口子不让出门,自己也每天待在家里,就想着要是阮陈氏再上门,她就直接拿扫帚赶人! 她没这么长的手,管不到这事,也懒得管,原本是想着由大房、二房自己决断,他们不管也不问,没想到突然跳出来一个阮家的闺女,说是早些年抱错了,现在抱错的那个已经回去了,城里的那个也回来了,更没想到她大哥大嫂居然把金香楼交给了她。 她家跟阮家二房相隔不远。 前天阮陈氏回来的时候可没少说大房的坏话,阴阳怪气的,就差明着说大房不厚道了,不过今天……她看着阮陈氏阴沉的脸,笑得更加爽快了,“阿妤啊,那蟹煲什么时候上啊,昨天听他们说的我就馋得直流口水。” 阮妤自然也瞧见了阮陈氏的脸,没去管,仍温声笑道:“得过几日,不过婶婶若喜欢,倒也不用去金香楼,回头来家里,我做给您吃就好。” “这感情好呀!”三堂婶眼睛发亮,原本是想借人气气阮陈氏,这会倒是对阮妤真有了几分喜欢,笑道,“我有个闺女和你差不多年纪,回头我带她一起来,你们姐妹好好聊聊。” 阮妤自然应好。 她们这里笑着寒暄,阮陈氏那边的脸就十分不好看了,自打前天起,她心里这口气就没下去过,大儿子不理她,小儿子成天吵着要这个要那个,阮宏远就更不用说了,家里就算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她本来还想着要是阮妤没能收服金香楼的那群人,她就今天在祠堂闹一场,就算祖宗规矩又怎么样,可不能让大房一家人说了算! 等真的利益挂钩了,她就不信那群人不倒戈。 谁想到阮妤居然真这么有本事,不仅把人都收服了,还弄出个蟹煲,听说昨天金香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都快赶上以前小半年的盈利了! 她心里又气又酸,却也没办法再反对了。 “差不多了,跟你爹进去吧。”阮母掂量着时间,和阮妤说了一句。 阮妤点点头,又和几个婶婶作别就跟着阮父等人往里头的祠堂走,她刚进去,阮陈氏看着被一群妇人簇拥着说笑的阮母,酸溜溜道:“阿妤今年也十六了,大嫂还是注意点,那酒楼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这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成亲嫁人。” 要放到以前,阮母肯定是不会搭理阮陈氏的,如今—— 她眼眸微眯,抿着唇转头朝阮陈氏看去。 阮陈氏被人看得脸色一僵,好一会才干笑道:“嫂嫂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阮母看着她,语气淡淡,“我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跟她爹都没说什么,倒也用不着旁人操这等子闲心。”她不是耳聋眼瞎,也不是没听到阮陈氏在外头散播的话,以前不说不做是舍不得阮父为难,也是不愿让两家人面上难堪,不过如今……阮陈氏要再胡乱说道牵扯到阿妤,她可不会随便纵着了! 这还是阮母第一次这样冷着脸说话。 阮陈氏脸色苍白,其余妇人显然也有些惊讶,心里倒也明白里头那位要上族谱的少女在阮家大房心中的地位了。 …… 阮妤上完族谱出来。 她爹被叔公留下说话,她刚想去找她娘,就看到了站在外头的阮卓白。 阮卓白一身白衣站在葱葱郁郁的桐树下,这会没什么日头,他整个人被树荫照得有些阴郁,不过在发觉阮妤出来的时候,他就笑着抬起脸,露出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三妹。” 阮妤想起昨天在阴暗巷子里,双目喷火踹墙的男人,轻轻唔了一声。 装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倒是和阮云舒那朵小白莲如出一辙。 以前刚发现阮云舒真面目的时候,阮妤会生气会愤怒还会跑去质问她,如今……她笑盈盈地看着阮卓白,一脸乖巧的模样,“二哥。” 演戏这玩意。 她只是不屑,不是不会,真要装模作样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阮卓白点点头,从树荫中走出来,柔声问,“三妹过会是要去金香楼吗?” 阮妤笑道:“是啊,昨天和屠师傅说好了。” “屠师傅一向严苛,不过三妹既然已经收服他了,想必日后也不会有人再为难你。”阮卓白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我也听说昨天金香楼的盛举了,三妹真厉害,可惜我昨日有事无福瞧见。” 感慨一番后又颇为奇怪道:“不过三妹从前是知府千金,怎么还会做菜?难不成是知府家待你不好吗?” 他微微蹙眉,露出一副兄长关怀的模样。 阮妤却知道他这是起了疑心来打探她了,她也不惧,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二哥不知道我们女儿家的不容易,我们啊又得管家记账,又得学各种技艺,别说做菜了,什么琴棋书画,针线绣活,哪样不得学,我又是个要强的,不肯落后于人,自然每样都要学个拔尖。” “二哥也差不多年纪要娶妻了,日后嫂嫂进门,你可得多体恤些!”她好似真把阮卓白当成自己的哥哥,“不然我这做妹妹的可是要同你生气的!” 她一副少女娇憨的模样,却让阮卓白无话可说。 正好阮父说完话出来,瞧见他们兄妹站在那,笑着走过来,“在聊什么?” “爹!” 阮妤转头,看着阮父睁眼说瞎话,“在说二哥的婚事呢。” “哦?”阮父有些惊讶,又看了一眼阮卓白,笑着捋起胡须,“说起来卓白也是到年纪娶妻生子了。”他说话的时候,瞧见阮宏远拎着鸟笼过来,不比面对晚辈时的温和,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他立刻竖起眉,冷声道:“阮宏远,你每天除了你那几只鸟,还能做点正事吗?你儿子都到年纪该娶妻了,你这个做爹的能不能像点样子!” 莫名其妙被阮父骂了一通的阮宏远一脸呆怔。 阮父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摇头叹气,“罢了,回头我让你伯母帮你看着些。” 阮卓白脸色也有些僵硬,勉强笑道:“大伯,我还不想娶妻。” 可阮父只当他年少皮薄,大手一挥手,发了话,“好了,我会让你大伯母好好帮你相看的。”他说完就侧头和阮妤说,“走吧,你娘还在等着我们。” 阮妤自然应好,走得时候还弯着眼睛和两人打招呼,“二叔,二哥再见。” 阮宏远愣愣应声,目送父女俩走后才凑到阮卓白身边,小声问,“卓白,你想娶媳妇了?”话音刚落就被人狠狠一瞪,他被吓得倒退了一步,瞧见阮卓白拂袖离开的身影,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哼道:“想女人冲我撒什么火。”然后又事不关己拎着他的鸟笼哼着歌走了。 …… 从祠堂离开后。 阮父去书斋,阮妤也准备去金香楼了,她娘不放心,叫来马车还问她“要不要和她一道去”,阮妤也不知怎得,突然想起阮靖驰最初去上学,徐氏不放心要陪着人去的情形,她自己是没这个体验的,她最开始上学的时候,徐氏根本不管她,后来徐氏有这个意思了,她也早就习惯独自一人做那些事了。 不同于阮靖驰从小被徐氏悉心照料着长大,样样都由徐氏操持。 祖母虽然疼爱她,但祖母年纪大,夜里觉轻,身边是不能有人打扰的,所以阮妤从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她那会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得父母喜欢,就特别怕麻烦人,生怕会被人赶走,每天丫鬟婆子进门伺候的时候,她就已经穿好衣服穿好鞋子坐在床上等她们了。 浓密的长睫轻轻扇动了一下,阮妤笑着眨了下眼,看着目露担忧的妇人,无奈笑道:“阿娘,我是去做事,再说有屠爷爷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那你别太忙,有事交给他们去做,早点回来。”阮母没办法,只好嘱咐道。 阮妤自是应了,又和她娘说了几句,这才动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金香楼门前停下,不比昨日荒凉,今天还没到饭点,金香楼已经有客人了,有几个是昨日来过的,认得她,见她进来就笑着和她打招呼,“阮老板来了。”又问她,“今天有蟹煲吗?昨天就吃了点,我今天特地早早过来,想着回头给我家人也带一份,让他们尝尝鲜。” 阮妤笑着和人问了好,喊来昨天给她和霍青行送茶的那位名叫阿福的小二,“今天有蟹吗?” 阿福十分机灵,忙答道:“有!屠师傅特地让人买了不少。” 阮妤点点头,和问话的男人说,“既然有,回头我让人做几份,不过这蟹煲得热的时候才好吃,回头还是带家人过来吃比较好。” 男人浓眉大眼,长得十分魁梧,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这不是我家夫人不信我说的,我就想着先带回去让她尝尝看。”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她现在刚有身子,胃口差得很,吃什么都吐,人都瘦了一圈,我最近每天出门,就是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她带一些。” 阮妤见他长得一脸凶相,说起妻子的时候却眉眼含笑,连语气都柔和了不少,心里也不禁有些软,笑着说了一句“恭喜”又和人说,“贵夫人怀孕的话还是别吃蟹了,这东西比较寒,回头我给你做一道酸汤鱼,你带回去让夫人尝尝看?” “好啊,要是我家夫人肯吃,阮老板就是我们家的活菩萨,以后我日日叫人来光顾!” 阮妤笑笑,未说别的,让阿福好好招待就去了后厨。 后厨人不少,除了屠荣、郑松,张平之外,还有三四个年纪不等的厨师,看到她进来,除了屠荣和张平,纷纷喊她,“东家。” 昨天阮妤那一手让金香楼赚了不少,也让他们彻底心服口服。 第24节 尤其是郑松,他昨天被阮妤亲自教导做橘子茶,也不怕她了,这会笑着和她说话,“东家可来了,今天都有好几拨人来问咱们的蟹煲了。” 阮妤笑着点点头,“我刚瞧见了。” 她说着从一旁扯来一块干净的布,一边围在腰上,一边和郑松说,“帮我去洗一盆蟹。”本来是想找屠师傅先说酒楼的事,但如今有人点菜,自然还是客人比较重要。 屠荣见她要做菜,吩咐其余人,“你们都出去。” 除了还在洗大闸蟹的郑松,其余人都没有异议往外走,就连张平也没反对,阮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倒也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了,现在的厨师分不少流派,除去对磕过头敬过茶的徒弟,其余人那边那边都是藏着私的,生怕旁人偷了自己的家学去。 就跟她们成亲嫁人一样,有时候陪嫁几个菜谱单子都跟宝贝似的藏在压箱底。 金香楼这边的厨师也是各有分工,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拿手的菜,客人点单的时候,他们也都会按照擅长的做。 昨天她和张平虽说是当众比赛,但控制的量和火候都是有讲究的,而且对金香楼的人而言,蟹煲这道菜就是她的独创,她若不开口,就算有人瞧见了会做也不敢做。 不过对阮妤而言,却没那么多讲究。 她和老头也没拜师也没敬茶,老头照样倾囊相授,而且阮妤一直觉得就算是一样的菜,不同的厨师做出来也是不一样的,要不然前世为什么他们会被一席家常菜吸引?再说金香楼是她家的酒楼,谁做不都一样?她自己虽说管着酒楼,但不可能什么菜都自己做,要真这样,她还不累死? 她看着众人出去,忙喊住人,“不用出去。” 众人止步看向她,目露疑惑,走在最后的屠荣皱着眉看着她。 阮妤看着他们笑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教你们做菜,要不然店里人一多,全都由我来做,我哪里忙得过来?” 屠荣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 他沉吟一瞬,最后还是转头冲那些人说,“想留下的过去给东家磕头敬茶。” 这就是要让他们认阮妤做师父了,厨师这一行看似流派多,人也散,但归根究底,无论什么行业都讲究一个诚信,认了师父,若是回头做出欺师的事情,那可不止是逐出师门那么简单! 郑松刚洗完大闸蟹回来,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可想到屠荣,不禁又打起鼓,“师父,那我……” 屠荣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放在其余人身上,见他们面露踌躇,尤其是张平更是拧着眉,他轻哼一声,“不想学就出去。” 他自己说完率先走过去倒茶,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倒完茶就朝阮妤走,郑松一惊,师父居然也要学?那他……? 屠荣路过郑松边上的时候还绷着脸,冷哼道:“还不去倒茶!” 郑松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忙把手里的箩筐一放,仔仔细细擦干净手,然后也跟屠荣一样倒了一盏茶朝阮妤走去。 其余人见他们师徒都倒了茶,心里的那些犹豫也都散了。 就像有些人看到一些大家的墨宝移不动步子,他们看到新鲜的菜式自然也想学,生怕耽搁了学不到,纷纷跑过去倒茶,最后留下的张平咬着牙,目光微闪,似乎还在犹豫。 阮妤被他们这个阵仗吓了一跳。 看着眼前这群除了郑松之外普遍要比她大一轮,还有这位能当她爷爷的屠师傅,要他们给她磕头,她哪里受得起?而且她也不兴这套。 不等屠荣等人下跪,她连忙阻拦,“不用!” 屠荣端着茶,皱眉看她,其余人也都看着她,目露不解。 阮妤躲过这一拜,松了口气,说,“我不讲究这个,你们想学就留下,不用给我磕头敬茶。”见屠荣皱眉,她又放温语调,“你们都是金香楼的老人了,这些年金香楼盈利少,你们都没走,我心中感激你们,又岂会不信你们?” 这话刚落,屋中的气氛就好似变了。 屠荣原本紧蹙的眉也松开一些,他看了一眼阮妤,见她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身边,郑松等人都目露动容,就连落在后头的张平脸上也挂着错愕,慢慢地,他的眼中也带了一些复杂的情绪,最后一步步走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屠荣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阮妤的时候,眼中也泛起一些无人察觉的柔意,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刻板。 “既然东家都这样说了,你们就过来学吧,东家信你们才这样照顾你们,但要是让我知道谁吃里扒外,学会东西就往外头传……”他冷哼一声,没说完,但也表达了他的态度。 屠荣在金香楼声誉高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年岁大,待得时间长,还有一个原因——他是如今阮家御八宝的唯一传人。 御八宝带了一个御字,自然是皇家的东西。 这是当年阮家先祖得圣祖爷恩赐传下来的,也是金香楼的招牌菜,旁人对他自然是又敬又慕。 …… 阮妤把步骤教完,自己先做了一遍,让郑松把这道菜给刚才那位大汉送过去,而后又亲自监督他们做蟹煲。不管是恃才傲物的张平还是一向严肃刻板的屠荣,这会都做得十分认真……阮妤让他们上菜前都先自己尝一遍,觉得可以了再上。 等店里到了饭点,忙碌起来,阮妤就没再做这道菜,而是估量着时间又给先前那位大汉做了一道酸汤鱼。 她做这道菜的时候也没藏私,和给她打下手的郑松说,“先把黑鱼切片,等锅热了之后倒油,再把姜片蒜瓣这些配料扔下去,差不多了就放鱼片下去,倒温水,放酸菜,有酸萝卜的话就再放点酸萝卜。” 阮妤早在昨天就发现郑松这孩子挺聪明的,一直不出师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屠师傅太严肃了,所以她在教他的时候特别耐心,若是发觉他拧着眉便会主动问他哪里不清楚,这样做了一遍,让他上手的时候居然一点差错都没有,等两锅鱼汤做出来,她笑着让人先用陶锅打包了一份给外头那位大汉送出去。 郑松小心翼翼给人送出去。 等他回来后,阮妤又朝他招了招手。 “东家,怎么了?”郑松今天第一次上手做主菜,兴奋的不行,这会眼睛都闪着光,听阮妤压低声音吩咐一句却立刻变了脸,忙苍白着一张脸,摆手,“不,不行。” “什么不行?”屠荣走过来,见他这副做派又皱眉训斥,“站没站相!” 郑松见到他,脸色霎时就变了,刚刚还挺活跃的人,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小心翼翼站在一旁。 阮妤看着摇头,转过头和屠荣说,“屠爷爷尝尝这两锅鱼汤。” 这是刚才她特地剩下来的。 屠荣点点头,没说话,拿起筷子尝了下。 “屠爷爷觉得哪一锅好吃?”阮妤笑着问。 她说话的时候,郑松偷偷抬起头看着屠荣,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嘴唇紧抿,一脸紧张,屠荣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筷子,看着阮妤,言简意赅,“都不错。” 阮妤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郑松,见他似不敢置信,眼睛都红了一圈,便继续转过头,指着那两锅鱼汤和屠荣笑说,“这一锅是我做的,这一锅是郑松做的,刚刚我让郑松打包了他这一锅。” 屠荣本来还以为都是阮妤做的,听到这话不由怔了下,看了一眼郑松,见他眼圈微红,不由又皱起眉,想说什么,却听阮妤说,“这会不忙,屠爷爷和我上去一趟?” 这就是要说酒楼的事了,屠荣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刚要出去,阿福匆匆跑了进来,看着阮妤说,“东家,刚刚郑松拿出去的鱼汤被人瞧见了,其他客人也要。” 阮妤点点头,看了眼郑松,温声问他,“我有事,你掌厨,可以吗?” 郑松一怔,呆呆地看着阮妤,而后又把目光看向屠荣,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屠荣不喜欢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拧着眉,斥道:“看我做什么?你会做就做。”见他还是一脸呆傻的样子,又沉声,“会不会做!” 他声音洪亮,吓得郑松立刻站直了身子,结巴道:“会,会做。” 屠荣喝道:“大点声!” 郑松到底还年轻,此时也被激出了血性,咬牙吼道:“会!” 阮妤笑看着他们师徒,大约觉得挺有意思,站在一旁没插话。 倒是郑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刚刚居然吼了自己的师父了,忙要说话,却见屠荣已经转头往外走,伴随着沉重踏实的脚步声,是屠荣一贯的冷声,“把脸擦干净,多大的人了还哭,丢人。” 阮妤笑着拍了拍郑松的肩膀,也跟了过去。 他们走后。 郑松呆站了好一会,而后抹了一把脸,忙去做菜了。 不远处,张平的徒弟看着阮妤离开的方向,小声说,“东家真好啊。”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不藏私的东家呢。 张平抿着唇没说话,目光却也放在阮妤离开的身影上,好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24.第 24 章 给小古板做生意。 从后厨出来, 先前被隔绝的喧闹一下子冲入两人的眼中,除了昨日,屠荣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厨, 乍然瞧见这幅画面不由有些失神。 虽说今天后厨忙碌, 但不是真的瞧见是掀不起什么感觉的。 而此时—— 他看着围坐着的人,有独自一人来吃饭的,有结伴同行的,也有一家三口, 甚至还有不少眼熟的老主顾……久违的嬉闹喧哗砸入他的耳中, 让一往无前的人也在此刻驻足下来。 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象了?屠荣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很多时候,后厨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他教完徒弟偶尔出来走一圈, 也只能瞧见零零散散几个人, 来得最多的还是金香楼一些有身份的老主顾,他们说吃来吃去还是金香楼的菜合胃口。 可合胃口有什么用? 老人只有那一些, 新人根本不知道金香楼从前的繁华。 他有时候瞧见有人路过金香楼的时候, 看一眼外头的招牌嗤笑着说“这家店真是好大的威风,取这样的名字, 人倒是没几个,现在这些名不副实的店真是越来越多了”,他那个时候听得火冒三丈,当场就想上前理论,最终却只能颓败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身后那块从小看到大的招牌,周遭的喧闹衬得金香楼越发寂寥,这间从前江陵府最繁华的酒楼就像一个迟暮的将军孤独地握着他手中的剑,牵着他的老马坐落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中。 无人知晓他的辉煌, 也无人愿意听他的事迹。 他就像是被岁月的黄沙一点点掩埋起来,直到消失于这世间。 屠荣本以为直到他死都看不见从前那番景象了,可是……可是!他居然又看见了,即使比不过从前,但也比先前好多了,一向严肃刻板惯了的老人此刻竟有些抑制不住,他的手和身体都因为心中的激动在颤抖。 阮妤好似瞧见了他的感慨。 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站着,陪着他看着,而后才轻轻喊他:“屠爷爷。” 屠荣回过神,他的眼睛还泛着一些水光,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见她眉眼含笑,温声说,“上去吧。”他点点头,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 上了楼。 阮妤亲自给屠荣倒了一盏茶,而后和人说,“我今天是有件事想跟屠爷爷商量下。” 屠荣看着她,“你说。” 阮妤就把自己的打算和人说了一遭,看着老人越拧越紧的眉,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问他,“若是没有昨天那场比赛,屠爷爷会让我在菜单上加蟹煲吗?” 屠荣想也没想就直接道:“不会。” 别说不会加入菜单提供给客人,恐怕就是让他试吃,他都不肯……他会拧着眉训斥她,觉得她是在玩闹,然后告诉阮父让他重新挑选新的东家。 阮妤似乎早就想到了,笑了下,又朝窗外看去,“屠爷爷觉得今天的酒楼如何?” 屠荣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即使已经过了饭点,楼下人还很多,他们点评着从昨日起就心心念念的蟹煲以及今日新出的酸汤鱼,整座酒楼都弥漫着酸汤和蟹香,他抿了抿唇,“热闹。” “那屠爷爷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热闹了?”阮妤笑着回头。 看着老人瞪过来锐利的双目,她却不怕,仍笑盈盈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屠荣先败下阵,握着茶盏抿唇,“很久。” “是啊,很久了。”阮妤敛起脸上的笑,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我看了账本,自从张师傅来到金香楼后,金香楼的确起来过一阵子,但很快又销声匿迹。” 屠荣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苍老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看着阮妤张口想辩,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解,最后也只能闭上眼睛,如落败的将军低下头颅,喃喃,“或许……属于金香楼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就如王朝更迭,永远会有新的事物取代旧的事物,而金香楼也注定成为过去。 “没有。” 就在老人感慨的时候,耳中却清晰地砸入两个字。 第25节 屠荣睁眼,“什么?” 少女明媚的双目含着笑,“王朝会更迭,许多文化也会更替,但好吃的食物永远不会过时。” “我昨天问过一个朋友。”见老人一直看着她,阮妤一边握着茶盏一边继续说,“我问他酒楼是什么?他和我说酒楼就是吃饭的地方……”想到昨天霍青行说起这番话,她不知怎得竟有些忍俊不禁,素手轻晃白瓷盏,她微微抬头,边晃边说,“我开始觉得他这回答真是糊弄人,可后来想想,酒楼不就是吃饭的地方?” “屠爷爷。” 阮妤喊他,“我们没必要守着从前那些名声,觉得只有精致美观的食物才能吸引人。我问过爹爹,在金香楼的名声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小食店,那个时候,可没那么多讲究。”也是后来阮家出了一个御厨,带来了许多皇室的文化,以至于做的菜都开始往精细美观那方面去。 她没有觉得这样不好。 但时代在变化,新的元素越来越多,若是金香楼一直秉持着这样的观念,那属于金香楼的时代就真的过去了。 “您看底下那些人,他们最开始也像您一样,觉得酒楼居然弄一份大杂烩一样的东西简直不可思议,可现在怎么样呢?他们不仅自己早早过来排位置等着吃,还说要打包给家人带过去。” 她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没再开口。 屠荣也没说话,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呆滞变得复杂,最后一点点收起来,恢复成从前的面貌,过了许久,他才看着阮妤说,“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阮妤知道他这是被说动了,笑起来,把先前粗略说过的想法又细化了下。 这一回,屠荣没有皱眉,一直安静听着,直到阮妤说完,他才沉声,“你才是金香楼的东家,你要做我不会阻拦,但是——”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金香楼原本的菜都得留着。” “当然。”阮妤没有丝毫犹豫,她眼眸含温,“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怎么可能会摒弃?就像张师傅他们的那些,我也会保留。” 屠荣听到这话便安心了,喝了口茶,看着对面的少女,心下微动,不由开口,“你要有时间,跟我把御八宝学了。”这是阮家的立足之本,他从小跟着师父学这个,谭耀走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个了。 本来是打算等郑松出师后,带他回阮家祖宅,让他给师父磕头后再教。 可如今—— 还有谁比她更合适? 屠荣握着茶盏的手都变得滚烫起来,就连那颗心都好似变得火热了,伴随着砰砰砰的心跳,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或许…… 或许在这个少女的带领下,他真的能看到金香楼再起来的一天! 阮妤一怔,反应过来笑道:“和您学可以,但我可不做您的传人。” 屠荣皱眉,“为何?”想了下少女的厨艺,又似乎了然,“是不是你的师父不同意你拜其他人为师?也没事,这本来就是你阮家的菜,你不认我做师父也可以。” “不是这个原因。”阮妤笑,“我只是觉得郑松比我更适合。” “他?”屠荣本来想反驳,但想到今天那孩子做得那道菜又止了声,好一会才看着阮妤沉沉说了一句,“他到底不姓阮。” “您也不姓阮。”阮妤笑着给人重新续了茶,“可祖父依旧很信任您。”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屠荣无话可说,他看了少女好一会才说,“那孩子还算实诚。”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把人留在身边,亲自教导。 “他很聪明,您若耐心些,他早就出师了。”阮妤笑看着他,一点都不害怕这位老人的威严。 平时哪里有人敢这样和屠荣说话?别说金香楼的人了,就连阮父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被这个比他小几轮的少女说,他猛地瞪大眼睛,可少女始终笑盈盈的看着他,屠荣吹胡须瞪眼,最后还是别过头。 想到刚刚底下的事,又皱眉道:“你别把人心想得太好。” 阮妤知道他说得是什么事,笑吟吟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屠荣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仍皱着眉,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丫头说,就像这丫头说的,总不能以后新菜都由她做?罢了,小丫头不懂人心险恶,就由他替她看着,那些人要真敢做出背主的事,他自然也有法子让他们混不下去! 不过很快—— 他就明白阮妤说的“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走后,阮妤又在楼上待了快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她让人送了笔墨纸砚就没再下楼,等她下楼的时候,早过了饭点,金香楼也只有几个客人还在用饭,她把人都聚集起来,笑着和他们说,“我初来乍到,昨天和大家笼统见了个面,也不知道大家叫什么。” 郑松机灵,立刻把后厨的这些人给阮妤介绍了一遍,外头跑腿的小二就由阿福说了……阮妤点点头,又说,“酒楼这两日比较忙,我知道大家辛苦,所以刚刚起草了一个契约。” 她说着让人分发下去。 众人不清楚这是什么,看的时候,阮妤就笑着解释道:“以后酒楼会更忙,从这个月起,大家的月钱都会多一番,每到佳节年底比较忙的时候还会另有赏钱。” 有不识字的听到这番话不由两眼放光,屠荣却狠狠拧起眉,想开口但看着少女的脸又死死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但脸上的肌肉却一直鼓动着。 “不过——”阮妤突然话锋一转,“大家签契约都有年效,三年一签。”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们的神情,见他们此时神情微滞,似是不解,又温声说,“我没管过事,第一次难免有些害怕,便仗着年幼先兵后礼了。” “我知道谭叔叔以前没跟大家签过契约,大家与金香楼也只有雇佣关系,随时都能离开。” “如今我给大家选择,要是不愿签契约的,也没问题,我照旧给大家多一番的月钱,大家日后想离开前提前一段时日告知我就好。若是肯签的,日后我们就不止是雇佣,每年的盈利我都会分出一部分给大家做分红,倘若大家的新菜式得客人喜欢的,每点一份,得到的盈利我都会抽出一成给他。” 她自然知道人心难测。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过轻信才会被人一步步推入深渊。 如今重来,她又岂会再犯?她看了账本也问了屠荣,知道金香楼留下来的这些人都是靠谭叔叔维系着,就连心高气傲的张平都对谭叔叔十分尊敬,她固然感慨,却不会效仿。 她没这么好的心肠,自问也没这么大的本事,做不到为了请人三顾茅庐,还事事体贴样样关切。 对她而言—— 什么都没有一纸契约更加可靠。 她会相信他们,也会把自己所会的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但前提,她得有这个保障。 家里的奴仆丫鬟有身契,很多甚至都是死契,所以主子们做事不必忌惮丫鬟说出去,酒楼雇佣无死契一说,但签了契约回头交于县衙公正,一样有效力。 人心易变,利益却不会。 有张有弛,才能稳固人心。 听到后话,许多人都有些犹豫起来。 其实这里很多人在谭耀死后就想过要离开了,若不是阮妤的出现,加上这两日金香楼的红火让他们心动,恐怕他们早就卷包袱离开了……现在离开倒是不想离开了。 但签契约,这? 大家都没签过这玩意。 这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刚刚还生阮妤气的屠荣此时却惊讶地看着阮妤,惊讶过后,脸上却浮现了一抹笑。他还以为她是只容易相信人的小白兔,原来竟是他看走眼了,这哪里是小白兔,根本就是一只小狐狸……摇了摇头,心中却十分感慨,看来就算哪一日他真的离开了,也不怕金香楼后继无人了。 只不过离开之前,御八宝还是得传出去,这样才不负师父所托,他敛了神情,率先问,“哪里签字?” 阮妤似乎早就猜到他会第一个出来,温声笑,“末尾签上名字按手印就好。” 屠荣点头,还是那副严肃模样,拿着契约走到一旁……郑松自然也跟了过去。 可让阮妤没想到的,第三个动身的居然会是张平,她看着张平冷着一张脸跟在郑松身后,签完字按完手印就冷冰冰地问她,“还有事没?没事我进去了。” 阮妤呆了呆,须臾才笑着摇头,“没事了。” 张平转身离开。 其余人瞧见他都签字了,自然也没了犹豫,蜂拥而上,阿福在一旁给自己鼓气,“反正我就是个跑堂的,去哪里都一样,这里还有赏钱还有分红。” 说完还眨巴着眼睛问阮妤,“东家,真的有赏钱吗?” 阮妤笑道:“当然,这契约你们一份我一份,回头都会拿去公正,我若不给,你们可以拿了契约去衙门告我。” “不不不,我相信东家。”阿福红了脸,签字的动作倒是没再犹豫。 其余人得了保证自然也不再担心,尤其是那些厨师,知道自己想的新菜式若是卖得好还能另有分红,这会纷纷说道:“我得去想想有什么新菜色。” 阮妤等他们签完字,收起来,又喊住郑松。 “东家。”郑松跑过来。 阮妤看着他笑,“你有空吗?帮我去做个事。” 郑松忙应道:“有!”就算没有,给东家做事,他怎么也要挤出时间来。 阮妤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好笑摇头,把刚才画的一张纸递给他,“你拿着这个去找个信得过的师傅,让他先做个样品出来,要是好的话,我们再找他定制。” “这是什么?”郑松接过纸,发现纸上画着一口铜锅,比他以往见到的都要小,而且底下还托着个镂空的托体,铜锅中间还有一个上小下大的圆筒。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时有些愣住了。 阮妤看着他,暂时也未解释,只是笑问道:“能办好吗?” “能!” 郑松立刻应道。 他小心翼翼把纸收好,生怕旁人瞧见忙揣进怀里和阮妤保证道:“东家放心,我有个叔叔就是做这些东西的,我现在就去把这个交给他,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东西肯定和酒楼有关,自然怕别人学去。 阮妤笑笑,倒是也不用这么小心,反正这东西做出来,肯定有的是人学……而且这东西也不是她原创,只不过是占了两辈子的光,比别人投个巧罢了。 不过看着少年一脸认真,她也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郑松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道谢了,但还是忍不住脸红,摆着手说,“不,不麻烦,都是我应该做的。”他不敢看阮妤,低着头,又怕耽误事,“东家,那我先出去找我叔叔。” 阮妤点头,目送他离开才上楼,一边把东西收起来,一边握着笔想事情,想到什么就写下来。 人都喜欢新鲜的东西。 所以现在才会有那么多人对刚刚出来的蟹煲趋之若鹜。 可她并不认为光靠这个蟹煲就能留住客人,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所以得想更多的菜式,好在她别的不会,脑子里的菜色却有不少,蟹煲,虾煲,三鲜煲,鱼头煲……这些食材都不特殊,而且也正好适合这个季节。 阮妤把想到的菜一样样写下来,打算挑个时间和屠师傅他们说。 新菜式有了。 铜火锅也交给郑松去做了,秋日做煲,冬日做火锅,现在就是宣传的事了。大家对新鲜的东西估计都是既好奇又不敢轻易尝试,蟹煲和酸汤鱼都是因为机缘巧合大家碰见了,但其余新鲜的菜式呢? 阮妤想了下,倒是想起前世霍青行与她说的,可以把菜画到纸上做成一个本子,这样简单直白,大家也更容易接受。 不过前世霍青行还没动笔操作,就做他的大事去了。 她自己那会也懒,便拖着没做。 如今—— 她起身想喊人去准备颜料,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留了下来。 她自己画画是不错,却还是比不过霍青行,而且小可怜现在都沦落到给人写信卖字画了,倒不如她帮他一把。给钱什么,他肯定不肯要,不过找他干活什么的,就方便多了。 阮妤想到这就笑了起来,也不急着画了,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就下楼和屠师傅等人去交待事务。 …… 第26节 这天霍青行回到家,就发现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还没走进堂间就听到里头传来的笑语声,脚步微顿,倒也猜到是谁坐在里面了,除了隔壁那位阮小姐,他也没见如想和谁相处得这么融洽过。 不清楚她过来做什么,但总归与他没什么干系。 他原本要进去的步子就停在了门口,刚想转道先回屋,等阮妤走了之后再来,霍如想却已经瞧见了他,笑着起身喊道:“哥哥,你回来了!” 原本要迈出去的步子停了下来。 霍青行瞧见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回过头,容貌清绝的少女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竖领盘扣长衫,露出一角白色绣海棠花的裙子,梳着百合髻,簪了花,听见霍如想的话,她并未起身,只侧过头,看向他。 “回来了。”她语气如常和他打招呼。 霍青行却轻轻蹙起眉,他总觉得阮妤对他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他们曾经相处过许多年,可怎么可能呢?他心中藏着疑窦,却没有露于面上,点漆般的凤眸在她身上掠过便收了回来,“你们坐。” 依旧没有进去的意思。 “哥哥!”霍如想喊住他,“阮姐姐是来找你的,她等你好久了。” 找他? 霍青行循声看向阮妤,长眉微蹙,步子倒是没再往外迈。 霍如想笑着说,“你们先坐,我去准备晚膳。”她说着就直接离开了这,只留下门里门外的两个人。 阮妤没有起身的意思,就算在别人家也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见霍青行还站在外头,挑起柳眉,“还不进来?” 她习惯了,也不觉得这样和人说话有什么不对。 霍青行看着她默了默,还是提步走了进去,这会天还没全黑,落日余晖透过半开的门照进来,拉长了他颀长的身影,他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并未坐下,低头看她,“什么事?”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好似天生就不会起伏。 阮妤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沉默了。她其实平时脾气挺好的,做事也慢条斯理的,很少有什么能让她情绪起伏的人和东西,尤其是多活了一辈子,性子比起以前更加沉静了,但每次看着霍青行这张脸,听着他开口,就总觉得不快点说完会被他气死。这会她低头捏了捏眉心,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感觉,有气无力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个忙。” 仿佛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忙”,她立刻抬头,先人一步开口,“我听如想说你画画不错,帮我画几张画。”见他薄唇微张,阮妤眉心一跳,又快他一步,说道:“不许问什么画,也不许拒绝。” 霍青行:“……”看了她好一会,才说,“后天。” 这回轮到阮妤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了,拧着眉,“什么?” 霍青行看着她,补全,“后天有空。” 25.第 25 章 霍先生这次不给钱啦?…… 过了一日。 便到了霍青行休憩的日子。 阮妤吃过早膳, 拜别父母,门口就已经有马车等着了。 这马车是阮母特地给她安排的,她不放心别人, 便在青山镇找了个熟人, 每天负责接送。车夫姓孙,因为在家排行第一,别人便称他一声孙大,看到她出来, 孙大忙把手里的包子往嘴里一塞, 然后把手往衣服上一抹,跳下马车和她打招呼,“阮小姐早。” 阮妤冲人点点头, 温声喊道:“孙师傅。”上马车的时候, 她回头同人说,“劳烦孙师傅帮我去霍家喊下人, 我前日同他约好了。” “霍家?” 孙大一怔, “小行吗?”待阮妤点头,他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挠头吞吐道:“可我一大早就见他出门了啊。” 出门了?这下倒是轮到阮妤愣住了,她扶着车门看了眼霍家的方向,不知是好笑还是无奈,最终却只是摇头,收回眼,“罢了,我们走吧。” 她自然不会认为霍青行是放了她的鸽子。 那个男人一向言出必行,答应了就绝不可能反悔,便是真有别的事也会提前同她说一声, 想必他一大早出门是去金香楼等她了……原因嘛,自然是不想让旁人瞧见他们两个同坐一辆马车。 这人还真是打小就这么古板。 阮妤撇了撇嘴,也懒得管他,马车前行的时候,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自打接管金香楼之后,她就忙得脚不沾地,在酒楼得教人做菜,回到家还得想事情,不过身体虽然累,心里倒是挺满足的,活了两辈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充实的感觉了。 她很喜欢,也很享受。 …… 等马车到金香楼,她和孙大说了一声就提步进了酒楼。 金香楼不提供早点,因此这个点店里也没什么人,屠荣等人都在后厨,阿福和几个跑堂拿着抹布哼着歌在打扫卫生,看到阮妤进来,全都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喊她,“东家。” 阮妤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眼,没瞧见霍青行的身影。 难不成这人还没到? 阿福机灵,见她蹙眉就立刻跑了过来,笑着说,“东家,上回和您喝茶的那个客人来了,他说和您有约,我就请他去三楼小坐了。” 三楼有个房间如今成了她专门办公的地方,平时她找人说话都是在那,阿福就是把人请到了那。 知道霍青行已经来了。 阮妤放下心,又问了一句,“郑松来了吗?” “小松哥一大早就来了,不过刚刚又跑出去了。”阿福说。 阮妤想了下,估计是她上回让人去定制的东西好了,便交待人,“回头他来了,让他来三楼找我。”她说完便径直上了楼,她的办公间是在拐角处,远离其余包厢,很是僻静。 推开门,霍青行果然已经在了,原本想同人打声招呼,可在看到窗边那位手撑额头闭目休憩的男人时,阮妤刚刚才张开的红唇就又闭上了。 屋子里的几扇窗都开着。 这会旭日刚刚升起,日头还不算太耀眼,微红的朝阳毫不吝啬地照进室内,给冷僻的室内也染了一层暖日的光芒。 男人也被笼罩在这朝阳之中。 他依旧着一身青衣靠坐在椅子上,侧着头,低着眼,根根分明的睫毛此时乖顺地垂落着,在苍白俊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不比清醒时的清冷疏离,此时的他多了一些平日很难窥见的羸弱可怜。 微微紧抿的薄唇和时不时紧蹙的眉宇好似在宣告着他正处于一个不好的梦境中。 阮妤没有进去,就抱着手靠站在门边看着霍青行。 十六岁的霍青行就已经长得很高了,平时她跟他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只到他的肩膀,得抬头看他,如今倒是能低头看他了。 很久没有瞧见昏睡的霍青行了,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甚至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 阮妤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皱起眉,这人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学业?还是生计?反正她每天晚上熄灯的时候都能瞧见隔壁院子照出来的光。 偶尔她睡得早,半夜起来的时候,那光也不曾熄灭。 这么困,早上还不知道等她一起来,非要自己一大早自己出门,她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久没有出现的烦躁情绪。 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原本陷入沉睡的男人被这个声音惊醒,浓密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最终在阮妤的注视下,慢慢睁开了眼,霍青行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有点迷茫,那双一向淡漠的凤眼也不似平时那般清醒,瞧见站在门口的阮妤,他甚至还有些不知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不过很快,清醒便取代了迷茫,当男人起身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敛而尽,很快又变成平日那个清冷疏离的人。 “早。” 他和人打招呼。 阮妤却没搭理他,平时见人三分笑的杏眼此时也一点情绪都没有,不带波澜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进了屋。 霍青行自然也瞧出了她不同于往日的情绪,他长眉微蹙,不明白她是怎么了,他并非是多话的人,若是别人,他不会多嘴问一句,可看着这样的阮妤,竟有些忍不住想问一问,薄唇微张,不等他出口询问,身后就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东家!” 郑松跑了进来。 他怀里捧着一个用布包着的物件,进屋才瞧见还有人,呆了呆,讷讷朝霍青行点了点头,又看向阮妤,笑着跑过去,语气夹杂着兴奋,“东家,好了,您看看!” “怎么跑这么急?”阮妤面对郑松时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看着满面通红的少年,她替人倒了一盏温水,温声,“坐下,慢慢说。” 说话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霍青行。 男人此时背对着窗子,逆着光,有些瞧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一个形影单只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这样的霍青行看着有些孤寂得可怜,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她自己也说不清刚刚那股莫名的烦躁是因为什么?因为霍青行不好好照顾自己?还是因为别的? 她不知道。 但其实霍青行这样做并没有错。 他们无亲无故,又都已成年,上回爹娘在倒也罢了,若只有他们两人同坐一辆马车,被人瞧见,指不定传出什么话,霍青行这样做,也不过是为她的名声着想。 想清楚了,她看着人的目光也没有原先的冷凝了,“过来坐。”说完也给人倒了一盏茶。 霍青行看了她一眼,抿着唇把未说出口的话吞回肚子,走过来坐在阮妤对面。 郑松却不敢坐。 只摆手,结巴道:“不,不用,我站着就好。” 阮妤也未强求,目光落在那被布匹包着的物件上,问人,“做好了?” “哎!” 郑松眼睛闪着光,想打开的时候,又看了霍青行一眼,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人,他一时有些犹豫……他从叔叔那边拿到后包了好几层布就是怕别人瞧见,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叔叔守口如瓶,刚刚在楼下阿福拉着他要看,他都不肯。 “无妨。” 阮妤知他心中所想,言简意赅,“他是我朋友。” 她说得寻常,霍青行喝茶的动作却一顿,他略带诧异的目光落在阮妤的身上,少女却没看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个物件。 郑松听她这么解释,自然也就没再犹豫,揭开布后看着阮妤小心翼翼问,“东家,您看看,是不是您要的?” “稍等。” 阮妤说完之后便低头仔细去看眼前的物件,一体式的铜火锅,最底下是圆盘的锅托,中间是镂空的支撑,上头圆柱和锅胆相连,和她前世见到的几乎算是一模一样了。 她点点头,十分满意,面上露出笑,“就是这样,你回头让你叔叔先做三十只。”估计了下时间,她问人,“十天够吗?” 郑松也不清楚需要多久,但也瞧出东家很急,想了想便说,“我现在就去和叔叔说,让他加急下。” 阮妤冲他笑道:“帮我和你叔叔说声辛苦,等回头东西弄出来,我会多给一半的钱做他的辛苦钱。”她现在急着用这东西,自然不会说什么客气话。 郑松想说不用辛苦钱,但想到婶婶的脾气,犹豫了下还是应了好。 阮妤又让人把这个铜火锅拿下楼去,让屠师傅他们按照这两日她教的把菜码在上头,等郑松应声离开后,她才看向对面那个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句话的霍青行,“有什么要问的?” “你让我来,是画菜?”霍青行看着她问。 阮妤挑眉,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着了,也没瞒他,“是画菜,回头等他们做好菜,端上来,你帮我画一幅,画好后我就让人放在门口做宣传。” 现在大家宣传都是靠口口相传,几乎还没有人用这样的办法。 但再过些年,这东西就会流行起来了,阮妤记得她后来住在长安,那些首饰、成衣铺子都会把当季流行的东西登记造册送往一些贵人府邸,只要把看中的东西告知奴仆,让他们去买就好了,连出门都不用。 不过酒楼的话,至少在她离世前,还无人用这样的法子。 想用的那个人,如今就坐在她面前,阮妤想到这又看了一眼霍青行,比起三十岁成熟温润的霍青行,眼前的少年纵使平日表现得再沉稳也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年。 和郑松一样的年纪。 想到自己刚刚居然和他置气。 第27节 阮妤摇摇头,垂下眼眸,也捧一盏茶,心中嗤笑自己还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霍青行倒是没想到阮妤居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惊讶之余,心中不由生出一抹欣赏。 阮妤未瞧见他眼中的欣赏,她正低头品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叫卖声,是摊贩在叫卖早餐,她循声往窗外看了一眼,瞧见楼下的长街上摆满了食肆摊子,有卖馄饨包子的,也有什么麻球豆浆……随风一打,那股子香气就直往上头飘。 她来前已经吃过早点。 她娘亲自下的面条,用昨夜剩下来的小排做浇头,怕她饿,还码了好多菜,她吃了满满一大碗,这会自然不饿,但闻到这股子香气就挺想再吃些的,人就是这样,就算家里吃了,走出来看一看还是忍不住想吃些东西,她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吃过没?” 霍青行一怔,好一会才点头,“吃过了。”刚刚在楼下,他买了两个包子填了肚子。 阮妤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出门去,冲楼下阿福喊了一声,让他去外头的摊贩那边再买两碗馄饨,一碗不要加葱,又要了一屉小笼包,打算尝个鲜。 进屋的时候,霍青行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她叫了两碗。 但也没有开口。 似乎已经清楚了她的脾性,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她想做,就无人能改变她的决定。 索性就不说了。 阮妤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反正这男人就是一棍子下去也打不出一个声来,和他说话简直遭罪,爱吃不吃,反正她买她的,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她把前些日子签好的契约重新拿出来合计了下,打算回头跑一趟衙门。 想到应天晖,她抬眼看霍青行,问他,“应大哥今天当值吗?” 听到应大哥这个称呼时,霍青行点漆般的凤目落在她身上,见她眼中没有丝毫别的情绪,又抿了下唇,收回目光,答,“当值。” “行。”阮妤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打算待会就去。 没一会阿福就端着托盘上来了,阮妤看他跑得极快,好似后头有人在追似的,不由好笑道:“怎么跑这么快?” 阿福一边动作极快地给两人布置,一边小声说,“刚刚屠师傅瞧见了。” 阮妤愣了下,倒也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跑这么快了,估计是屠师傅觉得自己放着酒楼的东西不吃,非要去吃外头的东西,生气了。她好笑,“他下次训你,你就说咱们酒楼又没早点……”这话刚说完,她自己就停住了,对啊,为什么金香楼不弄早点呢? 她想事情的时候特别沉浸,几乎不会感知到外界的情况。 阿福见她突然拧起眉,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刚要出声喊她,就见那个青衣男人朝他摇摇头,让他先下去。阿福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等他走后,霍青行也未说话,他沉默地,安静地看着阮妤,见她仍拧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也没打扰她,把阿福摆放的早膳重新摆得整齐了一些,又拿帕子把两份餐具擦了干净。 “你说——” 阮妤托着下巴,突然开口,语气却有些犹豫,“金香楼也弄早点如何?” 霍青行擦拭餐具的动作一顿,他抬头,见阮妤脸上还有些犹豫,双眼却十分明亮,回她,“为什么不可以?” 唔。 是啊。 为什么不可以呢? 大概是很多人都认为酒楼是吃正餐的地方?现在也几乎没有酒楼有提供早点的习惯,可能觉得早点卖不了几个钱,浪费时间人力还赚不了多少钱,所以索性就不做了。 前世她开得那家食肆是有的,原因嘛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时候男人一日三餐都在她店里解决,她那会无事,反正一天到晚就待在食肆,他来了,就随便做点吃的给他,后来有客人瞧见了,便也跟着要,凌安城不大,出门觅食的人也少。 她也无所谓。 有人来了,就提供,没人来就歇着……既然从前可以从早提供到晚,如今人力、物力、场地都有,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阮妤沉吟一会,起身踱步走到窗边,低头去看底下窗外的长街,因为天气冷,其实出门的人并不多,那些早点摊虽然也有桌椅,但这么冷的天谁愿意在冷风中吃东西?秋天就已经是这样了,到冬日就更加不用说了。 “你说,”阮妤收回目光,回头看着霍青行问,“我找他们,让他们把早点提供给金香楼如何?” 这会朝日已经高高升起,阳光在她身上铺展开来,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这金灿灿的阳光之中,阮妤今日穿了一身绣如意纹的杏色交领长袄,底下一条秋香绿色妆花马面裙,头发也没全盘起来,而是只用绿色的绸带挽了半束,其余都披在身后,耳垂上缀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清丽。 即使霍青行再木讷,也不得不承认阮妤是他见过人中最好看的那一个。 她的美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更多的还是源于她身上的气质,超乎年纪的沉稳,不同于其他女子的娇憨、羞赧,眼前这个女子好似从来不知道脸红是何物,无论做什么事都气定神闲,果断、谋算……却奇异地吸引着他。 “嗯?”阮妤没等到他的回答,微微蹙眉,“不好吗?” 霍青行终于回过神,他心跳微错,连忙垂下眼帘,遮挡住里头的惊慌,须臾才沉声问她,“为何?” 声音竟有些哑了。 好在阮妤并未太过关注,闻言也只是又朝底下看了一眼,街上有不少摊贩,有老人有女人,有些甚至还带着小孩……阮妤自问自己不是多良善的人,但也不想做什么赶尽杀绝的事。 赚钱的法子有许多,没必要因为自己赚了钱,就让别人活不下去了。 可她并不愿阐述得多矫情,就靠着窗,垂下那双不带波澜起伏的杏眼,语气淡淡道:“术业有专攻,我后厨里的那些师傅也不一定会做早点,与其请人倒不如和他们合作。” 错乱的心跳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可霍青行的目光却好似移不开了似的,一瞬不瞬看着窗边少女的背影,每和她相处一回,就好似对她又多了一份了解……喜欢讨价还价,却会因为看到老人苍老的手又偷偷回去给人送银子,明明可以不去管别人的死活,毕竟这世道原本就这么残忍,不进则退,却还是会用她的法子为他们着想。 心里突然有些软,像盛了一汪柔软的暖春水。 霍青行看着她的身影,一向紧抿的唇角此时微微翘了起来,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可以。”察觉她要回头的时候又敛下眼眸,把擦拭干净的筷子放到她那边,“吃饭吧。” 阮妤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他会肯定她的想法,见他低着头,倒也嗯了一声,首先自然要尝尝这些早点的味道,要是味道不行,她也没那么烂好心。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着的男人,突然想到什么,停下筷子,奇怪道:“你今天怎么不拒绝了?”她说怎么觉得少了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啊,她也不知怎的,突然好兴致地笑着问,“霍先生这次不给钱啦?” 霍青行正低头吃馄饨,听到这话动作一顿,他抬头,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一点情绪都没有,闻言也只是薄唇微张,淡淡问,“我给,你要吗?” 阮妤:“……” 脸上的笑意一僵,好一会才哼出声,“干嘛不要?”她说着朝人伸出手,一脸冷漠,“给钱。” 本以为能瞧见小古板掏荷包,哪想到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依旧不动如山地坐着,别说掏荷包了,甚至还在她的注视下夹了一个小笼吃起来,含糊道:“报酬。” 阮妤没听清,“什么?” “画画的报酬。”霍青行看了她一眼,继续吃手里的小笼。 这回倒是听清了,但阮妤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有些惊讶他今天的表现,这人吃错药了?居然不拒绝了?还是觉得拒绝没用,索性直接懒得反驳了? 霍青行其实内心也不似表面显露得这般沉稳。 他第一次这样做,显然连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又被人这样直直看着,轻咳一声,抿了下唇,他抬头,淡漠疏离的凤眸重新看了她一眼,声音也如从前一般,“还不吃?” 阮妤瞧了一会,也没瞧出什么不一样的,姑且便当做这人是被迫了,说了声“吃了。”也没再看他,低头吃起了早点。 本来只是尝个新鲜,没想到这几样早点竟然味道还真的挺不错,她记下来,打算回头找屠师傅他们商量下,找人去问问这些店家,他们若同意,便签个契约,若不同意,她也无所谓。 她一边想着这事,一边低头吃着,倒是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霍青行在她低头之后,紧绷的身形才慢慢放松下来。 26.第 26 章 小古板没有话语权。 吃完早点, 阿福端着铜火锅上来了。 铜火锅的圆柱里加了木炭,刚刚出锅的蟹煲被十分精致地码在锅胆里,呲呲呲的, 还在冒着热气, 阮妤正低头记账,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那码法便笑着搁下手中的笔,问道:“这是张师傅做的?” “您怎么知道?”阿福惊得瞪大眼睛, 难不成东家有千里眼不成? 阮妤自然没有千里眼, 不过是因为心细加体察入微罢了,她这几日和张平相处下来发现这人虽然恃才傲物了一些,做菜却是没得挑, 也怪不得谭耀叔叔这样费尽心思把人请过来, 至于人品,虽然脾气傲嘴巴毒, 和人相处得也不算很好, 但也不像是那种会背主的。 就算真背主,她也不怕。 契约上白纸黑字签着, 若在契约规定内做出不利于金香楼的事,她可是能把人送去见官的。 阮妤弯着那双如秋水般的眉眼,“辛苦了,放下吧。”又和人交待,“昨天我交给屠师傅他们的那些菜,也让他们各烧一锅出来,待会拿上来。” 阿福哎了一声,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阮妤看着门被关上,刚想和霍青行说“可以开始了”, 男人却已经动笔了。 霍青行低着头,因为作画的缘故,袖子微微卷起一些,如云缎一般的墨发披散在身后,他把先前为他准备的颜料一一放好,而后握着一根狼毫,垂眸看着那铜火锅。 阮妤笑了下,也没去打扰他,重新握起毛笔继续算她的账。 这会阳光正好,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手握账本,偶尔提笔记一下东西,时不时蹙一下眉,一个低头作画,清贵俊美的脸上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和谁说话,只有楼下不时传来几声叫卖。 ……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青行放下狼毫,开了口。 话音落下却未听见回音,抬眼看去,竟发现对面手握账本的少女不知何时睡着了,她右手枕在桌子上,左手还拿着毛笔,微微侧着脸,毛笔搭在桌子上,那被笔尖触及的地方已经有一块干涸的墨汁,可见她睡着有一阵功夫了。 比起清醒时的阮妤,此时昏睡的她总算显出一些这个年纪才有的娇态了。 她皮肤白,脸盘不圆也不尖,不似现在女子们流行的瘦削身材,她的体态正好,既不过分丰腴也不会瘦得好似风吹过就会倒,头发如墨缎,嘴唇是非常健康的红润……只是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梦,竟让那双平日笑吟吟的远山眉也带了一些褶皱,添了一些愁。 让人看着忍不住想伸手去帮她抚平。 等霍青行察觉到自己竟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手已经伸在了半空,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原本昏睡的少女颤了颤睫毛,睁开眼,看着眼前悬在半空的手,阮妤眨了眨眼,因为刚刚睡醒,她的声音有些喑哑,“怎么了?” 霍青行看着她哑声,好一会才收回手,轻声说,“……你睡着了。” “所以?”阮妤挑眉,她才醒,神智还不算太清楚,而且刚刚窗子开着,她睡着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这会倒是有些头疼,索性还是保持这样的姿势没起来。 “笔。” 霍青行言简意赅,神情也十分从容,好似刚刚在看见那双杏眼睁开时,指尖微颤的人不是他,他一向有这个本事,只要不想让人窥见自己的内心,就有法子去隐藏。 阮妤轻轻唔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果然瞧见被她握着的毛笔。 她也没多想,随手把手中的毛笔放到笔架上,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阿福送菜过来了,一边把账本一合,一边揉着眉心解释,“昨天睡太晚了,刚有点困。” 又去看他,“画好了?” “嗯。” 霍青行把手藏于袖中,“你看看。” 阮妤颌首,拿过已经被风吹干的画看起来,早就知道霍青行作得一手好画,从前就有不少人上门求画,她看着纸上那个铜火锅栩栩如生,好似不是被人画出来的,而是真物。 她在看画的时候。 霍青行却起身站了起来,他没有忘记刚刚阮妤醒来时微拧的眉心,把窗合上,阿福也在外头敲起了门。 阮妤应了一声,让人进来,阿福的托盘上堆满了小碗,里头是各式各样的菜,全是昨日阮妤交给他们的,还有一些是他们新想出来的,统共有个十来份,自打她上回说了新菜得客人喜欢另有分红之外,后厨的那些师傅就卯了劲想新菜色,她看着笑了下,刚想招呼霍青行过来,和他说怎么画,就瞧见他在关窗。 她也没多想,只当他冷了,和阿福吩咐,“再要两碗米饭。” 阿福一愣,“米饭也要画吗?” 阮妤笑起来,“不是,是我饿了。”她估计这会也快到吃饭的点了,隐约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喧闹声。 “哦哦哦,”阿福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就去。” 阮妤想了下,说了声“先等下”,问关好窗走过来的霍青行,“先吃还是先画?” 第28节 霍青行看她,“你饿了?” 阮妤的确是有些饿了,点点头,说来也奇怪,前世她一天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如今只要干一点活就容易饿,不过也没饿到那种程度,她和人说,“你要不饿,就画完再吃。” “不用,”霍青行回了座位,“先吃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饿了。”他其实并不饿。 “那行。”阮妤却信了,她收回目光,和阿福说,“那就先上饭,回头再给我打包一份蟹煲,我得给人送出去。” 阿福应声下去,出门的时候看到东家和那位青衣客人低头说着话,两人都侧着脸,都是东家在说,那客人听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瞧着竟跟神仙眷侣似的……他挠了挠头,压下这抹奇异的想法,关上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一楼已经坐满人了,还有不少人被请到包厢。 路过之处全是要吃蟹煲的。 他也不知怎得,看到这幅画面竟不由挺直脊背,好似与有荣焉一般,直到走到后厨听到屠师傅的训斥声才吐了吐舌头,生怕挨训又躬下身,盛了两碗饭又和郑松提了一句东家的吩咐。 他跟郑松年纪相仿,感情也一向要好,想到刚刚屠师傅的斥骂,小声说,“屠师傅要再骂你,你就和东家去说,东家脾气好,肯定会帮你的。” “啊?” 郑松一脸怔忡,目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师父没骂我呀。” 这下轮到阿福呆住了。 郑松却笑着,“我师父现在对我可好了,他还夸我了,还让我给客人做菜了。”说好间,屠荣冷肃的声音传过来,“你还杵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做菜?十六号客人要蟹煲!” 他连忙应了一声,笑容满面地颠颠跑过去。 阿福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声“真奇怪”才端着米饭走了出去。 …… 楼上。 阮妤和霍青行说,“其余几个菜式不用画这么大,你就画在蟹煲的旁边,让大家知道有这个菜就好。”现在还是吃蟹的季节,自然是蟹煲作为主打。 等天气冷了可以再换。 霍青行颌首,“知道了。” 等阿福上了饭,两人就就着这满桌子的菜吃起来,阮妤边吃边和他说,“回头等天冷了,这锅还能用于吃火锅,把锅胆里倒满水,菜往里头一涮就可以吃了,不过最好吃的还是羊肉,把羊肉切成薄薄的一片,往水里停留一会就直接能吃了。” 从前在凌安城的时候,她跟霍青行没少吃火锅。 那边天寒地冻,最适合吃火锅了,相比那边流行的驴肉火锅,她却吃不惯那股子味道,索性学着老人的法子自创了不少火锅,想到那股美味,她不由笑起来,“还能拌上不同的酱料,放醋放酱油,或是弄个辣碟子,要是做个番茄锅还能弄一份芹菜末牛肉粒,把锅底往上头一浇,混着吃。” “番茄?” 霍青行一直安安静静倾听着,此时听到这番话却不禁蹙眉,“那是什么?” 阮妤愣了下,这才想起如今番茄很少,还都是从海外传过来的,价格昂贵,寻常人别说吃了,估计见都没见过,她也是和老人在旅途中知道这个东西,最开始没见过,她都不敢碰,老人见多识广,直接生吃,后头还给她用番茄做了不少菜,到凌安城的时候,她碰巧遇上一个农户,他家里倒是种了不少。 那农户也是机缘巧合捡到的种子,自己种了却不敢吃,别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自然不敢轻易尝试,她那会当即就买了一堆回去,后来还时常让人供货。 这会她笑了下,和人解释,“就是个蔬菜。” 想了想,她拿过画笔在空闲的纸上画了个样子,“就长这样,上面的叶子是绿色,果子是红色,不过现在应该只能从海外购买。”她放下笔,语气遗憾。 霍青行低头看着那纸上的番茄,看了一会才抬头问她,“你很需要?” 嗯? 阮妤眨了下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霍青行解释道:“我大概见过你说的这个……番茄,不确定是不是,你若需要,回头我找给你看看。” 阮妤惊讶道:“真的?” 霍青行想了下她的形容以及她画出来的形状,应该八.九不离十,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这幅难得清醒时显露出来的娇憨模样让他的心不禁又微微跳了一下,他错开眼,轻轻嗯一声,“我在泽安家看到过,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 “泽安?” “就是应天晖。”霍青行解释,又说,“你回头不是要去衙门吗?我和你一道去,正好问下。” “好。” 阮妤弯着眼眸,笑得很开心,她挺喜欢吃番茄的,要是真的有番茄,那能做的菜可就太多了,她边吃边招呼人,“快点吃,我们画完就去。”她本来是想自己去的。 霍青行如今已经习惯她的熟稔了,倒是对自己今日的话多有些陌生。 他皱了皱眉,敛下思绪,须臾,轻轻嗯了一声。 …… 吃完画完,阿福也把东西打包好拿上来了。 阮妤交代他把霍青行画的这幅画放好,回头把定制好的木架子到了就挂在上头,阿福十分小心翼翼地捧着,就跟揣了个稀世珍宝似的,阮妤看得好笑,一边系披风一边说,“不用这样紧张。” 阿福还是很小心地捧着,小声说,“公子画得太真了,我还以为捧着菜呢。” 阮妤笑了下,看一眼身边的霍青行,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不知是习惯了别人的夸赞,还是没听到,仍是那副寡淡的死样子,她撇撇嘴也懒得说道,转头和阿福吩咐,“帮我去喊辆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阿福哎一声,捧着画下楼。 阮妤想去拿打包的食盒,但才伸出手,男人就已经提了起来,“走吧。” 阮妤挑了下眉,也没反对,轻轻嗯了一声,拿过那沓子契约就和人一道下了楼,这个点,楼里人还很多……霍青行看着这幅热闹景象,不禁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可披着烟青色披风的少女却目不斜视,好似这里本来就该这样。 他抿了下唇,眼中也泛起一片柔和。 只是这抹柔和藏得太好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两人走到门外,马车已经叫好,想到早间男人的行为,阮妤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笑着问,“霍先生这次还是打算自己再叫一辆马车吗?” 霍青行想起早间她进屋时的模样,终于明白她是因为什么生气了。 他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此刻…… 他看着少女如流光溢彩般的眼眸,轻轻抿了下唇,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说,“你先上去。” 嗯? 阮妤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倒是肯了?她也没说话,顺着他的话上了马车,外面喊得马车自然不比她从前坐得那些,但也足够坐两个人,以为男人要上来,她也就没落下那块车帘,握在手上看着人。 可她瞧见了什么? 青衣男人把食盒放进来,自己却和车夫一道坐在了车辕上,语气淡淡和车夫说,“走吧,去县衙。” 马车往前启程。 似乎察觉到身后车帘还没落下,霍青行回头看她,“风大,帘子放下吧。” 倒还知道风大呢,阮妤也说不出是该气还是该笑,到底只是瞥了人一眼,落下了车帘。 霍青行看着那随风拂动的车帘,微微蹙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他自幼就擅长察言观色,很能看透别人的情绪,可偏偏马车里的那个人,他却怎么看都看不透……每当以为自己明白了,最后的结果却好似仍旧不对。 他抿唇沉默了一会,看着依旧乱动的车帘,还是伸手细细替人盖实了,省得风漏进去。 …… 到县衙。 也是巧了,正好碰到应天晖要出门吃饭,要是早一刻晚一刻,估计都碰不上了,应天晖也有些诧异,看着一前一后出现的阮妤和霍青行,小半天才回过神,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阮妤率先笑道:“请应大哥帮个忙。” 她说明来意,又从霍青行手中接过食盒,“刚刚出炉的蟹煲,份量挺多,应大哥可以和同僚一道吃。” 应天晖很喜欢阮妤的直爽,这是他在其他女子身上没见过的,这会笑着接过食盒,冲人说,“还是妹子晓得我,我本来还想着哪天有空了过去吃,没想到你这就送来了。” 他把食盒交给自己的手下,让他们先拿进去,又和阮妤说,“不过这会大人不在,妹子若放心我,就把东西交给我,回头好了我再吩咐人给你送过去。” 阮妤自然没有不放心的,把东西递给人又笑着谢过。 原本还想问下番茄的事,霍青行便开口了,“你先上马车吧。” 阮妤便也没再说什么,冲应天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应大哥何时有空来店里吃饭”,这才上了马车。霍青行一直目送着阮妤离开,等车帘落下才回头,见身侧穿着捕快服饰的男人抱着刀噙着笑睨着他,不由微微蹙眉。 应天晖轻咳一声,笑盈盈问,“你今天怎么回事,跟阮妹子一起过来?”话语之间充斥着满满的八卦。 霍青行却懒得理会他,直接问道:“天佑照料的那片红果子还在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应天晖挑眉,听人说了句“有用”也没问的,“应该在吧。” 他不大管家里的事,而且那是他弟弟的宝贝东西,平时碰都不让人碰,有次他娘觉得占地方想连根拔了,他弟弟直接就跟疯了似的大吵大闹,吓得他们一家人谁也不敢再打那块地的主意了。 反正家里地多,加上天佑的身体状况,给他找点事情做,总是好的。 “你要用?”应天晖抱着刀问他。 “不是我。”霍青行摇头。 嗯? 应天晖微怔,目光朝那辆马车看去,了然,“阮妹子要用?”他嘴巴闲不住,想到刚才两人相处的情形,心里就跟被几只蚂蚁爬过似的,痒得不行,可偏偏霍青行又是个闷葫芦,他若不想说,他再想知道也没用。 又有上次他的警告也不敢随意打听了。 只能说,“她要用,你回头去问问天佑好了,他一向听你的话,他要肯,直接拿去便是,那东西长着也不知道干什么用。”有次他生吃了下,那股子味道,他实在接受不了。 霍青行点点头,说了声“走了”,想到什么又留步,看着人说,“他有哥哥。” “嗯?” 应天晖显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失笑出声,“你这话说的,我可是阮叔阮婶亲自认证过的,而且人家阮妹子都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啊?” “说起来她喊你什么?”他想了想,好像只听到阮妤喊他霍青行,应天晖拿手肘去撞霍青行,压着声问他,“说说啊,叫什么?霍哥哥?不过我记得你们好像都十六,你大还她大啊?” 霍青行哪里知道? 他只知道阮妤不是叫他霍青行,就是霍先生,他都不知道这个霍先生的称谓怎么来的……但他自然不会告知应天晖,连理都没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向马车走去,站在马车旁,他抬手轻轻敲了下马车,车帘很快被人从里头掀起,阮妤探出身,问他,“怎么样?” 霍青行还不确定,低声说,“我去一趟。” “在哪呀?我和你一道去。”左右下午,她也没什么事了。 霍青行却有些犹豫,应天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见外人,而且他也怕吓到阮妤,抿了下唇,拒绝了,“在留兰镇,我自己去就好。” 阮妤并不是要一探到底的人,见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也就没有多问,不过听到留兰镇微微一顿,问他,“留兰镇?”见人颌首又开口,“那一起去吧,我去那也有事。” 昨晚吃饭的时候,她爹娘一直在念叨着谭耀叔叔一家。 谭叔叔还有一双儿女还活在世上。 阮妤前世没和他们相处过,也不认识他们,但不管出于家里的私情还是感谢谭叔叔这些年为金香楼的付出,她都应该去一趟,而且小古板一来一回,车钱也要不少了,虽说她可以通过别的法子,比如在画画上多加一些酬劳,但这人犟得很,谁知道肯不肯多收? 第29节 她也没管霍青行同不同意,直接同车夫说,“师傅,先去一趟六宝斋,然后去一趟留兰镇。” 既然要去,总得买些见面礼。 霍青行见她都已经决定好了,也就没再多说,刚想跳上车辕,身后就传来一道淡淡的女声,“给你买披风,还是进来,自己选。” 霍青行回头看她,皱着眉,不解她的意思。 阮妤双手抱胸靠着马车坐着,微微仰着的下巴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倨傲,只不过嘴角噙着的笑却让人感觉不到她的笑意,冷飕飕的,比外头的风还要来得寒冷,“你今天是来替我干活的,要是回头生病了,霍先生是想让我挨我爹娘的骂吗?”刚才就这么一程路也就算了,但去留兰镇可比回家还要远,而且现在是秋日,一到傍晚,天就阴冷得很。 霍青行沉默地看着她,他想说他的身体没这么差,不至于被风一吹就病倒,而且阮先生和阮婶一向疼爱她,又岂会骂她?可看着阮妤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到底还是选择闭嘴,弯腰走了进去,坐在阮妤的对面,原本是想把帘子拉着,但想到这样让人瞧见,更加引人注意了。 遂又作罢。 阮妤看着他这幅样子,鼻子笑哼出一声,冲车夫发了话,“师傅,先去六宝斋。” 那车夫显然也看出她才是有话语权的那个,高高应了一声“是”,马鞭一扬,就往六宝斋那边去。 27.第 27 章 好了,阿妤。 从六宝斋出来后, 马车就往留兰镇的方向去了。 阮妤虽然把霍青行叫了上来,但两人也没说什么话,一人占着一边, 谁也没搭理谁……她这几日有些没歇息好, 索性等马车启程后就直接靠着马车睡着了。 霍青行见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有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来,便让车夫赶慢些,他倒是不困, 但今日出门并未带书, 闲来无事,索性也闭目养神起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妤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她刚刚醒来, 还不算太清醒,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察觉到马车停下, 也没睁眼,问霍青行, “到了?” “还没,我先下车。”霍青行犹豫了下,看了眼阮妤的侧脸,到底还是开了口,多说了一句,“前面就是应家,回头我问好后仍在这等你。” 阮妤睁开眼,看了眼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眼霍青行。 对面的少年微微抿唇, 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清肃,浓密的睫毛低垂,并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握着。 哪里会不清楚他这番决定是因为什么?这里还处于村外,没人,可到应家那边就有不少人了,不过阮妤还是有些诧异,这人如今居然知道先同她说一声了?柳眉微挑,倒也没为难他,轻轻嗯一声,“去吧。”又说,“不急,我若先办完就在这等你。” 她原本也只是担心他的身体,并非故意为难他。 “好。” 霍青行点头下了马车,看着马车启程往前的时候,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他先前还真怕她不同意,若是她不同意,那他…… 等这个念头从心中浮现,他又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霍大哥?”不远处一个穿着桃红衫的少女提着菜篮子歪着头看着他,等瞧见霍青行抬起头,发现果真是他的时候,立刻和同伴作别,笑吟吟跑了过来,“真是你!” “我刚刚还怕我认错了呢!” 少女笑容明媚,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霍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 霍青行看着朝他跑来的应悦,敛了脸上的一干表情,又恢复成从前那副模样,朝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二哥呢?” 应悦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撇嘴道:“霍大哥找他干嘛呀?”话语里尽是嫌弃,察觉到男人望过来的漆黑瞳仁一点情绪都没有,才勉强扯出一点笑,嘟囔道:“还能在哪,不是在他的菜园子里,就是在院子里玩泥巴,脏死了。” 她最讨厌二哥了! 因为二哥,她从小就没少被人羞辱,什么傻子的妹妹也是傻子,我们才不跟傻子玩呢,她小时候还被人扔过石头和泥巴,也是年纪大了,大家知晓事理了,她才交了一些朋友,要不然她到现在还连个手帕交都没有!偏偏霍大哥最疼她二哥,每回来都会陪他玩,比陪她的时间还要多。 不过霍大哥能来,她就很开心啦! 应悦脸上重新扬起笑脸,“霍大哥快跟我来,爹娘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说完就要去扯霍青行的袖子,察觉到身边男人微蹙的眉和侧开的身子又吐了吐舌头,假装才记起来,“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她也不生气。 反正霍大哥一向如此,对谁都一样! 这样才好呀,等成了亲,也不用担心霍大哥跟村子里那些男人一样,有了钱就花心!想到这,她脸上突然有些羞,她喜欢霍大哥已经好多年了,而且她现在已经十四了,等再过两年就可以嫁人了!她倒是不担心霍大哥会娶别人,霍大哥估计从小到大说过话的女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且他爹跟霍大哥的爹爹是兄弟,她哥哥跟霍大哥又是朋友! 应悦脸上满是笑脸,提着篮子就要带霍青行往前走,转头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男人脸色一僵。 “怎么了?” 应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瞧见一辆越行越远的马车以及一只正要收回的手,那手在阳光的铺盖下,白得仿佛普照寺里供奉的白玉菩萨,五指纤细修长,一看就出身良好。她心里突地一顿,有种突如其来的恐慌在心底萦绕,她勉强压着这股子心慌,回头去看霍青行,犹豫道:“霍大哥,你认识她吗?” “嗯。”霍青行没有否认,想到先前女子的笑脸以及微挑的柳眉又皱了眉,他揉了揉眉心,不等应悦再问,就径直朝应家走,“走吧。” …… 阮妤也没想到霍青行的行情居然这样好。 她刚刚正和车夫说着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霍大哥”便掀了车帘看过去,然后就瞧见了霍青行和一个红衣少女,那少女虽然是侧身站着,但也能瞧见她的娇态和眼中盛着的两汪数不尽的欢喜意。 一个娇小爱笑,一个颀长清贵。 还挺般配。 阮妤笑了笑,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问车夫,“师傅刚刚说应家二儿子怎么了?”他们刚才正说起应家呢。 车夫显然常跑留兰镇,对这里很熟,听她询问就压着嗓音说,“这应家的二儿子是个可怜的,小时候淋雨发了高烧,醒来后就变傻了,现在都十五了,心智还跟个小孩似的。” “喏。” 他指着一处地方,“这就是应家,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就是他家二儿子。” 阮妤看过去,果然在院子里瞧见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白的衣裳,一个人乐呵呵蹲在地上玩泥巴,她皱了皱眉,忽然明白刚刚霍青行为什么拒绝她一道过来了,心底叹了口气,她落下手中车帘,和车夫说,“走吧,先去谭家。” “哎。” 马车继续往前赶,谭家傍山而居,位处偏僻,和留兰镇其余人家离得有些远,车夫把马车停在门口,阮妤提着食盒走了下去,“你就在这等我,我待会就出来。” 等车夫应了好,阮妤便独自一人去敲门,门虚开着没有掩实,一推就能开,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朝里头喊,“谭家妹妹在吗?” 等了一会也没听到声音,阮妤不清楚人在不在,想着进去看看,若是在,正好,若是不在,就把买的东西留下,再留下个信,告知一声,回头再找时间和她娘一道来探望。 阮妤推门进去。 谭家不比她家,虽然占地大,屋子却很旧,院子收拾得倒是干净。她听她阿娘说,谭叔叔和妻子从小相识,因为妻子脸上有红斑,村子里的人嫌弃她,他索性就带着一家人在山脚居住,后来谭婶去世后,他也没再找人,自己养着一双儿女,平时一家人和留兰镇的人都不怎么往来。 想来这院子应该是由那位未谋面的谭姑娘打理的。 阮妤闲庭信步似的看过去,她在这站了一会了也没听到声音,估计谭家姐弟是不在了,刚想把东西放到开着门的堂间,留信离开,她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屋传出来。 后屋是用来居住的地方。 她拧着眉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是提着东西走了过去。 刚到那就瞧见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男人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孩走了出来,那男人生得还算清俊,一看就个是读书人,只是现在这个读书人神色挣扎,原本清俊腼腆的脸也有些懊悔,眼眶微红,下颌微收……他一步三回头走着,待看到出现的阮妤,脚步一顿,惊道:“你是谁?!” 想到里头发生的事,脸色霎时又是一变。 阮妤也皱着眉,她没回答男人的话,只是看着他怀里的小孩,看年纪应该是谭叔叔的小儿子谭善,“他怎么了?”她边说边朝人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紧闭的屋内还有声音传出来,“走开,别碰我……” “走开!” 女子声音虽然虚弱,但还是传到了阮妤的耳中。 阮妤的神情立刻就变了,不等她往前,又听到一道男声,“你未婚夫都把你卖给我了,你还挣扎什么?好了,让爷好好疼疼你,等你尝惯了这个滋味就知道这个妙处了,日后有得是你缠着爷的时候,小可怜的,啧,早知道许巍有个未婚妻,没想到居然长得这么好看!不枉小爷我花了这么多钱给那个废物……” 未婚夫? 阮妤不敢置信地把头转向那个蓝衫男人。 她知道谭柔是有未婚夫的,听说还是表兄妹,青梅竹马长大,她娘每回说起谭家兄妹都会感慨一句,“好在你谭妹妹那个表哥不错,要不然就他们姐弟,以后可怎么办啊。” 所以这就是那个所谓对谭柔好的表哥? 现在这个混账东西是把自己的未婚妻卖给别人了? 阮妤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愤怒是什么滋味了,她自醒来后做什么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偶尔产生一点情绪也很快被自己化解了,可此时——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红唇紧抿,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心中更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滚开!”她厉声喝道。 * “霍大哥,你,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应悦是个藏不住的性子,想到那只手,想到霍青行刚才的表情,心里就慌得不行,也不管霍青行会不会不高兴了,她跟在身边追问道,“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还想再问,看到男人睨过来的那双眼一点情绪都没有。 应悦微张的红唇卡住,本来还想问的话也跟着被卡在了喉咙里,原本以为男人是不会回答她了,却见他长眉微拧,一会后竟语调怪异地吐出两个字,“……朋友。” 她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 应悦一怔,等她想再多问几句的时候却瞧见霍青行已经迈步进了自己家。 “天佑。”霍青行看着地上的少年,温声喊人。 原本在地上玩泥巴的人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眨一眨地,似乎有些迷茫,待看到霍青行的脸,立刻把泥巴一甩,蹦了起来,“霍哥哥!”他朝霍青行跑过去,还混着泥巴的手抓着霍青行干净的袖子,蹦蹦跳跳笑着,“霍哥哥你好久没来看佑佑了,佑佑都想你了!” “哎!” 应悦一看到她二哥的手,也顾不上去问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了,气鼓鼓地看着应天佑,骂道:“放手!你都把霍大哥的衣服弄脏了!”说着就要去扯应天佑的手。 可应天佑人高马大还特别灵活,直接躲到霍青行身后,还朝人吐舌头,“抓不到抓不到。” 应悦被他气得不行,还想去抓却被霍青行阻止,“无妨,就是件衣裳,回头洗下就好了。”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糖果,转头递给应天佑,温声说,“你喜欢的。” “啊!” 应天佑一看到糖果立刻松开了手,伸手就要去抓,可霍青行却笑着握住他的手,低眉问他,“先要做什么?” “糖!”应天佑不管,踮起脚去抓糖。 “嗯?”霍青行看着他,仍是含笑的眉眼,却让人不容置喙,“先做什么?” 应天佑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霍青行,好一会,嘟起嘴巴,收回手放在身子两侧,跟被训话的小孩似的,弱弱道:“要先洗手。” “乖。” 霍青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带着人去洗手。 站在一旁的应悦看着两人的互动酸得不行,凭什么霍大哥对小傻子这么好,对她却始终冷冰冰的,一个笑脸都不露,气死她了! 霍青行陪着应天佑洗干净手,才问应悦,“应叔应婶呢?” 应悦见他回头,立刻收起脸上的酸意,笑着答,“二叔生病了,爹娘他们过去探望了,不过估计晚饭前就能回来了!霍大哥今天留下吃晚饭吧。” 霍青行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外头走过两个年轻人低声说道:“我刚刚看到许巍带着杜辉往山脚那边去了。” “山脚?那里有什么?” “你说有什么?” “谭家?” 第30节 “我昨天在书斋听杜辉和许巍说……”后头的话压着没让人听见,“我看许巍是动心了。” “这,这不是畜生吗!” “许巍家里穷,谭家又没多少钱,他要读书,要上京科考可得花不少银子,再说杜辉那样的人也不过是玩玩罢了,岂会当真?有了钱又有媳妇,许巍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这……”另一个年轻人显然还是无法认同,摇头,“这实在令人不齿!” 两人说着就要路过应家,却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你们在说什么?” 说话的两人是留兰镇书斋的学子,因为两个镇相距不远,平常两个书斋也会有互动,这会看到出现在应家的霍青行,都惊道:“霍兄?” 他们都很崇拜霍青行,朝人拱手一礼,想起先前说的话又有些犹豫,对视一眼才小声说,“我们刚刚看到许巍带着杜辉去谭家了,恐怕……对谭家姑娘不利。” 这“不利”两字说得十分含蓄了。 想到去谭家的阮妤,霍青行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抬脚往外走。 “霍大哥!” 身后传来应悦的声音。 霍青行头也不回,吩咐,“找人去把你大哥喊回来。”而后又朝两个呆住的学子拱了拱手,道一声“多谢”就快步往山脚方向走。 “哎,霍大哥!”应悦追出来,却看到小跑着离开的霍青行,想追上去又记起他的叮嘱,只能愤愤留下。 那两个学子也一脸呆滞地看着霍青行跑开的身影,喃喃道:“霍兄这是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霍兄这样。难不成霍兄竟是喜欢那位谭家姑娘?” 应悦一听这话就直接气得喷火了,她俏眉倒竖,叉腰骂道:“喜欢个屁!滚滚滚,离我家远点!” 都怪他们乱说,害霍大哥跑掉! …… 谭家。 许巍听着那一声“滚开”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一向没人来的谭家今天居然会来人,还是个陌生面孔,心里一时又慌又怕,依旧挡在阮妤面前,“你,你不能进去。” 他显然是慌了,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阮妤冷冷看他一眼,她前世做姑娘的时候整日待在闺阁,后来和老人跋山涉水,倒是跟着人练了一套家学,没办法跟那些舞刀弄枪的人比,但对付个没什么本事的小贼还是可以的。 她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一旁,上前抢过他怀里的谭善,在他还怔楞的时候直接抬脚踹人。 许巍一向体弱,加上此时心神慌张竟连个反击都没有,直接被踹到了地上。 阮妤也没搭理他,一边抱着谭善往前走,一边去拍小孩的脸,可小孩估计是被人喂了什么药物,怎么拍都不见醒!她咬了咬牙,把人先放到一旁,听到身后反应过来的许巍冲里头喊道:“杜公子,有人来了!” 她啐骂一句“混账”,往四处搜寻了一遍,瞧见一根木棒,随手拿起就直接踹开了门。 半扇门轰然倒下。 杜辉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起身,嘴里骂骂咧咧道:“废物,我不是让你守在外头!”待看到门外手拿木棒的阮妤时,呆愣之后却笑了起来,“哟,我今天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床上一个美人,居然又来了个美人!” 他原本还有些怕,可瞧见这么个美娇娘,心里就只剩一团旺盛的□□了。 边笑边朝阮妤走过去,一点都不怕她手里还握着的木棒,放柔嗓音笑道:“小娘子是哪里人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哎呦,你看看这木棒多扎手,乖,把木棒给本公子,让本公子好生揉揉你的手。” 话音刚落,就见阮妤直接一棒子朝他的头上砸下来,一点都没留手。 有多大力就使了多大力。 杜辉呆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鲜血从额头流下来,他抹了一把额头,看着指尖上的鲜血,尖叫出声,“你!”眼睛瞪大,手捂着额头,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居然敢跟我动手!” 阮妤连回都懒得回他,手里的木棒一下,一下跟雨点似的往人身上砸去。 杜辉起初还能躲,到后来直接被人打得倒在了地上,屋子就这么点大,他先前又喝了酒用了药,现在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就连叫喊声也从高到低,直到瞧见在门口呆看着这幅画面的许巍,才气得重新嚷道:“你个废物还不快来救我!” 见许巍不动,杜辉骂道:“你以为这件事传出去,你还能科考吗?现在给我解决了这个女人,我给你一百两黄金!” 许巍听到这话,神色微变。 他看着阮妤,脸上似是闪过挣扎,最后还是咬牙一步步走了进来……阮妤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里的木棒依旧毫不留情地往人身上打,脸,肚子,肩膀,哪里疼打哪里。 杜辉平日锦衣玉食,长得也还算不错,此时却被打得血脸模糊,咬牙切齿地喊道:“疯女人,住手!快给我住手!你知道小爷是谁吗?等小爷出去后,小爷要你好看!” “是吗?” 阮妤嗤声,“要我好看?不如我先送你去见阎王?” 阎王? 杜辉被吓得瞪大眼睛,看着阮妤面上的冷笑,惊吓之下竟然倒头晕了过去。 看着被打昏过去的杜辉,阮妤嗤笑一声,她没再动手,而是在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回过头,杜辉脸上的鲜血先前溅起落在她脸上,那张裹着冰霜的脸因为这几滴鲜血让她犹如黄泉归来的修罗一般,她也没出声,就这样冷冷抬着一双眼看着许巍,却让原本下定决心的许巍吓得停下步子,甚至在看到阮妤起身的那刹那,跌跌撞撞往后倒退,最后碰到桌子直接瘫倒在地。 看了一眼毫无声息的杜辉,又看着站起身的阮妤,他怕得连尖叫都不敢,哑着嗓音低声道:“你,你别过来。” 看着许巍。 阮妤眼中闪过厌恶,“废物。” 比起杜辉,这个男人更加令人恶心。 正好赶车的车夫听到声音跑进来,在看到这幅画面时吓得低叫出声,好一会,才小声问阮妤,“贵,贵人,没事吧?” 阮妤把手里的木棒扔到一旁,随手拿帕子揩脸上的鲜血,淡淡吩咐,“把这两个畜生带出去绑了。”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床,皱眉,“你也出去。” 那车夫也是六神无主,听了吩咐就哦哦去办事。 屋子里两个男人一个昏迷一个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等车夫把两人带出去之后,阮妤才走到床边,床上女子睁着眼,脸上布满着泪痕,明明醒着却跟失去了所有的神智一般。 阮妤仔细检查了下,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 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只是看着少女这副模样,她心中那股子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戾气又升了起来,她压抑着脾气想替人把裸露的肩膀遮盖下,可刚刚握住她的衣裳,原本没有动静的少女长睫微颤,突然又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呢喃道:“不要……” 阮妤立刻出声安慰,“别怕,我是你阮家姐姐,已经没事了。”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柔和。 谭柔呆呆看着她,虽然没说话,但也未再挣扎。 阮妤便替她把衣服穿好,又替她盖好被子,“乖,你先待在这。”没听到回音,她又在床边坐了一会,而后才起身往外走,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从昏迷中醒来的杜辉,她先前还挂在脸上的笑脸一下子收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别过来!” 杜辉现在看着貌美的阮妤,哪里还有一点先前要玩弄的心情,他害怕得想逃想躲,可他浑身都被绑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阮妤合上门朝他走来,恐惧袭上心头,他自知逃不掉,只能哭着求饶起来,“你,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家有很多钱,你想要多少,我让我爹给你。” 可无论他怎么说,阮妤始终没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而后朝车夫伸手,“马鞭。” “啊?” 车夫一怔,看了眼手里紧握的马鞭,这是刚才他在外头听到惨叫声拿来当防护工具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车夫哪里敢反驳,忙递了过去,退到一旁。 阮妤手握马鞭,在手里掂了掂,突然扬起一鞭子。 鞭子甩到地上沾起不少灰尘,杜辉和许巍被迎面的灰尘弄得不住咳嗽,只是很快,他们的咳嗽声就戛然而止,继而变成嘶厉的惨叫,一下,一下…… 那鞭子就跟灵蛇一般,专往人痛处打。 看着最开始还在惨叫的两个人此时却连声音都变得微弱了,惨白着一张脸的车夫怕出人命,不由小声劝道:“贵,贵人,别,别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怕什么?”阮妤满面冷霜,嘴里却嗤声笑道:“死不了人。” 她还不至于为两个畜生背牢狱之灾。 …… 霍青行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清丽美貌的少女如罗刹一般手持鞭子不住鞭打着两个昏过去的人,站在一旁的车颤颤巍巍,抖着退,似乎想逃,他皱了皱眉,扶住要倒下的车夫让人去外头候着,而后在下一鞭子要打下去的时候握住阮妤的手。 “放开。”阮妤侧头看他,眼中依旧没有一点情绪。 霍青行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看着阮妤漆黑的瞳仁落在自己身上,看着那里头冷冰冰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可他却没有生出一丝畏惧,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疼。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说,“好了,阿妤。” 28.第 28 章 上一世他也曾这样护过她…… 阮妤不是第一次听到霍青行说这样的话。 前世在她知晓祖母身故的原因时, 她也曾这样手握马鞭闯到忠义王府,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鞭子抽打着阮云舒,那个时候, 霍青行也是像今天这样握着她的手, 轻声说,“好了,阿妤。” 心中的戾气好似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慢慢抚平,她原本脸上的冷凝逐渐恢复如常, 又过了一会, 她看着霍青行,说,“好了, 松手吧。” 霍青行似乎也感觉出她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了, 松开手,待瞧见阮妤扔掉马鞭露出的那只布满血痕的手时又紧皱起眉, 他伸手似是想重新握住, 但刚刚是情势危急,若不出手, 保不准杜辉二人的性命当真保不住了,而如今,他的手悬在半空,到底没有再迈出一步,负在身后紧握着,拧着眉看着她,沉声,“你的手……” “嗯?” 阮妤好似还未发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瞧见自己右手心全是被倒刺弄出来的血痕, 加上刚才又是拿木棒打人又是拿马鞭抽人,用了太多力气显得有些红肿。 “哦。” 她没当一回事,语气淡淡,“没事。”边说边随手拿手帕包扎了一下,而后才问霍青行,“你怎么突然来了?” 霍青行见她这副模样,原先就皱起的眉拧得更加厉害了,她从前不是锦衣玉食的知府千金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她在面对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时还这样平静?见她往前走,他一步不落跟在人身后,目光始终放在她手上,“刚听到两个学子在议论许巍和杜辉,怕出事,过来看看。” 阮妤走到谭善身边,拿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身体一切都正常,就是醒不来,又想到里头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的谭柔,她眼中阴郁又浓了起来,也不知道这两畜生到底下了多少份量的药,又听到霍青行这话,柳眉也跟着蹙了起来,她转头,“还有谁知道?” 霍青行知她担心什么,看着她,低声说,“放心,刚刚只有我听见。”那句不利的话,应悦还在里头,自是没听见,“而且他们碍于杜辉的面也不敢乱传。” 阮妤稍稍放下心,想起刚刚杜辉的话,又问他,“他是什么身份?” “杜家经商,和当地知县关系不错。”霍青行薄唇微张,言简意赅。 原来是官商勾结,怪不得这姓杜的胆子这么大!□□都敢做出这种混账事!阮妤轻扯红唇,勾勒出一丝冷笑,但这样的话,去县衙找人显然是没有用的,她如今也不是知府千金可以以势压人了,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找以前的好友,便听霍青行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泽安了。” 应天晖分处不同县衙,虽然这里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但他身为捕快,又是留兰镇的人,由他出面拿人倒也不为过。 阮妤神色微怔,显然没想到霍青行居然连这个都已经安排好了,她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人,此时日头微偏,落日余晖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少年处于光影之中,那熟悉的眉眼慢慢和前世那个温润的男人重叠。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无论是下棋还是做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阮妤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还有些放松戒备后的柔软,直到听到房中传来动静,她脸色微变,立刻站了起来,嘱咐道:“你帮我照顾下谭善,我进去看看。”然后也不等霍青行回答就径直朝屋中走去。 …… 屋中。 第31节 谭柔已经清醒了,可她浑身没什么力气,起来的时候还不小心拂落了床边案几上的茶盏,自己也跟着摔倒在地上。 “没事吧?”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声,谭柔勉强回过头,瞧见一个清丽美貌的少女朝她走来,她睫毛微颤,想到刚刚少女说的话,低声说,“你说你是阮家姐姐,可我没见过你。” 她记忆中的阮家小姐是阮云舒,和眼前的女人截然不同。 而她也不认识第二个阮家小姐。 “这话说来话长。”阮妤弯腰把人重新扶回到床上,听她嗓音喑哑,想给她倒一盏茶,就听谭柔低声说,“那茶被下了药。” 果然。 阮妤眼底微沉,没再碰那壶水,而是拿了一个橘子,边剥边说,“你原来认识的那位阮家小姐已经回她自己的家了。” “什么?”谭柔一怔,没反应过来,接过阮妤递来的橘瓣,才讷讷问,“所以你……才是阮婶的亲生女儿。” 阮妤点头,看着人笑道:“我这事,回头你可以慢慢捋,我现在问你……”她声音低下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两只畜生被我绑在外头,你想怎么处置?” …… 而此时,门外。 杜辉悠悠转醒,发觉自己竟还被绑着,那个疯婆子又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生怕回头还有更恐怖的东西等着他,他立刻奋力挣扎起来,心里又懊悔自己今天出来为了好好享乐没带人,要不然哪里轮得到那个疯婆子这样对他! 嘴里一边骂着疯婆子,一边死命挣扎,希望能趁着阮妤还没回来逃出去。 余光瞥见走过来的人影先是一顿,继而喜笑颜开,“霍兄!你怎么在这?”怕疯婆子听到,他压低声音求救道:“快,霍兄帮我下,我被一个疯婆子困住,现在出不来。” 他脱困急切,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疯婆子”的时候,霍青行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了变化。 霍青行刚安顿好谭善,又让车夫去附近的医馆去买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杜辉醒来了,此时听他呼救,他并未理会,只是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便沉默的守在外头。 “霍兄你做什么?快点啊,那疯婆子凶得很!等她回来就完了!”杜辉说着大概也想起自己以前总和常安针对霍青行了,轻咳一声,解释道:“我知道霍兄不喜欢我,但我一向是把霍兄当知己好友的!” “当初是常安总在我面前说霍兄的坏话,我这才……” 话未说完,就见眼前那个挺拔的身影微微侧过头,点漆的凤目落在他身上,声音好似裹挟冬日冰霜一般,“你可知道大魏律例,奸污少女者该判什么罪?” 杜辉神色微变,还欲开口,就听到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那个令他恐惧甚至绝望的身影走了出来。 “你……” 看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阮妤,她明明穿着锦衣华服,像是倚着凭栏团扇轻打的大家小姐,可在杜辉的眼中,这个女人就是修罗就是恶鬼,他想后退,可身体被人紧紧绑在柱子上,别说后退了,他连反抗挣扎的能力都没有。 阮妤却没搭理他,只是看着身边的谭柔,见她在看见杜辉时,神情微变,轻轻握住她的手。 示以安慰。 “……没事。”谭柔朝她露出一个笑,紧跟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待气息平复后又重新看向前方。 她并未理会杜辉,而是看向那个还处于昏睡中的许巍,他脸上虽然没有血,身上却有不少,眉心微蹙着,不知道是在做噩梦,还是处于无尽的疼痛之中。 谭柔没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巍—— 这个熟悉的男人,是她的青梅竹马,是她的表兄,亦是她的未婚夫。 她曾如此爱慕他,眷恋他,信任他。 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她更是被余生的寄托都交付给他! 她知道他的抱负,知道他一心求取功名,想为社稷为苍生立心立民,所以她做女红做刺绣,每晚熬到蜡烛快灭了才睡,就是想多卖些绣品给他做明年上京科考的盘缠。 可她等到了什么? 她等到了一杯下了药的茶以及一个下流肮脏的男人! 想到刚才的处境,想到她苦苦恳求许巍带她走,男人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明明天上还有太阳,气温也不算太冷,可谭柔却仿佛处于冰天雪地之中,冷得全身都在发颤了。 “我带你进去?”阮妤见她这般忙伸手扶住,低声劝说。 “不用。” 谭柔摇摇头,她面色苍白,脸上却还是带着从前的温柔笑容,柔声说,“劳烦姐姐替我倒一盏茶。” 阮妤点头,刚要进屋就听到身旁的霍青行说,“我去吧。” 男人说完就提步走了进去,没一会功夫,他就端着茶走了出来。 谭柔接过,朝人道了一声谢,而后一步步走向许巍,茶水尽数泼在男人的脸上,许巍还没醒来,身边的杜辉就被吓得尖叫出声,他是当真被阮妤吓破了胆,现在一点风吹草动就怕得不行。 “闭嘴!” 阮妤知道谭柔有话要和许巍说,朝杜辉喝道:“再吵就把你宰了。” 杜辉一听这话立刻闭紧嘴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因为恐惧牙齿忍不住打起颤,他怕真如阮妤所说,忙咬紧牙齿,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身旁的许巍也终于被这盏冷茶泼醒了,他刚刚醒来,还有些茫然,看着眼前的谭柔,他喊人,“阿柔?”说话的时候发觉自己浑身被人绑着,一愣,“我怎么……” 余光瞥见杜辉和阮妤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向谭柔求饶,“阿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糊涂,你原谅我好不好!”他说着想朝人身边凑过去,可他和杜辉一起被绑在柱子上,怎么过得去?但他还是奋力想离人近一些,好似这样谭柔就会原谅他了。 “表哥。” 谭柔喊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模样。 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长袄,身形如弱柳扶风一般,可在这落日将下的傍晚却没有一丝怯弱之感,她就这样站在原地,微微低眉看着许巍,看着他奋力挣扎,看着他一身鲜血,而后在他微怔的注视下,轻声说,“我有话想问表哥。” “你说!”别说问了,就算打他,他也认了! “表哥可想过,我若今日当真遭人奸污,日后该怎么办?”谭柔问他。 许巍脸色微变,在谭柔温柔的注视下,勉强露出一个笑,“阿柔,都已经过去了。” “可我想知道。”谭柔看着他,嗓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 许巍似乎也看出她的坚决了,犹豫一番低声说,“杜辉和我说了,他只是,只是……”那话太难以启齿,他甚至不敢去看谭柔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只是对你有意思,没有要做别的。” “畜生!”阮妤在一旁咬牙斥骂。 许巍听到她的声音,脸色又是一变,阮妤带给他的恐惧实在是太深刻了,他甚至不敢去看她,只能看着谭柔,“阿柔!” 他因为挣扎用了太多的力气,此时脸庞通红,“你信我,我从来,从来就没想过放弃你!就算,就算你真的被,被玷污了,你也会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我们还是会像从前设想的那样!” “我会努力考取功名,会娶你回家,会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我们会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似乎想起从前两人灯下诉说这段话时的情景,许巍说着说着竟忍不住流下眼泪。 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是怎么被猪油蒙了心,居然听了杜辉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她是他的阿柔啊…… 是他,是他从小就爱慕着的表妹,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许巍眼眶通红,声音也带了一些颤音,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痛哭道:“阿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说话间。 应天晖从外头走了进来,他来得匆忙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听外头车夫结结巴巴吐出的话,勉强算是明白了一点情况,这会看着院子里的人,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阮妤刚要说话,谭柔却握住她的手,温声说:“我来说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那个还在流着眼泪的男人,而后转身朝应天晖盈盈一福,“应捕快,这两人合伙想奸污我,请捕快大人带他们回衙门。” “阿柔!” 刚刚还痛哭流涕的许巍在听到这句话时,脸色霎时又变了,他似不敢置信,重新奋力挣扎起来,“阿柔,我不能见官,我不能去衙门,我要是去了衙门,这辈子就毁了!” 他的科举梦,他的位极人臣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不住祈求,“阿柔,你想想我们的从前!”见面前女人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突然又发了狠,“你难道忘记姨母死前说的话了吗?她让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 “而且我是许家唯一一条血脉了,如果我出事了,你日后怎么去向姨母交待!” 阮妤听得这番话,心里那股火气又迎上心头,这个混账东西到现在还想逼迫谭柔!她刚要说话又被谭柔阻拦住。 谭柔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重新低眉去看许巍,这个原本也算得上是清俊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个无能之辈只能拼命咆哮,不住恳求,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了……她突然就有些累了。 “许巍。”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这个第一次让原本还在不住喊话的男人也愣住了,他看着谭柔,听她说,“你说的没错,阿娘让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说着说着,她又笑了,“你放心,你若出事,我便替你守寡,我永远是你许家的人。” “这样——” 谭柔看着男人不敢置信的神情,轻笑道:“你满意了吗?”而后她就像是倦了一般,连看都不愿看他,紧紧握着阮妤的手,指节轻颤,低声说,“阮姐姐,我想进去了。” 阮妤忙点头,看了眼霍青行。 霍青行轻声安抚,“去吧,这里有我。” 阮妤便放下心,扶着谭柔进屋,把外头的事交给了霍青行。 门开门合。 阮妤带着谭柔走进屋中。 相比还处于震惊之中的许巍,杜辉看起来就自在许多了,见官有什么好怕的?他爹每年供奉了这么多银子,不就是保他一家老小平安?看着阮妤离开的身影,他眼中闪过阴鸷。 等回头他出去,一定得想法子整死这个女人! 霍青行看着他眼中的晦暗,皱了皱眉,和应天晖走到一旁说话。 …… 屋中。 谭柔自从进来后就没再说过话。 阮妤坐在她身边,看着沉默的她也没开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前世她也曾遭遇这样的事,当然,她比谭柔要好一些。 谭柔是直接被心爱之人下药。 她呢? 是被阮云舒骗到湖边。 想来也是好笑,那样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看起来不知世事,纯洁得跟张白纸似的,可真要害起人来,手段花样居然一个都不少,她把她骗到湖边,自己却不出现,让人推她下水,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好夫君”。 如果不是霍青行偶然路过救了她,估计那会她就要嫁给那个阮云舒替她千挑万选的“好夫君”了。 “让姐姐看笑话了。”谭柔终于从自己的沉浸中醒过神了,看着身边的阮妤,言语之间又带了谢意,“今日若不是姐姐,只怕我现在……” 阮妤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这个话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第32节 谭柔一怔,以后吗?她从前设想的以后都是和许巍有关,陪着许巍读书,陪着许巍科考,等着他功成名就然后嫁给他,然后一起照料小善……小善!她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阮妤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跟着站了起来。 先前面对杜辉和许巍都还算得上冷静的少女此时却面露仓惶,紧紧握着阮妤的手,眼眶通红,语气惊慌,“姐姐,我没看见小善,他……” 阮妤忙安抚道:“放心,小善被人喂了药,现在还没醒,我交给朋友去照顾了,就刚刚你在外头看到的那个。” 知道谭善没事,谭柔这才放下心。 她被阮妤重新扶着坐回到椅子上,过了一会才小声答:“我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我现在只想好好照顾小善,陪着他长大。”至于别的,她不知道,也不愿想。 “那就过来帮我吧。” “什么?”谭柔抬起头,愣愣看着她。 阮妤脸上挂着温和到能安抚人心的笑容,她握着谭柔的手,“我刚刚才接管金香楼,正缺人帮忙,我看你会读书写字,便来金香楼帮我吧。” 许是阮妤的声音太过温柔,谭柔看着看着,竟不自觉点了下头,“……好。” 她也是该找点事情做。 而且小善还小,照顾他长大还要花不少钱,她也该赚点钱。 阮妤见她同意,笑得便更加明媚了,想起先前霍青行说的又抿了下唇,“我听霍青行说杜家有些本事,你一个人住在这我不放心,你今天就收拾东西带着小善和我一起回家。” “可是……”谭柔有些为难,“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阮妤笑道:“我爹娘一直记挂着你,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出了事我还没带你回家,铁定是要说我的。而且我哥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整日又在金香楼,有小善陪着他们也热闹。” “而且你日后和我去金香楼做事,小善该怎么办?就算日后读书上学,留兰镇有杜家人,你能放心?” 谭善就是她的软肋。 谭柔一听这话,果然没再犹豫,沉吟一瞬后就开了口,“多谢姐姐。”先离开这,等日后她赚到钱了再搬出去好了。 …… 阮妤见她同意便安下心,又陪着她开始收拾细软。 两人收拾东西的时候,谭善终于醒了,他昏迷之前就看到杜辉抱着姐姐上了床,小孩才六岁,却很聪明也很懂事,一醒来就白着小脸跌跌撞撞往谭柔的屋子跑。 阮妤把屋子让给了姐弟俩,关上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没有杜辉许巍以及应天晖的身影了,霍青行倒是刚从外头进来,他手里握着一瓶药,看到阮妤不自觉想藏到身后,犹豫了一下才没这样做。 阮妤没瞧见他的动作,袖手站在院子里,听到脚步声,原本望着天的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人呢?” “带去县衙了。”霍青行边向阮妤走,边又补充道:“是泽安那边的衙门。” 阮妤放下心,和他说,“待会谭柔会跟我们一起回家。”她习惯了,也不觉得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对。 霍青行听到“一起回家”四个字,寡淡的神情却微微错愕了下,待见到阮妤平静的神情又低下头,压着心里的微悸轻轻嗯了一声,而后把手上紧握着的药递给她。 “什么?”阮妤微怔。 “手。” “嗯?” 阮妤看了下自己的手,手帕被鲜血覆盖,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而眼前少年抿唇低声,“受伤了。” 29.第 29 章 灯火下,霍青行的脸庞露…… 夜幕降临。 留兰镇的杜家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杜老爷进来的时候,杜夫人和其他儿女都已经入座了,看到他, 纷纷起身, “老爷(爹)。” “嗯。” 杜老爷点点头,扫了一眼众人,眉头立刻锁了起来,“杜辉呢?”他年有四十五, 身高体胖, 穿着一身紫衣锦服,腰上束着的玉带显得腰身越发粗,杜老爷年少经商, 平日在外头都是笑脸迎人, 可在家人面前却喜欢摆一副家主气概,走起路来声音发沉, “他又去哪里鬼混了!” 杜夫人年四十, 容长脸,打扮穿戴都十分贵气, 一听这话忙道,一边扶着人入座,一边接过丫鬟的帕子,亲自服侍人擦手,嘴里说道:“哪里就是去鬼混了,说是和上届的几个同窗故友去见面了,这不马上又要乡试了,他这也是去跟人讨讨经,回头去考试的时候也能容易些。” 杜老爷一听这话, 脸上的阴沉终于散开一些。 他一向敬慕读书人,可惜他自己没什么读书的天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给自己的儿子们,可偏偏他女儿有个七、八个,儿子却只有两个,一个到了读书的年纪却不肯好好进学,整日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另一个才七岁……如今听说杜辉肯上进了,他心里自然高兴。 刚要入座,身旁一个七岁的小孩却嘟囔起来,“六哥才不是去和同窗见面了,他是去找乐子了!” 杜夫人一听这话,脸色一变,立刻抬手去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察觉到身旁瞪过来的阴沉目光,脸色一白,声音也变得怯懦起来,“老爷……” “哼!” 杜老爷摔了手中刚接过的筷子,喝道:“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找回来!” “老爷……”杜夫人还想劝说,见杜老爷阴沉着一张脸坐在那,也不敢再开口,转头叫来丫鬟,小声道:“快去让辉儿的书童把人找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道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切的声音,“老爷,夫人,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正是杜辉的书童容四。 容四跑得衣裳头发都乱了,脸也惨白得不行,一进屋子就跪在地上,张口就是一句,“老爷,夫人,少,少爷被人带到县衙去了!” “什么!” 杜老爷一惊,皱眉沉声,“怎么回事?” 杜夫人听到“县衙”二字更是身子微晃,要不是有人扶着只怕就要站不住了,她手扶着女儿的胳膊,见他吞吞吐吐,发了戾气,“还不快说!辉儿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去县衙!” 容四也不敢隐瞒,白着小脸把外头发生的事说了一遭,“……就是这样,少爷现在被那应捕快带到隔壁县衙去了。” “这个混账东西!” 杜老爷听完后,气得当场拍桌起身,他力气大,一向以结实稳固出名的红木圆桌竟被他拍得出现一条裂痕,上头摆着的那些精致美味的菜肴更是摇摇晃晃全都散了出来。 杜家的一众未出嫁的女儿都被吓得白了脸站在一旁,小孩更是直接被吓得哭出声,杜老爷本就心烦意乱,见此更是直接骂道:“哭哭哭,哭什么哭!” “呜……” 小孩抽噎着停不下来,被杜夫人捂住嘴。 “老爷!”杜夫人红着眼眶看着他,哭道:“您可不能不管辉儿啊!” “你儿子做出这样的混账事,你还有脸哭!”杜老爷越想越气,也不顾丫鬟婆子都还在这,出口大骂,“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平日去烟花之地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跑去奸污良家女!他是真觉得咱们杜家是皇室宗亲,由着他胡作非为也没事吗!” 杜夫人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忍不住张嘴道:“不是都说了还有那个许巍吗,保不准就是他们想出来的法子,故意套辉儿入……入局呢。” 后头三个字被杜老爷瞪得越来越轻。 杜夫人是有些怕他的,但想到自己的儿子又咬了牙,红眼道:“反正辉儿不能出事,你就算不为了我,也为杜家的列祖列宗想想!我们家可就辉儿和宗儿两个儿子,难不成你当真想看着自己儿子去死!” 杜老爷当然不愿意。 他冷冷看了一眼杜夫人,又扫了这乌泱泱的一屋子,气得直接走了出去,到外头,他喊来心腹李邱,“你去县衙走一趟。” 李邱刚刚也听到了里头说的话,点头应是后,问,“去哪个县衙?” 杜老爷沉吟一会,“去找邢鸿运。” 那就还是他们自己这个了。 “你去和他说,林泰然不顾他的脸面喊了自己手下来留兰镇抓人,现在还直接把人送到了自己县衙。”杜老爷说完又叮嘱一句,“这次事情不一样,多拿些银票。” 李邱应声离开。 …… 县衙府。 李邱还没到的时候,邢鸿运就已经知晓了此事,他跟林泰然是同一年的进士,又被一道分派到荆州,按理说关系应该是不错的,但林泰然这些年处处压他一头,又因为和首辅庄黎交好,很快就要被调遣回京。 他心里本就愤愤不平。 从手下听说此事,更是气得拍了桌子,张口骂道:“姓林的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的地盘,他都敢不问我的意见直接拿人了!” 正好听说杜家来人,他冷笑一声,“让他进来!” “等下!”常安拦了要去传话的人。 “怎么回事?”邢鸿运目光不善地看向自己这位新师爷。 常安忙朝人拱手,“大人,卑职有话要同您说。” 邢鸿运皱眉,“说。” “大人可知晓那位鞭打杜辉又报官的女人是谁?”常安低声询问。 邢鸿运刚才听人说得仔仔细细,这会撇嘴道:“不就是个教书匠的女儿。”似是想起来,他半眯眼睛,“哦,我记起来了,这教书匠好像就是你的恩师,怎么,你现在是要为你的恩师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带嘲讽,显然不信自己这位师爷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常安听人语气讥讽,倒也没有脸红,仍躬身道:“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阮家女的确是我恩师的女儿,但她不久前才被认回来。”他说到这微微一顿,“她先前的身份,您应该也知道。” 邢鸿运皱眉,“谁?” “阮知府。”常安低声吐出三个字。 “阮东山?”邢鸿运一怔,是了,他前几日的确听说阮东山家出了这么一桩事,他那会还当做笑谈和他的夫人、小妾说起,“便是阮东山的女儿又如何?她现在可不是知府千金了。” “卑职有幸曾去阮家做过客,不瞒大人,这位阮家女从前在阮家就颇有名望,而且很受她家老祖宗的喜爱。如今阮家老祖宗不在江陵府,若是等她回来了,事情如何还不一定呢。” “而且——” 常安低声,“您忘了还有忠义王府吗?” 邢鸿运一听这话,脸色果然一变,谁不知道阮家那位老祖宗出自忠义王府,而且忠义王一向敬爱自己这位姑母,要不然以阮东山那点本事,值得他们这群人如此捧着吗? 还不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 不过要真是这样,这事还真不好管了,邢鸿运锁着眉,半晌问常安,“那你说怎么办?” “既然是那边抓得,您让他们去找那边不就成了?”常安笑道,“反正您两边都不沾,谁也不得罪。” 邢鸿运听完这席话,头一次认认真真看了眼自己这位新师爷,过了一会才颌首,“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你了。”又笑着夸道,“今天多亏有你,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我会得罪谁。” 常安面上一喜,又强忍着不露于面上,仍低着头,恭声,“卑职和大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为大人考虑。” 邢鸿运笑,“不错,日后若有事,你也要像今日这样知无不言。”听人应声出去后,笑脸一下子就拉了下去。 身侧心腹低声,“大人不喜欢常师爷?” “太聪明了。”邢鸿运看着常安步入黑夜中的身影,语气淡淡,“这样的人让他当个马前卒还可以,当心腹……”他嗤一声,“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可别忘了,他这个师爷的位置可还是杜家出钱保的呢。” …… 第33节 常安刚出院子的时候还微微弓着身,露出一副谦卑模样,但到了外头,身形一下子就站得笔直了,几个衙役看到他忙拱手喊道:“常师爷。” “嗯。”常安目不斜视,语气淡淡,看到站在外头的李邱,脸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男人。 “常安?”李邱看着来人一怔。 常安家境一般,以前一直跟在他家少爷身边被他驱使,也是后来科考得名才被他家老爷看中,所以在常安没进林泰然那边的衙门时,老爷又是花钱又是请客,把人送进了这边的县衙。 这会看到他,李邱也没发觉他今日的不同,只当是碰到自己人,更方便做事了,急道:“你来得正好,快带我去见大人,少爷出事了!” 说着就要往里。 但还没向上走一步就被常安拦住了,李邱皱眉,抬头,“你什么意思?” 常安仍旧垂着一双不咸不淡的眼看着他,“大人有事,让我来通知你,杜辉现在在林知县那,他管不了,你们要找人就去找林知县。” 李邱听着这冷冰冰的声,看着眼前这张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终于察觉出这个从前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被他家少爷当做狗一样的人不一样了!他心里又气又急,咬着牙,“常安,你别忘记,你这位置还是老爷保的呢!” “所以?”常安挑眉。 看着李邱脸一阵白一阵红,常安笑出声,“看在从前你们多加照顾我的份上,我就卖你们一个消息,别去找那位阮家女的麻烦,你们啊,可得罪不起她。” 说完也不管李邱是何反应,径直走了进去。 李邱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咬着牙离开了。 “师爷。”衙役和常安禀道,“人已经走了。” “嗯。” 常安回头看着李邱在黑夜中快马加鞭离开的身影,轻嗤一声,他的师爷位置是杜家保的,那又如何?他可没忘记自己以前是怎么被杜辉当成狗一样驱使! 杜辉出事,他可再高兴不过了。 而且能给阮妤卖一个脸面,等日后她当上世子妃……什么杜家,什么邢鸿运都得跪在他面前! 常安越想,脸上的笑就越发猖狂,转身进屋的时候才收敛起来。 …… 青山镇,阮家。 阮妤一行人早就已经到了,阮父、阮母知晓这桩事自是气得破口大骂,阮母更是抱着谭柔大哭了一场。 这会夜幕高升,阮妤站在门外,袖手看着头顶的天空,星子与月亮把这漆黑的夜照出一片清明,晚风有些大,吹得她衣袖和青丝不住飞舞,可她却没有进屋的意思。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着阮母抹着眼泪从谭柔姐弟的屋子里出来,抽手走了过去。 “睡了?”阮妤看了一眼身后烛火明显暗下去的屋子,扶着阮母的胳膊,压低声音询问。 阮母点点头,她刚才陪着谭柔大哭了一场,现在眼睛红肿,声音也哑,“刚刚睡着。这个苦命孩子刚刚还在安慰我……”越想越难过,她红着眼哭道,“她打小就是个苦命孩子,她娘身体就不好,生了小善后就没了,你谭叔叔又为了咱们家的事整日早出晚归。” “我原本还想着她那表哥是个良善不错的,哪想到——” 想到刚才阿妤说的事,她又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又怕吵醒谭柔,只能压着嗓音骂道:“这个畜生,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他!”说着又忍不住握着阮妤的手,庆幸道:“幸好你今天去了,要不然,我跟你爹哪来的脸以后去见你谭叔叔。” 阮母说着又忍不住掉起眼泪。 阮妤一边握着帕子替人擦掉脸上的泪,一边扶着人回屋,柔声说,“谭妹妹吉人天相,必有后福,以后就让她住咱们家,您和爹多照顾一些,也算对得起谭叔叔这些年替咱们家忙前忙后了。” 阮母点头应好,又说,“幸亏先前听你的话没买丫鬟。” 要不然家里住的屋子也不够。 阮妤笑笑,把人送回屋,让人早些睡,自己却没有立刻回屋睡觉……经历了这样一天,其实她的内心远没有表现得这么平静,或许是又想起了前世那些被她遗忘在岁月中的事。 她沉默地走在院子里。 这会已经很晚了,周遭的邻居几乎都已经睡了,阮家也就她一个人还醒着,她就这样沿着墙一步步走着,直到听到隔壁传来的脚步声,一顿,出声,“还没睡?” 霍青行早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听到她的脚步声了。 如今再听到她如家常一般的询问,他已经没有那么不习惯了,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着她沉重的脚步声,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会才低声问,“你怎么了?” “嗯?” 阮妤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诧异之余又有些好笑,“什么怎么了?” 霍青行驻足又沉默了一会,“你的脚步声听起来很沉重。”上次夜里她刚出现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问了他酒楼的事,那么今天是因为谭柔吗? 可他总觉得不止。 她拿着鞭子在抽打杜辉二人的时候,眼中那浓浓的厌恶和冰冷,并不像是只为了谭柔。 难道…… 他心下骤然一紧,但很快他又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走了,怎么可能呢?以她从前的地位和手段,怎么会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危险之境? 阮妤惊讶他的细心,半晌又笑了起来,“没事。” 好似每次和霍青行聊一会,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平静许多,刚刚还戾气横生,烦躁不已,现在居然又变得心如止水起来,她停下脚步没再乱走,坐到了那石凳上。 她娘知道她夜里有散步的习惯,前些日子已经给每张石凳包了厚实的软垫。 “就是在想那两个畜生。”阮妤靠着石桌,侧着头去看那头顶的月亮,“你说他们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吗?”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霍青行的沉默,这会便自说自话,“许巍无亲无故应该可以,至于杜辉……” 她眼中生出一抹暗色,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被他逃脱。” 她从小就看得多,太知道背后有人是什么滋味了。 可要是让杜辉逃脱—— 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仅会找谭柔的麻烦,还会找上金香楼,金香楼那边由她把控着,倒也无需怕这个混账,可谭柔……想到今日她面无人色的模样,她很担心碰到杜辉,谭柔会再度崩溃。 “刚刚我娘说,为什么老天不劈死他们。” 阮妤笑笑,脸上却冷冰冰的,一丝笑意都没有,扯唇讥道:“要是真这么简单,这世道也就不会这么艰辛了。”她说完就站起身,是打算回屋睡觉了。 隔壁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不会。” “什么?”阮妤脚步停下。 霍青行负手看着那扇墙壁,“林知县是个好官,他不会让杜辉逃脱的。” “林知县?” 阮妤想了下,“林泰然吗?” 听人应了是,她沉吟,“如果是他的话,倒是能够让人放心一些了。”毕竟前世这位林知县就一直是个清廉的好官。她心中稍安,瞥见自己手上的伤,又说,“今天多谢你了。” 如果不是霍青行,事情恐怕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她笑着弯起杏眼,“想要我怎么谢你?” 可隔壁的小古板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用。” 阮妤早知道他的脾性了,撇撇嘴,打算还是回头自己看中东西买给他好了,这次事出有因,他也没法拒绝了,不过……好像今日他一直也没怎么拒绝? 不知道小古板是怎么了,不过她也懒得去想,忙碌了一天,又因为和霍青行说了一会话,倒是觉得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呵欠,泪花都迸出来了,“困了,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说完,她就提步离开了。 “好。”霍青行的声音飘散在夜空里,他听着阮妤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又站了一会,他转身回屋。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坐到了书桌前。 霍青行从小就喜欢自己收拾,每件东西该怎么摆放都不能有一丝错乱,就像现在,他的书桌,书必定是摆在右边,随手可以拿到之处,几沓书看过去必定是一样的高度,不能一边高一边低,笔架上悬着的笔都得仔细清洁干净,连一丝浮毛都瞧不见,洗笔缸里的水用完必定要更换成新的……可在这样分门别类十分整齐的书桌上却有一个表皮开始发皱的橘子。 这个橘子本不该出现在这,却已被人放在这许多天了。 甚至一直没有丢弃的念头。 霍青行垂眸看着那个橘子,屋中烛火并不算明亮,却能照清他鲜少露于人前的柔和脸庞,他就这样看着,指腹轻轻在那表皮都发皱了的橘子上绕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提笔铺纸,敛下神情用左手写字。 …… 翌日清晨。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杜家却已经闹起来了。 昨天李邱带来了常安的消息把杜老爷杜夫人气得不行,杜夫人哭了一夜,杜老爷却是沉默了一夜……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杜老爷就算再气也不能不管,便想着第二天收拾钱财去隔壁县衙。 还没动身,外头就有人拿进来一封信。 杜老爷接过后在一旁看起来,杜夫人却在旁边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信!”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辉儿在牢里待了一晚上肯定又冷又怕,我可怜的儿啊!” 说了半天也未听到回音,转头去看杜老爷,却瞧见一张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杜夫人吓了一跳,连哭声都戛然而止了。 她跟杜老爷几十年夫妻,还是头一次看见杜老爷这样,“你,你怎么了?” 杜老爷却没理他,而是紧紧握着那张纸,半晌,沉声吩咐,“去把容四叫过来。” 下人应声去做事。 很快,容四就被叫了过来。 “老爷,夫人。”容四一晚上没睡,这会小脸也没什么血色,尤其是看到阴沉着一张脸的杜老爷更是吓得身子都打起颤,“老,老爷,怎么了?” “这张纸上的话是不是你家少爷说过的?”杜老爷把手中的纸扔给容四。 容四呆呆接过,待看到上面的话,脸色骤然也是一变。 “是不是!”杜老爷沉声喝道。 “是,是……”容四吓得额头都冒起汗了,结结巴巴说道:“少爷的确说过,但,但少爷说这话的时候是喝醉的时候,做不得真的啊!” “而且,而且那个时候也没其他人听到。” “没有其他人听到,我怎么会收到这封信!”杜老爷气得胸腔不住起伏,最后咬牙闭目,摆手,“你先下去。” 容四忙放下纸,跌跌撞撞跑出去。 杜夫人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她弯腰捡起那张纸,待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也立刻变了脸,刚要回头就被杜老爷拿茶盏狠狠砸了下额头。 他力道大得很,杜夫人被砸得眼冒金星,不住倒退,最后摔倒在地。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杜老爷看着额头已经冒出鲜血的老妻,仍阴沉着一张脸,起身喝骂道:“平时风花雪月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天家的事都敢妄论!混账东西,我没他这样的儿子!” 他虽然儿子少但也不是没儿子,好生培养阿宗或者再生几个儿子,也比被这个小畜生牵连,最后落到一个全家获罪来得好! 他说着就提步往外走。 杜夫人刚才两耳嗡嗡,此时见杜老爷要走,立刻爬过去,抓着他的腿哭道:“老爷,你不能这样啊,辉儿是我们的亲生儿子,我们要是不帮他,他就真的完了!” “流放还是掉头。”杜老爷冷眼看着她,“你想要哪个?” 第34节 杜夫人脸色一变。 “想想你的女儿,想想你的宗儿。”杜老爷见她紧握裤脚的手一点点松开,就知道她想通了,他也没再多说,提步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容四不能留了。” “还有——” 他阴鸷的目光落在杜夫人的身上,冷声,“你要是胡乱行事害了我们杜家,就滚回你的娘家去!” 见杜夫人吓得眼睛都睁大了,杜老爷却没有一丝心软留情,打了帘子就走了出去,他现在要去查这封信的主人究竟是谁!他绝不能留下这样的祸端! 30.第 30 章 他的字画太过苍凉,不似…… 阮妤并不知道杜家发生了什么。 她昨夜睡得有些迟,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了,洗漱完出去的时候,堂间倒是十分热闹, 她娘正在招待谭柔姐弟吃早膳, 谭柔姐弟许是不好意思都在抢着干活。 阮妤看着那满满一桌子早膳,以及她娘的热情样,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 “阮姐姐醒了!”坐在椅子上的谭善先发现她的身影,笑着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她面前来牵她的手, 明净的小脸上挂着笑, 眼睛也弯弯的,和她打招呼,“阮姐姐早。” 到底是小孩, 昨天来的路上还红着眼眶, 今天就把事情都抛到脑后了,阮妤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也说了声“早”, 抬头瞧见谭柔站在桌边。 谭柔今天换了一身丁香色的长衫,露出一角白裙, 因为还在孝期,她头上只簪了一朵素净的绢花,见阮妤抬头,也弯了眼眸,“早。” “早。”阮妤也弯了眼。 “好了好了,别打招呼了,快过来吃饭了。”阮母在一旁笑着插话。 阮妤笑牵着谭善走过去。 吃早膳的时候,阮母已经着人去请孙大了,她这刚吃完, 孙大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阮妤拿着帕子抿了下嘴唇,趁着谭柔姐弟拿碗筷回厨房,压着嗓音和阮母说,“阿娘这几日尽量别出门,尤其是小善,您仔细看着一些。” 她怕杜家找人来报复。 阮母自是知晓她的担忧,敛了表情,点点头,“我知道,我和你爹不会有事的,这里进进出出,来个外人谁都看得见。倒是你……”她担忧地握住阮妤的手,“你自己要小心。” “您放心,我省得。”阮妤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又说了几句,起身,“我先走了。”刚要往外头走,谭柔就急急忙忙出来了,“阮姐姐,等等我。” 阮妤停下步子,回头看她,见她小跑过来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柔声,“慢些。”又问,“不多休息一天?” 谭柔摇头。 她刚刚跑得急,这会还有些气喘吁吁的,等呼吸变得均匀才看着阮妤说,“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不想再休息了。” 少女体态纤细,形容婉约,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可此时她说这番话的神情却十分坚定,让阮妤看着也不禁微微错愕了一下,等回过神,她笑着握住她的手,说,“行,那就走吧。” …… 金香楼还是和从前一样。 阮妤带着谭柔进去,又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表示以后谭柔也会留在酒楼,有什么事同她说也是一样的。 她这些日子已经彻底掌控了金香楼,里里外外都听她的话,即使张平也一样,她带人来,他们自是不会反对,尤其谭柔还是谭耀的女儿,从前也来过这,见到她出现,大家不仅没有异议,反而还都笑着和人打招呼,就连一向严苛的屠荣也朝她露了笑。 差不多带着谭柔把人认了个全,阮妤让她先上三楼,而后和屠荣走到一旁,低声嘱咐,“这几天注意一些。” “怎么了?”屠荣见她神情严肃,也跟着压低嗓音,“出了什么事?” “先前得罪个人,怕他家人回头来报复。”阮妤没把谭柔牵扯进来,神色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又见屠荣眉头紧锁,不由笑了起来,“不一定真的会出事,只不过您这些日子还是多顾着些,免得有心之人过来闹事。” 尤其如今金香楼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恐怕惹了别人的眼,未雨绸缪多准备总是好的。 “嗯。”屠荣沉声保证,“你放心,金香楼这么多年在吃的上面也没闹出过什么事,要是真有人瞎了眼过来闹,我们也不怕。” 阮妤自是相信他的能力,笑着没再多说,等人进去后,刚要上楼,阿福又巴巴跑来了,“东家。” “嗯?”阮妤一脚已经踩在了阶梯上,手扶着红木扶梯,回头看他,“怎么了?” “您昨天吩咐的话,我已经去找人问过了,不过暂时还没有人给回信。”说到最后,他还有些沮丧,嘟囔道,“这群人真不识抬举,您给他们方便,他们还不要!” 阮妤昨天让阿福挑个时间去问下那些早点摊贩,没想到这小孩居然这么快就做好了,看着他气鼓鼓的脸,不由又有些好笑,“这事从前没人做过,他们有所考量也是正常的。” 自打金香楼的生意变得红火起来,阿福就彻底把阮妤奉若神明了,东家又会做菜,头脑又厉害,不是神仙是什么?所以他才会觉得外头那些人不识抬举,明明跟着东家可以吃香喝辣! 不过东家这样说也对,他扁了下嘴巴,又问,“东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阮妤越过他往门口看,沉吟一会说,“等到今天傍晚吧,傍晚的时候把招牌打出去,不管有没有人来,明早金香楼都开始提供早点。” 她能做的,都做了。 旁人若不肯,她自然也不会按着他们的头做事,左右金香楼也不是不会做,便是真不会也可以请人过来,她那样打算也只是为了两边都方便罢了。 和阿福交待完,阮妤便上楼了。 谭柔一直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一点东西都不敢碰,瞧见她进屋立刻就站了起来,“阮姐姐。”这声称呼刚出来,想到底下人的喊法,又改口,“东家。” 阮妤看着局促的谭柔,笑道:“先前怎么叫,如今还怎么叫。” 谭柔看着她脸上的笑,犹豫了下,还是轻声喊道:“阮姐姐。”看着阮妤坐到椅子上,她跟过去,有些急迫地问,“我要做什么?” 阮妤清楚她的急迫是因为什么。 发生那样的事,只能带着弟弟离开搬到她家,但她心里肯定是不安的,所以才会急着做事想证明自己,也想用忙碌去麻痹自己……阮妤心生怜惜,但也从昨日谭柔的表现知晓眼前这位少女并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怜爱。 想了下。 阮妤从一旁抽出宣纸,递给她,“你写一张告示,就说明日金香楼开始出售早点,卯时起,巳时结束。” 等人应声到一旁去写字,阮妤也开始操持自己的事务。她习惯把每天要做的事记到一个本子上,这样也可以方便之后查看,看了下昨日记的……早点的事阿福已经去说过了,还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铜火锅也已经让郑松去办了,刚才在楼下的时候,他也说了,七天内就能把要的那批锅弄出来,这样的话七天后金香楼就能开始正式上新菜了,正好到那时,大闸蟹也没那么好吃了,蟹煲的劲头也过去了。 想到蟹煲就想起霍青行昨天画得那张画,又想起两人原本要去留兰镇办的事—— 番茄。 其实如今已经知晓这番茄是应家的,她自己找人过去,或是自己过去也可以,毕竟霍青行还得忙学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抽出时间。 可阮妤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这事越过他不好。 也罢。 反正这东西也不急在一时,回头问下霍青行,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好了。 “阮姐姐。”耳边传来谭柔的声音,“你看这样好吗?” 阮妤循声看去,见那白纸黑字倒是颇为诧异,她知道谭柔会写字,昨天在她房中就瞧见不少书,但她没想到谭柔的字竟写得这样好,一手标准的簪花小楷,柔美清丽。 她自己也会写,从前闺阁时一手簪花小楷也颇得旁人称赞,可她自己是不大喜欢的,只不过是想当好知府千金罢了,她自己更喜欢草书、行书,喜欢那种肆意风流、落拓不羁。 “不好吗?”谭柔见她迟迟不说话,只当自己写得不好,忙道:“那我再重新写一张。” 还未动作就被阮妤拦住了,阮妤看着她笑,“是字太好让我失了神。”她笑着夸赞一句,又让人下楼去交给阿福,等谭柔应声下楼,她自己也开始提笔写下今日要做的事。 她在楼中做事的时候,外头的摊贩也在讨论昨日阿福说得那些话。 一个卖饼的老伯见这会没什么生意,就问起身边其余几个摊贩,“哎,你们是怎么想的?”他边说边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金香楼,“真要答应他们?” 他旁边是一个卖包子的小年轻,一听这话当即摇头,“我才不答应,谁知道他们打得是什么主意?”他边说边哼一声,“从来就没听过酒楼办早点的,以后会不会有人都不知道,怕是掂量着咱们生意太好,怕我们抢了他们的客人。再说,他们能这么好心?” “可我看昨天那个小哥说得挺好的。” 老伯左手边是一个妇人,旁边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她是既卖馄饨也卖小笼,昨天阮妤和霍青行吃得就是她家的,这会她刚忙好,一边手脚勤快地清洗碗筷,一边小声说道:“这天气越来越冷,来卖早点的客人也越来越少,而且酒楼烧着炭火,坐着也舒服,等他们真做起来了,咱们的生意怕是更不好做了。” “不好做也不能让这些黑心的商人骗了咱们!”那小年轻说着摔了手里的布巾,又去看那妇人,皱起眉,“你是不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现在才这么替他们说好话!” “我没,没有!”年轻妇人烧红了脸。 可那小年轻显然不信,半眯着眼,“昨天你和那个金香楼的人说得时间最长,肯定是你收了他们的好处!”这里动静越来越大,其余人都看了过来。 年轻妇人本来就是个腼腆胆小的,说又说不过,没一会就红了眼眶。 最后还是那个老伯说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年纪大,又有威名,小年轻撇了撇嘴没再说,年轻妇人也低头抹泪。老伯看着年轻妇人又看着努力在椅子上踮起脚给妇人擦眼泪的小孩,轻叹一声,“兴安家的,你想应下来?” 年轻妇人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我觉得金香楼开得条件不错。” 金香楼昨日那位小哥说得是他们自己也能卖,只不过若是店里有人需要便会直接问他们要,然后他们再分成……天气太冷了,现在还没到冬天就已经没多少人了,等以后再冷一些,怕是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她家不比别人家。 孩子他爹自从伤了脚就没法再干活了,他们一家三口就靠这早点钱,要是真卖不出去,他们只能去喝西北风。 她本来也想劝说老伯的,但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小年轻,犹豫了下还是没开口,朝老伯低声说,“抱歉,陈伯,我得过去一趟。”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握着身边女孩的手。 陈伯听到这话就笑道:“你和我道什么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想去就去。”说着又看了眼四周,“正好这会没什么人呢,你现在去吧,我给你看着。” 年轻妇人忙朝她道了谢,而后牵着女孩往金香楼走,路过包子摊的时候听到小年轻鼻子里发出的哼声。她脚步微顿,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她就继续紧紧握着女孩的手往前走。 “我就不信她没收好处。”边说边拿着布巾重重拍打着摊子。 “小义,”陈伯皱眉,低斥道:“兴安家的不容易,而且她那个性子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你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王义扁了扁嘴,拍打的动作轻了下去,嘟囔道:“等她吃了亏,别找我们来哭。” 阿福领着母女二人上楼的时候,阮妤正在教谭柔看账本。 谭柔原本是不肯的,账本是一个酒楼的重中之重,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怎么能管这样的要事?可阮妤却说,从前就是谭叔操持金香楼,爹娘信他,我亦信你……她心中感动,拒绝的话就再说不出口了。 这会她坐在椅子上,认认真真听阮妤说着。 “东家。”门被敲响,外头传来阿福的声音。 “进。”阮妤应了一声,又把账本交给谭柔,让她自己去一旁看,看到阿福领着人进来,她细细认了一下,便认出是昨天卖馄饨的那对母女了。 “东家,这是王曹氏。”阿福介绍道。 阮妤点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等人走后,她看着局促不安的母女俩,起身走到一旁待客的地方,又伸手朝那对母女做了个“请”的手势,柔声说,“坐吧。” 王曹氏忙摆手,结巴道:“不,不用。” “王夫人。”阮妤端坐在椅子上,弯着眼眸笑道:“我们是谈生意,你不坐,我们怎么谈?” 王曹氏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称呼,呆了一呆,又看着不远处那位长得跟仙女似的黄衣女子,犹豫了下,还是牵着女孩的手走过去,把女孩放到椅子上,自己却只是坐了小半边的椅子,阮妤递过来的茶也不敢喝,见女孩伸手去抓桌子上的精致糕点忙要去拍她的手阻拦,只是还没动作就见阮妤笑着把糕点移到了女孩面前,还弯着眼睛柔声说,“吃吧。” 小女孩虽然馋,但还是看了看身边的妇人。 王曹氏犹豫许久还是点了点头,“……吃吧。” 女孩这才吃起来。 “挺乖的,几岁了。”阮妤看着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的女孩,闲话家常。 “过了年就五岁了。”王曹氏说起自己的女儿,刚才还怯懦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慈爱的笑,她一边抚着她的头,一边低声说,“我家郎君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她陪着我。” 王曹氏从前说起这些,旁人都会问一句“那你丈夫呢”,可今日对面的少女却一个字都没有问,只是垂着眼眸,笑看着她。可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庞,竟不由自主地低声说完,“我家郎君原本是个猎户,前些年上山打猎的时候被老虎啃伤腿,现在没法出门。” 第35节 “那你一定很爱他。”阮妤看着她说。 王曹氏一怔,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阮妤,半晌在那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竟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露出羞怯的神情,“是,我很爱他,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她娘家人当初想把她卖到商户家做小妾,是郎君花了大钱娶她回家。 这些年他们一直都过得很好,即使家里没什么钱,但郎君很爱她,若是狩猎换了钱一定会给她买簪子买衣裳,所以即便如今他出事了,即便许多人都说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她也不肯走。 阮妤看着她面上幸福的笑容,眼底也染了一抹笑意。 家常话说完了,就该说起正事了,阮妤昨日就拟了契约,这会找出来递给人,想了想,问了一句,“认字吗?” 王曹氏红着脸摇摇头,“我就跟郎君学了自己的名字。” “无妨。”阮妤温声,“我先同你说下,你回头拿了契约再找个认字的人看看,确定没有问题再签。昨天我们跑堂应该也和你说过了,我们提供场地,你提供早点,我们这有需要就会派人去问你拿,六.四分,你六,我们四。” 这些—— 王曹氏昨日已经知晓了,她也和郎君商量过了,这会便点点头,“不用去找人看了,我相信阮老板。” 阮妤好笑道:“不觉得吃亏?” 王曹氏摇摇头,“现在生意难做,要是金香楼卖得好,我拿得钱也多。”而且要是金香楼卖不出去,她也没亏损,不过就是给自己又多留了一条路罢了,她没再想,抬头问人,“在哪里按手印?” 阮妤笑着把印泥递给人,指了一处地方,又说,“王夫人这么信任我?” 王曹氏脸一红,其实没见到阮妤之前,她是有些担心的,也想着先拿了契约给她家郎君再看看,但和阮妤相处了这么一会,她就觉得眼前这个比她小许多的少女是值得信任的。 点点头,她的声音很轻,“阮老板值得让人信任。” 阮妤挑眉,等人按完手印,一份交给她,一份自己拿好,“明天就开始,王夫人记得今晚回去多准备些东西,你的馄饨和小笼都很好吃。” 王曹氏哎一声。 她小心翼翼藏好纸,她现在的摊子还由人照顾着,也不敢多呆,刚要下楼就听阮妤说道“等下”,阮妤把桌上剩余的糕点用帕子包起来然后弯腰递给女孩,“拿去吃吧。” “这,这不行!”王曹氏不肯收。 阮妤却笑道:“就几块糕点,拿去吧,我也不爱吃这些。” 看着阮妤脸上的笑,又看了眼拉着她衣角的女孩,王曹氏犹豫一番只能低声说,“谢谢阮老板。”又拉着小孩的手,“快谢谢阮姐姐。” 小孩笑得很甜,“谢谢阮姐姐。” “不用谢啊。”阮妤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想了想叮嘱一句,“喜欢吃也不能多吃,回头撑着就不好了。” “不吃了,” 小女孩一手抓着王曹氏的手,一手抓着糕点,小声道:“要给阿爹阿娘吃。” 阮妤愣了下,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抬头的时候发现王曹氏的眼睛都红了,目送母女俩离开,身后谭柔才开口,“阮姐姐,我看好了。” “好。”阮妤收回目光,笑着走过去继续和谭柔说话。 …… 这天中午,金香楼就挂出了两块招牌,一块是明日起正式提供早点,还有一块就是七日后开始提供各式菜煲。众人对这两块招牌十分感兴趣,尤其是那块画着菜煲的画,有人关注那新鲜没吃过的菜煲,有人关注那栩栩如生的画。 阮妤下楼的时候,差不多过了饭点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她原本想招呼阿福空的时候去县衙跑一趟打听下杜辉和许巍的情况,走过去的时候却听到几个学子正兴致勃勃看着那幅画,嘴里嘟囔道:“我怎么觉得这画风和字迹十分眼熟。” “倒有些像如是散人。” “怎么会?如是散人不是一向只画山水的吗?而且他之前连珍馐斋举办的画展都不肯参加,又怎么会来给酒楼画这样的画?” 如是散人? 阮妤脚步一顿,笑着在他们身后问道:“你们说的如是散人是谁?” 突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刚刚还在说话的一群人忙回头看去,待瞧见身后那位穿着黄衫的貌美少女纷纷红了脸,倒也有认识她的,红着脸喊了一声,“阮老板。” 而后才说,“是一位新出来的画师。” 其余人也纷纷说道:“他画的山水画被文大家夸赞过,而且之前珍馐斋办画展的时候还想请他过去。” 阮妤从前闺中爱字画,自然也知晓这位文大家是何许人也,当世画界也有许多流派,这位文大家就是其中的翘楚,她心中微讶,兴趣愈浓,问道:“然后呢?” “没然后了,那天画展结束,他也没出现。”那些人摇摇头,一脸可惜的模样,“谁也不知道这位如是散人是何许人也,倒是有人跑去问最初收如是散人画卷的地方,可那掌柜也不清楚。” 说着又不由询问起阮妤,“阮老板,这幅画是谁画的?” 他们双目明亮,神情激动。 阮妤眨了下眼,她知道霍青行的确画得一手山水画,但也不清楚他们要找的如是散人是不是他,便真是他,霍青行既然不肯让旁人知晓,她自然也不会透露,便笑道:“是我一个朋友。” “啊……” 有人叹道:“那应该不是。” 阮妤挑眉笑道,“这是什么话?” 说话的学子脸一红,摆手道:“不是说阮老板的意思,是大家都猜测这位如是散人有些年纪了。” “嗯?”阮妤一怔,“为何?” 其中一个学子低声说,“他的字画都太过苍凉,不像是年轻人。” 31.第 31 章 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学子们已经离开了。 阮妤却沉默地站在那张画像前, 苍凉吗?或许是早就看惯了霍青行的字画,她先前并没有这么深刻地感受,可此时因为旁人的这番点拨, 再看向这张画像时, 倒真觉出几分沧桑之态。 都说以字比人。 而霍青行的字就像是一片荒芜干涸的土壤,没有一丝朝气。 明明也才十六,正是最该朝气蓬勃的年纪,那人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阮妤不知为何, 平静的心弦好似被人拨乱, 她抿着唇,袖下的十指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了起来。 她好似……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即使两人同床共枕,即使相识这么多年, 但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试着去了解过他。 …… “东家, 这里是迎风口,您怎么站在这?”阿福忙碌好过来, 转身就瞧见了阮妤, 瞧见她紧抿的唇以及有些沉默的脸,阿福心下一个咯噔,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家呢。 平日东家总是笑盈盈的,今日却…… 还想再问,先前失神的少女却已经收起思绪,她收回目光,看着阿福笑,“没事。”又恢复成从前那副模样了。 刚想喊人去一趟县衙,门口就进来一个人,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阮小姐。” 阮妤循声看去, 便瞧见常安走了进来,他的态度十分恭敬,走到她面前还朝她拱手作了个揖,然后才抬头笑道:“早听说金香楼经阮小姐打理后生意很是红火,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对于这位所谓的举人老爷,阮妤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来者是客。 她朝人点了点头,语气倒也温和,“现在人不多,常公子要用餐就进去吧。”说着看向阿福,“领常公子进去。” 阿福忙笑应一声,躬身转头请人,“常公子,里面请。” 常安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着阮妤问,“阮小姐,杜家人没来找你的麻烦吧?” 阮妤原本想喊其他人去县衙,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她看着常安,沉默一瞬后对阿福说,“你先去招待其他客人。”而后亲自领着常安往里头走。 这会酒楼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零零散散几桌人,阮妤边走边问,“常公子这话何意?” 常安也没瞒她,实话实说,“不瞒阮小姐,我现在在县衙任师爷一职,昨日杜老爷遣人来找我们家大人想要让邢知县出马……”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阮妤,见她神情自若,并没有半点波动便又继续往下说,“不过我家大人已经拒绝他了。” 阮妤本以为常安过来是吃饭,如今看来—— 她请人入座,而后看着常安说,“想来这其中应该有常公子的功劳吧。” 常安看着眼前那张笑脸,心里竟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倒算不上惊慌,只是没想到这位阮小姐这么快就看破他的意图了。不过这样也好,他特地跑这么一趟,不就是想让阮妤知晓他做了什么吗?笑着接过跑堂递来的茶,“这是我应该做的,阮小姐的父亲是我的恩师,我能有今天也全仰仗老师,如今阮小姐有难,我怎能不帮?” 他絮絮叨叨说完,见对面少女面上笑盈盈的却不接话,心里一时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便又放下茶盏,低声说,“阮小姐,这位杜老爷一向睚眦必报,你要小心啊。” 这话倒是说得十分诚恳。 阮妤多看了他一眼,而后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多谢常公子今日特地跑这一趟了。”她没有多加攀谈的意思,招来阿福交代,“回头常公子吃了什么都记在我账上。” 阿福应是。 阮妤便又看了一眼常安,“我还有事,便不招待常公子了。” 常安哪里敢让她招待?忙起身拱手,等人走后,面对阿福便又是另一个态度了,刚刚还温温和和的人,这会面对这些跑堂小二,眼睛能飞到天上去,“把你们金香楼的招牌拿上来吧。” 说话间,目光瞥见门口的告示,待见到那熟悉的笔迹时,神色一怔,“那是谁画的?” 阿福正在心里吐槽常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听到这话,哦一声,“这是我们东家的朋友画的。”他把朋友两字尤其着重了说,心里腹诽不已,霍公子那样的人品才是我们东家的朋友,才不是你这样的! 哼! 常安没察觉到他在想什么,而是沉默地看着那副画像。 和霍青行同窗多年,他自然知晓这幅画像出自谁的手笔,朋友……这该死的霍青行难不成已经知晓阮妤的背景,打算攀上这根高枝,乘风而上? 他还真是小看他了! 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以后见到霍青行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了,要不然得罪了阮妤可不好。 他在这里脸一阵青一阵白。 阿福撇撇嘴,也懒得理人,转身往里头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 阮妤不知道常安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等酒楼空的时候让阿福跑了一趟县衙,等阿福回来,她也没瞒着谭柔,直接把人喊到了三楼。 “怎么样?”她看着阿福询问。 阿福为人机灵,刚刚去县衙按着阮妤的吩咐找了应天晖,就连说的话也全是阮妤交的,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听人询问还是忙回道:“应捕快说那两人现在就在大牢里,按大魏条律,过几日就会被发配到凉州。” 阮妤看一眼身边的谭柔,见她红唇紧抿,手也紧紧握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谭柔的手上,轻轻一握,等人回神,这才继续问阿福,“就没有人上县衙求情?” 阿福摇头,“小的问了,应捕快说从昨晚到今天没有人上门。” 怎么会这样? 阮妤皱起柳眉,她先前打听过,杜家就两个儿子,而且杜老爷喜欢读书人,如今科考在即,杜辉这个长子明显是被寄予了厚望,再说那位杜夫人更是出了名的“疼儿子”,可以说杜辉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因这位杜夫人的纵容。 现在儿子出事了,杜家人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这显然很说不过去了。 “东家?”阿福低声喊她。 第36节 阮妤回过神,笑着抬起头,“好了,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吧。” 等阿福应声离开后,谭柔反握住她的手,哑着嗓音喊她,“阮姐姐。” 阮妤见她面色苍白,显然是在害怕,她压下心中的那点疑惑,笑着安抚道:“别怕,既然林知县都这么说了,这事就算定下了。”她边说边又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动作温柔,声音却沉,像是在保证、承诺什么,“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谭柔听到这话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她紧紧握着阮妤的手,低着头,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抬起头,看着阮妤轻声说,“他们流放那日,我想亲自去看看。” 阮妤点头,“好,等我打听好日子,陪你一道去。” 有了阮妤的话,谭柔起伏不安的心终于变得平静下来,她松开先前紧握的手,待瞧见那只本该洁白如玉的手心还有不少细小的痕迹,尤其因为先前她没控制好力道又冒出一些血丝,她立刻变了脸,“阮姐姐,你的手……我去买药!” 她说着就站起身。 阮妤看一眼手心,倒是没放在心上,笑着喊住她,“没事,就一点小伤,而且……”她似是停顿了下,看了下自己的荷包,好一会才说,“我带了药。” 昨天霍青行买给她的药,她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一直随身带着。 谭柔听到有药才重新坐下,让阮妤把药粉拿出来,又细细替她匀好,重新包扎后,抿着唇,红着眼眶说,“都是因为我。” 又连累阮姐姐受了伤,金香楼也可能遭人报复。 阮妤看着她一脸自责的模样,手搭在桌子上,歪着头笑道:“所以这些日子你得多操劳些,什么写写画画的我可全都交给你了。” 谭柔一听这话倒是立刻抹干净眼泪,朝阮妤郑重保证,“阮姐姐放心,我会努力做事的,你有什么要做的就和我说。” 阮妤笑着点头。 等安抚好谭柔,她才下楼,交待阿福等人这些日子小心些。 她总觉得杜家不对劲。 这天晚上回家,阮妤原本想找霍青行问下番茄的事,还有如是散人的事。但这晚,霍青行很晚才回来,至少在阮妤入睡的时候,隔壁那间熟悉的屋子也没亮起烛火。 第二日阮妤醒来,霍青行又去书斋了。 她也就暂且把这事放下,和谭柔动身去金香楼了。 * 而此时金香楼门前。 王曹氏早早摆起了摊,因为阮妤的吩咐,她今日特地准备了比平日要多一倍的东西,可她心里紧张,这会站在摊子后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旁边卖包子的王义一看到她这幅样子就讥笑道:“你还真相信他们的话啊?” 说着看了一眼王曹氏的摊子,轻轻啧一声,“别回头拿来的东西全都还得带回去,也亏得现在天气冷,这东西放几日也没事,要是天气热,你这可是吃了大亏啊。” 陈伯见王曹氏低了头,忙转头去斥王义,“好了,少说一句。” 王义撇撇嘴,还想再说却瞧见不少人往金香楼那边走,清晨的寒风挟来他们的话,“哎,金香楼今天是不是有早点啊?” “昨天告示不都出来了吗?而且你看门都开了。” “那快进去啊,这外头可真冷!”一群人说着就缩着头走进了金香楼,“之前就想着金香楼要是能有早点就好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外头买的没一会就冷了。” 王义还未吐出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阿福就走了出来,他笑盈盈地跑到王曹氏的摊子前,嗓音饱满又热情,“哎,曹姐,先来五碗馄饨五屉小笼。” 王曹氏也是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等阿福又喊了一声,这才连忙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准备。” 阿福笑着“哎”一声,“你好了让人来喊一声,回头我让人过来拿。”等人应声后,他大摇大摆路过王义的包子摊,看着他一脸呆怔的模样,重重哼一声。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姓王在背地里说他们坏话! 活该! 还当东家是骗着他们玩呢,现在好了吧,让他哭都没地方去哭!阿福越想越高兴,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 王义自然也听见了阿福的哼声,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才咬牙道:“神气什么,也就五碗!”可等到早点结束,看着王曹氏那满满一盆子的铜钱,还有那空得不能再空的摊子,他彻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脸也青白青白的。 王曹氏也没想到金香楼的生意竟然会这么好,这还只是她这里的馄饨和小笼,不算金香楼自己提供的那些,可即便是这样,刚刚也差点不够!幸亏她自己昨晚为了以防万一多准备了一盆肉馅,刚刚又百忙之中让陈伯帮着包了一些馄饨和小笼,这才没耽误人家的生意。 眼前这一盆铜钱是她以前一个月都赚不到的数额。 她看着看着,眼里就忍不住盈起了泪水,听到身边陈伯感慨,“没想到金香楼的生意竟然真这么好。” 她才回过神。 抹了下眼泪,王曹氏笑着和陈伯说,“陈伯,你要不也去和阮老板说一声,你这的饼不是卖得也挺好的?”昨天不敢说的话,今天说起来有底气多了。 陈伯面露犹豫,“这,这合适吗?” 昨天不相信人家,今天看人家生意好又腆着脸过去。 要是换做其他东家,王曹氏肯定也不好劝,但想到阮妤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庞,她还是鼓动道:“阮老板人很好的,只要您做的饼合她的口味,她肯定会答应的。” “这……”陈伯还是有些犹豫。 王曹氏想了下,“要不我陪着您去?”她跟陈伯一起摆摊也有大半年了,一直都很感激陈伯的照顾,见他面露踌躇又劝道:“陈伯,马上天气越来越冷,生意就更加不好做了。” 陈伯一听这话,眼神闪了闪。 今天这条街就王曹氏的早点都卖完了,他们的几乎都剩了大半,现在就这样了,以后可更不容易了,想到这,他没再犹豫,咬了咬牙,“行,我就腆着老脸跑一趟了。” 王曹氏笑牵着女孩的手陪陈伯过去,路过王义的时候,她看着低头收拾东西紧抿着嘴唇的倔强青年,犹豫了下,主动询问,“王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王义以为王曹氏是故意看他笑话,刚要骂人,王曹氏身边的女孩就笑吟吟地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牵着他的手一晃一晃的,“小义哥哥,我们一起去吧,阮姐姐人很好的,昨天还给我吃了好多糕点。” 心里的火气在面对小女孩的时候顿时就发不出了。 王曹氏也没去管,笑盈盈地看着,她虽然怕王义,但也很感激他,当初她刚出来谋生,什么都不懂,被其他人挤兑欺负的时候就是王义帮她的,虽然这个青年总是一脸戾气的样子,可对她的女儿却很好,有时候她有事得走开,也都是王义帮她看着女儿。现在既然能赚钱,她自然希望大家能一起赚。 王义被小女孩牵着手。 对面是含笑看着他的王曹氏和陈伯,他犹豫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说道:“……走吧。” 王曹氏带着人过来的时候,阮妤和谭柔正在算账,她们也没想到营业早点的成效居然十分不错,不过也还是有些弊端的……阮妤站在桌子旁,低头看着提笔书写的谭柔,“今天馄饨和小笼不错,面也还可以,不过种类还是太少了。” “而且咱们的面定价高,不一定所有人都消费得起。”谭柔低声补充。 毕竟早点不如正餐。 阮妤点头,“还是种类太少的缘故,面点这个我倒是能想法子。”她自己会不少,而且屠师傅他们也发觉了,估计回头就会改进…… “要不——”谭柔抬头,“我们再招些人?” 招人倒也是个法子,阮妤刚要颌首,让人写个招人的告示,外头就传来阿福不甘不愿的声音,“东家,曹姐来了。” “进来吧。”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王曹氏领着女孩进来了。 “王夫人怎么过来了?”阮妤笑着迎过去,还没走到桌旁,王曹氏就领着女孩千恩万谢起来,她笑着拦了一把,“这原本就是你自己做得好,你若做得不好吃,客人也是不会买账的。” “不管怎么样,都得感谢阮老板,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多钱了!”王曹氏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阮妤仍是那副温和模样,请两人入座又倒了茶,而后才问,“王夫人看着像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刚刚在底下还在不住给人鼓气,可真看到阮妤又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虽然这位阮老板看着温温柔柔的,但这份温柔背后好似还隔着一层屏障,让人有些不敢太过亲近,她犹豫着,倒是身边的女孩仰着头说,“阿娘是来替陈伯伯和小义哥哥他们说话的。” “嗯?”阮妤听着这句童言没反应过来,联想起刚才阿福不甘不愿的声音,倒是猜到了一些,“是其他早点摊的店家吗?” “……是。” 王曹氏听她主动询问也没再犹豫,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裳,压着心里的紧张,小声说道:“阮老板,陈伯是卖饼的,王义是卖包子和豆浆的,他们做得都不错!” “他们,他们也只是以前没听过这样的事,这才不敢贸然行事。” “但他们刚刚已经后悔了!” 她自己说起来也蛮尴尬的,尤其是看着阮妤那双纯粹干净得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更是臊得不行,但想到陈伯和王义还是鼓起勇气说,“希望阮老板能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阮妤倒也不是没猜到王曹氏生意好后,其余人会找上门,但她的确没想到这事居然会是由王曹氏主动来和她说的。 她看着人沉吟一会,问道:“王夫人可知道,要是种类多了之后,你的生意会受影响?” 王曹氏没想到阮妤开口居然说的是这个,她稍稍一怔后又笑起来,“就算没有他们,以后阮老板这种类肯定也会越来越多的,而且钱原本就是赚不完的。” “我能托阮老板的福赚这么多已经很满足了。” 阮妤笑了下,没再多问,只道:“其实王夫人今日不来,我也是想托人去问你有没有合适的会做早点的人,如今这样倒是更方便了。” “不过他们合不合适还得看他们做得早点如何。”她说完喊了一声谭柔,“阿柔,你陪着王夫人下楼去看看,试下早点如何,要是好的话就和他们签下契约。” 谭柔现在也不似昨日刚来时那般手足无措了,今天听到这番话,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走到王曹氏身边,温声说,“王夫人,你带路吧。” 王曹氏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解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轻轻哎了一声,看着谭柔又去看阮妤,“阮老板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好人。 她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该怎么夸人,不由道:“您就是救世救难的观音菩萨。” 阮妤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赞,忍不住失笑出声,“我可不是观音大士,我啊……”想起上辈子那些人对她的评价,恶毒、狠辣、薄情,她笑着摇摇头,“下去吧。” 有了陈伯的饼和王义的包子、豆浆,早饭的种类就又丰富了不少,而且有了这个开端,午后还有不少店家上门,阮妤也都让谭柔细细挑选了,若是好的就留下选用。 这样忙碌到傍晚,阮妤和谭柔登上回家的马车。 看到已经回来的父亲,阮妤就想起了隔壁的霍青行,见阮母要往隔壁送菜,她笑着接过手。自打她接管金香楼之后,虽说家里每天还是会往隔壁送菜,但她自己已不大管,今日倒是有话要去问人。 谭善知道是要往隔壁送菜,忙自告奋勇,“阮姐姐,我去吧!” 他人小却机灵,知道自己如今和姐姐是借住,就总想帮着做些事情。 阮妤笑着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你先吃,我去去就回来。”她说着就往外走。 谭善还想追出去却被谭柔握住手。 “阿姐?” 他奇怪地看着自家姐姐,不是阿姐让他空的时候多做事的吗? 谭柔看着阮妤离开的身影,垂下眼睫和谭善说,“隔壁不用去。” “为什么啊?” 谭善皱起鼻子,不明白。 谭柔却不再说,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