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节 《[综武侠]我自倾城》 作者:若然晴空 作品简评: 李凝天生绝色,因此备受追逐,帝王将相,公子侠客,无不为她倾心,然而她并不快乐,在离开原本世界之后,她和哥哥一起穿越到了各个武侠世界里,遇到一个个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江湖故事,从随波逐流的金丝雀,慢慢变成极富魅力的侠女阿凝,与此同时她也收获了真正相互尊重的爱情,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本文行文流畅,剧情别出心裁,通过女主阿凝的视角,将读者带入到了一个个动人心弦的武侠故事之中,或笑中带泪,或甜蜜美好,或感人肺腑…… 第1章 大唐两条龙(1) 秋风萧瑟。 李凝蹲在草丛里解手。 李澈站在不远处替她望风。 这是两兄妹来到隋朝的第一天,在这之前,李凝是个独得专宠的贵妃,李澈是个年轻貌美的侯爷,更早之前,李凝是个歌女,李澈是个琴师。 李老爹是个元京城里的杂技人,打了半辈子光棍,两兄妹是他从同一条河边捡来的,捡到李澈的时候是春天,河水清澈,就起名李澈,捡到李凝的时候是三年后的冬天,河水上冻,总不能叫李冻,于是李老爹花了半辈子的文化素养,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李凝。 两兄妹年纪相差三岁,长相却如同日月相辉映,好看得让人无法怀疑血缘关系。 李澈十岁,李凝七岁的那年,李老爹路边卖艺被纵马的贵人撞死了,李澈就带着妹妹卖艺为生,他精通各种音律,学倒是没能正经学上几天,但就仿佛天生的一样,李凝则是歌喉动人,兄妹两人都在坊市里谋生,辛苦的日子没过几年,天子微服行街,循着琴声乐曲而来,一眼就见到了高台上唱歌的李凝。 对李凝而言,那是个普通的黄昏。 有个普普通通的年轻贵人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她那时候总想吃一份对面酒楼里的香鸡,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随后就是天子独宠,羡煞六宫,连带着李澈也被封了锦安侯位,成为元京新贵。 但好景不长。 第二年李凝难产死了。 李澈当时呕了一口血,同年跟着染了风寒去了。 下葬那天,半个元京的姑娘哭着来为他送行。 时人哀曰:李妃倾城去,李郎不复归。 不复归的李郎在河边醒了。 边上睡着他难产死去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妹妹。 十三四岁,小荷才露尖尖角,正是待字闺中年纪,元京城里稍有余钱的人家都不会让女儿这么早出嫁,可他的妹妹已经死在了产床上。 李澈抱着李凝哭了一场,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天光大亮,正是清晨,河水冰凉,他身上穿着面君时才套着的全副公侯行头,妹妹身上则是皇后才有资格穿的凤服。 他记得,妹妹死后,天子不顾皇后在世,嫡子三个,一意孤行立了刚出生的小皇子为储君,只为让妹妹以皇后之礼下葬。 生前独宠,死后哀荣。 李澈叹了一口气。 李凝醒来的时候就没李澈想得那么多,她呕了一下,吐出一颗圆溜溜鸽子蛋大小的含珠,随即咳得惊天动地,泪花飞溅。 咳完见着李澈还挺高兴,“哥,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然后左右看看,没找到自己那比皇后寝殿还奢华三分的殿宇,倒发觉身在野外,四下无人烟。 李澈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又说了他的推测。 他起初确实以为这里是地下阴间,但在附近走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是山上,天上有飞鸟,地上有野草,完完全全就是个荒郊野外。 世上玄奇之事多如牛毛,他平常跟那些贵人们也没什么好聊的,就爱窝在府邸里看些志怪话本,故而接受能力极强。 李凝的接受能力比他还强。 对一个豆蔻未开的小姑娘而言,再宠再爱,也不过是让她住得好了一点,吃得多了一点,比起自由自在的市井生活,整天闷在宫里的日子才是噩梦。 尤其天子天赋异禀又活烂。 她看天子就跟看个定期来打她的人没什么区别。 李澈一个字都没跟李凝提小皇子,李凝也就以为自己难产之后,小皇子也跟着死了。 说实话,能从宫里出来,她还挺开心的,她差点以为要一辈子待在皇宫里面了。 李澈把身上的佩饰连带着李凝的钗环首饰都取了下来,将带有太过明显纹饰的全都扔了,最后留下的只剩一套白玉环佩和两个花型钗环,还有一串东珠手链,身上的衣裳自然是不能要了,好在死人下葬,不管外面穿得有多漂亮,内里的敛衣也是轻薄柔软而无明显特征的。 至少如果不是穿在李澈身上,以他一年前的眼界,只会以为是身普普通通的衣裳。 就是有点冷。 李凝下葬时是百花时节,李澈死时是冬日,这里的时节却差不多深秋了。 李凝一直都很乖,哪怕头发被拆了个干净,身上的首饰被全扔到了河里,但李澈要她把凤服脱下的时候,她有些磨蹭。 凤服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衣服了,比龙袍漂亮得多,绣纹从上到下精美非凡,可是哪怕她又哭又闹,天子也不肯让皇后把凤服借给她穿几日,好不容易能穿在身上,她不大舍得脱。 李澈哄道:“要是穿着这个出去,外面的人会砍了我们的头,乖一点,皇后的衣服也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李凝也只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听了李澈的话,她还是背过身去把外袍脱下,又解了几件绣纹奢华的内衫,脱到最后两件的时候,李凝从一件内衫的袖袋里摸出了个四四方方的小东西。 是块白玉凤印,底下四方印文,刻的什么她不认得。 李澈拿了过去,看了半晌,也给扔进了河里。 李凝问他,“那是什么东西?是陛下给我的?” 李澈说道:“要人命的东西。” 李凝就不再问了,乖乖地把衣裳一起递给了李澈,李澈原本想生火把衣裳烧了,但没有火折子,最后只能在河边挖了一个坑,把衣裳全都埋了下去。 一同埋掉的还有过往。 李澈当真不想再去趟元京城里的浑水了,何况已经下葬的人回来,就算天子再如何宠爱李凝,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变卖掉剩下的首饰,足够他和妹妹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了。 李澈打算得特别好,奈何天公不作美。 他带着李凝沿着河岸走了一天,愣是没见着人烟。 李凝确实挨过几年苦日子,但她的苦是对应进宫后的奢华日子来比的,她从小就长得好看,街头巷尾的小郎君总喜欢追着她送吃送喝,虽然进宫之前没真正吃过什么好东西,但真要说起来,她到底没饿过肚子,更别提还是饿着肚子走一天的路。 李澈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从小身体就比同龄人要弱一些,后来做了琴师,最苦不过手指头弹出血,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只过了一年王侯日子,之后缠绵病榻,如今醒过来,身体却也没比生病之前好多少。 临入夜的时候,李凝有些不想走了,不光是腿软,头还晕,她记得天子秋猎的时候,不一会儿就能打来成堆的猎物,还徒手捉兔子给她玩,那时候她玩了一会儿兔子随手放了,现在却很想把兔子要回来。 李澈气喘了一会儿,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膀,对李凝说道:“我再背着你走一会儿吧,一定要赶在我们还有力气的时候走出去,不然会饿死在这里的。” 李凝摇摇头,假如说这话的是天子,她二话不说就上去了,但李澈……白天他只背了她两刻钟不到,就摇摇晃晃得像要倒地了,她实在不敢再让他背。 说话间有只野兔飞跃而过,李凝和李澈均被那只兔子吸引了视线。 然后一起扑了个空。 李凝趴在地上,极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天子可怕了,至少他会捉兔子,不会像李澈一样把她饿死。 下一刻,一根箭矢穿兔腹而过。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李澈从地上起身,有些警惕地朝着来人看去。 来人是个长相普通的灰衣青年,身后背着箭筒,手上一把短弓,很明显兔子是他射下的。 李凝背对着树林,且眼里全是兔子,一把握住箭矢,把兔子抓进手里,高高兴兴地说道:“我们有兔子吃了!” 李澈当然也想吃兔子,他摸了摸身上,才想起东西全在李凝那里,连忙对她道:“兔子是他打的,我们身上没有银两,把那根花钗给他。” 李凝回头看了一眼,发觉那灰衣青年比李澈高,比李澈壮,顿时老实了,摸出一根花钗来,把箭矢连带兔子背到身后,将花钗递到灰衣青年面前。 灰衣青年说了一句什么话,李凝没听清楚,还想凑近了听,就见林子里又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年轻贵人似乎正与旁人说话,一边说一边走,说的大概是方言,她听不懂。 那年轻贵人不经意一别视线,正好落进了李凝好奇的眸子里。 年轻贵人的声音断了。 李凝判断他应当是这伙人的主子,那个灰衣青年之所以不收她的花钗,大约就是因为不好擅自做主。 她眨了眨眼睛,走过去把手里的花钗递到那年轻贵人的面前。 年轻贵人不接,怔怔地看着她。 李凝晃了晃手里的花钗,说道:“我拿这个跟你们换兔子好不好?” 年轻贵人没说话,也没动。 李凝见这群人都站着不动,踮起脚小心地把花钗插在那年轻贵人的头上,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认他真的傻掉了,连忙收回手,抓着兔子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头上插着花钗的李世民:??? —— 本文阅读注意事项: 1.一个世界一辈子,下辈子仍然有cp,喜欢全文1v1的亲可以斟酌一下,不喜可叉。 2.全文不虐,全糖无刀。 3.无耽美,不骨科。 第2章 大唐两条龙(2) 浅水原一战大捷,唐军顺势攻城大破薛军,薛仁杲投降,唐军入主秦州。 lt;/divgt; lt;/divgt; 第2节 连日来的辛苦终有回报,李世民的心情其实远比看上去要好。 秦州定,陇西安,此役过后唐军再无西顾之忧,这份功劳谁也没法从他手里抢走。 事实上李世民对功劳这两个字是有些看不上的,他一直认为如今天下群雄割据,江湖纷乱,李唐虽然建国称帝,但并不能算赢家,如王世充宋缺之流一日不死,李唐对外的压力就远比内部的纷争重要得多。 故而虽然一场大胜令他心情颇好,但他也不像手底下的那些将领一样大肆庆功,只办了一场庆功宴犒赏将士,欢饮之后,便随他们折腾,自己则是带着些护卫出城打猎。 可惜秦州城外多荒原,除了些山鸡野兔,没什么值得猎的大物件,天色渐晚,他是三军主帅,不好在外过夜,他带着人从林子里出来准备取马回城。 然后就见到了一只俏生生的小狐妖站在林子外面,好奇地朝他看过来。 李世民愣住了。 他虽然及冠才一年,但见过的美人着实不少,不说府内青梅竹马的长孙氏,表妹杨氏,他妹妹李秀宁便是个天下少有的美人,他亦对宋阀小姐宋玉致有意,那也是个绝色的佳人,更难得外刚内柔,性情可爱,兼有才华。 然而这小狐妖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将他心里藏着的美人们全挖出来摔在地上踩了个烂碎。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表哥表妹,什么心头明月,全都碎在那双清凌凌的乌瞳里。 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就像昔年楚襄王梦神女,神女再美,梦醒也无踪。 故而他硬生生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小狐妖看,怕这梦醒得太快,只想能看几眼就看几眼,记到心里去,等醒过来能将这美人入画。 他看啊看啊,看啊看啊。 一直看到了那只小狐妖和长得同样妖孽惊人的男狐妖一起拿着兔子走到了河边。 小狐妖把兔子递给男狐妖,眼里满满都是期待之色,男狐妖接过兔子,蹲在河边试图把兔皮撕下,然而沿着箭伤撕了半天,也只撕了一点点的口子。 小狐妖接过去,撕了半天也没撕动,气得把兔子丢在地上。 李世民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怕自己一说话,就把这场光怪陆离的幻梦给惊醒了。 还是一名护卫先反应过来,问道:“秦王殿下,那两人来历不明,是不是一并拿下?” 李世民被他的话惊了一跳。 随即头上没插稳的花钗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冰凉凉的花钗入手,又是一惊。 两下一惊人还没醒,李世民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花钗的尖端,轻微的痛感传来,他这才明白不是梦。 然而若不是梦,那两只还在撕兔皮的狐妖又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张了张口,对那护卫道:“去把他们……不,还是我过去。” 他这么说着,也就这么走过去了,只是动作放得尤其轻,有些像是捕猎前怕打草惊蛇的小心翼翼。 李凝在宫里的时候没事干,总喜欢折腾个指甲,今天染了粉花,明天染了金花,故而指甲留得特别长,刚才撕兔子皮的时候有些急,撕了半天没撕掉皮不说,指甲还断了三根,有两根是齐根断,还有一根断进了肉里。 手很疼,然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兔子撕不开皮,或者说就算撕开了皮,她跟李澈也不会生火,也许只能生吃。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带着茧子的大手把兔子接了过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小小的兔子在那双手里转了几下,顿时一圈兔皮就和兔肉分离开去。 李凝看向那双手的主人,正是先前的那个年轻贵人。 她眨了眨眼睛,得寸进尺地问他,“你可不可以再借我们一个火折子?” 年轻贵人说了句什么,仍然是她听不懂的话,但动作她是懂的,捏着一只后腿把兔子接过来。 李澈连忙向这个好心的陌生人道谢,他已经发觉这人和他们言语不通,想了想,做了一个吹火折子的动作,对着陌生人连连拱手请求。 然而陌生人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李凝也跟着李澈学,撅着嘴吹火折子,又指兔子,一连吹了三四根不存在的火折子,那年轻贵人才像是听懂了,对身后的护卫招了招手,说了一句什么。 片刻之后,几只洗净的猎物堆在火堆旁,李凝和李澈并排坐着,两双相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上烤着的兔子看。 烤兔子的护卫被盯得脊背上直发毛。 李世民心潮澎湃,坐立难安,一会儿看看一只烤兔哄来的大小狐妖,一会儿又莫名走远了一些,绕到树后去看小狐妖好看的侧脸。 明知小狐妖听不懂他们的话,他还是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对近卫说道:“那位姑娘当真是人?人怎么会长成那个样子?” 近卫要比李世民冷静得多,美人倾城,李世民是因为即将到手而激动难安,他们多看两眼都可能要赔上性命,当然冷静。 近卫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应当是人,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秦州荒郊……” 李世民只是要个安心,并不真是担心撞上妖孽。 他毕竟是个连前朝公主的表妹都敢收进府里做侧妃的人。 兔子烤熟之后香气四溢,李凝小心地拿着一只兔腿吃,倒是李澈比她斯文一些,一点点撕着吃。 护卫原本还准备多烤一点的,但李凝吃了两个兔腿就饱了,李澈把剩下的肉都吃了,虽然没有十分饱,但再烤个什么也只能吃一点点,故而连忙拦住了那护卫。 虽然语言不相通,但在荒野见到了人烟,且不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就说明离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远,李澈找了一根细细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河,又点了点河边,拿着木棍朝着河边向前划,然后就眼巴巴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几乎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这是在问路。 明知这两人听不懂,但他还是笑了笑,说道:“此地是秦州,前几日被唐军一战而下,再向西就是戎狄的地盘了。” 李澈确实没听懂,但他看见李世民笑了,于是也回了个笑,只当自己没有比划清楚,作为一直被盯着看的李凝则是本能地不太喜欢这个给了他们吃喝的人,觉得这人眼神怪坏的。 两兄妹谁也没有多想。 毕竟李凝进宫太早,虽之前也遇到过些想买下他们兄妹的贵主,但元京是天子之地,不愿意也没人强求,后来李凝进宫,李澈封侯,能见到的人就更少了,就像李凝知道自己好看,但也只以为自己比皇后好看,自打她进宫就没见过其他的妃嫔。 言语不通着实是件要命的事情。 以李世民的身份,还真做不出没征得女方同意的情况下就动手的事情来,他这会儿年轻,也有些门阀子弟的傲气在,带着李凝和李澈两人来到停马的地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让李凝和李澈同乘一匹,跟他们回城。 李澈作为一个琴师……他还真会骑马。 骑马是封侯之后学会的,天子好游猎,他闲着没事学了,却不会骑快马,也没带过人,但小心一些也能骑。 他就算心再大,也不敢把自家妹妹送到别人的怀里。 李世民和一干护卫骑着马跑了一段才发觉少了人,一回头就见李澈抱着李凝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正催着马走,马很给面子地走着,走得还很平稳。 说实话,两张美人脸在月下交相辉映的样子极为动人。 李世民立刻就原谅了李澈慢吞吞的动作,并找出了解释,马背颠簸,万一把他的小狐妖摔了呢?的确是平稳些走好。 如此一耽搁,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李世民拿下秦州之后就住进了薛举建的行宫内,但行宫建得简陋,很多地方都没建成,能住的也就那几间,李世民让人收拾了两个干净漂亮的宫殿出来,把原先住着的,他安排进去的薛举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年轻妃嫔赶了出来,随意找了个地方安置。 至于原先的打算?他原先对这些庸脂俗粉有过打算吗? 李凝是住过皇宫的人,压根没看出来薛举建的这是皇宫,连李澈也觉得只是大一点的宅院罢了,虽然言语不通,但李澈还是向热心的陌生人李世民拱手道谢。 李凝没那么多礼节,她对着天子都难得给个好脸,这会儿因为肚子不饿了,有地方能睡了,心里高兴,便给了李世民一个甜甜的笑。 眼见得这个年轻贵人又中了邪似的不动了,李凝拉了拉李澈的手,让他去睡觉,自己也摇摇摆摆地进了宫殿里。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直到人进去了,再也看不见了,才回了神。 他忽然有些能够理解宋师道为什么为了个死去的傅君婥至今不肯娶妻。 见过人间倾城色,此山之后更无山。 第3章 大唐两条龙(3) 李凝一觉睡得很是安稳。 尽管脚上走出了几个血泡,身上也有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细小伤口,连带着那根断进肉里的指甲也时不时发疼,但经过了一整天的奔波,能有一张床睡觉,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自从进宫,所有人都把她当瓷娃娃娇养着,但她其实还真没有看上去那么娇气。 娇气是对别人的,不是用来折腾自己的。 因为半夜才睡,故而李凝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侍女送来几套和她身量差不多的衣裳,都是原先住在这处宫殿里的薛九小姐的。 李凝瞥了一眼,问道:“有没有颜色好看点的衣服?” 自然,她说的话侍女是听不懂的。 她叹了一口气,随手指了一套金红相间的衫裙,上衫白底金纹,下裙红底绣牡丹,不长不短的衣摆垂到脚面,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但比起别的要多素有多素的衣裳,这一套也算好了。 李凝喜欢艳丽的花色,尽管她穿什么颜色都只是人衬衣裳。 侍女低头敛目,替她将披散的墨发梳理成垂鬟的发式。 说实话,比起那些繁复精美的发式来,垂鬟显得平庸许多,简简单单的一个结鬟在发顶,再垂挂一条燕儿尾在胸前,是平民少女最常梳的发式,尤其不衬金红牡丹裙,但偏偏李凝眉眼如画,原先长发披散时就美得惊人,如今结鬟配上燕儿尾,更多三分艳色。 侍妆的丫鬟拿着黛笔停了许久,才有些犯难地对梳发的侍女说道:“姐姐,这怎么画呢?” 李凝不知道她们说什么,但也认识胭脂水粉,她好奇地摆弄了几个漂亮的水粉盒子,等那黛笔要画上眉头的时候抬手让了让,示意不必。 她上过妆,但上妆之后并不漂亮,黛笔描眉会描粗,口脂抹唇会抹暗,铅粉上脸只会抹得一层死白,远不如她本身的凝雪似的肌肤,皇后说这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等再过几年就要像她一样涂脂抹粉了。 这话也许旁人听了膈应,但李凝还远不到要担心容貌的年纪,听过只当耳旁风。 更了衣,梳了发,洗漱过后被服侍着出了殿门,李凝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并不是在皇宫里了,她住的是生人的地方,穿的旁人的衣裳,偏偏还有侍从前后侍奉着,这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一年多以前,她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先换了衣裳,再戴了首饰,被带去洗得干干净净的…… 李凝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问早上给她梳发的侍女,“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她知道这些人听不懂,连说带比划。 侍女说了什么她没听懂,给她比划她也看不懂。 李凝叹了一口气,也不为难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带路。 也许她可以往好的地方想一想,昨天晚上那个人救了她和哥哥,虽然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但没准人家面恶心善呢? 就算真是个坏人,她站在这里吵闹也没有用。 李凝跟着侍女来到一处庭院内,大约原先也是种了些花草的,但如今已至深秋,花枯草败,庭院里的风景并不好看。 一个赤膊的青年正在庭院内练枪。 青年动作太快,李凝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正是昨晚的那个人。 李凝索然无味。 枪法再好,对她来说也没有意思,不到饿得只能吃兔子的时候,她是不会觉得武夫有什么好的。 李凝站着看累了,就坐到了不远处的棋桌前等着。 lt;/divgt; lt;/divgt; 第3节 李世民昨晚一夜没睡。 睁眼闭眼都是那只城外带回来的小狐妖。 他也知道那是个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但每当想到那张脸,总觉得叫她狐妖比人更贴切。 天亮的时候,如果不是连问了近卫好几遍,确认他昨天当真带了个姑娘回城,他几乎要以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他本想一早就让人把那个小姑娘带来让他好好看看,等听到她还没睡醒的消息,又舍不得把人叫醒,浑身有股奇怪的热潮难以压下,又非欲求,让他只能用练武来转移注意。 然而他枪出得再快,气转得再圆融,还是在那道金红相间宛如牡丹仙子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停滞了一瞬。 昨天晚上不是梦。 这是李世民的第一想法。 她今天比昨天更美了。 这是李世民的第二个念头。 事实也正是如此。 夜出妖邪,他昨天见到李凝正是日落月出,夜色弥漫之时,李凝又是一身素白内衬敛衣,绾发的首饰全被李澈拆下,面容如雪,长发如墨,虽则也美,却在月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妖异的美,说是狐妖并不为过。 但如今秋阳高照,素白敛衣换成艳彩衫裙,墨发梳起,裙摆如蝶,怎么看都是光彩照人的牡丹花,朝他走过来一步,就把枯败的庭院映照得灿烂了一步。 李世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上的肌肉,明明已经练了一个早上,但被她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觉得脚也不酸了,手也有力了,枪法更加炫目,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练了个什么东西。 李凝等了好一会儿,虽然明知道这会儿已经不是在宫里任由她发脾气的时候,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生气了。 有什么话叫她来赶紧说了就是,何必这样晾着她呢? 不怪李凝有这样的想法,她刚进宫还没什么名分的时候,曾经被皇后叫过去一次,那时皇后也是这样,端着杯茶闭着眼睛听人鼓乐,就让她在一旁站着,什么话也不跟她说,她张嘴想问就被骂没规矩,想走也被人摁着,最后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子批完奏折想起她来。 后来皇后解释说叫她来是给她说说宫里的规矩。 在李凝短短的十四年人生里,皇后可称得上第二讨厌的人了。 第一讨厌的是天子。 现在李世民有幸即将成为第三个了。 浑然不觉自己即将成为第三个的李世民练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枪法的枪法,直到内力震荡才停了下来,一转眼就见李凝坐在石桌旁半趴着,下巴枕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美得惊人的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世民一滞。 李凝连忙说道:“你先别呆,告诉我让我来做什么?” 她一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的人听不懂元京官话,也不知道是多偏远的地方,只好叹了一口气,也懒得比划了,就那么半趴着盯着李世民看。 别说,这个人个子高高的,眉眼也算俊朗,除了赤着上身露出的精壮身形令她讨厌之外,还算是个顺眼的人。 李世民有了昨晚的经验,这一次也就没呆多久,但目光总停在李凝的脸上,只觉得她长得没有一块地方不符合他的心意,就连左眼下一点不吉的泪痣都长进了他心里似的。 李凝看了李世民一会儿,手指点了点自己,说道:“李凝,李凝。” 两个词重复了一遍,复又指指自己。 李世民将那两个词念了一遍,虽则觉得头一个字很像李字的发音,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一想法,说出了官话音译:“凝音……” 只是把这两个词含在嘴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之感。 他弯了弯眼睛,也不管做起来多不规矩,指了指自己,说道:“李世民。” 李凝咕哝了一下,这三个字在她听来,就是“宁吃皮”。 这是人名?人怎么会起怎么奇怪的名字? 李世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宁吃皮,和美人互换姓名之后,他也找回了几分门阀子弟的矜持,微微笑着对李凝说道:“过几日大军就要回城,外面不太平,你这几日可以在行宫里好好玩玩,等到了长安……” 明知她听不懂,李世民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父皇春秋鼎盛,当年就是睡了隋炀帝妃为人逼迫才不得已起兵造反,刚称帝就选了十几个民间秀女充入后宫,李家有鲜卑血统,并非纯正汉人,对伦理看得很轻,凝音生得如此容貌,又非他正室元妃,难保父皇不会起意,拿自己的女人去赌父子之情是最愚蠢的事情。 李凝确实没听懂,她和李世民鸡同鸭讲了一会儿就厌烦了,从石凳上起身,对他摆了摆手,就循着昨天的路去找李澈了。 李澈刚起。 比起李凝的待遇,他就简单得多了,既没有侍从伺候,也没有漂亮衣裳,只得到一套中号的士卒兵服,个头虽然合适,但腰身空空,裤管荡荡,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即便如此,也带出了三分不羁的美感。 李凝身后的侍女禁不住红了脸颊,李凝对此却是没什么感觉的。 看了同一张脸十几年了,能有感觉就怪了。 李澈昨夜并没有睡好。 他的眼里还带着几分青黑之色,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一颗心悬着不上不下,辗转半夜,到清晨才睡着,听见有人送衣裳来惊醒了,也就没再睡。 李凝把刚才见了李世民的事情和他说了,李澈想了想,问道:“他有没有说我们不能离开?” 李凝摇头,她又听不懂。 李澈便拍板道:“那就好,无缘无故给你这么贵的衣裳,还派这么多人伺候,肯定有图谋,这里不能再待了,我们今天就走。” 第4章 大唐两条龙(4) 李澈想得很对,奈何想得太晚。 李世民其实并没有派人把守,也没明确说过不允许他们离开,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说是秦王亲自从城外带回来的美人,就是已经被从宫殿里赶出来的两位薛小姐也没人敢放走,有的事并不是上面的人不说,底下的人就想不到的。 李澈听不懂那些镇守行宫的护卫们说的话,但他有眼睛会看,也认得那些明晃晃的刀枪。 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住这样一个大宅院的人定然不会贪图他们身上那一点首饰,此地偏远,连元京官话都没人听懂,更不可能是天子派人寻来,想来想去,也唯有那个最坏的解释成了真。 昨夜遇见的那个陌生将军,图的是他妹妹的人。 李澈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了李凝听,他的眉头紧锁,除了暴露身份,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李凝拨弄着手上的东珠手串,低着头说道:“我不想……” 她的声音很小,李澈却听得很清楚,鼻头就是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世人只道李妃一朝进宫占尽皇恩,妒他年纪轻轻封侯立爵,但若是有得选,别人他不知道,他是不愿意把妹妹送进宫里去的。 什么皇恩浩荡,六宫争羡,不过是让一个懵懂少女去独自面对一个对她抱有欲望的男人和一群抱着恶意的女人。 李凝的声音停了一下,忽而笑了笑,对李澈说道:“实在没有法子的话,跟他就跟他吧,我看他相貌堂堂,也不算坏了……我想出宫已经很久了。” 李澈握了握拳,说道:“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回元京城,别说丧气话,一定能找到机会出去的,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学会他们的方言。” 李凝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抱希望。 她从小语迟,到了五岁才学会说话,后来认的字都是卖艺之余随意跟李澈学的,进了宫之后又专门的女师教她琴棋诗文,个个看她就像看一头猪,她到如今字还认不全。 皇后说她空有皮囊,天子说她笨得可爱,唯有李澈这个傻哥哥,一心一意地觉得她聪明得很。 李澈回到寝殿,便找人比划着要了纸笔,写下一篇圆头圆脑的字,约有百十来个,都是常见字,他对着侍女指了指第一个字,示意她读出来。 侍女呆呆地摇头。 那上面的图形奇形怪状,古意盎然,但每个图形之间都似有某种特定规律,显然是用来和人沟通的字,但她一个都认不得。 李澈有些怔愣。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光说一口奇奇怪怪的话,连一千年前就已经大行于世的铜书都不认得? 难道是野人国? 李澈写下的铜书很快被呈到了李世民那里。 李世民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门阀子弟……他也不认得。 好在他麾下有更见多识广的裴寂和房玄龄。 裴寂将那篇圆头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房玄龄,口中只道:“自秦统一文字,六国文字已经湮灭多时,此篇虽不是裴某认知中的任何一国文字,但便于书写,有规律之美,甚至不亚于汉书,至少也该是曾经流通过的文字。” 房玄龄仔细辨别之后,说道:“和楚鼎铭文最像,但简略许多,其中甚至有几个原封未动,楚国崇巫,这应当是一种不对外流通的巫字。” 李世民惊道:“何为巫字?” 房玄龄捋了一把清须,笑道:“古时巫者自称上通天地,下通人鬼,却从不和凡人沟通,巫者内部之间自有一套语言和文字,称为巫言和巫字,巫言便是最早的咒语,巫字经过代代流传,就成了如今的符文,但符文传世极少,大多是从墓葬出土而来,加之巫者自秦汉之后便不再现世,巫言绝迹,便再也没人能懂巫字的含义了。” 裴寂也道:“秦州乃伏羲女娲诞生之地,又是黄帝故里,殿下得来些许巫字不足为奇,不知可否让裴某抄写一份,留做观瞻。” 裴寂当然不是见字心喜,他是觉得李世民派人去盗挖了墓葬,就像昔年曹孟德派人偷挖汉墓筹措军资,在替他圆话遮掩。 李世民压根就没听清裴寂说了什么,随意点点头,脸色沉重起来,听了房玄龄的话,他想起那自称凝音的绝代佳人,又想到那个随行的妖异少年,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巫是什么?在愚民眼中是骗子,但他出身极高,生来便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至少他李家的先祖藏书之中便记载得很清楚,上古大巫有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之能,偶有部落得之,尊为神人。 秦汉之前的时代,便是大巫的时代,哪一方供奉的巫者更强,哪一方便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传闻中天下至宝和氏璧便是一位大巫的法器。 甚至夏朝开国帝王大禹,他本身就是一位可操控风雨的大巫。 到手的天仙美人忽然成了得立刻供着的神像,是个人都无法接受。 好在他这个人天生意志力远超常人,即便经受如此打击,也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对房玄龄道:“实不相瞒先生,世民昨夜在秦州城外遇到了一位相貌极美的少女,她和一个妖异俊丽的少年同行,我见两人身无武功,就将他们带了回来,这两人之间交流无碍,但说的话无人能听懂,我本以为他们说的是别地方言,就没有在意,但这篇巫字,是那少年刚才令人交给我的。“ 房玄龄当然不会觉得自家殿下带个美貌女子回来有什么不对,就事论事,他眉头一皱,发觉此事并不简单。 裴寂也是个饱学之士,闻言便道:“古书之中巫字便是由两人起舞的景象创造而来,单单是位姑娘也就罢了,竟还是一对少年少女……” 李世民受到的打击已经足够大,反倒平静了下来,问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裴寂道:“自然,巫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巫从不同行,上古时但凡一方部落有了巫,便不会收容其他的巫,更有巫从不见其他巫者,见面则必要杀死其中一个,唯有一种情况才会有两巫同行。”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说道:“裴兄说得没错,华胥氏生男为伏羲,生女为女娲,两巫并行,必是兄妹。” 李世民躁动的内心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问道:“可有辨别巫者的方法?毕竟他兄妹二人长得那般模样,想出此等办法保护自身,或是虽身为巫,但巫术并不如上古巫者那般精通也有可能。” 到了这会儿,李世民已经没什么绮念了,之所以要辨别李凝和李澈究竟是否是巫,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 房玄龄和裴寂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若是真能呼风唤雨,就算再没别的本领,战场之上,也是占尽天时了。 lt;/divgt; lt;/divgt; 第4节 李世民派人去请李凝和李澈过来。 房玄龄和裴寂则是继续研究起那篇“巫字”来。 被请到行宫正殿的李澈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虽只是个刚满十七的少年,这一生的经历却也是大部分平民百姓不能比拟的,他连天子都不怕,更别说怕一个不知道什么小地方的将军。 李凝和李澈走在一起,虽然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她还是很难升起什么不安的情绪。 这也许是一种本能反应,毕竟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舍得伤害她的男人。 房玄龄起初被这疑似巫者的兄妹二人容色所摄,停顿片刻才醒觉过来,他这个人擅长观察细节,仔细看去,发觉两人行走不分先后,显然地位平等,兄长面如白玉,手和露出的脖颈处也同一色的白皙,掌心手背并不粗糙,唯有十指尖一点薄茧,妹妹并不像寻常绝色女子那般自矜容貌而显得傲气,周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息。 这两人即便不是巫者,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房玄龄和裴寂对视一眼,裴寂展平“巫字”,对着李澈招了招手,指着上面的第一个字,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李澈看明白了,这是要他自己读出来。 他目露怀疑之色,看了看叫他们兄妹过来的李世民。 李世民虽则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落在李凝的身上,但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无所顾忌,见李澈看过来,还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澈只好把那篇铜书读了一遍。 事实上他满肚子的疑问,侍女不认识字正常,这两名一看就地位不低的中年人也不认识就很奇怪了。 房玄龄天生博闻强识,他看似随意地站在一边,实则将李澈的每一个发音都对应铜书上的文字记了下来,虽然他既不懂李澈的语言,又看不懂铜书,但两下一对应,他立即判断出李澈并没有在装神弄鬼,那上面每一个重复的字词都是一样的发音,句读分明,有和他所认识的铭文对上的字,发音也近于一些珍藏古籍的注释音,故而他的发音和“巫字”是对得上的。 李澈读完,眉头拧得很深,看了李世民一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本身就居心不良,还是听了房玄龄和裴寂的话先入为主,李世民只觉得这妖异俊丽的少年朝他瞥来的一眼中带了说不出的警告和冷意,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穿透。 第5章 大唐两条龙(5) 莫名其妙被叫过去,莫名其妙读了些字,又莫名其妙被放了回来。 这是李澈对这段经历最开始的想法。 李凝倒是比他想得多一些,但也只是奇怪李世民看她的眼神和先前有些不一样,至于具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却是想不明白的。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 回去的时候,李澈拉住了李凝,他已经发觉了不对劲,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李凝分开。 仗着旁人听不懂他们的话,李澈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细节,斟酌着对李凝说道:“你注意到那个正厅外面挂着的匾了吗?” 李凝点了点头,说道:“不认识的字。” 李澈脸色凝重地说道:“我也一样。” 李凝惊了一下,倘若她说有什么字不认得,那必然是她自己没学过,但李澈不一样,除了精通各种乐器之外,他经常自己填词作曲,也喜欢看书,她不知道自家哥哥算不算有文采,可总不会连匾额上的字都认不得。 李澈又道:“之前我就有些奇怪,那个带我们回来的将军器宇不凡,应当出身不错,不可能没学过官话,刚才见到那两个中年男人,他们两个人各有口音,但总体来说,发音近似于那个将军的语言,我总有一种感觉……”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李凝已经听懂了。 她的眉头先是一拧,随即又松开了,只道:“也就是说元京城回不去了,这也好。” 除了先前那句下意识的“我不想”之外,她竟是没再说出任何想离开的话,仿佛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似的。 李澈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阿凝从小就很懂事。 但李澈并不欣赏这份懂事,只觉心疼。 他沉思良久,对李凝说道:“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两个人有些古怪,那个长须男子一直在观察我,我读完铜书之后,也是他点了头,那个将军的态度才有了变化。” 李凝眨了眨眼睛。 李澈冷静地说道:“要么是把我们误会成了什么人,要么以为我们的来历不同寻常,这其中的关键点,在铜书上。” 前者有些麻烦,因为身份随时可能被拆穿,后者更麻烦,假如他的猜测成真,别说来历,就是户籍他们都没有。 李凝说道:“可铜书有什么重要的?大夏立国以来一直在用,只凭这个就能让他们放我们走?” 李澈也有些不解,但他还是说道:“一件事既然发生,肯定有解决的办法,那个将军和他身边的人既然对铜书感兴趣,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对你下手,只是现在无法用铜书矫音学习他们的语言,只能想个法子让他们从头教我们。” 然而李澈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无论他怎么比划,明示暗示,整个行宫之内连半个肯教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切源头都在于房玄龄那句“巫不同人言”。 李世民虽然很想能和李凝交流,但他也明白事有轻重,假如这两人真是巫,他命人教他们凡人言语,这是一种侮辱的行为。 以李澈的天赋,足足十来天的时间,也就悄悄学会了“更衣”“洗漱”“吃饭”等几个常用的词。 离和人正常沟通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更让他心烦的是这几天他住的行宫外面来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天天堵在门外叫喊,李凝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他们都听不懂这里人说话,更不知道这两个堵门叫喊的女子是在喊什么,看神情她们也像是不大情愿的模样,但就是日夜不停地叫着,几乎隔一会儿就要喊几嗓子 lt;/divgt; lt;/divgt;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节 李澈眉头蹙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与其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倒不如该好好想想如何脱困,他决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妹妹为人所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 李澈:六方神明,听我敬告,雷霆速来!雷霆速来! 六方神明一号:他一个祈雨人喊什么呢? 六方神明二号:好像是要雷。 六方神明三号:不关我们事,散了吧散了吧。 李凝:下雨下雨快下雨! 雷霆一号:这雷还打不打? 雷霆二号:人家要雨啊,走吧走吧。 第6章 大唐两条龙(6) 又过了两日,洛阳那边发来请柬,长白第一高手王薄请来才女尚秀芳在洛阳表演,大宴宾客,第二件事便是两大域外高手将在王薄主持下决一死战,其中一人正是“曲勒飞鹰”曲傲,据传此人功力可与域外第一高手毕玄媲美。 李世民对江湖上的事情一向看重,他虽然收拢了不少文臣武将,本身也可算是江湖一流高手,但放在宋缺那一级别的人面前仍不够看,故而他一直希望能够招揽更多的江湖高手,昔日错过寇仲徐子陵,眼见这两人在江湖上逐渐成名,李世民心中并非没有悔意,只是他太过傲气,不肯承认。 这一趟洛阳之行是必去的。 更何况江湖上早有传言,“散人”宁道奇三年前从慈航静斋借走天下至宝和氏璧,如今到了还宝的时候,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将会在洛阳取回和氏璧,为和氏璧遴选一位新主。 李世民并不觉得一块和氏璧有什么重要,隋末群雄也不会因为谁得到和氏璧就对谁俯首称臣,和氏璧的真正意义在于慈航静斋以及慈航静斋身后的白道,当年杨坚称帝,背后也有白道的影子。 比起去洛阳赴宴另带撞撞运气,回长安受些可有可无的褒奖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房玄龄也是这么想的,此外,他更提出让李世民带上李凝李澈兄妹。 李世民有些不愿,江湖上最藏不住的两样东西,一是武功,二是美色,即便知道那天下绝色的美人不能为他所有,也不代表他就能大大方方地把美人带出来任由旁人窥视。 房玄龄则全然不知自家殿下那一点少年心思,只道:“和氏璧乃是神异之玉,不少古籍中都有曾为巫者法器的记载,此番慈航静斋意欲借和氏璧为她们选定的君王造势,倘若选的是殿下也就罢了,要是选了旁人,这两位巫者或许便能派上用场。” 房玄龄话没说透,和聪明的主公说话,点得太透就失了体统。 李世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李凝和李澈被安排在了同一辆马车里。 先前不知道他们是兄妹时,李世民对李澈的态度类似一个美貌女子面对一个比她美貌十倍的女子,能保持淡然无视已经很不错,确认了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尽管他已经告诫自己许多遍,但还是忍不住殷勤了几分。 颠簸的马车厢里,李凝靠着李澈的肩膀,有些害怕,又忍不住猜测,“他们要把我们送去哪里?难道是送人?” 李澈摇摇头,说道:“如果是送人,不需要那个姓宁的亲自护送,我看他轻装简从,倒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李凝小声地说道:“什么时候我们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好了。” 李澈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涩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会有这一天的。” 洛阳是王世充的地盘,李世民这次出发去洛阳只在路上带了千余骑兵,等到了洛阳城下,便命骑兵在城外四十里处扎营,只带着百余亲卫并一辆载着李凝李澈兄妹的马车进了城。 隋炀帝死后,天下群雄并起,烽烟处处,但洛阳城内仍是一片繁华景象。 自秦州到洛阳的一路上,李澈已经越发确认了这里并不是大夏,世道纷乱,匪盗横行,饿殍千里,第一次见时,着实把他吓得好几日都没吃得下东西。 他毕竟是个从生下来就活在太平盛世里的人。 李澈并没有对李凝遮掩这些事情,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迟早要面对这里的世道。 李凝除了一开始怕得哭了一场以外,适应得比李澈还要快一些。 马车在城内行了一会儿,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门前停下,这处府邸是李建成在洛阳购置的私宅,内里布置得美轮美奂,李世民也是进去了之后才知道这宅院里还养着两个李建成幸过的美姬。 李世民把两人一并收了。 虱子多了不痒,他和李建成之间早成水火之势,不差这一两件。 李世民把李凝安置在后院的一处竹楼,让李澈住到边上的院子里,离他的居所有些远。 眼不见心不热。 王薄的夜宴在十日之后。 李世民并不打算带上李凝李澈兄妹,一来美人招眼,二来他并不确定师妃暄会否出席夜宴,倘若她来了,身上又带着和氏璧,引起了巫者注意,到时难道还要他开罪白道去强抢和氏璧吗? 说到底带这对兄妹来洛阳,只是一步后棋。 李凝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素白衣裳站在二楼的栏杆处。 衣裳是那两名美姬的。 先前在行宫里的时候,因为随时要走,加上薛九小姐的衣裳还算合身,李世民也就没想起来派人给她制衣,后来一路上风尘仆仆,到了地方薛九小姐的衣裳已经不好再穿了,只能穿别人的,侍女为她量了身,新制的衣裳却也要过上几天才能有。 李凝已经不大在意这个了。 李澈来的时候,李凝刚从二楼下来,便见他一副兴奋之色,说道:“我刚才出去了一趟!” 这些日子李澈已经学了不少这里的语言,他也会教李凝说,李凝刚到勉强能听懂的地步,自己说是咬不准音的,李澈却已经能说得很流利了,甚至还悄悄认了一些字。 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从未和周遭的人说过话。 李澈说的是大夏的语言,李凝愣了一下,问道:“你出去了?没人拦你吗?” 李澈点了点头,说道:“我起初也只是怀疑,但现在已经能确定了,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没有人拦着我。” 他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条厚实的花布,说道:“来,把脸遮住,我先带你出去看看,要是他们连你也不拦,我们就直接离开这里。” 李凝起初有些惊喜,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怔了怔,说道:“一路上都在打仗,离开这里,我们去哪里?” 李澈替她把花布蒙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这才说道:“之前我听李世民和他那个亲卫李靖说起过,洛阳城外我们经过的那一座山里是个佛院,叫净念禅院,和我们那里的武馆很像,里面的和尚都很厉害,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山下住着的是和尚俗家的亲眷,我们出了洛阳,我就去当和尚,你住在山下,我会好好学武保护你的。” 李凝没想到在她只顾得上害怕的时候李澈已经想了这么多,她一时有些哽咽起来,说道:“可是和尚要剃掉头发的……” 李澈笑了,说道:“我一个男人要那么多头发做什么,剃了就剃了吧,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人家不肯收我呢。” 李凝摇摇头,说道:“哥哥长得好看。” 李澈愣是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因果关系,却还是笑了笑,拉着李凝出了竹楼。 出府邸的时候,李澈有些紧张地握着李凝的手,李凝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守在门口的亲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放了行。 直到气派的府门再也看不见了,李凝和李澈慢吞吞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李凝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我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李澈也高兴,说道:“我也没想到真的出来了,一定是我们装得太成功,他们不敢得罪我们,而且那个姓李的得了新美人,看不上你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李凝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意思,她现在开心极了。 李澈这人细心,出来之前就让李凝收拾好了首饰,都是他们从大夏带来的,其他的除了一身衣服,他们就什么都没有拿,甚至还留下了一根纯金的花钗,和之前的那个是配套。 按照李澈的说法,李世民这个人虽然居心不良,但这几个月确实多亏他照顾,不然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可能早就死在了盗匪堆里。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剩下一条东珠手串和一套白玉环佩了。 好在这两样东西很值钱。 其实李凝身上还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正是她当日从口中吐出来的含珠,那颗含珠名为定颜珠,产量稀少,置于死者口中可保存尸身千年不腐,容貌宛若生人,假如李凝不是以皇后之礼下葬,甚至没有资格使用。 但这个看上去实在很像是盗墓挖来的东西,至少李凝是不准备拿去典当的。 洛阳城的布局和大夏皇城的区别很大,李澈带着李凝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典铺,一时又有些怀疑自己记错了字形,正巧前面有一行三人经过,李澈便伸出手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几位大哥,你们可知道这城中当铺在什么地方?” 被他拍了肩膀的那人转过脸来,李澈只觉眼前一亮,这人相貌带有强烈的异域风格,面庞生得极白,却不带一丝女儿气,竟是个极为英俊的异域男子。 异域男子连带他的两个同伴也是一惊。 跋锋寒的目光落在李澈脸庞上,若不是确认身后来的这道气息并无杀意,且慢得惊人,他早已将人震飞出去,却不想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张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 美得让他心头一热,随即拔凉。 是个男的。 第7章 大唐两条龙(7) 跋锋寒来到中原已有一些时日,意外和寇仲徐子陵二人相识,就此同行,三人出生入死结下兄弟情义,此番一起来洛阳便是因为寇仲意欲联合王世充壮大自身势力。 当然,联合只是听上去好听一些,其实和投靠也差不多,寇仲起意加入争夺天下的时机太晚,如今他建立的双龙帮势力在隋末群雄的浪潮之中只能算一条杂鱼,旁人对他的看重大部分还是看在他和徐子陵那一身传承自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内的武功。 比起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就简单得多,一个是来帮兄弟的,一个是为了磨炼自身武道才选择和自己天赋武功差不多的人同路而行。 寇仲这个人颇有几分英雄气概,外表却很是轻浮,此时见跋锋寒满脸失望之色不加掩盖,不由得笑了笑,抬手搭在跋锋寒肩上,对着李澈说道:“朋友,我们也是刚来洛阳,不清楚这些,看你们的样子很急,正好我们兄弟三人是经商的,你们想典当什么?” 李澈打量了几眼这一伙自称经商的人,目光落在他们灰扑扑的布衣上,寇仲连忙笑道:“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朋友要是不放心,尽可跟我们去下榻的地方瞧瞧哩。” 徐子陵奇怪地瞥了寇仲一眼,不明白他揪着路人弄什么鬼。 李澈摇了摇头,说道:“不劳烦几位,我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他拉着李凝就要离开,寇仲却从跋锋寒的肩膀上一撤,脸色正经地对李澈说道:“如今遭灾的富户多,许多好东西都典不出价,与其你去当铺过一道手,我再去高价从那边收,不如我们自己做这笔生意,我看你们要典的应该是首饰细软,正好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 李澈没做过生意,但觉得这人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不由有些犹豫。 李凝小声地对李澈说道:“我们早点出城去吧,在这里不踏实。” 寇仲脸上的笑越发真诚起来,当真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李澈仍旧有些防备他们,便道:“我们找个地方再谈,去人多的地方。” 寇仲立刻就道:“我们正要去吃饭哩!” 两下说定了,寇仲三人在前面带路,李澈拉着李凝的手离他们略有一段距离,走在后面。 跋锋寒压低声音,不解地问寇仲道:“你何时准备经商了?” 寇仲叹一口气,说道:“老跋啊,你究竟是怎么讨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的?美人在前,你视而不见啊。” 跋锋寒说道:“那小兄弟的确长得美,可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6节 寇仲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道:“别扯,我说的是那个脸上蒙着花布的女人,我敢跟你们打赌,她长得一定很美。” 徐子陵失笑,“你又知道?” 跋锋寒也好奇地看向寇仲。 寇仲得意洋洋地笑了,说道:“那个小兄弟自己长成那个样子,出门都不知道遮脸,却把身边带着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这说明什么?更何况丑人可生不出那样漂亮的眼睛。” 徐子陵无奈地说道:“是你自己说来洛阳办正事,现在不忙了?提前说好,我可没有银子。” 跋锋寒却道:“我包袱里还有三百两黄金,我跟你打这个赌。” 寇仲笑嘻嘻地说道:“赌就赌,陵少不给银子,到时候可别看我的美人。” 跋锋寒奇道:“花的是我的钱,人倒成你的人了?” 寇仲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从前就说兄弟同心,女人也可以同娶,陵少一直不同意,今天我把话再说一遍,兄弟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也……” 话没说完,就被徐子陵一肘子捣在胸口。 前面的几人嬉嬉笑笑,虽听不清在说什么,却也能感觉到那种轻松自在的相处气氛,李澈的心情也缓和了几分,压低声音对李凝说道:“看样子不像是坏人。” 李凝点了点头,说道:“哥哥的玉佩留着吧,我要这个也没什么用。” 她把那一串流光溢彩的珠串从手腕上取了下来。 李澈却道:“我用不着。” 李澈不肯接,李凝就只好把珠串戴了回去。 不多时酒楼就到了,寇仲要了一个雅间,点了十来样酒菜,徐子陵点了两样,跋锋寒也要了一壶酒。 李澈什么都没要,寇仲给他倒酒也不喝,从怀里取出一套花鸟白玉环佩,环佩本身质地莹润,别无杂色,雕样是少见的喜鹊衔桃枝,极为精美,玉绳下坠三对雌雄玉鸳鸯,喜鹊衔环,鸳鸯成对,即便是寇仲这样没什么鉴赏水准的也能看出这是难得的美玉。 花的毕竟是跋锋寒的钱,寇仲叫价叫得很是大方,开口便道:“一百两黄金。” 这套花鸟环佩是别人送的生辰礼,具体是谁送的李澈已经忘了,他也不知道价格,想了想,说道:“成交吧。” 价值千金的雪涧玉就这么在两个不识货的人手里完成了一道十倍贱卖的交易。 跋锋寒从包袱里取出二十块金饼。 李澈皱起眉,问道:“没有金票吗?这要怎么带走?” 寇仲奇怪地问道:“什么是金票?” 李澈忽而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大夏,相应的,由大夏朝廷发行的金银铜票在这里也是没有的,便不再多说,拿起一块金饼,比划了一下,发觉这样直接揣进怀里不光容易丢,而且会发出碰撞声,但凡有些经验的人都能知道他们携带了金银。 寇仲眼珠子一转,指了指李凝,说道:“拿那块布把金饼叠着包起来不就好了?” 李澈不知他颇费了一番周折就是为了看看自家妹妹蒙在花布底下的脸,他摇了摇头,说道:“找个伙计让他出去买块布就是。” 说实话,李澈没想那么多,让李凝蒙着脸出来,只是在路上发觉稍有姿色的女子很容易被盗匪盯上,洛阳虽然看着繁华安定,但毕竟世道不同,先前经历了一遭李世民的事情,好不容易逃出来,他警惕得就像个兔子。 寇仲越发觉得有趣,随手打发了一个伙计出去买布,喝了一口酒,和气地问道:“小兄弟和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哪里人?来洛阳做什么?” 李澈笑了笑,说道:“萍水相逢,日后大约也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何必通名呢?” 寇仲叹了一口气,说道:“天大地大,萍水相逢也算很有缘分了。” 说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再多问下去。 李澈一口酒菜也没有动,李凝坐在他边上,眼睛却忍不住地朝着满桌的菜上看,从一早出来,她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徐子陵是个细心的人,他并不在意寇仲和跋锋寒打的赌,说到底他和寇仲从扬州老家一路出来,见过的美人多不胜数,远了不说,他刚和寇仲见过艳盖洛阳的董淑妮,只论美貌甚至不比婠婠差多少,他也没有半分心动。 见李凝这幅模样,徐子陵便笑了笑,说道:“想吃就吃吧,大不了我们不看你就是。” 李凝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说道:“我没事,我不饿。” 说话间那伙计抱着一叠细麻布回来了,麻布这东西不值钱,寇仲瞥了他一眼,也没什么计较的心思。 李澈把金饼包好,打成一个包袱,二十块金饼足有十斤重,跋锋寒背着三十斤的黄金跟没背一个样,他提在手里却觉得分量很重,便自己拿着,不让李凝帮忙。 眼见两人起身告辞,跋锋寒端着酒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寇仲忽然伸出手拦在李澈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小兄弟,你先前怕我们是坏人不肯喝酒,现在银货两讫,怎么酒也不喝就走了?” 李澈拧起眉头,说道:“既然已经银货两讫,为什么还要喝酒?” 寇仲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懂玉,怕你的玉是假货,正等行家来鉴,小兄弟你这样急着走,实在让我心里很没底啊。” 李澈听了,倒有些理解了,哪怕在大夏,一百两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 原本要走的人就这么又坐了回去。 寇仲打发了一个伙计让他去找个不存在的“寇先生”,然后笑着给李澈倒了一杯酒,又让人给李凝上了一壶梅汁,亲自端过去,口中说道:“你们再等等,再等等……” 说着手忽然一抖,一壶梅汁就这么洒了大半壶在李凝蒙着花布的脸上。 寇仲演技极真,啊呀一声,连忙伸出手作势要给李凝擦脸,手还没伸到那张湿透的花布上,李澈脸色一黑,抬手推开寇仲,怒道:“男女授受不亲,让开!” 那张花布原本就闷,湿了水越发透不过气,李凝自己抬手解开了脑后的布结,李澈见她半张脸都是褐色的梅汁,便用袖子给她擦。 被推开的寇仲原本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发觉雅间里出奇安静,再一看,自斟自饮的徐子陵把酒水斟到了袖子上还在斟,仿佛忽然可以用袖子喝酒了,跋锋寒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片潮红,竟是难得失态。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后来他恨不得自己此生都没回过头。 美人如刀,刀下多少英雄。 第8章 大唐两条龙(8) 李澈给李凝擦干净脸,顺手用指腹在妹妹那张凝脂雪玉般的小脸上抹了一记,发觉是真的擦干净了,这才收回手。 花布已然湿透,他也就没再让李凝遮掩,又见妹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便道:“他们还要等人来,想吃就吃点吧。” 李凝之前解开花布时其实是有些生气的,眉头要蹙不蹙,眼里带着几分恼意,生生瞪了一眼寇仲的后脑勺,偏是这样也动人,寇仲没能瞧见,他回头的时候,李凝收回了视线,脸颊朝着李澈侧过去,一副乖乖的样子。 听了李澈的话,她顿时开心起来,又见请客的三人都看着自己,便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寇仲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对着李凝施礼道:“刚才手误了一下,伤着小姐了没有?实在万分抱歉!” 李凝已经饿了,只想他入座,便道:“没事,你、你坐下吧。” 寇仲只觉得这道先前听来没什么奇特甚至有些结巴的声音都听酥了他两只耳朵,双腿立刻一软,坐回座位上。 说实话,寇仲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容易为女子心动的人,但他同时又清醒得很,不管是门阀贵女还是江湖美人,甚至青楼里卖笑的姑娘,在他这里都是一样的,心动是真,他却不会再像昔年刚从扬州出来时的那个傻小子,傻傻付出一颗真心出去。 他又同样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对大多数的女人轻浮乃至动手动脚,只是因为她们对他有所求,他采撷得理直气壮,但他又和大部分忽然得势的人不同,即便已经有横行的资本,他却还留着几分为人的底线。 但现在他忽然就明白了,有时候底线这种事也是分人的。 至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强抢民女的恶霸念头。 徐子陵正在拧袖子。 他这个人欲望淡薄,对美人并没有太多执着,他最向往的是知音女子,美色天生,纵然惊艳了他的眼,却不能打动他的心。 桌底下忽然有人踹了他一脚。 徐子陵抬起头,瞥了一眼寇仲,见寇仲双眼晶亮朝他打眼色。 说得恶心点,寇仲这个人吧,他一撅屁股,徐子陵就知道他拉什么形状的屎,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无奈,但还是对着李澈和李凝兄妹二人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温和地说道:“小兄弟和姑娘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如今世道乱成这样,出了洛阳到处都在打仗,不知两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和轻浮的寇仲不同,徐子陵是个让人一眼望去便如春风拂面的人,李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听闻如今江湖上有不少教人习武的门派,我和妹妹正要去撞撞运气。” 一听妹妹两个字,原本隐隐有些排斥李澈的寇仲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跋锋寒也觉得嗓子痒,咳了两声,难得多话道:“小兄弟,不是我说,习武最好的年岁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过了这个时间很难学出成效来,就像口音,从小学的口音到大,再如何矫正也迟了。” 李澈还没说完,李凝却眨了眨眼睛,用不大熟练的话说道:“我哥哥,刚学的、洛阳音。” 别说寇仲就是过了十七岁才学的武,哪怕他也是八岁习武,这会儿美人发话,他也是立刻就道:“就是,老跋,你别忘了,我跟子陵都是过了十五岁才开始入门,现如今走到哪里也不算无名小卒了吧?” 他存心有几分炫耀的意思,话出口却有些反应过来,自己都禁不住笑了。 跋锋寒一时无语,寇仲和徐子陵二人的天赋悟性与运气是寻常人能比的吗? 徐子陵看了一眼寇仲,又对李澈笑了笑,说道:“小兄弟不要理他,不过老跋说得确实有理,过了十五岁,习武确实迟了,与其一头撞上南墙头破血流,倒不如一开始好好想清楚。” 李澈想得很清楚,他并不是要拜入江湖门派,而是要去做和尚,能够练成武功当然好,要是练不成,大不了他就多做几年和尚,庇护妹妹嫁得良人。 他们说话,李凝吃菜。 说实话,李凝吃东西的样子并不文雅,能一口吃下的绝不分两口,带着些婴肥的脸颊鼓起来,却不折损丝毫美色,反倒让人觉得一派天然娇态。 至少寇仲看上去很想亲自喂一喂的样子。 徐子陵那边正给李澈讲到武学入门,寇仲那边已经吹嘘起来了:“这家店的吃食有什么好的?等有机会让你尝尝仲少的手艺,我最擅长的是清风饭和玉井饭,子陵会做团油饭,清风饭要到夏天才好吃……” 李凝本以为自己已经听懂这里大部分的话了,但遇到寇仲一张嘴叭叭的还是感觉头疼,尤其他说得又快又急,只好埋头吃饭,偶尔应和几声“嗯”。 伙计来报说没找到“寇先生”的时候,桌上的菜都凉了。 李澈也谢过了徐子陵的好意,带着李凝起身告辞道:“两位傅兄,跋兄留步,我们兄妹会在洛阳城外待一段时间,倘若玉佩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 寇仲和徐子陵化名傅仲和傅陵,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已经和李澈聊得颇为投缘,一口一个兄弟叫着了。 跋锋寒把酒杯里半天没喝上一口的酒干了,对徐子陵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见着人之前张口兄弟同心,闭口女人同娶,你现在再问问他,肯不肯跟我们分利。” 徐子陵失笑道:“李家妹子有殊色不假,跋兄的红颜知己却比他摸过的女人还要多,看在他这回真心的份上,饶他吧。” 跋锋寒是个豁达人,也不是真要和寇仲相争,三人笑闹了一番,寇仲忽而说道:“所以你们现在能理解我想要争夺天下的心思了?倘若我和子陵还是扬州街头的混混,别说李家妹子那样的天仙美人,哪怕春风楼里的红姑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这话说来便沉重了几分。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只因前事落魄,不堪言说。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 寇仲正等他发表看法,却听他慢悠悠地说道:“等等,李家妹子何时正眼瞧你了?” 寇仲一噎。 跋锋寒则是哈哈大笑。 净念禅院位于洛阳城外南郊,寺庙建筑多达百间,正中建有演武广场,寺内僧人大多在广场练武,演武广场向后有七座大殿供奉佛像,香火缭绕,与其说是禅院,不如说是佛城。 不愧是傅兄口中的武林圣地。 李澈带着李凝走到禅院门口的台阶下,还未来得及上前表明来意,就有僧人上前一礼,对他们道:“今日禅院有贵客到,不受香火,请两位施主明日再来吧。” 李澈啊了一声,却不想如此不巧,但他还是抱着一点希望说道:“大师,听闻净念禅院教习武课,我们兄妹二人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只想学些武艺傍身,在下诚心来剃度,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7节 他见僧人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连忙说道:“束脩不是问题。” 僧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蓝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眉眼,却也能窥见几分美态的李凝,不由叹道:“也是可怜,罢了,禅院不收束脩,你们跟我来吧。” 李澈愣了愣,问道:“女子也可拜入禅院习武?” 僧人失笑,说道:“我净念禅宗立宗以来便不曾收过女子,但武道又岂有男女之别?当年天僧地尼本为同门师兄妹,双双遁入空门之后分创净念禅宗与慈航静斋,倘若女檀越愿意,寺内会派专门的僧人将女檀越送至帝踏峰慈航静斋修行。” 李澈一听慈航静斋就皱起了眉,说道:“那不是尼姑庵吗?我妹妹年纪轻轻……” 话还没说完,他轻咳了一声。 僧人却不见怪,慈和地说道:“慈航静斋不同于一般佛门,也收容可怜女子教习武艺,斋内女子大多带发修行,倘若到了年纪想要嫁人也可还俗,唯有落发的门人才是真正的修行人,世人因此诟病静斋清誉,属实也有几分无奈。” 李澈知道自己失礼了,歉意地对僧人一礼,又道:“但我妹妹身体不好,我怕她吃不了苦。” 僧人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以他接引这么多年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对兄妹里身体不好,可能吃不了苦的其实是这个做哥哥的才对。 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年轻人长得好看,即便是和尚也觉得顺眼,对顺眼的人顺着点来总是没有错的。 李凝听得半懂不懂,李澈等僧人走到前面一些了,压低声音给她讲了一遍刚才的话。 李凝有些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又眨了一下。 她拉住了李澈的袖子,说道:“我要去。” 李澈说道:“这不是胡闹的事情,要吃很多苦,你要想清楚了,而且有我在呢……” 李凝没让他把话说完,她说道:“我要去,我要学武,我不想再被人欺负。” 说这话的时候,李凝的眼睛很亮,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夺人的光彩。 李澈只觉得心疼。 第9章 大唐两条龙(9) 净念禅院乃是武林两大圣地之一,僧众上千,然而近些年愿意来剃度的人却不多,寺内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和尚和小沙弥,年轻一些的也少有身强体壮的,多是为了混口饭吃的难民,毕竟世道纷乱,于普通人来说是灾祸,对青壮而言却是机遇。 各地起义军都在征兵,只要敢杀人,披上一身皮,就能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有些武功根基的更是不得了,没本事的占个山头称大王,有本事的便也能算得上一方霸主,净念禅院先前也是有不少青年和尚的,但近几年已经跑了大半,李澈和李凝跟着僧人的一路上,见到的几乎都是老和尚。 李澈有些安心了,等僧人把他带到一处禅房外时,便开口问道:“大师,不知我们要在这里待上多久?” 僧人笑道:“明日晚些时候,今日寺内主事的师兄都在正殿,总不好夜里折腾,这四周都是空房,你们可以放心住些时日。” 李澈连忙向僧人道了谢,并道:“晚辈姓李名澈,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僧人道:“贫僧了尘。” 李澈觉得这法号当真有些禅意,了尘了尘,应是了却尘缘之意。 不料了尘却叹道:“当年师父给我取了这个法号,我一直以为是让我勿念尘缘往事,后来才知道,师父是让我专心扫灰尘,我从入寺起就在了尘,如今都五十年啦!” 李澈忍不住抿唇一笑。 了尘也笑了,说道:“这才是嘛,年轻人就该多多地笑,往后做了和尚,天天念经习武,没个消遣,再不会开导自己,还不憋出个闭口禅?” 李澈明白过来,这是在点拨自己,连忙向了尘道谢。 了尘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背着手离开了。 李凝见四下确实清净,又闷得慌,连忙把脸上的蓝布解开,由于布料粗糙,她的脸上都被印上了蓝色的染料,恰巧禅房外靠着竹林的一侧有井,李澈给她打了一盆水洗脸。 李凝洗脸洗到一半,突发奇想道:“哥,你说我以后出门不蒙布,在脸上涂泥灰染料好不好?蒙着布又憋闷又容易摘掉,涂了泥灰看上去黑漆漆的,会不会好一点?不过要是一直涂着泥灰,会不会把脸真的涂黑了?” 李澈禁不住笑,“怎么会让你一直遮遮掩掩,外面那些盗匪见了年轻女人就抢,哪里管长得什么样子,我要你蒙着脸,是怕在城中出事,往后你要是能有自保的能力,出去当然不用蒙着脸。” 话说到头便是沉默。 美貌不是过错,弱小也不是过错,可弱小之人拥有美貌便是天大的过错,哪怕是在太平盛世,他也没能保护好自家妹妹,如今这样的世道,想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又会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李澈天生喜爱音律,然而来到此间之后,他一次乐器都没有碰过,因他深知音律只能娱人娱己,强权之下,音律救不了性命。 李凝沉默不久,就笑出了声,只道:“这话我们说说就好,说出去丢死人了,我又不是天仙。” 李澈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丢什么人?我妹妹好看,不怕人说。” 李凝把头靠在李澈怀里,抽了一下鼻子,说道:“我情愿不好看,当个母夜叉,谁欺负我,我打死他。” 李澈忍不住笑了笑,揉她的脑袋,“胡说。” 大约漂亮的人软绵绵地说狠话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撒娇,李澈也没有信,只有李凝自己知道她是认真的。 临入夜的时候有小沙弥过来送饭,禅院简素,没什么肉食,只有馒头咸菜和清水,李凝额外多了一枚煮熟的鸡卵,还不及细问,小沙弥就红着脸跑了。 大夏也有佛教,是从别国传来,大夏本土大多信仰由禹祖传下的巫道,佛教由于讲究今生苦来世报,今生孽来世偿,难以融入一向信奉血统至上,贵胄天生的大夏,几乎只在下层百姓之中流传,但在此间世界,却拥有和禹师祈雨人一般的超然地位。 比如佛田不上农税,香油钱不上商税,免徭役等等。 太平世道尚有这么多特权,乱世里俨然就是一支私军,据说净念禅院之内人人习武,武功可达江湖二流高手的武僧足有两百,另有四大护寺金刚,个个武功高强,禅主了空更是一位深不可测的武林巨擘。 了空禅主单看长相还是一位年轻和尚,至多不超过四十岁模样,一身黄色僧袍越发显出面庞俊秀,唯有一双眼睛极为透彻睿智,显出与外表不符的年纪气度。 他微微垂目,伸手打开檀木香盒,只见盒中躺着一方纯白无瑕的玉玺,四方一块,上有五龙交缠,下有一角缺失,由黄金补全,正是和氏璧。 一身素白衣裙的师妃暄立于大殿正中,姿态谦恭,只道:“和氏璧对外人来说不过是一件象征,正如当年慈航静斋以和氏璧授杨坚,隋朝开国之后杨坚便又着人将和氏璧送归一样,和氏璧真正的作用在于能够辅助佛道之人的禅修,家师嘱托妃暄来请禅主帮忙护持和氏璧,今日在此妃暄代表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立下十年之约,待此间事了,和氏璧奉与禅院十年。” 了空没有说话,合上檀木盒,微微颔首。 这便是同意了。 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乃是同源而生,关系亲近,师妃暄来时也没想过被拒绝的可能,这会儿倒也不意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如此晚辈便先走一步,待寻得明主,再来取宝。” 了空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便透出些许情绪来。 这是习武到了一种极为玄奥的层次才有的意志外放,正如此刻师妃暄明显地感受到了空禅主的挽留之意。 师妃暄也不推辞,只道:“那就叨扰禅主一晚。” 收下和氏璧,且立下十年之约,禅院里有资格到大殿见证的主事和尚都挺高兴,知客僧主通觉连忙上前,道:“院中空禅房不多,僧人聚居,只有南角有一处清净地方,四面都无人居住,偶尔接待外客,师姑娘跟贫僧来吧。” 师妃暄向他行了一个佛家的礼节,请他带路。 李澈在禅房里间找到了一架废弃的瑶琴,琴身老旧,一角被老鼠啃坏了,弦也断了两根,随琴找到的还有一盒备用的弦,他本想当没看见,然而终究是习惯使然,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修琴了。 李澈用过的琴有好有坏,禅房里的这架琴本身材料不错,看得出来曾经被人精心保养过,但终究废弃太久。 说是修琴,其实也就是把断掉的弦换成备用的旧弦,内里损坏的地方稍微修整,再擦洗干净脏污的琴面,好在琴虽然破,内里却还算完整,不曾开裂,换了弦也还能用。 起初只是修好之后试试音色,不知怎的就慢慢弹起了琴曲,风穿竹林,将悠扬的琴声传开。 不远处的竹林外,师妃暄步子一顿,知客僧主也愣了一下,问随同的知客僧,“南角什么时候有人居住的?” 知客僧也有些懵,不确定地说道:“昨天打扫的时候还没人住的,今天又封了门,也许是了尘师叔带进来的人?” 知客僧主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师兄好,面对师妃暄只觉得失礼,连忙说道:“都是贫僧没说清楚,师姑娘可随贫僧去后山净心院内暂住。” 师妃暄说道:“即便有客也只住一间,这里空房不少,妃暄择一间住下就是,请大师早些歇息吧。” 知客僧主连忙说道:“禅院招待不周,还请师姑娘不要见怪。” 师妃暄又行一道佛礼。 知客僧主带着弟子离开了。 少了人声,竹林对面的琴声越发空灵缥缈起来,师妃暄原本确实是想随意挑一间空房睡下的,这会儿却不免莲步轻移,循着琴声而去。 琴声尽头是人影。 明月朗照,少年青衫墨发,一把瑶琴横膝,白玉般的手指在琴弦上宛若纷飞的蝶,琴声如清泉作响。 曲似天上曲,人如画中人。 师妃暄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愣。 李澈琴曲过半,忽而似有所觉,微微抬起头来,正见竹林边上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吓得琴声戛然而止。 月下遇美人,简直像话本里写的情节一样,然而美人一身白衣,面无表情,李澈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没有脚步声,更不知道这美人是人是鬼。 要是人还好,要真是鬼,能跑到寺庙里的鬼该有多凶? 李澈有些害怕,他抱着琴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悄无声息出现的白衣美人,干巴巴地开口道:“你、你……” 师妃暄看着他,忽而一笑,宛若雪山初融,她道:“你害怕我?” 李澈呆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实地说道:“刚才害怕,现在不怕了,你应该是个人。” 鬼笑起来哪有这么灿烂又好看。 师妃暄一怔,随即又是一笑。 比刚才的还好看。 第10章 大唐两条龙(10) 师妃暄入世还不到一年,见过的人也不算多,但每每见到她的人总要为之惊艳赞叹良久,难得遇到一个对她态度平常的,反倒觉得轻松。 换了旁人她大约还要怀疑是不是引她注意的手段,但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便觉得很是理所当然。 李澈其实没有见过多少美人,以前在坊市里谋生,难得见几个年轻姑娘,后来封侯得爵,见的姑娘倒是多了,但他对那些姑娘的印象几乎都是追在车驾后的一个个乌黑脑袋,能挤到他视线范围内的……多是妹妹向往的那种强壮女子。 但他实在对美貌这种东西不甚敏感,明知眼前的姑娘是个美人,他也很难像常人那样殷勤起来。 几句话解释清楚误会,他便道:“是我打扰姑娘安寝了,姑娘去睡吧,我不弹了。” 师妃暄说道:“是我打扰了公子才是,清夜起琴兴,岂有不尽兴之理,何况能伴着如此绝妙琴音入眠,也是一件乐事。” 李澈摇摇头,说道:“我刚才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弹起来了,多亏姑娘提醒,我妹妹在隔壁睡下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她。” 师妃暄笑了一声。 李澈疑惑地看向她,就听白衣飘飘的姑娘悠然说道:“我是在笑,公子如此容貌,妹妹一定也是个大美人,这一夜妃暄大约也可做个好梦了。” 直到美人飘然而去,李澈才反应过来,他是被调戏了,还连带着妹妹一起被调戏了。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8节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姑娘这种生物,不论是在大夏还是大隋,都是一样的。 李凝清晨的时候就起床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睡下,她总能睡得十分安稳,相比之下李澈其实比她娇气得多,但凡离开他熟悉的环境,往往就要失眠好几天。 李澈还没睡醒,李凝当这附近没人来,披散着头发打着哈欠,端着空空的木盆去井边打水洗漱。 净念禅院的水桶比一般的水桶要重很多,一次打能装满木盆的半桶水对李凝来说有些重了,打到一半转不动了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要松手,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按在了绳索上,轻轻松松地将井里的水桶提了上来。 李凝眨了眨眼睛,看向帮她提了水桶的姑娘。 只看身姿就觉得飘逸不凡,再一看,长相竟也美丽异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凡气质。 李凝刚要说话,反应过来,又换了这里的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多、多谢、谢姐姐。” 那姑娘笑道:“我不叫谢姐姐,我姓师,师妃暄,你可以叫我师姐姐。” 李凝听懂了,也笑了笑,说道:“师姐姐,我、我是李凝,你可以叫我、叫我阿凝。” 师妃暄夜里见过李澈,只觉得是夜有奇遇,撞见瑶琴化仙,今早一起见了李凝,方知昨夜不是一场迷离幻梦。 李凝只觉丢人,连忙告了罪进房洗漱更衣,照了两遍镜子才走了出来。 师妃暄坐在竹林边上的石桌前,石桌上摆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旧瑶琴。 李凝越看师妃暄,越觉得她美得惊人,出于一点少女的小心思,她有些不想靠近,却不防师妃暄笑了笑,抬手招她过去。 李凝挪到石桌前,坐在师妃暄对面。 她看了一眼师妃暄,又看了一眼,眼里藏不住惊艳之色。 师妃暄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语气里是对男人从未有过的温柔之意,“怎么呆呆的?” 李凝小声地说道:“师姐姐好看。” 师妃暄眨了眨眼睛,显出一点少女的娇态来,她忽而笑了笑,说道:“我现在还好看吗?” 李凝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意思,有些拘谨地看了师妃暄一眼,却怔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忽然平庸了许多的师妃暄。 师妃暄又是一眨眼睛,变回了那个绝色的佳人。 李凝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呢?” 师妃暄说道:“这是慈航静斋的心法,江湖四大奇书各有奇异,但武道原理总是相似,武功越高,外表看上去越美,但若武功高出于我,见到的便是刚才阿凝姑娘见到的模样,而在我眼里,阿凝姑娘的容颜却要比姑娘自己眼里美上十倍。” 李凝半懂不懂,却还是被师妃暄眼里的赞叹惊艳给羞得脸颊泛红了。 师妃暄又道:“这并非是夸赞,而是事实,阿凝姑娘有所不知,对习武之人来说,每突破一重关卡,对待事物的认知便会天翻地覆一层,如我数年前突破先天,只觉先时眼前如同蒙了一层灰雾,之后武功越进,越觉得眼中所见光彩极盛,对于我们这等习武之人而言,武功越高,世界越是清晰,美丑越是分明,有一丝一毫缺陷都会在习武之人的眼里无限放大,相应的,天生的美貌也会变得极为鲜明,故而姑娘在我眼中美貌十倍,在比我武功更高的人眼里,可能会是百倍千倍。” 师妃暄大约发觉了李凝语言上的困难,说得很慢,李凝听懂了。 她起初还有些害羞喜悦,但越听到后面,越是浑身发冷,等师妃暄说完,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师妃暄见她这幅惊惧模样,本就软下的心更软了几分,她轻轻拍抚了一下李凝的手,说道:“从见到阿凝姑娘第一眼起,我就在想要如何开口,毕竟外人看来慈航静斋是清修之地,以往下山嫁人的弟子也多有遭受非议的,但如今这个世道,能庇护得了姑娘的,唯有我慈航静斋。” 李凝慢慢地说道:“我、我原本,就想、想去慈航静斋。” 师妃暄有些意外,但又想起这里是净念禅院,也明白过来,她笑了笑,说道:“那倒是我平白又吓了阿凝一场。” 李凝连忙摇摇头,说道:“总不能、不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师妃暄越发觉得李凝合她心意,她自小就被当成下一代斋主教养,责任心极重,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待我洛阳事了,就来带你回慈航静斋。” 李凝并不问她去洛阳有什么事情,只是乖乖地点头。 师妃暄走后,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澈才起床,李凝把先前师妃暄说过的话跟他说了一遍,眼里带着动人的光彩,“师姐姐说最短一个月,最迟三个月,就会来带我走,她还说我的根骨很好,很适合学武。” 李澈摸了摸鼻子,到那个时候,他大约已经是个光头和尚了。 昨天带他们进来的了尘和尚在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趟,替李澈录了个名,至于剃度,则要再过上几日,据说禅院里的武僧除了各处轮值的人手,几乎都聚集到了演武广场上,守卫小铜殿。 至于到底要守卫什么东西,了尘没有说,李澈也不在意,比起这个,他望了望天,总觉得要下雨了。 天色灰暗,乌云密布,却诡异地没有一丝雨前风,李澈把瑶琴拿回屋里,原本是想放回原处的,但不知不觉手又按上了琴弦。 天阴欲雨,风云不动,有瑶琴仙乐不知从何处传来,飞鸟羽翼开合的簌簌声响在小铜殿顶一掠而过。 和氏璧周遭的气机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与先前近乎暴戾的躁动相比,宛如风雨后,天初晴。 了空睁开了双眼,复又闭上,他知道自己刚从和氏璧的影响中脱离出来,一个无心的眼神,足以要人性命。 和氏璧引动天道,虽可助禅道中人修行佛法,却也令人如履薄冰。 武功越高,越容易被和氏璧影响。 即便眼睛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被自己引动的和氏璧力量正在蔓延出去,不多时便将覆盖整个演武广场,和氏璧气机诡异难测,如今温柔如泉,下一刻便可能催人入魔。 了空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收拢好和氏璧,自小铜殿顶飞掠而出,朝着最无人烟的禅院南角而去。 越近南角,那道平复了和氏璧暴戾气机的琴声越近。 越近,越能感觉到和氏璧在隐隐应和这道琴声。 了空立在禅房门口,静静地听完了一整首琴曲,袖中的和氏璧慢慢收敛力量,最终停在了只能影响方寸之间的地步。 李澈放开瑶琴,朝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要下雨了,阿凝,快跟我去收衣服!” 也不知是不是他乌鸦嘴,几乎是话音才落,便有雨水敲在屋檐瓦片上,发出轻响。 收的当然不是他们的衣服,南角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地方又空旷,时常被僧人们用来晾晒衣物,李凝和李澈的禅房外面挂了不少正在晾晒的僧衣。 李凝在屋内应了一声。 了空恰在此时睁眼,掠到窗前,想窥一眼弹琴之人是何模样,以他的武功,足以在里面的人不曾察觉的时候离开。 提着裙角的李凝就那么不早不晚地跑了出来,一抬头,撞进了空仍带三分天道余韵的眸子里。 云层中雷霆响彻,忽有狂风四起,席卷八方。 第11章 大唐两条龙(11) 了空原本不该察觉不到隔壁禅房内还有一道气息。 只是和氏璧的力量扭曲了他的感知,人在风眼,自然无法察觉飓风之外的动荡。 第一眼见到那宛如仙灵的少女时,了空心头就是一沉,这时机来得太过恰巧,他还未能从天道的影响中完全脱离出来,所见景象无不扭曲了他原本对天地的认知,恰在此时遇到一个大约本就美貌绝伦的少女,简直可算得上灾难。 了空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佛有八十一劫,情劫最难渡,佛有八十一难,情难最可怖。 好在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李凝怔怔地看着立在窗前的陌生和尚,只觉得从未见过那么有魅力的双眼,仿佛晴日见深潭,幽深中带着无尽的光彩,只是看他一眼,就有一种飞蛾扑火的冲动。 她脑子嗡嗡作响,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那双眼睛,再无其他。 了空轻轻叹气,开口便是一道温柔宽厚的声音,“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 李凝不知眼前的和尚轻飘飘一句话便破了修行多年的闭口禅,只觉得这道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随即被一指点在眉心,顿时失去了意识。 了空稳稳地将她扶住。 李澈推门出来的时候,刚好见到这一幕,他瞪圆眼睛,立刻就要冲上来,口中道:“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妹妹!” 了空等李澈扶住了李凝,这才后退了一步,轻轻叹道:“此事说来有些惭愧。” 雨下了两个时辰。 雨滴敲在屋檐的瓦片上,禅房外挂着的僧衣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空和他七十岁的师兄了尘一起被赶了出来,两人站在廊下。 了尘的花白胡子都差点揪秃了,了空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俊秀的脸庞上多了几个红印,身上的僧衣被扯掉了两个结,看着有些狼狈。 一个是白道龙头净念禅院的禅主,一个是隐世多年的四大圣僧之一,任何一个拿出去都不比宁道奇逊色,却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撕扯成这个样子。 了尘摸着自己被揪秃的下巴,瞅了瞅连累自己的师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糟心。 他问道:“你怎么就那么恰好在那个关头让人家见到你的眼睛?待在小铜殿身上长虱子怎么着?” 了空道:“是我命中该遇这一劫。” 却并不解释其他。 了尘只觉得一光头的热汗,不由得叹道:“现在好了,闭口禅破了,色心也起了,你都五十岁的人了,还真能去和人家小女孩,小女孩……” 他说着都替自家师弟害臊。 了空低声道:“只是破了闭口禅,并没有起色心。” 了尘一噎,说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了空道:“我误借天道之力影响了那位女檀越的心智,虽是阴差阳错,却不能因此推卸责任,倘若那位女檀越就此失去心智,我只能辞去净念禅院禅主之职,照顾她一生一世。” 如果发生的不是这样的事情,这个认错的态度其实很不错了。 了尘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个很灵气的小姑娘,生得又美,失去心智确实十分可惜,但要照顾她,也不必辞去禅主之职,你要是走了,谁又能担得起净念禅院的担子?” 了空道:“我意已决。” 了尘便不再劝他,又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悲观,兴许再过几年,她自己也就好了。” 了空也这么想过,但可能性很低,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很难经受得住天道的影响,若是性格坚毅的江湖一流高手,尚有几分可能。 李澈在屋内听见他们说话,只觉得满心悲愤,忍不住抄起茶盏朝着门口砸去。 茶盏砸上门板,碎了一地。 外间两个和尚的说话声也停了。 李凝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过往的记忆有大半混杂在一起,前因搭别的后果,头疼得厉害,一眼见到李澈,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李澈连忙给她倒水,问道:“阿凝,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李凝喝了两口水,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 她习惯对李澈说没事。 李澈自然也是不信的,那个和尚说了一大堆话,话里话外都是妹妹醒来可能会失心疯,他差点吓得要提刀砍人,如今这个眉头紧锁的模样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但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9节 脑子乱哄哄的感觉过去之后,就是一阵一阵的头疼,疼得十分厉害,李凝原本不想在李澈面前表现出来,但她脸色忽然苍白起来,额头冒出冷汗,尽管低着头不吭声,也立刻被李澈察觉出来。 李澈咬牙,对着外面叫道:“你们……进来!” 了空推开门走了进来。 说来奇怪,只是看了他一眼,李凝就觉得头疼好了不少,她怔怔地看着走进来的和尚,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和尚。 了尘看了自家师弟和床榻上的李凝一眼,更觉得糟心了。 虽然如今这世道夫妻结发大多也都是十三四岁,但人家小姑娘十三四岁,也该配个十六七岁的夫君啊,他师弟给人家做爹都嫌老。 李凝却不觉得,她觉得自己现在好极了。 见到这个分明还很陌生的和尚,除了头不再疼,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眷恋之感。 李凝确实比了空预想的要好得多,除了对他生情之外,她的心智几乎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小姑娘痴望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还害羞起来。 了空有些头疼。 正面被天道之力冲撞,能保持心智不失着实是不幸中的大幸,唯一不幸的怕就是对他生情这一桩后遗症了。 倘若他心境不曾有裂缝,他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但他同被天道之力影响,本就略微动情,如今还要面对一个对他生了情的动情之人,当真是……难以言说。 假如可以,他愿意拿自己惹祸的双眼去换事情不曾发生。 了空在禅房呆了一个时辰。 李澈用看采花贼的眼神在一旁盯着他。 直到天色渐晚,了空才起身告辞。 李凝起初虽然略有失望,但并没有感觉到不对劲,直到又过了一会儿,疼痛席卷而来,这一次比先前还要疼。 一夜暴雨,一夜惊雷。 第12章 大唐两条龙(12) 晨起雨声稍歇,雷鸣也停了,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用内气蒸干身上衣物,却不免觉得自己闻起来怪馊的。 他们一行三人来到净念禅院,正是准备盗取和氏璧。 更准确点来说,是寇仲要来盗和氏璧,徐子陵和跋锋寒不过是为兄弟义气和他一道。 盗这个字说起来不好听,但寇仲认为和氏璧本就无主,慈航静斋拳头大,故而得之,如今那帮婆娘准备用一块破石头遴选天下共主,还大张旗鼓请来各路高手造势,难道还要怪隋末群雄不肯配合? 见过脸大的,还没见过这么脸大的。 寇仲此来一是昨日听徐子陵说,师妃暄已经见过李世民,并对他很有几分欣赏,他立刻明白自己想得到师妃暄的支持无异于做白日梦,他把这事回去和王世充一说,王世充也很支持他盗取和氏璧。 寇仲明面上说等盗取和氏璧就回来交给王世充,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其他打算。 徐子陵武功要比寇仲高出一线,对和氏璧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知,他们两人借长生诀的心法,能在武功数倍于他们的敌人面前隐匿自身气息,跋锋寒也有独门秘术,故而三人借此藏身山顶,俯瞰净念禅院,却在昨天白日的时候亲眼见到满院武僧肃立广场,又见禅主了空携和氏璧而出的场景,立刻判断自己一行三人加起来也不够这大和尚揍。 说起来心酸,但打不过已经成了寇仲徐子陵闯荡江湖以来的常态,借着长生诀,他们无数次在敌人手下逃出生天,这次应也不会例外。 江湖从来就是一个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地方。 寇仲决定趁夜下手,和氏璧不能在人身上待太久,大和尚用和氏璧来练禅功也不至于练到夜里不去睡觉,到时候大和尚一走,在那几百号武僧并四大金刚手底下逃生,他们有六成把握。 结果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和尚静坐在小铜殿里,整整一夜不曾离开。 到了清晨,了空又将和氏璧带在身上,去了偏僻的南角。 寇仲忍不住骂道:“这贼秃和尚晚上不睡觉,白天到处走,还把和氏璧带着,也不怕走火入魔!” 徐子陵眉头紧锁,说道:“本来我还不是很确定,昨天了空进入南角之后,和氏璧的气息就消失了,刚才也一样,净念禅院南角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够压制和氏璧,所以了空才会一直将和氏璧带在身上。” 跋锋寒说道:“那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下手?” 寇仲哼道:“我看那边没一个僧人过去,可见平时是个禁地,保不准那大和尚就在里面金屋藏娇,白日宣淫……” 徐子陵习惯了寇仲的口花花,并不在意,就连寇仲本人也不是真这么觉得,只是他习惯了。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耐心等待两天。 这么一等,就在第三天的中午等来了师妃暄。 当日师妃暄女扮男装考较李世民的时候,徐子陵全程不曾见到她的正脸,如今猝不及防见到佳人面容,徐子陵只觉名不虚传。 倒是寇仲和跋锋寒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略有失望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前几日他们在王薄的夜宴上见到了名动天下的绝色美人兼才女尚秀芳,旁人惊艳难言之时,也是他们两个齐齐叹气,这口气叹得就很灵性,当场得罪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尚大家的裙下之臣。 寇仲觉得这真不能怪他和老跋,他见过的美人不少,本就对美人这种存在有了些许抗性,又在不久前见过李家妹子那样的天仙绝色,他和老跋都觉得尚秀芳既然能够名传天下,那么只论美色,就算比不过无名的李家妹子,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才是。 结果何止差到哪里去。 如今见到师妃暄,虽未有见到尚秀芳时的大失所望,却也很难升起什么惊艳的情绪了。 甚至武功比徐子陵和寇仲都要高出一线的跋锋寒还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违和之感。 师妃暄来净念禅院是要取和氏璧。 她在这三日里以高明轻功游走于来到洛阳的隋末群雄之间,心中已经有了最适合的人选,并于昨夜放出风声,要在两日之后的洛阳天桥当众赠璧。 和氏璧对外人的效用仅止于此,故而若有前来盗璧之人,必定会在这最后两夜之间下手,净念禅院虽答应替慈航静斋护宝,她却不能不出现。 见过完好无损的和氏璧,师妃暄心头一松,含笑对了空说道:“又要叨扰禅主两日了,寺中南角清净,我也住过一回,这次就仍住在那里吧。” 了空眉头微扬,开口道:“这几日禅院一直在下雨,妃暄不如去后山净心院暂住。” 他与梵清惠同辈,虽年纪比梵清惠小了十多岁,但武功还在她之上,故而用长辈的语气和师妃暄说话并无不妥。 师妃暄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震惊了空禅主破了闭口禅,还是惊讶那句“禅院一直在下雨”。 洛阳城中晴空万里,进山时也还好好的,入寺之后却突然暴雨如注,她本以为是天气有变,并未在意,但听禅主所言,竟是这几日一直只有净念禅院内有雨? 了空却不解释,抬了抬手。 纵有千般疑问,师妃暄也还是顺势起身告辞。 了空仍旧将和氏璧带在身上,在师妃暄走后,独自一人去了禅院南角。 前两日都有了尘陪伴,他也有些习惯了,故而这次就没带上了尘。 一步踏入南角,不仅和氏璧的气机收敛起来,连带着惊雷暴雨都稍有减缓,了空抬头望向天际,不由得微叹一口气。 事情他已有猜测。 甚至还会按着雷鸣的轻重程度选择过来的时机,雷声一旦密集起来,即便是夜半三更,他也只能冒雨而来,在廊下站上一夜。 了空进门的时候,李澈已经起了,他这几天其实并没有睡好,但为了李凝,还是每天早早地起来等着了空上门,生怕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妹妹被和尚欺负了。 李澈挂着两道黑眼圈,面色很憔悴,但看着却仍旧有一种憔悴的美感。 了空半垂着眸子,跟在他身后进了李凝的房间。 李凝的脸色仍然很苍白,却比先前要好得多了,见到了空,她的眸子立刻有了光彩,她似乎也明白这样不好,连忙又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抬起眼。 了空说道:“不必拘谨,姑娘受天道之力影响,与本心无关,随意一些,或许还能好得更快。” 李澈听见这话,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凝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抿唇一笑,说道:“是、是我,给大师,添麻烦了。” 了空微微摇头,却也跟着一笑,说道:“像姑娘这样意志坚定的女子十分少见,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姑娘应当就可恢复如初。” 李凝听了有些高兴,却不知是高兴自己可以恢复,还是被夸赞意志坚定了。 了空存心想让她心情放松,又道:“到时我传姑娘一门轻功,一门借力心法,只需稍学些拳脚,日后姑娘行走江湖也有了自保之力,方算我结清因果。” 李凝说道:“明明、是我……给大师,添麻烦。” 李澈瞥了空一眼,说道:“这和尚说得没错,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他险些害你痴傻一生,如今能好是你运气,就这样还要被耽误一年青春,不让他还了这份因果,你也是在难为他。” 李凝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了空,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之色,知道李澈说的大约是真的,只好点了点头。 李澈本是为剃度而来,出了这种事,别说剃度,就是净念禅院他都不想住下去了,但李凝的后遗症十分严重,几乎到了半日不见人就头疼欲裂的地步,想走也走不了。 李澈最后拿出十块金饼,折合五十两黄金交给寺内知客僧主,便算是租住了。 虽然从前没有过租住在净念禅院的例子,但禅主同意了,知客僧主自然没有别的话说。 李澈这几天心情不好,外面又一直在下雨,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大夏多干旱,祈雨人的地位有时还要高过禹师,但李澈就是很不喜欢下雨的天气,可老天爷就像是要和他作对,他心情越是不好,外面的雨下得就越大。 他只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一回头就见那个贼和尚伸手给自家妹妹搭脉,他连忙上前想掰开那只手,了空却已经不紧不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李凝眨了一下光彩灿烂的眼眸,说道:“我说、我已经,好多了吧?” 了空微微一怔,抿着唇点了点头。 李凝又笑道:“如果、不是、了尘大师说,我还真……不敢、不敢相信大师,已经五十岁了。” 了空轻咳了一声,视线从李凝含笑生花的面容上移开,声音微微有些发飘,“并不是……五十岁。” 李凝又眨了一下眼。 了空轻声说道:“我师兄习惯计整岁,我今年四十六岁,生辰还没过。” 李凝忍不住轻轻一笑,满室生辉。 李澈看了一眼手边的瑶琴,忽然觉得下雨天,琴和贼和尚的头更配。 第13章 大唐两条龙(13)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在山顶守了多日也没有找到适合下手的时机。 和氏璧那样一件能引动持有之人周身气机,带在身上久了会导致走火入魔的异宝,那个大和尚揣着跟玩似的,算来算去,那日徐子陵在酒馆遇到师妃暄,竟然算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寇仲不甘心。 徐子陵思虑许久,沉吟着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放弃在净念禅院下手,师妃暄总要将和氏璧交给李世民,待到那个时候,和氏璧在李世民手里失窃,这怕也算不得天命所归了。” 寇仲早就想过,当下摇头道:“慈航静斋那帮臭婆娘想出这样的法子替人造势,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和氏璧交给李小子,就算我们之后偷来的是真货,他们也有一百个法子封锁消息,慈航静斋和我们说的话谁更可信?”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0节 这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 跋锋寒说道:“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寇仲咬牙,说道:“谁说没有?净念禅院的贼秃可以替师妃暄护宝,却不能代她将和氏璧送给李小子。” 这便是准备抢师妃暄了。 徐子陵觉得有些过于冒险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一世人,两兄弟,性命其次。 跋锋寒本就是为生死历练而来,故而也不觉得寇仲的决定有问题。 三人有志一同,决定等和氏璧离开净念禅院再下手。 两日之后,了空将和氏璧交给师妃暄。 师妃暄对和氏璧并不陌生,说到底和氏璧虽然被出借给宁道奇三年,但在这之前,作为慈航静斋的历代供奉的至宝,她比斋中任何一个弟子都要熟悉。 她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却拥有一身绝强武功,甚至只差一步就能修炼到慈航剑典里传说中的剑心通明境界,离不开和氏璧的辅助。 但和氏璧的气机极不稳定,就算每次练功都有师父在一旁护持,她也还是受过几次暗伤,甚至有一次差点走火入魔,故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氏璧的特性。 宁道奇隐有天下第一人之势,却也被和氏璧所伤。 但这次入手,她立刻发觉和氏璧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柔和,宁静,宛如春风的气机将她整个人包裹。 师妃暄有些震惊。 以她如今的心境,绝少出现这种情绪,但这实在不容她不惊讶,和氏璧诡异多变,她在慈航静斋近二十年都没遇过几次它“心情”好的时候。 师妃暄对了空行了一个佛礼,感慨道:“禅主佛法高深,妃暄佩服。” 了空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只道:“寺内武僧随行一百,我与四位护法僧和妃暄同去,必不令和氏璧有失。” 师妃暄没有意外,倘若十年之约只为了让净念禅院护持和氏璧几日,那才奇怪。 李凝和李澈随行。 这也是件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澈起初不知道净念禅院里的和尚要出去做什么,了空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和氏璧的事情,并没有谈及和氏璧未来的主人,他本身就不关心这种世俗之事。 原本只带上李凝也就可以了,但李澈根本不可能让这个和尚和妹妹同时离开他的视线,故而也要一起去。 临行的时候,李澈翻出一块不透风的厚实布料来,要把李凝的脸蒙起来。 李凝不觉得遮掩容貌有什么不好,但她是真的不喜欢蒙着头脸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情绪随之低落下来,连可以进城玩的喜悦也少了一些。 了空忽然开口道:“不用。” 李澈正给李凝系脑后的布结,奇怪地问道:“你说什么不用?” 了空道:“不用蒙面。” 李澈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大和尚虽然在他面前任打任骂从不吭声,但那是因为他做贼心虚,就不算净念禅院的实力,大和尚本身也算是江湖绝顶高手了。 他想了想,半点不心虚地说道:“行吧,那就听你的。” 李凝取下蒙脸的布料,心情再度愉悦起来,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了空,又连忙低下头,嘴角却是轻轻上扬的。 眸光流转,笑靥生花。 了空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 净念禅院都是剃度的和尚,李凝不好走在他们中间,更不能跟在了空身边,只能和李澈一起与师妃暄同行在前。 师妃暄有些惊讶李澈还没剃度,再听他说如今是租住在净念禅院的,更加惊讶。 李澈没有说别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师妃暄也不好刨根问底,只是笑道:“可惜未见公子落发的模样,想来一定别有风味。” 李凝摇摇头,说道:“他小时候烧火烧秃过,一整年都秃着脑门,丑丑的。” 李澈不在意这个,只道:“男儿生当立世,别说少几根头发,就是丑如罗刹又算得了什么。” 师妃暄更觉有意思,一般而言,越是美人越在意自身形象,李澈一副绝佳面容,却浑似毫不在意一样。 虽然不知带上这对没有武功的兄妹有什么用意,但师妃暄没有多问,一路上与李凝说话,偶尔带上李澈几句,倒也惬意。 左边美人如花,右边如花美人,自然惬意。 尾随在不远处的寇仲三人就不怎么惬意了,尤其是寇仲。 眼睁睁看着一见倾心的美人出现在盯了几天的对手身边,这种滋味简直难以言喻,尤其他亲眼见到李家兄妹从净念禅院的南角出来,几天之前他还口花花过,说贼和尚在里面金屋藏娇。 跋锋寒奇怪道:“他们怎么会和师妃暄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 徐子陵道:“我也正奇怪,可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寇仲说道:“先不管这个,我们跟上去,今夜务必要在李小子手里抢到和氏璧,我们看准时机出手,我和老跋动手吸引他们注意,陵少拿了和氏璧下水,我们会跟上,潜个几天再上来,我就不信还有比咱们气更长的。” 跋锋寒十分嫌弃地说道:“我不要你给我渡气。” 寇仲笑嘻嘻地说道:“你给我银子我也不干呢,当然是我们陵少来,不过他还没亲过女人,只怕不乐意。” 徐子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洛阳天桥上已经聚集了大批人马,连早已退出天下之争的岭南宋阀都来了人。宋师道与宋玉致立在一处,兄妹二人都是一副好容貌,看上去宛如鹤立鸡群。 李世民带的随从不算多,李靖立在他身后,略有防备地看着周围的人。 此外还有王世充,窦建德等一系列的起义军头领,战场上你死我活,明面上谈笑风生。 几乎是师妃暄才刚出现,整个洛阳天桥便为之一静。 许许多多的视线落在了师妃暄身上,又忍不住偏移到她的左右,尤其是前一刻还和宋师道谈笑自若的李世民。 李凝兄妹离开之后,李世民过得并不算好。 虽然出去喝闷酒撞上了师妃暄,一番对话令他颇有胜出希望,但心情不好就是不好,人在的时候就算动不了,也还有几分安慰在,人没了,就像把他的心也一起掏走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月。 今夜再见佳人,李世民才发觉自己对凝音的感情并不是只想占有那么肤浅,假如凝音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可以遣散后院只娶她一人,如今可做秦王妃,他必会为她打下江山,让她做大唐的皇后。 李凝没看见李世民。 看她的人太多了,令她很不适应,虽然李澈第一时间将她护在了身后,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没有丝毫减少。 远远近近都是人,挡得住这个,挡不住那个。 就在这时,师妃暄向前一步,一道无形之气立刻在空气中氤氲起来,如水汽般的白雾将她身后的李凝和李澈笼罩起来,令人再也无法窥探白雾后的人影。 她本身便是如同洛水仙子般的美人,如今露了这一手,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令许多别有用心的人打了退堂鼓。 白雾笼罩了李凝和李澈,连外界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却能看得清眼前方寸之间的路,李凝有些新奇,她伸出手探了一下白雾的边缘处,发觉白雾内里微热,而手伸出去的地方却带着些凉意,很是奇特。 她就这么把手伸出去,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李澈忍不住笑道:“你不要闹了。” 李凝眨了眨眼睛,说道:“很好玩的,要是我也把武功练得像师姐姐一样厉害,一定天天玩这个。” 李澈说道:“师姑娘说过,这次离开洛阳就要回去了,可是……” 李凝也想起了自己暂时不能离开净念禅院,情绪不由有些低落下来。 但她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可以和了空大师朝夕相处,又不由得脸颊飞红,眼波如水。 李澈的心情顿时变坏。 白雾外,晴夜忽来飞雨,乌云遮盖明月。 李世民伸出去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原本就很不服气的众人也惊住了,暴雨顷刻而下,落在和氏璧上,宝玺微微泛起白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觉醒。 小剧场: 李凝:大师,我已经好了。 了空:我已经还俗了。 第14章 大唐两条龙(14) 和氏璧的光芒起初并不明显。 然而就算大部分人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吸引了注意力,也还是一直有人在盯着和氏璧,当即发觉了异常。 其实感受最深的要属持有和氏璧的师妃暄与离和氏璧最近的李世民。 李世民之所以在离和氏璧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停顿,并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和氏璧对他的抗拒。 说起来太玄乎,但事实便是如此,和氏璧的气机陡然之间由柔和转为充满冷意的抗拒,又带着一股隐隐的暴戾之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爆发。 李世民本身也可算江湖一流高手,自然不敢拿性命去赌,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凝滞。 和氏璧的宝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师妃暄的面容,也刺得她双手冰寒,失去知觉,宛如手已经长在了别人身上。 师妃暄对和氏璧的特性十分了解,自然明白一块玉石并没有遴选天下共主的灵性,见李世民迟疑不动,立即便道:“秦王,还不接玺!”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但像李渊这样头年起兵,次年建国,只占了一块地盘就敢自封皇帝的人不多,李世民这个秦王之所以能得承认,是因为他本身势力极强,又有征战数年的实绩,就算如此,称他二公子的也比称秦王的要多,师妃暄这么称呼李世民,一是明面上李世民是李唐代表,二便是给李世民一个面子。 像李唐太子李建成,出了唐国范围,太子名号便也只是个笑话。 李世民听了这话,咬牙将手伸向和氏璧。 下一刻,周身宝光灿烂的和氏璧陡然挣脱开檀木香盒,向天际飞掠而去。 众人俱惊。 静了半晌,人群中不知是谁叫嚷道:“和氏璧有灵,要自己择主!” 这话一出,顿时在洛阳天桥上炸开了锅,还有人高声大笑,说道:“慈航静斋窃据和氏璧多年,口口声声代天择主,才选了杨坚,隋朝二世而亡!” 李世民猛然转过身。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1节 暴雨也难盖去他身上的愤怒和气势,他扬声说道:“和氏璧不过死物一件!慈航静斋从未亲口言说代天择主!昔年秦皇刻玉玺,自称受命于天,秦也二世而亡!今日我不得和氏璧承认,不代表我李唐不得江山!诸君又岂知我父不能王天下?我兄不能继天下?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何必做妇人状!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我与诸君来日战场相见罢!” 他压抑着怒气,对师妃暄道:“今日出此变故,与慈航静斋无关,仙子且去。” 师妃暄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和氏璧早已不知去向,她也未料到会有如此惊变,知道此事已经不是她所能解决,李世民素来沉稳,如今口出狂言,却是在为了慈航静斋遮掩。 师妃暄并不觉得自己的眼光会有错,今日唯一的变故只是和氏璧而已。 但慈航静斋以和氏璧为天下共主造势,如今和氏璧当众不见,实在令人有口无言。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向李世民微微一礼,散了白雾,带着李凝和李澈就要离开。 这时忽有人笑道:“师仙子且慢,不知仙子身后的这位姑娘是慈航静斋哪一辈的弟子?既已露面,怎么不留下芳名再走?他日名传天下,总不好说是位无名佳人吧?” 师妃暄眉头微皱,刚要说话,李澈就一步上前,盯着那人说道:“你娘也露过面,可否告知你娘的芳名?他日名传天下,也好让人知道,是哪位奇女子生下一头会说人话的猪。” 那人怒喝道:“你放肆!我乃洛阳王氏嫡长公子,贱民胆敢辱及我母,信不信我杀你?” 李澈冷笑道:“你放屁!” 王玄应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被人如此羞辱过,当即红了眼睛,拔出剑来,要杀李澈泄愤。 了空握紧禅杖,目光落在王玄应的头上。 李世民还没能从李澈居然会说官话这件事上反应过来,却也立刻上前几步,想要拦下王玄应,但就在这时,毫无征兆之下,一道雷光自上而下,正劈在李澈与王玄应之间。 王玄应手里的剑当即被雷劈断,整个人抽搐几下,那条握剑的手臂还僵直着,就那么一声不吭倒在了雨水里。 李澈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 王家的仆役根本顾不得别的,王玄应要是死了,他们也得陪葬,连忙上前查探。 随即一个个都瘫软在地,哭喊出声。 王世充的长子,横行洛阳的王玄应死了。 众人都是一惊。 连李世民也被骇得后退一步,心中后怕,倘若他当时再向前两步拦王玄应的剑,只怕这时已经和王玄应同赴黄泉。 李凝吓得不轻,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拉住了李澈的衣袖,摇摇晃晃像是下一刻就要倒在兄长怀里。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就心疼了,连后怕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只恨自己不能和李澈这个只知道扶人的呆头鹅交换一下位置,将佳人好好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李澈呆看了倒地的王玄应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对李凝用大夏语言说道:“阿凝,你说刚才的雷,会不会是……” 李凝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在宫里见过长骁侯引天雷,和这个很像。” 长骁侯是皇后的弟弟,和李凝同年,生时万兽来朝,百日雷霆,有大夏第一天才禹师之名,旁人引动天雷要结印念诀,他抬手就是一道天雷,天赋极为出色,皇后之所以能在不怎么受宠的情况下被立为皇后,便和这个弟弟有莫大的关联。 李凝这么说,李澈反倒有些不确定了,长骁侯的威名太盛,他不觉得自己是能和他媲美的绝世天才,更何况他刚才完全没有引天雷的意愿,多少禹师死于别国刺客偷袭,要是连意愿都没有,天雷难道还能自动护他不成。 长骁侯也没那么大脸。 李澈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背着人结印念诀试一试,不试白不试。 一场因和氏璧而生的变故以王玄应之死告终。 虽然没能拿到和氏璧,但亲眼见着李世民丢人丢份,寇仲的心情还是挺不错的,唯一有些不高兴的就是王玄应死了。 他跟王玄应半点交情也没有,更不是为了王世充白发人送黑发人难过,而是王世充极为宠爱王玄应,必然会把基业交给他,在王世充这么个精明人手底下捞好处容易,还是从王玄应这头会说人话的猪身上捞好处容易,谁都清楚。 寇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雪上加霜的是离开洛阳天桥之后,他收到了宋玉致的口信,她要见他。 以前宋玉致吸引他的是美色和家世。 现在只剩下家世了。 寇仲唉声叹气地出去了,徐子陵和跋锋寒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都有一种想打他的冲动。 回去的路上,雷雨稍歇。 严格来说,稍歇的只有雨,夜空中雷光不断闪现,很是刺眼,再加上雷鸣之声此起彼伏,吵得李澈脑门疼。 李澈撑着一把从净念禅院带出来的伞,给自己和李凝挡雨。 他本不想带的,但是这些天一直下雨,带着把伞是为以防万一。 师妃暄根本不需要这个,雨水还没落在她身上,就被蒸干了,浅白的水汽萦绕周身,使得她看上去朦胧如仙。 李凝从小就害怕打雷,雨天路又滑,只能紧紧地抓着李澈的衣袖,李澈一只手打着伞,被扯得摇摇晃晃还遮盖视线,不多时两人身上就被雨水淋得湿透。 好几次李澈差点被她带得摔倒。 师妃暄刚准备开口,就听不远处的了空说道:“两位檀越不懂武功,身体又弱,不好在雨中久待,我先带他们回去。” 李澈还想问怎么先回去,随即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了空揪起来拎在手里。 提着两个人,了空脸不红气不喘,交代了几句,随即脚步一踏,宛若闲庭信步夜空中,速度却极快,不多时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师妃暄感叹道:“禅主的踏金莲大约可算是当世第一轻功了。” 武僧主道:“禅主久不愿出世,当年四大圣僧追杀石之轩,就是欠在那一步轻功上,若有禅主在,怎么也不会让他逃了。” 提到石之轩,师妃暄却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当年石之轩藏身净念禅院偷习佛经,正好也是住在禅院的南角,邪王嗜音律,那架瑶琴应是他当年遗落之物,就是不知邪王的琴声,可有李公子的动人? 李公子抱着树吐了半晌,很有一种把琴砸在和尚头上的冲动。 李凝也有些晕,但更多的是兴奋,除了随天子乘坐过一次浮云画舫,在天上待了半夜,她还从未有过这样奇妙的感受。 了空见她喜欢,便道:“过些日子等你身体好点,我就将这门踏金莲教给你……你们。” 最后的两个字显然是强行加上的。 李澈很想有骨气一点,说他不要,但想到刚才宛如凌空飞行的经历,他还是知趣地闭上了嘴。 李凝连连点头。 了空走后,李澈站在院子里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李凝也期待地看着他。 念了十来遍天雷诀,天上成片的雷云就是没有一道肯给李澈面子。 李澈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李凝清脆的声音传来:“以吾之名,敬启雷部,法旨宣威,法旨宣威……底下是什么来着?” 她话音刚落,一道天雷猛然击在院中,距离李凝只有一步之遥。 李凝吓得后退几步,脸色苍白且柔弱。 第15章 大唐两条龙(15) 李澈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很厉害。 过了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说道:“乾坤无极,风雷受命,应吾敕令。” 李凝有点不敢念了。 李澈却猛然惊醒过来,大声道:“念!怎么不念?” 李凝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李澈先前的样子双手结印,开口念道:“乾坤无极,风雷受命,应吾……” 李澈刚想说天雷诀要从头念起,但李凝敕令二字还未说出口,又是一道天雷劈在院中,照亮了两张美得惊人的苍白脸庞。 雷光隐没,雷声方才入耳,李凝仍有些不敢相信,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的雷云,又看了看院中似笑似哭的李澈。 李凝迟疑着说道:“我怎么会是禹师呢?禹师不都是男子?” 李澈只觉得雨打在脸上打得生疼,心中情绪万千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道:“是啊,就是因为这个,谁也不会想到你竟然是禹师,倘若一早就知道,也不会,也不会……” 即便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他也还是觉得意难平。 大夏虽有禹师二十,但其中引天雷能次次成功的禹师不到一掌之数,多数还是驭兽厉害,禹师之中虽无明确分类,但擅雷法的禹师确实地位更高。 倘若一早知道,自家妹妹就算比不得长骁侯,也不至于豆蔻未开之年便去做了什么天子宠妃,小小年纪死在产床上。 李澈意难平,李凝倒是没什么感觉的。 无父无母,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想要吃饱穿暖尚且艰难,不出去卖艺就断了生计,她连字都认不全,更没人教过她妇人之道,喜怒哀乐出自本心,更不觉得自己进过宫就比旁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就算在皇宫里待得并不开心,她也还是会偶尔想起皇宫里的软糕点心。 老爹说过,想得少的人活得长,虽然她活得并不长,但现在这个情况,也算又活了一回。 李澈也不是存心要在开心的时候煞风景,不多时就缓过来了,虽然对自己依旧没什么用这一点有点遗憾,但他还是打心底里开心,又道:“看样子刚才劈死那个人的雷也是你放的,你说,你会不会也像长骁侯那样,根本不用念诀就能引天雷?” 提起死人,李凝有些惊恐,她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闻言连忙摇摇头,说道:“可我当时也没有那个念头,只是,只是……” 她看了一眼李澈,小声地说道:“只是很害怕你躲不开,特别害怕。” 李澈思忖道:“阿凝,你以前有过这么害怕的时候吗?” 李凝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看着她忽然沉默下来的样子,李澈忽然想起那一天,老爹的尸体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雷霆在元京城上方交织成雷云,轰隆隆响了十几日。 那时他悲伤过度,过了小半年才听人提起,说那天是长骁侯生辰,故引雷雨而贺。 他站在院中抬起眼望着夜空中的雷云,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李澈便不再说话,伸出双臂把李凝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带笑意道:“好了,不提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妹妹是禹师,不管走到哪里,谁都欺负不了我们,等把头疼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离开这里,走遍天下!” 李凝起初乖乖地听着,听到最后忽然怔愣了一下,说道:“不去慈航静斋了吗?” 李澈奇怪地说道:“你已经是禹师了,为什么还要去那里?你今日没见那些人的态度吗?当着师姑娘的面都那般肆无忌惮让人报闺名,可见慈航静斋的名声并不像这和尚庙里说得那么好,去了也是白白坏你名声。” 李凝看了他一眼,小声地说道:“我以为你喜欢师姐姐的。” 李澈没弄清楚这里面的逻辑链。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说道:“先不说我不喜欢她,就算我真的喜欢她,也不会拿你的名声去讨人家欢心,慈航静斋或许不像我怀疑的那么差,但我们何必冒这个险呢?” 李凝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喜欢师姐姐?” 李澈只好又回答了一遍,“我真的不喜欢师姑娘。” 李凝安心了。 其实知道自己是个禹师之后,她立刻就不想去慈航静斋了,如果没得选,她就算是累死了也要学武,但现在有得选了,何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听说习武之人一天练武八个时辰。 李澈回房之后,李凝又悄悄地溜了出来,走得稍远了一些,在南角一处空禅房前不远处停下,她这会儿已经忘了手印是怎么结的了,于是只好小声地对着夜空背天雷诀。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2节 她有点害怕那两道雷是巧合,这会儿暴雨骤停,霁月当空,禹师不是祈雨人,引天雷基本上都是晴天霹雳,这才能试出真假。 李凝才刚开口念了一句,忽然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下面的了。 夜空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倒是不能怪她,天雷诀的发音和大夏流通上千年的语言并不相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语言,相传禹祖当年留下真言八百,白日飞升而去,天雷诀是八百真言中比较复杂的那一类。 李凝想了半晌,也只想起最后两个铿锵有力的音节,她试探着朝天开口道:“敕令?” 一道细雷并不威风地击在不远处。 李凝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声音也大了一点,“敕令。” 这一次的雷更加粗,更加迅捷。 李凝大声地叫道:“敕令!” 随即一道和先前劈死王玄应的雷相差无几的雷光呼啸而下。 李凝这时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禹师。 一种莫名的热意涌上心房,手脚热得不像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禅院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天色微亮,才飘飘地回房躺下了。 这一躺就是三天。 李澈差点没给她气笑了,禹师也是人,禹师也会得病,刚淋了雨不知道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还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 李凝病得昏昏沉沉,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见到了空,才恍然发觉。 她的头不疼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了空,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清淡和顺眼,对比先前的那种痴迷之感竟有种入了魔的诡异。 李凝只有一个脑袋露在被褥外面,脸色苍白得像是大夏质地最上乘的雪溅玉,墨发散在一侧,黑白分明中却透着桃花般的艳色,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了空,忽然笑眼一弯,如同新月成双。 她说道:“大师,我已、已经好了。” 了空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等姑娘病好,贫僧教姑娘踏金莲,还有一门不曾起名的借力功夫,都是贫僧自创。” 李凝有些奇怪地问道:“大师,怎么、自称起……贫僧,来了?” 了空便道:“那……我还是我。” 李凝没听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笑眼弯弯地对了空说道:“大师一定要、要说话算话呀,我一直,想试试、自己在天上飞……是什么、什么感觉呢!” 了空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说道:“好。” 了空在时,李澈一直坐在窗前弹那架破旧瑶琴,弹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空走后,他弹得倒是好听起来了,只可惜连一首曲子都没弹完,就走到李凝床前,伸出两根指头,狠狠地捏了捏她的一边脸颊。 李凝被捏得很是茫然。 李澈恶狠狠地说道:“既然已经好了,以后不许对那和尚笑,你知不知道,坏人修行要天打雷劈的!” 李凝摇摇头,说道:“我怎么会坏了大师的修行呢?” 何况她是禹师,天打雷劈也不会劈她啊。 李澈也想起了这茬,气势顿时一滞,但还是维持着凶恶的表情,说道:“那个和尚勉强可以算个好人,但我总觉得他对你的态度不对,和尚也是男人,男人就不能信!还有,我们不是说好了病好了就走吗?你怎么还要人家功法?” 李凝眨了眨眼睛,说道:“连你也不能信?” 李澈说道:“只能信我一个,所以我说的话你都要听。” 李凝有些不开心地说道:“可我就是想要轻功,大师都说了,他的轻功不像其他轻功一样要练得很辛苦,而且大师愿意给我的,我为什么不能要?” 李澈拧着眉头说道:“这次是他对不起我们在先,你差点就傻了,拿他两门武功也不算什么,但是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拿别人的东西。” 李凝小声地说道:“送的也不要?” 李澈伸手捏住了她的两边脸颊,认认真真地说道:“没人会无缘无故白送我们东西,再想要的东西,你哪怕去偷去抢,也比收别人白送的要好。” 李凝从小无师自通,会从各种无缘无故的小郎君手里收白送的吃食,故而不是很理解李澈的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以前的哥哥不知道,可以算了,以后她一定不收无缘无故白送的东西了。 有缘有故的话可以收。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无缘无故白送的东西不能收。 作者:胡说,我天天无缘无故收读者小天使白送的留言。 第16章 大唐两条龙(16) 病了三天,又休养了十来日,期间师妃暄来道别,李澈先前已经和她说过不准备让李凝去慈航静斋的事情,谎称找到了一位愿意抚养他们的叔父,虽然遗憾,师妃暄也还是没有强求。 这其实也是常事了,有得选择的情况下,很少会有女子愿意投身江湖,勉强劝说来的也大多无法坚持。 师妃暄走后,李凝的身体也养好了,了空如约教她和李澈踏金莲。 李澈太过要脸,起初并不肯学,倒是了空几次见他只站在一旁观看,寻了个私下的机会和他长谈了一番,第二天李澈有些别扭地跟着一起学。 踏金莲是了空三十岁后自创的轻功,那时他初入宗师之境,对佛法与武道的认知也进一步加强,在一次参禅时以佛莲心法为基础,创出独门轻功踏金莲,运功时如同常人行路,却有道家缩地成寸之观感,宛若步步生莲花。 了空一直认为步步生莲乃是肃穆端庄之景,从前所能想象的也是佛祖行走于法天之上,所过之处莲花丛生。 直到一道倩影摇摇晃晃撞进眼里,才知步步生莲也可用来形容美人。 起初了空还会下意识别开视线,念佛自省,后来也习惯了,不再试图逃避。 佛本非教人断情绝爱,出家也非弃家,即便是佛也有偏爱的信徒,他只是格外,格外偏爱了众生中的一个。 踏金莲这门轻功确实极为简单,李凝练了小半个月,便能偶尔双脚离地几次,蹦个几丈远了。 李澈学得比她快,但明明哪个步骤都没错,甚至有时几步踏出能追上了空的速度,但不知为何就是极为短暂,最多的时候也不过踏出十来步,就力竭而停。 了空找不出原因,倒是了尘看过几次后,颇有些遗憾地说李澈大约和武功无缘。 李澈有些懵,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练不了武了,了尘便伸出手,渡他一道真气。 真气才入经脉,立即便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热流蔓延而去,但随即沉入丹田时,热流便像一阵风似的散了。 了空这时也明白了,看了看李澈,不无叹息地说道:“原来是天生碎关元。” 了尘点点头,对李澈说道:“习武乃强身健体之事,按理谁都可练,不过分个上下高低,可你和别人不一样,关元乃气海之所,真气汇聚之地,你却是天生畸形的碎关元,气海不能存储真气,别说强身健体,就是稍有劳累也会折损寿元,好生将养,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李澈听懂了,如果是个正常人听到这话,大约不会相信,但他从小身体不好,后来更是一场风寒就要了性命,胎里带下些病症来再正常不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满脸担忧的李凝,嘴角扯起笑意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我又不是死了,只是没法练武功而已,十几年都过来了,难道现在还不能过了?” 李凝重重地点头,用大夏语说道:“我会保护……” 话没说完,头就被按进了李澈的怀里。 李澈抱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愿意听那样的话,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李凝学完踏金莲和那门同样简单至极的借力功夫的时候,已经是来年开春。 兄妹二人都大了一岁,李凝十五,李澈十八。 大夏历法和隋朝历法不同,李澈只能以季节大致分辨时间,腊月那天,他带着李凝去了一趟洛阳城中,给她买了一身漂亮的成衣,取了几天前就请人打的一整套金首饰,就算是过了今年的生辰。 十五及笄,正是佳期。 这一年中寇仲来过不少次,更表明了身份,李澈起初很高兴多了个朋友,但后来王世充势力进一步扩张,寇仲另起炉灶,在梁都竖旗,占地数百里,将双龙帮建成少帅军,准备天下争雄,来得就少了。 后来听说宋阀的大小姐成了寇少帅的红颜知己,寇少帅孤身赴磨刀堂对战宋阀阀主,天刀宋缺,一战结果如何无人知,只知他深得宋缺欢心,后来宋阀为少帅军提供了大量物资。 李澈原本很清楚寇仲对自家妹妹的心意,在他看来,寇仲外表轻浮,内里沉稳,很有几分英雄气概,他看着又是一副十分真心的样子,年纪也不算大,是个很合适的妹婿人选,然而经此一事后,他没让自家妹妹拿天雷轰他已经算顾念几分昔日朋友之义。 李凝一点都不伤心。 她和寇仲相处的时候,大部分都是他在说话,除了偶尔会说些笑话逗她笑之外,寇仲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并不算好。 野心勃勃,一厢情愿,自说自话。 这样的男人,说一百个笑话磨破了嘴皮,她也不喜欢。 李世民自从和氏璧失踪之后就没再来过洛阳,信倒是寄了不少,但没一封传到李凝手里,都被李澈偷摸烧了个干净。 寇仲不是个东西,李世民更不是,他府里贤妻美妾十几个,儿子都有了,有什么资格追求阿凝? 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有得选,他一点都不想让妹妹嫁给那种三妻四妾的男人。 李澈背地里操碎了心,李凝倒是没什么感觉的,她对情爱没什么向往,对男人更缺少欣赏,如果一定要给出个标准线,那大概就是像了空大师那样的人。 可惜了空大师并不喜欢她。 从洛阳城中回来,李澈收到了岭南青山书院的函书,请他秋季之前携函至书院录名。 习武是条死路,李澈并未消沉,他天生脑子比别人灵光,读书也是一样,大夏初开国时官员世袭,几代之后厉帝改革,屠杀庸官无数,创下举贤制度。 又过几代,举贤制度也渐渐被世家把持,官员派系林立,此时又出一位文帝,花了四十年时间将举贤制度消磨成文举制度,以文试举官,后来遭遇世家反弹,几代内乱后由乾帝改之,将文举制度改为四官制度,上官以世家文试决,次官以勋贵文试决,中官以世官文试决,下官以平民文试决。 四官之间并非相隔天堑,上官不贤可贬,下官若贤可升,既可遴选人才,又能使世家安定,故而四官制沿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 倘若不是老爹去世得早,李澈原本也是准备读书入仕的。 如今是乱世,李澈也没那么长远的眼光想到乱世之后去,他只是想多读点书,往后多几条路走。 李凝和李澈一起收拾东西。 禅院虽好,却不能住一辈子,但住了一年,怎么说也有了些感情。 李澈收拾到那架瑶琴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带走,他先前问过了尘,了尘说那是一个姓石的江湖人留下的东西,那人偷窃了禅院高深佛法练成魔功,留下这一架瑶琴也抵不了债,如果李澈喜欢可以带走。 李澈到底还是没有把琴带走。 临行的那天,了尘来送他们,了空却没有来。 只是转托了尘告诉李凝,那门无名的借力功法,他准备起名无念法。 李凝没听懂,只是点点头,有些失望。 李澈这一年中也看过不少佛经,闻言便道:“看来了空大师的佛法又进益了。” 了尘说道:“走吧走吧,别错过了宿头,慧清慧明都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也有几手功夫,送你们到了岭南还会再待一阵子,想回来了,记得提前写信。” 李凝这才反应过来了空是真的不会来了。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3节 她叹了一口气,跟着李澈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行过二十里,李凝的情绪才好了一些。 外面的慧清慧明都是禅院的武僧,这次不算是专程送他们去岭南,至于他们要去做什么,李澈倒是没有问。 洛阳离岭南两千里路,马车要走上好几个月,想来不耽搁的话,应当刚好能在秋季之前赶上书院录名。 李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读书,李凝闷得很,在马车里也坐不住,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练习轻功。 世道乱得很,路上匪患兵痞也多,不过大多都是有惊无险,两个武僧的功夫在禅院里也算一等高手,倒是有一回撞上了个随从极多的突厥人,险些出事,那时正是白天,一场雷雨过后,倒下一地焦尸。 李凝第一次知道引天雷还可以和下饺子一样,同时打个几十道。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李凝是没什么感觉的,那时候她紧张李澈的情绪把杀人的恶心感盖过去了,第二次却是满地焦黑尸体,甚至还能闻见焦糊味。 李凝吓得好几天没有睡着。 李澈也吓得跟两个同样睡不着的武僧学了几篇佛经念,不光自己念,也念给李凝听,后来不知是佛经起了效果,还是李凝自己想通了,她渐渐地又恢复了正常睡眠,看上去也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到了岭南地界,显然安定许多,两个武僧和李家兄妹道别,李澈当天自己去了一趟青山书院录名,过了两天,在离书院不远的地方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宅子住下。 也算是在这个新的地方安家落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昨天十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啊啊啊啊啊,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有缘有故给大大留言,还有几条关于剧情的猜测,然后就全是夸我,夸我,夸我【明示】 挑几条有意思的放上来: 【复方草珊瑚:邪恶的读者留言是为了压榨出更多更新嘎嘎嘎嘎】 【苏所:啊莫得评论,莫得灵魂!只能自己看和作者看莫名充满了交易的气息…】 【省略号:像我这样有缘有故因为作者太可爱而白送的留言可以收】 【豆包豆饼:妹妹是不是脑子清醒之后把大和尚当成老爹了……我有点害怕大和尚后面扛不住啊……今天的哥哥依然是老妈子哥哥没跑了!搬着我的小板凳坐等白蛇弄他!】 【一一 :了空对李凝因果已了,才称贫僧】 【俞陆陆:哈哈哈哈哈明示留言,嗝,所以凝妹妹是雷公,澈哥哥是电母嚯嚯嚯嚯】 第17章 大唐两条龙(17) 岭南是宋阀地界,当年杨坚建隋,平定四方,唯有岭南久攻不下,最后由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出面,令宋阀阀主宋缺向隋朝称臣,才算了结。 然而称臣只是明面上,宋阀二十年间听调不听宣,大军厉兵秣马,百姓休养生息,隋炀帝数次派遣大军南征,也无结果,如今隋炀帝崩,天下大乱,唯有岭南百姓安居乐业,岭南大军盘踞一方,已是隋末群雄中最有胜算的一家。 李澈听慧清提起宋阀旧事的时候就很是不理解,为什么宋阀不肯自己出手,反倒要去支援寇仲,大把大把的物资填补给少帅军,还曾想过会不会是掩人耳目之计,然而慧清顿了顿,只说这也是当年梵斋主和宋缺约定的一部分。 李澈通过听来的八卦脑补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链,他猜测宋缺当年应该是和梵清惠有一段情,而梵清惠对隋朝开国皇帝杨坚苦恋已久,在两人之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杨坚,率领慈航静斋帮助杨坚称帝,而宋缺求而不得,大受情伤,故而心灰意冷,向杨坚称臣,此后一心沉迷武道,再也不管天下纷争。 这次之所以支持寇仲,大约也是因为杨坚已死,隋朝已亡,又重燃了他的斗志,他答应了梵清惠不再出手,但并不甘心,于是准备自己扶持个人去争夺天下。 真是一段又凄美又无奈的故事。 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李凝听完,李凝也很感动,觉得宋阀阀主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直到听说宋缺人到中年娶了个有名的丑女,生下一女四男,而江湖上则流言纷纷,说宋阀主娶丑女为妻是对梵斋主旧情未忘。 妻子貌丑,便不会被梵斋主误会移情别恋。 李凝立刻不感动了,不光不感动,还晴天打了三个响雷。 李澈已然习惯自家妹妹心情一不好就打雷,习惯了之后,他还觉得这雷声挺亲切的。 世家门阀离普通人太远,故事听听就罢,比起这个,李凝更在意的是家里缺个仆役的事情。 兄妹两人住在一起,说实话有没有仆役都是一样的,洗衣做饭这些活计也不到一定要雇人来做的地步,然而李澈每天早起就要去书院读书,中午在书院对付一顿,直到晚上才回来,根本赶不上买菜的时间,李凝则是一出去买菜就会被人盯着看,市井里的混混口头上调笑几句也不到天打雷劈的程度,如此几次之后,她就有些不大愿意出门了。 按照李澈的意思,最好是雇个勤快的婆子,李凝则更想要个同龄的丫鬟,最后李澈向李凝妥协,然而第二天他请了假在城中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雇人的司行。 后来还是一个家境不错的同窗告诉他,这年头没有专门雇人的地方,世家门阀只用家生子,也就是仆役的儿女,一代一代生下来给主家做事,略有些闲钱的人家会从人贩那里买卖交易,多是些流民。 李澈听懂了,这里没有雇佣买卖,只有奴隶交易。 大夏奴隶制由来已久,多是两国交战从别国那里掳掠来的俘虏,因为都是杀过人的成年青壮,虽然价格低廉,但几乎没有平民百姓愿意买卖,多是下了战场就被买去挖矿做工,他只听说过,还没见过。 李澈对奴隶制没什么抵触,听说这里的奴隶有男有女,便决定去买一个回家。 人口买卖在城中西市,因为李凝想要个说得上话的同龄人,这个年纪的女奴就要贵上不少,李澈本身对长相不大在意,却也不准备买个歪瓜裂枣,上次玉佩换的金子还有不少,临离开洛阳时,李凝又把从大夏带来的珠串当了,故而他们手头上颇为宽裕,买了个宅子之外还有不少余钱,李澈就准备买个好一点的丫鬟。 然而到了西市,李澈才发觉这里所谓的人口买卖和他想象之中实在差了太多。 男男女女赤身缩在囚牢内,仅有脖子上挂着编号牌,每当有人来挑选,就会有人拿着木棍伸进栏杆内,命他们站起来供人挑选。 李澈所想象的奴隶交易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而热心的陪着他来挑选的同窗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还熟门熟路地叫了个相熟的人伢子,问他有没有上等的货色。 李澈呆呆地被拉到了上等货色的买卖地点。 说实话,如果不是先看到了那宛如牲口买卖一样的可怕情景,眼前的模样才更接近李澈所想象的奴隶交易。 这里待售的奴隶穿着整洁的衣物,打理得干干净净,有些相貌姣好的年轻少女面上甚至还带着些笑容,让他的心稍稍被安慰了一点。 同窗林契这时却道:“别被她们的样子蒙骗了,面上笑得甜,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的,她们笑得好看,只是为了在西市被卖出去,不然过些天就要有妓寨来收人了。” 李澈瞥了他这个同窗一眼。 林契连忙撇清关系,说道:“你别误会,我只跟着别人看过几回,从来没买过,我娘说了,这些人看着干净,其实脏得很,越是漂亮越脏,不过你是买丫鬟,也不是做别的。” 林契其实相貌还算周正,就是笑起来总有一种狗腿的气息,他倒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天生喜爱美人,李澈虽然是个男人,性格还偏冷,但美人又不分性别,能多看几眼都是赚了。 李澈其实已经想走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高台上忽然一阵乱哄哄的,李澈就多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浅黄衣裳的女子和众人一起被赶到了台上,一眼望去,却似乎只能看见那一个人的容颜。 林契也跟着看了一眼,随即就惊呆了,拉拉李澈的衣袖,说道:“那可真是个大美人啊,怎么落到这样的地步?也不知道作价几何?唉,我从来攒不下钱的,只能看看了。” 李澈问林契道:“那个高台是做什么的?上面的人怎么卖?” 台上的只能看两眼,身边的能看三年,林契收回视线,连忙说道:“那边都是各地送来的好货,上到门阀族亲,下到流民贱籍,只要符合标准,都可以上去拍卖,我看看……” 他过去看了两眼,回来不无可惜地说道:“原来是位父母双亡的隋官小姐,被匪盗卖过来的,实在是可惜了。” 李澈眉头蹙起,但世道如此,能保全自身已经不错,他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高台上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女,对人伢子说道:“就那个吧,劳烦替我问个价,十两银子之内就要了。” 人伢子点头哈腰地去了。 回来的时候却带着两名女子,其中一个是李澈先前指的那个,另外一个,却是那名长相极美,穿着浅黄衣裳的女子。 人伢子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伢行也是正经做生意的,买卖人也要经过本人同意才可,公子指的这个是婉婉姑娘的丫鬟,她不肯离开婉婉姑娘,正好啊,这位婉婉姑娘身世可怜,刚来一天,她一眼就看中了公子,公子一对儿买回去,也好夜半添香,侍候笔墨啊。” 李澈看了一眼那位婉婉姑娘,不由得蹙起眉头道:“我不要人侍候笔墨,只要个买菜做饭洗衣裳的丫鬟,这个不肯,换别的就是,而且这位姑娘的身价……” 人伢子连忙说道:“不贵不贵,主仆一起,只要一百两银子!” 李澈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思,只道:“林兄说,普通的丫鬟五两银子,顺眼些的十两银子之内,我就这个预算。” 林契吞了吞口水,拉了李澈一把,说道:“李兄,这笔买卖可以做啊,你要是不想买,我买啊!” 婉婉姑娘抬头看了林契一眼,却是垂着头躲到了那个丫鬟的身后。 人伢子看了婉婉姑娘一眼,连忙劝说李澈道:“公子,十两银子那是普通货色的均价,您看看这位婉婉姑娘如花似玉,不光带得出去,也……” 李澈并不想平白带个大小姐回去,闻言摇摇头,刚要说话,就听那位婉婉姑娘低声说道:“我也会洗衣做饭,打理家事,公子若不喜欢奴家碰笔墨,奴家一定不碰。” 李澈顿了顿,说道:“你认识字?” 婉婉姑娘柔声细语道:“略略读过一些书,会写几笔字,通些琴棋。” 李澈最后还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主仆二人,不为别的,他白日里在书院读书,李凝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的,就算找个丫鬟跟她说话也不是长久之计,找个人来教她认字读书,这笔买卖值当。 李澈买了人,又去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两大箱子书,他一个人搬一箱,毫无怜惜之意地任由身后两个弱女子吃力地搬另外一箱。 两大箱子书都是给李凝的。 此时李凝尚不知噩梦即将来临,秋高气爽,她正铺着个凉席,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剥豆子。 一大筐豆子,剥一会儿站起来蹦几下,再坐回去剥,不一会儿又去玩水,玩完再剥,别人一两个时辰就能完事,她一剥剥了一下午。 不远处的高楼上站着个人,就这么看她剥了一下午的豆子。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晨光熹微:终于换地图了,开心,莫名同情大和尚,不过莫得感情的我更想看下一段桃花,所以,大和尚对不起了,再见吧!】 【木头:趁着大家都看不见,大大你说,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崽】 【寻暖:那位说电母的,哥哥是雨师啊,和风神搭配的雨师】 【万事随心:哥哥啥时候发现自己能下雨hhh妹妹完全没有恋爱这根弦嘛这才是正常十几岁小姑娘啊!】 【相忘回首已成川:岭南我记得是宋阀的地盘吧?】 【kk:看文这么多年了空这种年上+禁欲型永远是我的绝对领域啊嗷!球给大师加戏!】 【今天也要做一只好猫妖:李哥哥:不瞒你说,作为一个文人,我笔落惊风雨!】 【皎辽:哥哥读书当官为妹妹寻良家夫婿啦~~~妹妹和了空无缘分了?盲猜还有后续。】 【落花音:寇仲果然大猪蹄子,还是了空大师好!】 【和光同尘:美人妹妹我也可以!】 第18章 大唐两条龙(18) 李澈当初买下的宅子并不算大,前后两排屋之间夹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前后屋各有三间房,那自称祝婉婉的少女与丫鬟清儿住进了背光潮湿的后排屋里。 李凝没想到雇丫鬟成了替她雇女先生,只是看着那两大箱子书,她就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李澈对祝婉婉说道:“这是舍妹李凝,祝姑娘可以叫她阿凝,家里没什么重活计,她也不是什么大小姐,除了出门买菜,其他的你们商量着做就可以,但有一点,我要她每天认二十个大字,不光要认得,还要会写,我回家会检查。” 祝婉婉有些惊讶,李凝这下眼泪是真的掉下来了,楚楚可怜地看着李澈,小声说道:“这里的字难得很,笔划那么多,我每天学五个好不好?”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4节 她这些天学会的话不少,不太复杂的对话已经能够说得很流畅了。 李澈一点不为所动,只道:“二十个字只是最基本的,等你把字认全了,往后要记要背的东西还多着呢。” 李凝有些生气了,说道:“那你不如把我的头砍下来,跟你的换一换好了,我就是很笨,学不会的。” 李澈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一点,说道:“我会让祝姑娘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你,不会很难,如果从一开始就懈怠,那做什么事情都是不成的。” 李凝捂着耳朵不肯听。 祝婉婉褪去了一开始的惊讶,温柔地对李凝笑了笑,用标准的洛阳正音对她说道:“阿凝姑娘,认字真的不难的,我小时候学了两年,还要做别的事情,也学得很快哩。” 李凝仍旧捂着耳朵摇头,人和人能是一样的吗?李澈刚来这里不到一年,已经能和那些学了十几年的书院学生做同窗,她才刚刚学会这里的官话而已,别说是这里复杂得不得了的方形字,就是大夏略为简单的铜书,她也没能认识太多,一天要她学二十个,简直就跟要她命没区别。 李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一天认十个字,不能再少了,闹也没用,今天可以不算,从明天开始。” 李凝放开一只手,竖着耳朵说道:“从后天开始,祝姑娘和清儿姑娘刚来,明天你要带她们出去买东西,好让她们安置下来。” 祝婉婉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澈,又慌忙低下头。 但李澈根本不觉得这要求合理,他说道:“菜市口向东就有坊市,这是你们提前预支的月钱,家里吃的用的都有,还缺什么应该都是你们女孩儿的东西,我去不合适,明天你们自己去买,路上当心点。” 他掏出两贯钱放在桌上。 李凝的计策没有得逞,整个人显得蔫蔫的,但还是回房抱了两身干净衣裳,给祝婉婉和清儿一人一身换洗。 换上素淡衣裳的祝婉婉看起来还是很美,李凝忽然又高兴了,拉着祝婉婉跟她说话。 祝婉婉人如其名,是个温婉的女子,李凝跟她说什么,她都温柔地应和着,没多久李凝就祝姐姐祝姐姐地叫着了。 难得有个同龄人陪伴,李凝睡得有些晚,第二天起得就迟了,她醒来的时候李澈已经出门去书院了,外间传来饭菜的香气,她急急忙忙地穿衣洗漱出房门,正见清儿端着一盘菜从下厨出来,祝婉婉则在洗衣服,还很细心地把李澈的衣服和她的分开,用两个木盆来装。 李凝难得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 她和李澈从小相依为命,家里的活计也都是看着做,有时她洗衣裳李澈做饭,有时李澈洗衣裳她做饭,但做得都不算好,衣裳也就罢了,多洗几次总会干净的,但做饭这种事情,大约真的要靠天赋,她做饭只是勉强能把东西做熟,李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说实话,自从搬来这里,她还是第一次闻见这么香的饭菜香味。 清儿把手里的菜端上桌,对着李凝腼腆地笑了笑,就钻回下厨去了,祝婉婉则是见李凝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便笑道:“阿凝姑娘去洗手准备吃饭吧,待会儿等我晾好衣裳,就来教你认字。” 李凝原本轻快的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沉重地去洗了手,沉重地坐上了桌,沉重地吃了一口菜,顿时就不沉重了,高高兴兴地吃了一大碗白饭配菜。 饭后什么活计都没有了,清儿在院子里舂米,李凝在屋里写字。 她其实也会写几个铜书字,但就是因为这个,想把字写得四四方方,反而不如没学过的人来得简单,尤其祝婉婉说她握笔的姿势不对,矫正过后,她写得更别扭了。 十个字不多,是大写的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李凝看着就和看天书没什么两样,光是个壹字就学了好一会儿。 晚上李澈回家的时候,李凝都要哭了,才抖着手写了七个字,还有两个字写错了笔划。 但李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头,让她明天继续。 李凝夜里做梦都是这十来个字在眼前飞舞。 如此过了几天,李凝会写三十来个字了,除了有的较为复杂的字写过又忘,忘过又写,效率也算不错了。 李澈于是给祝婉婉每个月又加了两钱银作为奖励。 于是现在祝婉婉的月钱涨到每个月一两三钱了,比清儿多了四钱银子。 领到月钱的祝婉婉露出一个格外甜美的笑容。 李澈完全没有欣赏的意思,低头检查了一遍李凝新写的大字,提笔把错字的地方圈出来,这是需要罚抄十遍的。 夜风轻拂,明月朗照。 一道黑影静静地立在院中,倘若不注意去看,大约会觉得这道影子宛如长在地上似的,浑然天成。 祝婉婉披着件衣裳,赤足来到院中,夜色下的她仿佛披了一层月光,朦胧如夜,却比白日里的素淡更透出一种诡艳之色,分明美得惊人,却不由令人心生凉意。 黑影哑声说道:“岭南似乎并不是阴癸派的地方。” 祝婉婉柔声说道:“一年前扬州匆匆一别,杨兄还是这么令人生厌。” 杨虚彦抬起头,露出一张阴沉沉的俊脸,他低声说道:“婠婠,如果你的目的是李姑娘,那你要失算了,秦王命我……” 婠婠好看的眉头微微扬起,说道:“若是你杨兄的面子,我或可看在你我师尊往日的交情上网开一面,可秦王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我阴癸派抢人?” 杨虚彦并不生气,他这样的人无论投在谁门下,都难有忠心,无非是场利益交换,他看了婠婠一眼,说道:“我不愿和人废话,动手罢。” 婠婠却咯咯娇笑道:“我也不愿与影子刺客交手,凭我能伤你十下,你不过受些轻伤,可你只要挨着我一点,我就要丢了性命,这种买卖谁也不肯做的。” 杨虚彦冷声说道:“那还不滚?” 婠婠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诱惑的意味,“杨兄,打打杀杀多无趣,我们不妨有商有量,做笔交易如何?” 杨虚彦幻魔身法随即一动,手中妖异剑光密密如网,婠婠面上仍旧笑着,身影飘然向后以天魔带御敌,两人都存心不想惊动旁人,故而一来一往之间虽杀机四伏,却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杨虚彦名为影子刺客,就决定了他的武功从来不是正面对敌,如毒蛇环伺,比阴癸派的天魔功更阴狠三分,饶是以婠婠的实力,也被他牵制如同掌中傀儡,婠婠见势不妙,立即退后数丈,向后掠走,临消失在杨虚彦的视线前,却忽而一笑,声音柔媚入骨,“杨兄出身尊贵,又这般好武功,却要认昔日臣子为主,如此美人也舍得双手奉上,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哩。” 杨虚彦脚步一顿。 就是这一个怔愣,婠婠便趁机逃离了。 杨虚彦没有再追,长剑归鞘,抬手一道暗器击中从另一方向试图逃离的清儿,明明只是一颗豆粒大小的铁珠,却在触及清儿肌肤的片刻毒性蔓延至全身。 清儿吐出一口毒血,手脚抽搐了几下,随即不动了。 杨虚彦熟练地处理了一下血迹,提起清儿的一只脚,将人拖了出去。 李澈早起出门的时候并未发现异样,只当二人还在睡,他还不急不慢地自己煮了一锅粥,就着小菜喝了两碗,这才带上书篓去书院上课。 发觉祝婉婉和清儿不见了的是李凝。 李凝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李澈晚上回来得知此事,皱了皱眉,只道:“怪我没告诉你,她们不是我雇的人,是买来的,也罢,存心想逃跑的人是拦不住的,你没事就好。” 李凝听了李澈的解释,才知道这里竟然是可以买卖良家女子的,不由得有些后怕起来。 李澈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家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李凝摇摇头,说道:“值钱的东西都在我房里,我醒了就发现她们离开了。” 李澈也就点了点头,说道:“明天我去外面问问,看能不能雇个勤快点的婆子,以后我来教你认字,人跑了就跑了,就当是做了一场善事吧。” 李凝乖巧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屋外夜色如水,影子刺客躺在屋顶上,一双阴沉沉的眸子里倒映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猫爪山竹:这个一定是绾绾啊】 【凝卿:谁这么好耐性可以看一下午剥豆子】 【我要甜甜甜:人在家中坐,书从街上来。】 【千万:大家开盘看妹妹的人是谁吗?我猜那个看妹妹剥豆子的是侯希白( ̄▽ ̄)】 【灿然一笑:唔,那啥大小姐的莫名感觉好奇怪】 【禁欲个鬼啊 :这个人是宋师道还是宋缺呀】 【舅舅基妙冒险中:所以,现在的评论区,唯一的好处就是想对作者怎么勾引骚气就怎么搞,完全不考虑脸皮问题】 【豆包豆饼 :虽然我很爱妹妹,可是也疼爱哥哥,这样老妈子一样不通人情的哥哥真是可口,想盘他。妹妹就让她当个为读书发愁的学习少女吧,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让外面那些大狗流口水吧!】 【陈水:主角原来生活的时代比一般封建王朝好太多。有雇佣制,而且这么貌美的兄妹,在市井中安然长大。】 【无言的cat :那么问题来了,这会儿在这里能在高楼上有这个眼力和内力看得见美人的是哪个小伙砸_(:3」∠)_】 【第二人称:我就不一样了!我两个美人都可以!(我是苻坚吗)】 第19章 大唐两条龙(19) 自从上次洛阳一别,李世民就发觉自己很难再对别的女人起心思,男人便是如此,越是得不到,越想要。 李家兄妹离开净念禅院没多久,李世民就收到了消息,在洛阳到岭南的一路上,他前后派去策府高手数十个,却无一人归来。 即便美色蒙眼,李世民也冷静得很,知道要么就是房玄龄的猜测成真,那对兄妹当真有些常人不能抗衡的手段,要么就是有高手坐镇,他私心里其实更希望是后一种,这时他的心思已经很淡了,只是仍有些不甘心罢了。 李世民手下高手不多,杨虚彦没来之前,第一高手是红拂女,杨虚彦来了之后,便稳坐首席之位,然而他并不信任杨虚彦,看似委以重任,实则能用就用,不能用便罢。 派他来劫人也是一样,他能把人带回来是好事,带不回来死在外头,他也不心疼。 杨虚彦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并不在意。 他于十天前来到岭南,只花了一天就找到了人,然后踩了两天的点。 他站在能够将宅院一览无余的高楼上观察许久,确认了那对兄妹除了长相异于常人之外,并没有其他异于常人的地方,刺客的直觉告诉他,周围并没有高手潜伏。 就在他准备下手的时候,婠婠出现了,出于谨慎,他又隐匿了几日,发觉除了婠婠之外,阴癸派并未再派其他人过来,这才出手。 婠婠的武功真论起来并不比他差,只是他更精通杀人之术,婠婠惜命,不敢与他一搏。 惜命的人通常死得更快。 同为魔门新秀,他师从邪王石之轩,学的是补天阁的杀手之道,而阴癸派名为魔门第一大派,却更精于魅惑暗杀,挑拨人心之术,往往依靠美色手段,不需出手便能闹得血雨腥风,宛如慈航静斋的魔门翻版,说实话,不管是阴癸派还是慈航静斋,杨虚彦都不大能瞧得起她们。 然而人心诡异,若真能操纵人心,杀人术又如何相比? 饶是杨虚彦自认冷静,也被婠婠击中软肋。 想要的太多,人就会变得迷茫,所图的太大,再不曾达成目标之前,注定要经历一番苦闷。 李凝也很苦闷。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李澈并没有再去买人回来,而是在附近打听了一圈,雇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妇人钱氏,因为家离得近,不需要住宿,反倒令人放心许多,那钱氏性子爽利,做事认真,手脚勤快,虽然也不识字,却知道看着李凝练字,但凡偷一会儿懒,她必定会等李澈回来的时候告状,李澈对她十分满意。 李凝只有在端起碗吃饭的时候才会满意一点。 杨虚彦每日隐匿在暗处,每次想要出手的时候,都忍不住告诉自己,再等一等,饭点前想等那李姑娘开开心心地吃完饭,吃完饭想让她消消食,消完食又忍不住想看她可怜兮兮地练字,到了晚上,又总想让她睡个好觉。 这一推迟,就推迟到了入冬。 一入冬,杨虚彦又忍不住拧起眉头,想着长安距离岭南几千里路,李姑娘看着柔柔弱弱,他又不会照顾人,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入冬没几日,李澈从书院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只黄毛小猫,一路咪咪呜呜地叫个不停。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5节 李凝又惊又喜,问李澈道:“这猫是哪来的?” 李澈说道:“书院里先生家的母猫生了,一共六只,先生懒得养,几个同窗争着要,我也抱了一只。” 小黄猫只有两个巴掌大,全身都是黄茸茸的,只有四个爪子是白的,爪垫粉粉的,不住扑腾着,缩在李澈怀里不肯下来,一声接着一声地叫,李凝都怕它把嗓子叫哑了。 下厨还给李澈温着肉粥,李凝一见猫,立刻就不管李澈了,给小猫盛了一小碟肉粥,小猫咪咪叫着被放在了桌上,叫了一会儿就知道闻着香去舔肉粥。 李凝忍不住小声地叫道:“好乖!” 李澈奇怪地说道:“先生明明交代小猫不吃热食,它怎么吃得这么欢?” 李凝摇摇头,她以前又没养过猫,见小猫吃得香甜,葱白手指还忍不住轻轻地顺了一把小猫黄茸茸的软毛。 家里多了一只小猫,日子确实有趣多了,李凝每次练字的时候,小猫就会缩在她腿上,有时候字写完了,李凝还舍不得动弹。 小黄猫长得也很快,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身子就圆乎了一圈,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澈给小黄猫起了个名字,叫镇纸,因为这猫不爱动弹,经常一睡就是几个时辰,真的能当镇纸用。 一开始的时候,杨虚彦是准备找个机会弄死那只猫的。 他没什么恶癖,只是猫比人灵敏得多,他擅长隐匿,即便和目标同处一室,他也不会让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但猫和人不同,即便只是一只小猫,也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近乎无声的脚步,稍微动弹一下,猫就会很警惕地朝他的方向看来。 然而他实在很少有机会能下手。 别人家养猫大多是为了捕鼠,李凝却把猫当成鸟雀养,成日里抱着亲着,那猫也乖觉,从来不离开屋子,连院子都很少去。 但若一个刺客存心想要杀生,总能找到时机。 无人的偏房内,杨虚彦和小黄猫狭路相逢。 杨虚彦的黑眸里倒映出猫影,猫的竖瞳里倒映出杨虚彦。 在小黄猫即将叫出声的前一刻,杨虚彦伸出手,掐住了猫脖子。 李凝和李澈正在外间吃晚饭,就在这时,李凝忽然喵喵叫了几声,声音柔软而娇气,一点也不像个猫,倒像是撒娇。 杨虚彦掐着猫的手一顿,手背上落下几道血痕。 李澈道:“作什么怪?” 李凝说道:“什么作怪,我在叫镇纸呢,喵,喵?” 杨虚彦手里的镇纸小猫奋力挣扎了起来,试图回喵。 李凝没唤来猫,又喵了几声,杨虚彦冷冷地看着手里圆乎乎的小黄猫,半晌,掌心一松。 小黄猫立刻窜了出去。 岭南的冬天不算太冷,往年在元京,光是冬天烧炭火都是好大一笔开销,但在岭南,一床棉被就能过冬。 冬日里按说是李澈的生辰,但李澈不喜欢过生辰,一是浪费,二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生辰是哪天,又不是姑娘家,没必要走这一场仪式。 但今年不同,大夏十八成丁,正如这里二十及冠,是个大日子,李凝一定要给他做这个生辰,李澈无法,只好答应下来。 在大夏未满十八不得饮酒,所以男子十八岁的生辰要请许多人来热热闹闹地喝酒,李澈在书院也有一季的时间了,认识的朋友却没几个,除了林契,也只有两个关系较为亲近的同窗,索性就都请了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人以林契为首,但凡在书院见到李澈,立刻上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没多久整个书院都知道了,李澈家里有个正当嫁龄的妹子,宛如西施在世,王嫱再生。 说实话,这种传言容易夸大,能进青山书院读书的没几个人云亦云的蠢货,然而李澈那张脸摆在那里,哪怕他家里的妹子和他只有三分相似,也必然是世间少有的美人。 对李澈点头哈腰的人更多了。 李澈一点都不开心。 自家妹子刚及笄,他并不急着找妹婿,论身家地位,把此间英雄挨个筛,也筛不出比上一个糟心妹夫更强的,论人品学识,能入他眼的人不多,还都有家室,更别提李凝还是一团孩子气,一提婚嫁就蔫蔫的,显然对男人已经有了阴影。 李澈并不想逼迫她,他从来也不觉得女子到了年纪就一定要嫁人,好婚事从来不怕晚,更何况就算自家妹子一辈子不嫁人,难道他还养不起了? 对着半个书院点头哈腰的同窗,李澈只觉得糟心。 更糟心的是有些同窗已经不满足于骚扰未来大舅哥,而是聘请媒人上门说亲,而经过媒人一张嘴,李凝的名声传遍了附近州府,有一回李澈回来得晚了,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才知道是自家被踩断的门槛。 李澈更觉得糟心了,盘算着等开春之后换个地方住。 杨虚彦比他还糟心。 书生慕美人名声,至多写两首酸诗托个媒人上门,少有被拒绝了之后还没皮没脸的,毕竟真正见过李凝面的也只有李澈那天请回家喝酒的三个同窗,但江湖人就不一样了,世道越乱,越是有人无法无天,明面上的媒人只要打发了就好,背地里想来偷香窃玉的,只能用另一种法子打发。 杨虚彦面无表情地收回还不曾沾血的剑。 两具尸体同时倒地,发出轻微闷响。 这是他守在这里起,杀的第五十三和五十四个人。 杀人容易抛尸难。 从第十个起,杨虚彦就不把人往城外荒地里扔了,而是直接拖远了弃尸,导致李凝每天晚上都提心吊胆,生怕李澈命不好撞见那连环杀人作案的恶徒。 之前的死者总查不出身份,直到后来青山书院也死了两个学生。 青山书院的学生人人自危,李澈得以每天傍晚提前放课,然后……李凝每天要学的字从十个增加到了二十个。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温砚浮生:噗哈哈那个说让外面大狗子流口水的姑娘也太可爱了吧好形象啊,男的真的很像大狗子】 【我不好吃:就算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 我也两个都可以!嘻嘻嘻哦嘻嘻】 【浮云一舟:两兄妹我都要!!!一雌复一雄,双飞入我床!!!】 【禁欲个鬼啊: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寻暖:我知道啦,这就是大大上篇里留下的宝藏男孩们!!!这个单元男主肯定是能屈能伸的杨虚彦小哥哥】 【豆包豆饼:咋说呢,感觉外面的情况就像在刮台风,妹妹哥哥就像是台风眼,都是为了妹妹在搞事,然鹅这两一点没得感觉,脑补一下就是周围都在胸口碎大石了,他俩或许还能为了好吃的饭菜多吞一碗大米饭】 【贺兰寻:想不到凝妹子居然是学渣】 【路人甲:呜呜呜,兄妹两个一定要相依为命一辈子,没人配得上他们!!!】 第20章 大唐两条龙(20) 岭南的冬天不仅不冷,而且短得很,年关刚过没多久,李凝就换上了薄衣。 杨虚彦那天鬼使神差地隐匿在暗处看她换了好几件衣裳,最后欢欢喜喜地穿上了颜色最鲜艳的红衣。 佳人红衣,艳色无双。 杨虚彦其实一直很不能理解李世民一个颇有些心计手段的年轻雄主为什么对一个女人如此割舍不下,连折了那么多高手都不肯放弃,但现在杨虚彦忽然就懂了。 就像慈航静斋,表面上冠冕堂皇,做的是阴癸派那一套,却总有无数俊杰为之折腰,他从前觉得可笑,但如今忽然发现,英雄最难过情关,能轻过的情关,只能是美人还不够美。 倘若昔年的梵清惠碧秀心有李姑娘一半的美,折了天刀,惑了邪王,大约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至少如今,他的那些阴暗的算计想法,已被磨灭了大半。 美人在闺阁,能窥见的也就杨虚彦一个,换上春衫的李澈却是处处可见的风景,李家兄妹搬来岭南也没有多久,李澈的名声却是很响了,岭南民风开放,多的是适龄少女大胆求爱,有些家里兄弟在青山书院读书的,更是能把情诗塞进李澈的书篓里。 对比给妹妹择婿的糟心,面对追求自己的少女,李澈就要宽容得多了。 但他仍然不打算考虑。 在大夏,男子成婚的年岁一般在二十岁向后,一是他还没到考虑婚事的年纪,二是他一直觉得婚事应当慎重,单单只靠容貌维系的喜爱很难长久,他不在意未来的妻子容貌如何,但若她只是慕他容貌而选择和他成婚,总有一天他会变老变丑,到时她又当如何自处呢? 那些塞进书篓里的情诗,李澈一封都没有回应。 同窗林契很是羡慕,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不住地跟李澈感叹,“上次是周氏的三小姐,上上次是宋阀的旁支小姐,这次更了不得,是独尊堡解家的小姐,咱们宋阀四小姐的小姑子,李兄,你真一个都不动心啊?” 李澈吹开火折,把书篓里两封信函一起烧掉,说道:“其他人也就罢了,这三位小姐不可能委身嫁我,倘若我循着信真去了什么地方,八成的可能是落进别人的陷阱。” 林契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有这个可能,李澈这小半年的时间在书院里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他本就聪明,学什么东西都是一通百通,更可气的是还有过目不忘之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对待长得好看的人无条件讨好,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见过李澈家里的妹子,意图做人家妹夫,更多的是嫉妒。 见林契一副恍然大悟又隐带几分同情的脸色,李澈忍不住笑了笑,他不大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也许是林契好糊弄的样子和自家妹子有些相似,他倒是还能忍受,以至于和他做了半年的朋友。 其实还有话,李澈并没有说出来,情信全是假的不大可能,那些什么周小姐宋小姐解小姐,里面至少也有一两个是真的,只是他先前说得也很明白,这些贵女不可能委身嫁他,那么如果信还是真的,她们做的是什么打算,就很明显了。 李澈遇事从来喜欢往坏处想,但事实证明越坏的事越有可能发生。 比如解小姐的信就是真的。 说来实在是件凑巧的事,宋阀阀主宋缺和独尊堡主解晖是结拜兄弟,几年前宋阀四小姐宋玉华与独尊堡少堡主解文龙成婚,两家正式结为联盟,后来宋缺转而支持寇仲,使得宋玉华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按理在这样的情况下,解大小姐不可能踏入岭南地界。 然而解大小姐自小受尽宠爱,做事随心所欲,宋玉华和独尊堡关系尴尬,故而新年的时候回了宋阀过年,解大小姐和兄长的爱妾起了冲突,不想这一次兄长竟然站在了爱妾那边,叱责她刁蛮任性,解大小姐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走到半途发觉无处可去,就奔着宋阀而来。 来到岭南的第一天,解大小姐骑马进城,偏偏就是那么巧,刚好撞见了拎着条鱼回家的李澈。 皎如天上月,美若画中仙。 解大小姐从前一直认为有过几面之缘,为她画了一副小相的多情公子侯希白是当世第一美男,还曾因为他的多情暗自神伤,又遮遮掩掩,不肯让人知道自己钟情于一个游戏花丛的浪子,更不肯让侯希白知道自己的心意。 直到绝色当面,沦陷只要一眼。 解大小姐立刻忘了侯希白是哪个牌面的人物,一双美眸里全然倒映着那个好看的像是仙人下凡的美公子,只觉得他身后的夕阳都是漫天神佛为他描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李澈稍显瘦削的身形,素朴的衣裳,还有手里拎着的鱼。 解大小姐只花了一天的时间说服自己,第二天就命人把示爱信塞进了李澈的书篓,送信的还是宋阀的人手,是她刚来宋阀,大嫂送来给她护身的护卫。 这些护卫不光负责守卫解大小姐的人身安全,更负责看着她不让她闹出事来,然而护卫队长实在不知道,堂堂独尊堡大小姐不顾颜面命人去给一个书院的穷学子送情信算不算闹事。 第二天宋玉华就知道了这事,只觉得头疼,即便和夫君的关系有些微妙,她也还是派人打听了前因后果,给独尊堡去了一封信。 解大小姐全然不知后果,头一天派人送去的信没有结果,第二天她又写了一封,这一次不比上次直白,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自己的一见钟情,她检查了好几遍,看得自己都要掉眼泪了,才把信交给护卫送出去。 仍旧是石沉大海。 除了信封上一个落款,李澈压根就没看。 第三天的傍晚,李澈仍旧提了一条鱼回家。 镇纸从前还肯吃些剩菜白饭,但它越长大就越是认清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于是再也不肯委屈自己,小小的一只猫,每天都要吃下一整条鱼才够数。 李澈起初不准备合作,然而镇纸很明白这个家是谁在做主,但凡饿了肚子,就去蹭李凝撒娇,李凝就抱着它向李澈撒娇,最后的最后,妥协的总是李澈。 鱼摊的贩鱼大娘如今已经会特意每天早上留一尾鲜鱼养在盆里,等李澈傍晚来买了。 提着鱼的李澈就这么被一个骑在马上,红衣猎猎的少女拦住了。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6节 李澈抬起头,看向那个脸也红得和衣裳一个色的少女,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这位姑娘,有何见教?” 解大小姐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立刻噎在了喉咙里,红着脸支支吾吾半晌,只憋出了句:“我、我叫解娇……” 李澈立刻想起那接连两日的示爱信上飞扬的落款,他不疾不徐地说道:“解小姐。” 解娇的脸立刻比先前还红,红得几乎像是一层薄薄的肌肤下面全是血,她干干巴巴地说道:“我给你、你写了信……可是你没回我。” 李澈点点头,说道:“解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能否容我考虑几日。” 他微微蹙起眉,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说实话,这个表情侯希白也有过,但那时解娇只是稍有些不好意思,仍维持了表面上的闺秀风范,然而同样的表情放在李澈的脸上,解娇立刻就呆了,反应过来他在等自己回话,又连忙磕磕巴巴地说道:“好、好的……” 她让开了路。 李澈提着鱼走了。 解娇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红着脸抱着马脖颈回去了。 李澈回到家就松了一口气。 他从前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至多是被围追堵截,因为那时人太多,挤挤挨挨的,谁说了什么话都不大能听得清楚,反倒不需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他一到家,镇纸就冲上来蹭他的腿,亲热得像是上辈子没见过人似的。 李澈知道这份热情是冲着鱼去的。 李凝接过鱼,见又是杀好处理干净的,不由得笑了,说道:“这里的人总是这么热心,买条鱼都要替我们弄得干干净净的。” 李澈轻咳一声,想起那个一条草绳串了活鱼嘴就能扔给客人的贩鱼大娘。 杨虚彦坐在房梁上,听见镇纸越发黏黏糊糊的撒娇叫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钻进李凝裙底的小黄猫,眉头忽然一挑。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小猫割蛋~ 评论日报: 【脑洞侠:大猪蹄子彦还挺知道疼人】 【应枕鹂声:杨虚彦莫名其妙就当了保镖哈哈哈哈】 【白时玖:大哥!不是,大哥,你清醒一点啊!!你是个杀手啊!你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保镖了你知道吗? 震惊!冷酷杀手惊变霸道保镖为哪般?爱情这个小妖精竟有如此魔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s:妹妹的那声喵!我也可以了!!】 【浮云一舟:美色迷人眼啊!!!现在是岭南第一大舅哥,将来就是全天下人梦想的大舅哥了】 【皎辽:偷窥狂升级为变态护卫犬!真香啦~】 【阿妙:哦吼,影子刺客变成了校花的贴身高手。看到猫猫被掐着脖子还挣扎着要回喵我的心都化了……】 【豆包豆饼:我要告诉可怜可爱的虚彦,这种等呀等呀等到过年的心情就是养成心态,对面这样美貌的萝莉,难不住虚彦相当怪蜀黍的心啊。这一对真别说还挺萌。另外帮妹妹祈祷一下,希望虚彦天赋异禀但活好吧,我觉得这可能是妹妹择偶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条件了,毕竟妹妹也不想每天辛辛苦苦的练完字,上床睡个觉还要被打……】 【神之皮实:看着情深,却深情在这幅皮相】 第21章 大唐两条龙(21) 开春不久,李澈看中了一个新宅,雇人收拾了几日,把旧宅出手,带着李凝搬了进去。 说来凑巧,那新宅离杨虚彦几次抛尸的地方不远,主人家手里又有些闲钱,怕晦气才肯卖,要价也不算贵,李澈是不大相信晦不晦气这种事的,近来没什么案子发生,城中都估摸着那犯下连环凶杀案的恶徒已经走了,连书院都传出话来,等再过几天就要恢复正常课程。 新宅前后两进的院子,还带一个二层阁楼,刚好可以给李凝住,这年月不太平,高楼可以防窥探,一般二般的毛贼很难翻得上去。 唯一让李凝有些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阁楼竟然没有楼梯,据说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每次上下都要搭梯子,平时梯子是拿走的,防止外人上去,但这也让她下不来了。 李澈于是又雇了几个工人来盖楼梯,李凝好奇地站在不远处看,全然没有注意到几个工人带着凶光的贪婪眼神。 楼梯盖好的当夜,一伙在岭南流窜作案多时的悍匪死得齐齐整整,连带一副血淋淋的猫蛋蛋,被扔在菜市边上。 红拂女来时,杨虚彦正坐在阁楼顶上擦剑,往日总是阴沉沉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罕见的凶戾,看得人心头打突。 边上躺着只生死不知的小黄猫。 红拂女也是江湖上少有的好手,她波澜不惊地走了出来,杨虚彦微微抬起头,擦剑的手忽而一顿,哑声道:“秦王让你来的?” 红拂女谨慎地看了看他,说道:“我来岭南另有要事,只是事发突然,想请你出手。” 杨虚彦说道:“什么事?” 红拂女道:“和氏璧在宋阀出现,宋缺有意将和氏璧赠予寇仲,我原本只是在追查和氏璧的下落,但消息来得突然,来不及传回长安,我一个人无法同时对付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只能来找你。” 听到和氏璧三个字,杨虚彦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这三人之中任何两个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你能对付了谁?” 红拂女听见这明显带有轻蔑的话语也没有生气,只是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杨虚彦忽然抬起眼睛,眼神如利剑般扫向红拂女。 红拂女笑了,说道:“我原本还觉得有些冒险了,但见到堂堂的影子刺客也是这般反应,想来在寇仲心中,那位倾倒洛阳的李姑娘应当是值一块和氏璧的。” 杨虚彦说道:“你如此行事,不怕秦王找你麻烦?” 红拂女奇道:“对秦王来说,和氏璧与美人孰轻孰重?” 寇仲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出身,就是得了和氏璧也没几个人会服他,和氏璧对他来说作用并不大,但李世民出身四大门阀之一的李阀,又得慈航静斋看重,若能重得和氏璧,必然能够成功造势,以大义之名起兵征战,和氏璧对任何人都不如对李世民来得重要。 杨虚彦也明白这个道理。 说到底他对李世民并无忠诚,也不是真心要替他做事,他来岭南之前做的打算也并不是替李世民掠美,而是打算将人送给李渊。 然而这种想法已经不知道被他忘在脑后多久了。 杨虚彦沉默许久,说道:“过了今晚,你来动手。” 红拂女点了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杨虚彦无声无息掠上阁楼二层李凝的闺阁,隔着一道门,以他先天高手的武功,立刻就听见了里面浅浅的呼吸声。 李凝正在睡觉。 窗户轻微地开合一下,随即床边就多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杨虚彦静静地看着李凝的睡颜。 夜色朦胧,月色如水,像是蒙了一层轻纱,将睡着的美人衬托得静谧而美好,然而杨虚彦知道,那双闭着的眼眸张开时,会比现在美上十倍,像是他突破先天时的那个星夜,不经意抬起头看见的璀璨星河。 美貌于外,总能让人有探究其他的欲望。 他知道她不是很聪明,学几个字都要反反复复地背,反反复复地写,她很喜欢照镜子,没人的时候会对着镜子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只看脸色,大约是在夸赞自己的容貌,她看着柔柔弱弱,却不娇气,做事勤快得很,明明长得一副天仙容貌,却像个普普通通的小户女子,每日欢欢喜喜过着朴素又简单的日子。 杀手总是向往平凡。 可血液里流淌着的东西又令他不甘于平凡。 杨虚彦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蹭着隔壁宅院里养着的公鸡叫声,李澈准时起床了。 他出门买了豆浆面饼路上吃,又给李凝买了一包白糖糕和豆浆一起放在桌上,这才提起书篓出门。 然而这份白糖糕和豆浆并没有落进李凝的肚子里。 李凝打着哈欠下阁楼的时候,红拂女正坐在桌边吃完最后一块白糖糕,又喝了一口豆浆。 李凝立刻就不困了,看向红拂女的背影,惊讶地说道:“这位姑娘,你是……” 红拂女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格外苍白的美丽面容,对李凝挑了一下眉,语气温柔得说道:“早就听闻李姑娘美貌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凝奇怪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红拂女还真没想到她关心的是这个,不由一噎,随即笑了,好脾气地解释道:“当日和氏璧莫名失踪,原本是件震动江湖的大事,可那日在洛阳现身的各路豪杰们口口相传的却是一位跟在师仙子身后的佳人,据说王玄应便是因为言语亵渎,被一位藏在暗处的大宗师出手要了性命。” 李凝呐呐地说道:“可他是被雷劈死的啊。” 红拂女缓缓地靠近李凝,面上笑容更艳,说道:“李姑娘不是江湖中人,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到了大宗师的境界,一举一动近乎天道,昔年散人宁道奇突破大宗师,渭水为之停流十日,引动风雷只是寻常,世人皆传那日的大宗师很有可能就是他哩。” 红拂女话音刚落,就要出手,然而她五指成爪还未按上李凝脖颈,就被一柄无声无息的剑格开,杨虚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凝身侧,他的剑甚至不曾出鞘,只用剑鞘横在李凝脖颈上。 李凝眨了眨眼睛,侧眼看向杨虚彦,又看了看缓缓收回手的红拂女。 她问道:“你们抓我做什么?” 杨虚彦不说话,红拂女后退一步,态度仍然温柔,说道:“我们并没有要伤害姑娘的意思,只是想请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李凝盯着她看,说道:“你既然说我有大宗师保护,莫非你们加起来比大宗师还要厉害?” 红拂女尚不知自己已经站在鬼门关前,她温温柔柔地说道:“当日在洛阳,或许是有一位大宗师在暗地里保护姑娘,姑娘从洛阳到岭南的一路上折了好几个策府高手,想来那位大宗师应该也在,然而姑娘如今在岭南安居一年有余,却不见那位大宗师出现,显然……” 李凝摇了摇头,说道:“不,在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际,伸手指了指,说道:“你看。” 红拂女并不相信她,嘴角的笑容刚刚浮现一丝,就被身侧一道惊雷吓得连退数十步。 杨虚彦一顿,看向李凝。 来岭南一年有余,李凝从未再引动过天雷,一是日子十分平静,二是李澈在大夏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传闻,说禹师动不动打雷伤身体,平日里不允许李凝打雷。 杨虚彦隐匿多时,从未发觉过不对劲。 红拂女的脸色比起先前苍白了许多,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不知道那位大宗师隐匿在何处。 李凝看向杨虚彦,对他说道:“路上死的人可以不管,但这里是我家,我不想有人死在我家里,你们走吧。” 红拂女惊疑不定地看了李凝一眼,但发觉那位大宗师确实只是警告,立刻头也不回地踏着轻功离开了。 杨虚彦收回剑。 李凝立刻朝边上走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星辰般的眸子里带着全然的警惕与冷意。 杨虚彦不是红拂女,能被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宗师吓退,他很清楚李凝没有武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甚至于站在他面前时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以他的幻魔身法,足以在有了防备的情况下,雷霆未落之时掠她在怀。 然而他没有动。 李凝瞪起眼睛,说道:“你走不走?你再不走,就要被劈死了。” 杨虚彦沉默了一下,哑声说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李凝不知道这个阴沉沉的黑衣青年眼里带着什么样的情愫,只是听见他的回答,感觉满意了,嘴角轻扬了几分,看着他几步掠过,消失在视线里。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7节 桌上红拂女喝剩的半碗豆浆还是热的。 李凝喵喵叫了几声,没找到镇纸,只当它是被生人吓到了,躲了起来,自己下厨煮了一锅粥,配着咸菜吃了早饭。 作者有话要说: 本篇世界快要结束啦,本世界无cp,下个世界写点啥好呢,文案上顺序不分先后~ 评论日报: 【玉在川:那个说深情在皮相的姐妹也太狠了吧,我磕糖磕到姨母笑突然感觉心透凉????】 【奥黛尔:哥哥意外的很通透呀,思想深度蛮深的,不是草包,是,是真正的有内涵的人,皮相更美,古巷更美】 【粮仓满:作话评论的最后一句,突然让人清醒的感觉!】 【五十六个猹猹: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我愿做一只小羊 坐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所以影子杀手你怎么看,狗头.jpg】 【白时玖:艹,解小姐真的是好真实一颜狗了,见了哥哥就转眼忘了侯希白长啥样了,(这要是见了妹妹是不是就忘了哥哥了x) 镇纸小心啊!要小心上回那个捉你的男人,钻妹妹裙底被逮到了吧,不小心被看见的后果就是你蛋蛋要没了,太惨了哈哈哈哈哈哈】 【风疏海:活好或许邪王师徒都可以,但是是一对渣男啊】 【寻暖:不错,爱的不是别的,就是皮相而已。君不闻李夫人有言,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又有言,红颜未老恩先断。说明,再美再好,也挡不住男人看腻美人皮】 【贩鱼咸子:怎样,猫猫可以钻裙底,羡慕吗】 第22章 大唐两条龙(22) 李澈回来的时候仍旧提了一条鱼。 一到家就看到李凝对着猫抽抽噎噎地哭,再一看,原来是镇纸……被人阉掉了。 镇纸叫都没叫一声,摊在地上宛如一条咸鱼。 李凝哭着把早上的事情对李澈说了,又抽噎道:“肯定是那两个人干的,好好的一只猫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知道该给它用什么药……” 李澈的眉头拧了拧,把鱼放下,凑过去看了看,沉声说道:“伤口不大,用简单的金疮药就可以,我来吧。” 李凝接过鱼,很是不忍心地说道:“真的不会有事吗?我刚才找到它的时候,它都没力气叫了。” 李澈伸手摸了一把猫头,见镇纸反应得挺快,便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过了,不会有事的。” 李凝被安抚了,洗了洗鱼,擦着眼泪去炖鱼汤。 镇纸没有吃。 李凝担心了一夜,好在第二天的傍晚,即便仍旧很没精神,镇纸也还是强撑着吃了小半碗剃去鱼骨的鱼肉。 然后它就渐渐地养好了。 这段时间那位解小姐每天都会拦在李澈回家的路上,只是她太容易害羞了,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忽然有一天解小姐没再出现,李澈起初当她是自己放弃了,后来才从书院薛先生那里知道她是被兄长给带回家了。 薛先生单字翊,四十来岁年纪,昔年做过宋阀大公子宋传白的授业恩师,后来不知怎么离开了宋阀,入了青山书院做讲师,但大约仍在宋阀内有些关系,对李澈说这话时额外注意了一下他的神情,见他面上无一丝异样,不由得笑了,说道:“珍珠虽贵,落在平民之手便会引来灾祸,黄金虽好,稚儿抱行闹市中,非罪也罪。” 李澈点头,说道:“先生所言有理。” 薛翊却道:“道理人人都会说,难得的是肯听。” 李澈又点点头。 薛翊看他一副恭谨模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在我门下读了一年的书,我观你聪慧有余,锐气不足,往后出了书院,怕是很难有个好前程,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李澈并不在意先生对他的评价,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世道太乱,今日这家起,明日那家倒,学生无意拿身家性命做赌注,离开书院之后,也许开个私塾教教学生,也许找个管账差事做,或要等到天下太平,再做其他打算。” 薛翊并不意外,李澈姿容无双,性格却再平和不过,稳重得不像个少年人,做出这样的打算很正常。 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做先生的也有,薛翊教了六七年的书,最怜惜李澈这等有才华又沉稳的学生,也帮过不少学生的忙,此时便略一沉吟,道:“过几日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穿得简素些,为师替你谋个安生差事。” 李澈有些惊讶,但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对薛翊行礼。 薛翊摆摆手,放他回去上课。 回家之后,李澈就把事情和李凝说了,李凝想了想,说道:“你也没几件好衣服,为什么先生要格外交代你穿得素一点?” 李澈叹道:“大约是人好看,把衣服也衬得贵重了一些。” 李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替李澈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旧旧的宽袍长衫,李澈把外衫系上,只觉得松垮,再一看连胸口都敞了一线,露出锁骨来,他道:“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李凝摇摇头,说道:“先生的意思不就是让你穿得穷酸一点吗?这样正好,又穷又酸的。” 李澈也不是太在意外表的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四日后和薛翊约好的李澈穿着“又穷又酸”的宽袍旧衣去了薛家。 薛翊的三个女儿听说李澈要来,在内院墙头露出三个脑袋,伸着脖子张望。 连薛翊也被晃了一下眼。 青山书院的学生有统一的服色,外白内青,连头猪都能衬出几分容色来,然而只要李澈一站在人堆里,立刻就像是仙鹤进鸡群,薛翊自问看惯了也有几分抗性,不想今日一身旧袍宽袖魏晋长衫,将平日里的仙气全化成了名士风流,饶是薛翊也呆立半晌。 仙气对姑娘家杀伤力极大,魏晋风流却是男人的浪漫。 薛翊对李澈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原本是准备让他步行随同的,最后变成了同车而行。 薛翊要带李澈去的是宋阀。 严格来说,是宋阀大公子宋传白的住处。 薛翊离开宋阀之后便很少来大公子这里,但府里上上下下的仆役都认得他,不多时宋传白亲自出门相迎,见到李澈微微一惊,问薛翊道:“先生,这位是?” 薛翊笑道:“是个书院学生,带他来认认人,见见世面。” 宋传白也笑了笑,夸赞了几句,便带着薛翊和李澈进了正厅。 正厅内坐了十来个人,看着都是一副文人谋士的打扮,见薛翊进来,个个都和他招呼寒暄。 薛翊在左下落座,原本作为学生,李澈应当站在边上,但也许是他看着实在很有些气度,即便知道这不过是个普通学生,宋传白也还是让人带着李澈去了末席坐下。 李澈并不拘谨,但对误入这样的集会也颇觉有些意思,一边喝着茶,一边认真地听。 听了差不多个小半个时辰,李澈听明白了。 宋阀乃天下四大阀之一,偏安岭南,极为富庶,按理比起李阀也不差什么,但当年宋缺和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立下誓约,发誓不争天下,宋阀就此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宋缺生有四子两女,洛阳那次和宋玉致在一起的是幼子宋师道,为人稚弱,而宋传白是长子,少时就有吞吐天下之志,十五岁便上过战阵领过兵,打退过隋炀帝的南征军,后来麾下羽翼渐丰,文臣武将百十人,比李世民人才济济的策府还要早上十来年,隋炀帝死后,他有意接管岭南军趁势起兵,然而宋缺闻听此事,令宋传白赴磨刀堂与他一战,言称唯有击败他,宋阀易主,才能令他毁去前约。 宋传白那时只是少年,更无力击败天刀宋缺,然而还是咬牙应战,结果被打成重伤,宋缺将他麾下众人尽数遣走,此后仍旧醉心武道。 薛翊就是那个时候被遣走的,宋传白这些年来仍旧不肯放弃希望,然而他手中无权,帐下无兵,连昔年那些投效的人才也都陆陆续续离开,唯有零星十数人仍肯跟随他。 宋传白和众人讨论的是两日之后,宋缺就要将得来的和氏璧送与寇仲,还要和他联姻的事情。 宋传白不是宋师道,和宋玉致也没什么感情,他冷静地对众人说道:“寇仲那人有几分本事,玉致一心要嫁给他,我父更为他提供了整整两年的物资,联姻如无意外必定能成,和氏璧也必会落在他手上,我担心的是联姻之后,他或许会借着姻亲之利插手岭南军。” 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然而寇仲无耻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不是无耻,又怎么可能腆着一张脸吊着宋阀贵女两年时间,白拿宋阀两年物资,大肆扩张少帅军。 薛翊眉头深锁,过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开口,便问道:“大公子,阀主那里仍不肯松口?” 宋传白自嘲地一扯嘴角,说道:“寇仲至少能全须全尾出磨刀堂,我却连父亲两刀都抵不住,他眼里怎么会有我?” 又有人道:“寇仲即便和宋阀联姻,他也是外来之人,阀主他……” 这便是没什么意义的牢骚了。 李澈喝了半天茶,吃了两个果子,还没听到正题,正要拿第三个果子的时候,宋传白忽然叹道:“这么多年了,我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只知抱怨,连我自己都没想过我会变成这样。” 李澈摸向果子的手一顿,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宋传白,就在这时,宋传白似有所感,正好和李澈对上了视线。 李澈连忙坐直了身子,宋传白却还是没有说话,李澈觉得尴尬,顿了一下,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宋阀也是宋家祖上历代打下的基业,祖上可以,大公子也可以,大公子也说了自己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阀主自然觉得寇仲比大公子好,倘若大公子另起炉灶干出一番事业来,阀主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正厅里一时寂静无言。 李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脸上一热,他摸了摸鼻子,这时倒觉得有些局促起来了,声音也小了很多,“也、也不是真就白手起家,阀主既然不问事务,大公子可以尽量收买阀中有权势之人,再命亲信在岭南各地秘密征兵,在岭南军中如有亲信之人,更可以煽动军营,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同时遣人截断宋阀与少帅军之间的补给线,借着宋阀身份两下先糊弄着,必要之时可使离间之计,让寇仲以为宋阀不愿再为他输送物资,让宋阀以为寇仲不满物资数目,趁此机会能带走多少物资就带走多少,然后,然后……” 宋缺总不能因为一点物资就把儿子打死了。 李澈越说越小声,偏偏整个正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令他越发坐立难安。 直到他的声音越发听不见了,宋传白霍然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李澈的手,目光炽热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为瞒天过海之计!先生大才!” 李澈被按在上座的时候还有些懵,看着薛翊,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先生了。 然而薛翊薛先生也是一副极为兴奋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世界就决定是说英雄了!苏梦枕走起! 评论日报: 【猫耳:上一章还有人羡慕猫吗?蛋被割了羡慕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猜作湘君:哈哈哈哈哈哈生活终于对可怜的小猫猫出手了哈哈哈哈哈】 【豆包豆饼:我觉得文案的顺序就挺好的,毕竟这是一个慢慢感悟人生感悟人间大爱?的过程,就算哥妹俩以后有cp,我也希望是由外而内发自真心的喜爱,多弄几个无cp的世界,让他俩似有若无的感受到爱的美好,再渐渐过度到有爱的阶段,这个爱可以是志同道合的友爱,也可以是胜似亲人的疼爱,也可以是三人必有我师的教导之爱,更可以是生死相许的情爱。爱有无数种,还是希望哥妹俩重获一次都能感受一遍。我觉得下一个世界的苏楼主应该和哥哥很有话说,可以是老师也可以是挚友,毕竟哥哥身体也不咋地强,妹妹要当学习少女,哥哥就当习武少年吧!】 【十月再见:我看到最后想起了一个人说的话,最开始我爱你容色倾城,然后我爱你对生活的态度,后来我爱我心中的求而不得。我感觉杨小哥应该也差不多这个态度吧】 【水未竭:唉,有时候就在想,对于小世界的人来说,爱上注定要离开的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只是他们因皮相而喜欢,不了解性情没有过相处,是情深还是对于梦中神女的追捧……】 【libra:可怜的镇纸,没有打麻药就被割了蛋蛋,痛晕过去了,它还是只处男喵啊!】 【岫玉:这对就是你在看风景,而我在看你,当我们真正相遇,便是分离。玛德好虐,我好喜欢】 第23章 大唐两条龙(23) 宋传白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 虽然李澈不明白他这么多年没人提醒的时候怎么不行动,但他确实是行动起来了。 儿子挖老子墙脚本就要比外人来得容易,何况宋传白还有早年埋下的人手,宋阀如今主事的人虽然是宋缺,但宋缺过问的事情却不多,只要稳住了宋缺的弟弟地剑宋智,暂时瞒上几个月还是做得到的。 宋传白和手底下的谋士商议许久,最后敲定了起事地点。 物资人手可以从岭南挖,地盘可以搞寇仲的。 这一点是薛翊提出来的,隋炀帝死后天下大乱,到处起义,经过这些年的战乱,能弄出些规模的大多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得固若金汤,唯一崛起在数年之间的势力就是少帅军,寇仲这人野心很大,又有宋阀物资支持,不用担心后勤,故而每打下一个地方,就立刻征兵扩军,很少休整,然后又去打别的地方。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8节 这种情况下,他打下的每一块地皮都是不安定的,只是寇仲的地盘背靠宋阀,难有势力插得进脚。 李澈从头到尾也只是提出了个大致的设想,看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谋士们,他总觉有种挥之不去的诡异之感。 究竟是大夏人太精,还是这里的人太傻? 等到众人说完,宋传白又看向了李澈,眼里炽热不减,李澈犹豫了一下,说道:“宋二爷这些年来将宋阀经营得如日中天,要他没有任何怨言支持另外的势力不大可能,大公子有没有想过拉拢二爷呢?” 宋传白一怔,随即苦笑道:“先生不知,我二叔自小便对父亲十分敬爱,而且早年和寇仲有过交情,物资一事就是他亲手督办,我但凡透露出一点意思,他必要告我的状。” 李澈想了想,说道:“交情是交情,人情是人情,大公子可否收买一两个宋二爷身边的人?一定要是亲信属下。” 宋传白起初有些犹豫,但忽然又下了决心似的,对李澈长长一礼,道:“全听先生的。” 李先生不大受用,不仅不受用,还觉得怪难受的。 从宋阀回来,薛翊一路上都在和李澈说话,直到马车停在薛家门口,还拉着李澈又谈了一会儿,这才下车,又派车夫送李澈回家。 李澈婉拒了薛翊的好意,马车进不了菜市场,他还要去买菜。 于是薛翊让车夫送李澈去了菜市场。 卖鱼的大娘仍旧给李澈留了一条鲜鱼现杀,李澈又转了转,买了块肥瘦适中的羊肉,一把青菜和两个蒜,蒜是卖菜人送的。 对李澈来说,比常人略微好看些的脸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这个了。 大夏人爱吃牛羊,然而这里的牛却是很少杀的,猪肉价贱也不好吃,李澈买得最多的还是羊肉。 晚上的羊肉是他做的,白灼蘸酱配面饼。 李凝一边吃饼,一边问他,“今天的差事怎么样了?” 李澈觉得不大好说,只道:“先生原本想让我去做管账的差事,但那家主人像是有别的想法,不过差事肯定是稳了。” 李凝也只当是和管账差不多的差事,没再多问。 李澈在青山书院的课业是三年,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半,平日里也还是去书院读书,只是近来经常会被马车接走,有时候过个一两个时辰还回来,有时候干脆就消失个一两天,李凝有两次睡得好好的听见了敲门声,李澈大半夜出去,往往第二天晚上才回来。 李凝知道他是去办差事了,然而这家的主人不把人当成人用,李澈身体本来就不好,劳累了这些天,衣裳更宽了,身形更加瘦削,眼下两片青黑,看着就像随时会倒下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李凝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李澈再一次出去了三天,回来大睡了一场,他醒了之后,就见李凝严肃着一张脸坐在床边。 李澈问道:“我睡了多久?” 李凝把冷掉的粥拿给他,说道:“一整天了。” 都入了夏,李澈并不嫌粥冷,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觉得自己好点了,端着粥慢慢地喝。 李凝等他喝完,把碗拿到一边,又严肃地坐了回去,对他说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差事?怎么能把人累成这样?还没日没夜的。” 李澈想了想,说道:“就是陪着他们喝茶说话,有时候也出去跟人喝茶说话,不是很累。” 李凝不相信,指着李澈的脸,“你照照镜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什么差事就是跟人说话?总不是陪姑娘吧?” 李凝原本只是顺口一说,但说完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越想越觉得像,脸上露出狐疑神色。 “怎么会是陪姑娘?都是男人。”李澈失笑,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一定要说的话,就像是门客之类。” 李凝不信地说道:“我只听说门客清闲,不遇事情能被主人家养一辈子,怎么到你就天天要出去?听着一点都不正经。” 李澈想了想,说道:“可能现在,就是遇到事情了吧。” 李凝不是很明白,然而比她不明白的人更多。 自从那日之后,宋传白就开始行动起来了,他原先的那些旧部有几个很是忠心耿耿,当年被宋缺遣散之后辗转又入了岭南军,一直和宋传白有联系,然而先前宋传白一直觉得对比十几万的岭南军,他的那些旧部加起来也只能调动一两万的人手,一点都不在意。 如今既要自立,一两万的精锐加上即将征来的新兵,他已经比大多数的起义军首领要来得稳妥了。 李澈提出的设想里,最难施行的是截取寇仲的物资。 当年王玄应身死,令王世充不得不另立次子王玄恕,这人和寇仲交好,后来少帅军背靠宋阀另起炉灶,但仍和王世充结盟,共同对抗李密,如今李密有意扩充地盘,整军欲与王世充一战。 寇仲就正处在支援与否的节骨眼上。 短期来看,王世充倒台,少帅军可趁此机会吞食一些李密吃剩的残羹冷饭,进一步扩大地盘,但从长远考虑,李密攻下王世充之后,地盘扩大,只需稍稍休养生息,已成势头的李阀和邻近的新生势力少帅军,先吃哪个就很明显。 宋传白也知道寇仲应当会选择支援王世充,因为最近寇仲那边要的物资更多了。 宋传白想吃下这批物资,带人另起炉灶,如何吃下这批物资就是个问题,是从宋阀那里拿,还是从寇仲那里拿,也是个问题。 后来听李澈的,在物资出了宋阀,没到寇仲手里的时候拿。 那天晚些时候,宋智手下亲信许大海在运送物资时被宋传白派出的人马埋伏,许大海便是先前李澈所说的需要收买的亲信,随即大批士卒连带物资一起被送往他处,许大海则是带着一批宋传白的亲信人手回到宋阀,继续运送物资。 一来一往,瞒上瞒下,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寇仲只零零星星收到过几次掺了沙土的军粮,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也容易想多,心下怀疑是不是因为那日收下了和氏璧,却提出大业未成,要晚两年和宋玉致成婚的事情惹恼了宋阀,但他又觉得宋缺当日表现正常,不大可能在这些事情上克扣他,更有可能是宋智自作主张。 但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带着大批人马离开地盘去洛阳相帮王世充,无法亲身问询,只能寄书一封,请跋锋寒送至宋阀。 宋智收到信的时候,宋传白已经在各地收拢了近三万新兵,连带着一万五千精锐岭南军,带着大批物资一起攻下了寇仲数百里地盘,占郑州为基,正准备攻寇仲老巢梁都。 宋智整个人都懵了。 宋阀与寇仲结盟两年,为他提供了整整两年的物资,大批的金银粮食撒出去,绝无可能只为了要他三瓜两枣的地盘,寇仲大约也对宋阀很是放心,虽然留了人手驻守老巢,但从未防备过宋阀背后捅刀,竟就被宋传白轻轻松松捅了个对穿。 宋缺一是答应过梵清惠宋阀不会争夺天下,二是和寇仲立过盟约,全力支持少帅军。 宋传白不声不响十余年,一朝动作起来,就把宋缺坑了个里外不是人。 宋智只觉得脑壳疼。 寇仲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懵了,少帅军与王世充的人马联合起来,和李密一战打得如火如荼,他就是把自己分成八瓣也没法在这个时候回去,可他要再不回去,梁都都要丢了! 梁都一丢,不管此战是胜是败,少帅军都得不了好。 王世充战时受了重伤,闻听此事却还是强撑着来安抚寇仲,并允诺打下李密之后将瓦岗军的地盘送给他,寇仲明面上答应,背地里已然转过无数心思。 唯一什么都没有想的也就是风暴中心的李澈了。 他在宋传白离开宋阀之后两天卖掉了新买的宅子,把家里的银两散钱全部换成了金饼,买了一辆马车,带着李凝有条不紊地离开了宋阀。 去郑州,宋传白的地盘。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我要甜甜甜:青青子衿俏书生,魏晋风流真名士。】 【江溯:薛家的三个菇凉在内院墙头撑着看哥哥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三只柴犬在洞洞里露脸,噗哈哈哈好像啊】 【不看原著只爱同人:哎,哥哥多好啊,外面的都是大猪蹄子】 【zoey:哥哥:穷酸?我的脸不同意】 【胖萍:这之后的天下应该换了吧,不是李而是宋了。】 【豆包豆饼:宋缺是个大猪蹄子……当年看双龙只觉得热血奔腾,现在回头再一品,实则逻辑不严谨,唯主角论了。在一个草包都想争当英雄的世界里非要掺和点情爱,为了点上乘武功就要断情绝爱,感觉内功心法就是洗脑包,武功练多了脑子都练坏了。也算是古早杰克苏影视剧了……】 【清明团子:镇纸,坐拥天下第一美貌的兄妹,却是个公公猫】 【猜作湘君:镇纸:生无可恋,莫挨老子,不行,我亲亲小姑娘还在等我,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妖言:苏梦枕!!!楼主!!!梦枕红袖第一刀!!!楼主就应该和仙女在一起!!!】 第24章 大唐两条龙(24) 李凝抱着镇纸在马车里颠簸了一路,到地方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吓人。 李澈的脸色更不好,他先前就忙了两个月,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又急急忙忙地赶路赶了十几天,生怕后头有追兵,路上遇埋伏,提心吊胆,看着就瘦了一大圈。 薛翊是第一批跟着宋传白离开的人,这会儿正好来接李澈,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连忙命人去扶他,又见李凝,更是惊讶。 李澈下来的时候只是有些摇晃,缓了口气却又要吐,呕了一阵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虚弱地说道:“有劳先生了,舍妹一路颠簸,需要休息,我换身衣服洗漱一下,就跟先生去见大公子。” 薛翊看了看虽有些娇弱,但站得稳稳当当的李凝,又看了看吐得扶着树,几乎站不直腰的李澈,很怀疑他说反了。 然而李澈确实强撑着去洗漱换衣,薛翊连忙让身边的童子扶他,道:“大公子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主公,你好好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大公子那里我去回了就是,你好生歇着吧。” 李澈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闻言很是感激地对薛翊行了一礼,薛翊又道:“你我虽有一段师生情分,但如今同在大公子麾下做事,再如此多礼就不像了,你还未及冠,不曾取字,往后我就叫你阿澈吧。” 李澈连忙说道:“是。” 薛翊走了。 李澈一觉就睡到了夜里,李凝醒得早些,但她不大想吃东西,原本准备给镇纸熬鱼汤,然而镇纸一到新家就窜进了床底,怎么叫也叫不出来,下厨又有好几个人忙来忙去,就是不让她动手,最后是厨娘熬的汤。 宋传白打下郑州也有十来天了,跟来的文臣武将皆得了好处,唯有李澈慢人一步,但宋传白并没有忘记他,这间府邸就是宋传白亲自圈给李澈住的,安排的人手也是他从宋阀带来的人,个个忠心,整个府邸的人加起来有半百之数。 李凝觉得很不适应。 普通人家过日子至多请一两个仆妇,学字虽然很辛苦,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下厨做几个菜熬个汤,洗洗衣服择择菜,她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仆人一多,连扫地的都有六七个,别说干活,就是喝个茶都有人泡,简直是把人当成猪养。 这让她想起皇宫里的日子,只觉透不过气。 李澈适应得倒是很好。 一觉醒来就有热腾腾的鱼片粥喝,一路都有仆役向他行礼,口称公子,出了房间是庭院,出了庭院是花园,花园之外是外院,地方又大又漂亮。 和当初的锦安侯府差不多大。 锦安锦安,锦绣安乐,同是侯爵,可和长骁怎么比? 当初他搬进侯府并不情愿,但凡有些许享受,就有难言的心疼愧疚与屈辱之感涌上心头,更何况无论在家在外,总有人有意无意提醒他,他的一切都是靠妹妹得来的,而他的妹妹还在皇宫里艰难渡日。 但凡有些良心的人都不会习惯。 然而如今不同,靠自己挣来的东西,用起来感觉是不一样的。 李澈只在家缓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李凝醒来时,镇纸正睡在她颈窝,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外间有丫鬟守夜,听见李凝穿衣的动静,连忙就有人来要服侍她穿,李凝连忙摇摇头,轻声说道:“我房里不要人伺候,你们出去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恭恭敬敬地出去了。 宋传白送人过来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觉得李澈没有合用的人手,雇外面的人又容易良莠不齐,他送来的人却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丫鬟,昨日傍晚初见李澈就有不少人起了心思,尤其是自恃美貌的,怎么想都觉得自家大公子把她们送来别有用意,昨天夜里,几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美貌丫鬟光是为了伺候李澈更衣就吵过几架撕过头发。 而李凝这里,来的都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人,而这种人通常都很聪明。 比如刚才出去的两个丫鬟都觉得这肯定是大公子看上的人。 宋传白就没有想这么多,他满心满眼都是李澈,李澈一到,他就抓着他的手不放,解释了一通近来的情况。 李澈从前没有过当人谋士的经验,听完宋传白的话,又听了薛翊的补充,觉得实在没什么需要指正的地方了,一切都在正轨上,薛翊和其他的几个谋士只是手生时间有些久,一旦有正事做,几个人一商量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但宋传白的眼神太过炽热,炽热得像是他不说点什么,这手就不肯松开似的。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19节 李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战事方面薛先生说的很对,我们的确没什么时间了,一定要在寇仲回援之前打下梁都,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寇仲想要拿回地盘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此外,宋阀主那里需要做好万全准备,倘若大公子不能对宋阀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薛先生也无法说服宋阀主,最后仍旧像当年一样结果,那一切就都完了。” 宋传白也很清楚这一点。 李澈又道:“天下至亲无非手足与夫妻,宋二爷如不肯帮忙转圜,夫人那里……” 宋传白苦笑道:“我爹曾亲口对寇仲说过,他娶丑妻是为了不让女色耽误他的武道,我娘温婉贤淑,奉他如奉天神,无非长相不如人意,便要在小辈面前被如此羞辱,即便我娘去求他,他又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何况为人子女,我又何忍让她为我去受委屈?” 李澈一惊,实在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宋缺竟然是这样的人。 宋传白点到即止,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澈琢磨了一下,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让宋阀有口难言,与我们扯不清干系了。” 临到中午的时候,军中战旗全部换回岭南旗,少帅军的俘虏被压上刑场,不肯投降的全部斩首,当日午时,大部分俘虏跪地投降,剩下的数千人一起被处死,血漫菜市,尸横如山,首级用麻绳挂在城头上,高高低低,远远望去,全然一副人间炼狱景象。 这年头战乱不休,大多数的起义军都是今天换这家旗明天披那家皮,除了战损,很少有杀俘的事情。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宋阀就算是杀了宋传白,也没法和寇仲再保持盟友关系,寇仲以民心起家,绝无可能为此压上老本。 这是一步臭棋,用声誉换生机,然而这也是一步好棋,最好的结果是宋阀被逼无奈支持宋传白,最坏的结果也是宋阀和寇仲闹翻,令宋阀不能再无底洞似的倒贴寇仲,就算宋传白被收回兵权,再过几年天下更乱,岭南迟早被拉入战局。 提议是李澈提议的,事情是薛翊督办的,李澈只在宋传白那里喝了半盏茶,吃了两个新鲜的果子,薛翊四十来岁的人了,当天却是腿软着被人扶回了家宅。 三个女儿昨日听闻李澈要到了,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六,个个张着脖子在家里等,就盼着自家爹爹能把人带回来让她们饱眼福,见只有薛翊一个人回来,三张俏丽的小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薛翊缓了很久才缓过气来,对自家三个女儿叹道:“你们想嫁什么样的郎君爹都可以替你们筹谋,但李澈这个人,若成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不能成,尸骨无存啊。” 三个女儿一时都被惊住了。 李澈刚吃完晚饭。 宋阀的厨子做菜极为讲究,即便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好食材,一桌菜也做得极为丰盛漂亮,李凝平日里饭量不大,也吃了一碗半。 李澈仍旧是一个浅口碗,一口菜一口饭,还喝了一盏茶。 李凝问道:“那个大公子一早上就把你叫去,做什么了?” 李澈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大事,一点麻烦,我现在才知原来大公子的处境那么艰难,先生真的害苦了我。” “宋阀那么大的家业,就算爹不疼娘不爱,也比我们过得好,有什么艰难的。”李凝小声地哼了一声,说道:“我看你就比别人难多了,成日里把自己累得像条狗,你看看,镇纸脸上的肉都比你要多。” 李澈原本是想笑的,然而看了看李凝脚边的镇纸,一低眼就对上一颗圆乎乎的猫头,他惊道:“我还没注意呢,它的脸怎么圆成这样了?” 猫难道不都是那种尖尖脸瘦巴巴的样子? 李凝却喜欢极了镇纸的样子,费力地把它抱了起来,捏了捏它的脸颊,笑眼如弯月,道:“连只猫的日子都比你过得舒心。” 李澈摇摇头,说道:“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赶路太累了,歇几天就好。” 李凝见他说得认真,倒也相信了几分,只是还没等心落回去,外头有人通传,说是大公子派人来,要请先生过去一趟。 李澈走了。 李凝揪揪镇纸的猫脸,叹了口气,眉尖微蹙,宛若西子捧心,动人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如是:谁都配不上仙女,只有哥哥才可以】 【荼靡:你们激起了我看原著的好奇心,苏梦枕真有那么好?】 【禁欲个鬼啊:迫不及待想睡楼主】 【大橘为重:什么时候让李凝谈个甜甜的恋爱 要器大活好啊 不要像夏帝器大有什么用 活不好毁全部啊】 【淡淡药香:哥哥:管你们腥风血雨,与我有何关系,我就喝了喝茶,聊了聊天而已,什么都没有干~】 【阿柠:好看的人穿塑料雨衣就像穿高定,哥哥穿不合身的宽袍子也如魏晋名士,很合理!】 【大大今天更新了吗 :宋缺真的是…从宋缺开始,一家祖传备胎,爹拿岭南去成就梵清慧,女儿倒贴岭南去帮寇仲,如果不是李家不可能把大小姐嫁给寇仲的话估计送了资源还是白搭,人家心里还住着那个白月光,说得好听叫深情,说的不好听就是热脸贴冷屁股,感动了自己,幸福了别人】 【再改名就是狗 :哈哈哈,有人说三姑娘像狗那个,很有画面感了】 【山茶与猫:预感到镇纸喵以后胖成猪的样子了,谁让它是个橘喵呢!!!】 第25章 大唐两条龙(25) 藏身暗处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李凝惊讶地顺着声音来处看去,来人却不像个贼,一身锦衣华服,玉冠束发,胡须蓄在唇上,浓黑而文雅,显出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很有几分风流意态,看上去就是很讨姑娘家喜欢的那种男人。 然而一眼瞥见他手里的折扇,李凝顿时就拧起了眉毛。 折扇半开半合,每一页上都画着个姿态动人的女子,拿着这么不正经的东西,这人也必定是个登徒浪子。 李凝问他,“你是什么人?怎么闯进别人家里?” 她问话时,夜空中已有雷云聚拢。 侯希白一无所觉,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凝,忽然躬身一礼,道:“在下侯希白,是江湖中一闲散之人,平生嗜爱丹青,画过美人无数,此来是慕姑娘名声,别无他念,只想以丹青绘出姑娘倾倒洛阳的风姿,但如今一见,希白才知区区洛阳不算什么,姑娘之美,实可艳冠天下。” 惊艳过后,他的态度竟有几分恭敬起来了,又是一礼。 李凝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是江湖人,为什么如此多礼?” 侯希白连忙说道:“明月当空,世人安敢不仰头望之。” 雷云不知何时悄悄地散去,明月再度朗照,而口称仰望明月的男人,一双眼睛里只有美人容颜,根本没发现天上的那轮月隐没过。 李凝有一点高兴。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很少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直白地夸赞过她,她不喜欢那些贪婪觊觎的目光,这个自称侯希白的男人却和旁人不同,他看着她时又不像在看她,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单纯欣赏的目光。 知道他的目的只是作几幅画,李凝犹豫了没多久就同意了,但她又想了想,说道:“你可以替我画画,但是画我要自己留下,你不许把我的画拿给别人看,更不许把我画在扇子上。” 侯希白面对美人的时候很少会说不字,何况是面对李凝,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道:“此外,在下画美人时总要先相处一番,再判定人何时入画最美,姑娘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未了的心愿,但凡希白做得到,定为姑娘达成。” 他这么一说,李凝倒有些犹豫起来了,不是犹豫要提什么条件,而是觉得自己大约有些草率了,哪家女孩会和陌生男子去什么想去的地方,请人完成她的心愿?同理可得,能说出这话的男人,也必不是什么正经人。 李凝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道:“你要画就现在画,画完以后不许再来。” 侯希白有些怔愣,但他又道:“姑娘之美已超越希白的画境,原本希白是想和姑娘多相处一段时间再下笔,或可突破,但若姑娘不愿……” 他说着,竟有一种难言的失落之感,令他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李凝警惕地看着他,说道:“你要走了吗?” 侯希白分明是失落着的,但见她口中说着“你要走了吗”,语气却是一副“你快走了吧”的模样,仍忍不住抿唇而笑。 不忍让佳人提心吊胆,侯希白低叹一声,说道:“希白明日就走,只望他日画境进益时,姑娘能容我一二时辰,使后人也能得见天仙。” 李凝被夸得有些害羞起来,但仍旧十分警惕。 侯希白却没有拖沓,身影宛若蝴蝶纷飞,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凝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李凝强撑着没有睡,就是想和他好好谈谈,毕竟像这样没日没夜的做事,很容易把身体熬坏,比起这个,旁的那些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李澈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腿也在发软,令她立刻就忘记了要说的话,连忙上前扶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路都不会走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澈仿佛这会儿才有了些活气似的,他用冷冰冰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李凝的手,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没事”。 李凝信他才有鬼。 然而李澈不想说的事情,她从来也没有问出来过,只好先让人把他扶回房,原本她是想给他倒杯茶的,然而才一转身,就有丫鬟捧了茶盏来端给李澈喝。 李澈摆了摆手,说道:“我没事。” 李凝叹了一口气,让丫鬟出去,坐在李澈床边,轻轻地拍了拍李澈的手,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李澈看着她,相似的眼中映照出相似的脸庞,少女说这话时双眸直视着他,就仿佛在说一句天经地义的话。 李澈闭上眼睛,轻声说道:“这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然后李凝就被赶回去睡觉了。 李澈这次回来之后在家里足足歇了三天的时间,之后也很少像先前那样早出晚归,甚至还有闲心管李凝读书的事情,离开洛阳已经快两年了,李凝学会的字不少,已经能够磕磕巴巴地看完一整本书,只是学习之路对她来说仍旧漫长,李澈从薛翊那里得了一套给三位薛小姐开蒙的全注解版四书,每天盯着李凝背记。 学了小半个月的四书,李凝只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白了,黑眼圈都要起了,脸上都要生皱纹了。 这小半个月的时间,寇仲的亲信下属高占道率剩余少帅军人马死守梁都,眼见梁都久攻不下,再拖下去不仅寇仲那边可能回援,宋阀来兴师问罪的人也要到了。 拿下梁都与拿不下梁都,到时与宋阀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是不一样的,梁都是寇仲老巢,不仅军粮物资大多积在那里,单是梁都本身就是一块难得的宝地,梁都四面开阔,攻打不易,然而一旦攻下来,少帅军想撤难撤,想打难打,只会像平地上的靶子。 假如宋传白能借此将寇仲的全部地盘吃下,饶是宋缺再一意孤行,也做不出杀了宋传白拱手让地盘的事来。 李澈想得很好,宋传白也是这么想的,故而梁都之战打得尤为惨烈,双方战损严重,但宋传白有残兵收编,最后整合起来仍旧不算伤筋动骨,少帅军中连带着主将高占道在内的将领二十七名,不愿投降归编的士卒六百三十四人于当日割首示众。 打下梁都之后,郑州的庆功宴开了三天三夜。 宋传白喜悦之余也安下心来,只觉得争霸就在眼下。 然而宋缺有他自己的想法。 宋智收到寇仲的信那天,宋缺也同样收到了一封来自慈航静斋的信,寄信的是多年未见的梵清惠,信中对过往情谊并无叙述,只是将宋传白的行径如实记下,其他只有一句话,问宋缺当年承诺可还在否。 宋缺看着那封清隽淡雅的信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初见时,那个淡如清莲的少女。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 宋缺并不准备杀宋传白,那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即便是梵清惠的信,也只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宋智来报时,他毫无顾忌地表明态度,“我会去一趟郑州把传白带回宋阀,至于寇仲,他还需要宋阀的物资,不可能为了这个计较。” 宋智有些叹息地说道:“自从上次出了磨刀堂,传白就一直很消沉,如今突然起事,一月不到攻下寇仲大半地盘,已证明了他的能力。” 宋缺不置可否。 宋智又道:“寇仲虽有霸主气象,但绝无可能受宋阀操纵,若是趁此机会……” 宋缺道:“你是否已经忘记,十年前我说过的话?” 宋智顿时一凛。 十年前宋传白重伤,宋缺将他麾下众人尽数遣散,曾有一个谋士不服,宋缺便道,但凡他不曾败给宋传白,宋阀便只有一个当家人。 宋缺隔日就启程了。 然而当他到达郑州的时候,却已听闻宋传白打下了梁都,郑州人去楼空。 更让他惊讶的是,郑州城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稍作打听,才知如今处处都有传言,说宋阀反水灭了寇仲,每打下一地不降便杀,手段残忍,甚至令投降的战俘亲手屠戮不肯投降的战俘,据说如此便是誓要将少帅军残余势力消灭干净。 宋缺眸子冰寒,以他的头脑,哪里看不出这是一出歹毒的明谋。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0节 宋传白能骗的唯有愚民百姓,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计,然而无论对于需要民心的寇仲,还是从血缘上就和宋传白扯不开关系的宋阀,谁都没法跳出这个毒计。 宋缺倒是可以杀了宋传白,再把地盘人马拱手送还给寇仲,然而那些被收编的残兵手里已沾了昔日同袍的血,即便寇仲敢要,他们也不敢回,甚至于寇仲若要打回来,冲在战阵前列的一定是这些人,而宋阀如果真的这么对待宋传白,岭南人会如何看待宋阀?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宋阀? 对于宋阀来说,除了支持宋传白,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宋缺仍旧戴上斗笠,朝着梁都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日报: 【给我一杯福灵剂:哈哈哈圆圆的猫头那是橘猫吧哈哈哈哈,身为古代人的大哥还不晓得大橘为重啊哈哈哈,不过你现在已经感受到了:d】 【今天也要做一只好猫妖:镇纸再胖下去怕不是要变成镇关西】 【蒙蒙/:宋家人说句实话,做备胎也是他们自找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淡淡药香:哥哥:大公子真的是过的艰苦处境艰难,妹妹很娇弱舟车劳顿要好好歇歇,我?我没什么呀,我只是有一点点累,给口茶就好。。。 ps:哈哈哈,哥哥真的是操碎了老妈子的心,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才是最弱最艰难的。。。哈哈哈】 【killua826:哥哥的头脑很厉害,以后会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吧】 【清明团子:突然感觉哥哥好狠,这一定是我的错觉,哥哥明明是个柔弱的病美人啊】 【十年灯:感觉妹妹长的好看却是邻家妹妹的那种朴实性格,哥哥像柔弱的病美人却又智多似妖的那种,冷眼旁观世人,一计可定天下。我好吃哥哥的人设啊呜呜呜】 【不看原著只爱同人:突然顿悟作者把有趣评论贴出来,像单机游戏连上网有论坛了一样【迟钝.jpg 】】 【花开两枝 :而且后来寇仲把一半天下送给李家了,相当于宋家白除了力,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啥都没捞到】 【苏所:橘猫只有三个月是猫,三个月后就变成橘猪了…我假如每天有两大美人可以吸,吃好喝好,绝对膨胀得比它还快,另,楼主真的好吃,我原以为这是个病弱温柔的好人,但他隐隐又会露出袖中锋芒,阴谋阳谋都显得坦荡,完美满足我心中对病弱君子的幻想!】 第26章 大唐两条龙(完)+黄 李澈是在宋传白的大军彻底攻下梁都之后才从郑州出发的,和薛翊一道。 梁都在太平世道时也算得上一个交通开阔的富庶之地,寇仲自从打下梁都之后,就把它当成未来的都城在经营,正如洛阳之于王世充,长安之于李阀,故而他这两年从宋阀得来的物资除去花费掉的,剩下的有十分之七八都积在梁都。 当初高占道死守梁都时就曾打算将这些物资付之一炬,然而梁都之内早有暗线,最后直到梁都攻破,物资也都还好好的,宋传白为此大开庆功宴,然而李澈来了之后,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急匆匆地来见宋传白,要他安排心腹人手将高占道准备的火油煤石仍旧堆到粮仓兵库处,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宋传白惊道:“先生,这可是能够支撑数十万大军一年消耗的物资啊!” 薛翊想了想,说道:“阿澈可是在提防阀主?” 李澈点了点头,对宋传白说道:“宋阀已传出消息,阀主动身亲来梁都,这必定是来兴师问罪,如今虽然宋阀和我们脱不开干系,但阀主如若对大公子无半点情念,就算他日争霸天下,此时也可杀大公子泄愤,故而这批物资可以是一枚小小筹码,万一……那就玉石俱焚。” 宋传白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坐在首位之上,竟一时有些茫然起来。 虎毒不食子,然而他如今确实很怀疑宋缺会杀他。 薛翊觉得这计策太过冒险,万一真的激怒了阀主,后果可不好挽回,然而他只劝了两句,上首的宋传白便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捂着半张脸,抬手道:“就这么办吧。” 庆功宴停在半途,宋传白和满座谋士开了个会,李澈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提前要走,宋传白便道:“又是家人在等?” 和大夏语不同,岭南语里的家和佳并不同音,李澈也没误会,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让公子见笑了,舍妹年幼任性,我不回家她会一直等,有几次等到天亮才睡,她身体又不好,我实在不能离开太久。” 宋传白笑了笑,略有感慨地说道:“我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与我都不亲厚,手足之情,当真是从未体会过。” 李澈直觉这话不好接,只岔开话题道:“并非只有血缘才是手足,我和妹妹都是被人收养,虽容貌近似,但亲不亲生并不一定,然她待我真心,我也真心待她,血脉相连与否倒不那么重要了。” 宋传白却没有注意别的,而是问道:“竟与先生相似?那必是一位绝色佳人了。” 李澈一顿,说道:“只是略漂亮些,任性得很。” 薛翊连忙开口道:“阿澈的妹妹我也见过,美则美矣,还是一团孩子气……” 宋传白失笑,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听说先生的家眷以往在岭南就足不出户,到了郑州更不出门,如今看来,应当是位颜如舜英的美人,先生怕招惹是非罢了,我只是想说,如今传白坐拥千里之地,已足够庇护先生一家了。” 李澈一怔。 宋传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天下乱世,人各不易,今日传白立誓,若我不死,必定让先生见到一个清明治世,令老弱有依,妇孺安生,世道太平。” 李澈低声应了一句。 宋传白也压低了声音,含笑对他说道:“先生安心,再美的美人也入不了我眼,我与夫人伉俪十五年,绝无二心。” 李澈眨了眨眼睛。 隔日李凝得知李澈要带她出去玩的消息,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从到岭南起,她就很少出过门了,起初是嫌看她的人多,后来是真的怕惹麻烦,李凝在李澈面前总是十分乖巧,从未说过想要出门一类的话,故而这两年多以来,除了赶路,她还当真就没出过一次门。 李澈把昨日宋传白的话给李凝讲了一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然而李凝就是知道,他是被宋传白打动了。 她撇了撇嘴,小声地说道:“一点小事而已,也值当你这个样子,我又不是很想出去。” 李澈道:“不是小事。” 李凝只当他是在为宋传白辩解,然而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让丫鬟去准备颜色最鲜艳,料子最漂亮的衣裳。 李澈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宋传白出于什么目的,都成功了,他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只是护一人在乱世里安生。 即便能够出门,李澈也不打算把李凝带到那些人多的地方去,梁都内有运河横贯,水景极多,寇仲占下梁都之后建少帅府而居,如今是宋传白每日统筹工作的地方,距离少帅府不远有个莲湖,上建水榭亭台,极为风雅,如今正是夏期,湖面遍开莲花,因为离少帅府近,平日里不许旁人进出,唯有几个谋士爱好风雅,时常去游湖。 李澈还是第一次去。 李凝站在水榭上看莲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李澈道:“我记得你都好久没弹过琴了,可惜这里没有琴。” 李澈笑了,说道:“我让人去家里拿。” 李凝啊了一声,说道:“好远呢,太麻烦别人了吧?” 李澈摇了摇头,“亲兵除了护卫之责,也身兼他职,跑个腿也怎么会是麻烦,那些武官的亲兵还要负责替人刷马打扫营房,跟着我已经很清闲。” 被他点到亲兵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扭头就去了。 李凝只好随他去。 湖面上风大,比在家里清凉,风里带着一丝丝莲花的香气,李凝出了水榭又上亭台,忽而回身一笑,对李澈道:“哥,你还记得红莲曲是怎么弹的吗?” 李澈点了点头。 亲兵取来琴后,他就在亭子里弹起了红莲曲。 李凝站在他身前,起初是轻轻地哼唱,后来越唱越大声,婉转清扬的歌声伴随着宛如仙乐的琴声传至莲湖之上。 莲叶复莲叶,莲花复莲花, 清水浮莲叶,拨叶采莲去。 清风拨莲露,沾我身上衣。 莲叶如层云,莲花似红霞。 这首《红莲曲》是用大夏语唱的,旁人根本听不懂,然而少女的歌声极为动人,带着一股天真烂漫的气息,与悠扬的琴声一同蔓延而来,令人不自觉停下脚步。 李凝已经许久不唱歌了,方才也没有开嗓,总觉得不好听,唱了一遍就不肯唱了,李澈倒是有些舍不得手边的琴,于是歌声停后,响起的只有琴声了。 只是琴才弹到一半,少帅府那边却有人来通传,说是大公子有要事。 李凝有些不大高兴,但还是摆了摆手,对李澈说道:“你去吧,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一起回家的。” 李澈点了点头。 跟在李澈身边的都是亲兵,李澈并没有让人留下来,这莲湖算是少帅府的后院,外间有重兵把守,不可能有人进来。 李凝等人都走了之后,才有些气鼓鼓地踢了一块石子下莲湖。 这时忽有一道低沉的男声道:“为何如此生气?” 李凝惊讶地回过身来,一个戴着斗笠背着刀的男人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俊得毫无瑕疵的脸庞,然而比他那张脸更为动人的是他的眼睛,宛若深潭一般,就连下巴上那些胡茬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男性魅力。 李凝倒不觉得他长得有什么特别,只当他是少帅府里的人,又见模样沉稳,心里没什么防备,只收敛了一些怒色,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关心,我没什么事。” 那男子看了她一会儿,说道:“如此美貌,不该蹙眉生怒,有时像你这样的美人一滴眼泪,就能要天下生灵涂炭。” 李凝瞪起眼睛看着他,说道:“你这个人好没道理,我高兴生气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难道我连高兴都不能高兴,生气都不能生气?我生下来是为了做个木头?” 男子叹道:“便是你这样对我说话,我也只觉得有道理。” 李凝怒道:“明明就是我有道理。” 男子仍旧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李凝反倒叫住他,说道:“你对我说那样无礼的话,难道想这么一走了之?” 男子回过身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 李凝嘴角一翘,抬抬手道:“这还像话,你走吧。” 那人静静地看着李凝笑,直看到李凝疑惑地收敛了笑意,他垂下视线,按了按斗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宋传白叫李澈过去,正是为了刚收到的消息。 有探子见到宋缺出现在梁都附近,身后背着那把名震天下的天刀。 还没商量出个对策,外面便有人屁滚尿流地跑来通报,说阀主到了。 少帅府一下子寂静无声。 李澈抬头看去,正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不过几步便到了大厅正中,斗笠一抬,一双黑沉眸子和宋传白对上。 宋传白哑声说道:“父亲……” === 更新: 宋传白手底下的人几乎都见过宋缺,唯有李澈不认得。 宋缺人到中年方娶一妻,宋传白是他长子,年近三十,宋缺也有六十了,然而父子对面,倒是宋缺更有锐气。 片刻之后,宋缺独坐首位,宋传白跪在下面,众人都跟着宋传白一起跪。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宋缺武功高强,在座的没一个打得过他,父孤身一人来到儿子大军前兴师问罪,就算宋传白没那个弑父的狠心与胆量,也不至于威风成这样。 宋缺瞥了一眼底下,对宋传白道:“我儿蛰伏数载,一朝自起炉灶,好大的气魄,若你不打着宋阀的名声,掠盟友地盘,吞自家物资,我也不至于来这一趟。”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1节 宋传白沉声说道:“父亲姓宋,我也姓宋,宋阀为何不能有我一份?宋阀是宋家历代先祖打下的宋阀,不是父亲一个人的宋阀。” 宋缺道:“你如今仍在记恨我?” 宋传白摇了摇头,说道:“天下之争,岂有感情儿戏,父亲愿为一个女人拱手将天下相让,我却做不出为了反抗父亲带累宋阀的事,值此大争之世,群雄并起,连王世充寇仲窦建德那等匪盗农夫都可一争天下,杂姓李阀更是如日中天,我宋阀乃汉人正统,煌煌士族,凭什么要落于人后?” 宋缺这才正眼看了宋传白一眼,但他又道:“昔日曾有人言,自古乱世一统,从来都是由北统南,南地富庶,故人偏安,北地苍茫,佳兵可用,你有何话说?” 宋传白不用问都知道是谁说的这话,他深吸一口气,道:“军事实力从来都是北强南弱,然而这是既定事实,而非必然走向,父亲接管宋阀以来励精图治,南地早已不是当初的南地,岭南军虽人数不多,但皆为精兵,打下千里之地只花三月不到!倘若父亲当年便听了慈航静斋的劝告,又为何守南而治,抵御北兵?” 宋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谁提出的杀俘换旗之事?” 李澈抬起头,看向宋缺。 宋缺刚才在莲湖见过他一次,此时眉头略微一挑,却是对宋传白道:“我儿有鸿鹄之志,事已到此,我今日就将阀主之位传你,在此之前,你需亲手杀了此人。” 他抬手指向李澈。 宋传白一惊,道:“父亲?” 李澈也惊住了,“阀主为何要杀我?” 宋缺起身,将身后的刀掷给宋传白,道:“此人心如毒蝎,不可用。” 宋传白看了一眼李澈,又看了看宋缺,沉声说道:“娘教过我,事有所为,事有不为,此事我不能为。” 宋缺问他,“即便我今日就走,日后宋阀与你再无干系,你是生是死,再不关宋阀事?” 宋传白笑了笑,说道:“已经比我想象得要好。” 李澈起初是惊愕,只是还没到惧意上涌,宋传白便表明了态度,他这会儿也安下了心来,对宋缺说道:“杀俘换旗不是为了强按宋阀支持我们,只是怕阀主夺地盘还寇仲,令数万大军白白断头流血,我们不是寇仲,占千里之地都要靠别人救济。” 这话说得不大客气,宋缺却不恼怒,反而道:“说说看。” 李澈压根不想跟他说话,宋传白却对他点了点头,李澈便道:“梁都交通开阔,前有运河,后有良田,本就不该是定都之地,阀主没来之前,我们已经商议好在梁都附近城池选取合适之地定都,然后铲除地方豪强,将田地收归,招揽流民分地耕种,军中青壮半日下地,半日操练,精兵轮换三日一耕,不出两年,不仅能够从流民中补充兵力,种出的粮食也足够消耗,到时只要不三线开战,不管对上什么样的对手,我们都打得起消耗战。” 宋缺道:“倘若南北对峙,又当如何?” 李澈想了想,说道:“北边王世充李密与李阀还有大大小小的势力正在混战,等再过两年,应该能打得只剩一家,但并不是南北对峙,而是三分天下。” 宋缺蹙眉,问道:“何来三家?” 李澈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北地一家,大公子一家,宋阀一家。” 旁边的薛翊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以他察言观色的水准,早已看出宋缺的动摇,如今只是个考较。 果然宋缺也道:“不算三家,倘若只有南北对峙,该当如何?” 李澈更奇怪了,“能有如何,打就是。” 宋缺笑了,笑完就走了,连那把名震天下的天刀都没有带。 数月之后,宋阀分拨七万大军压上战线,涤荡寇仲全部地盘,物资输送线重开,彻底宣布加入天下战局。 一年后王世充伤重不愈,被寇仲联合李密吞并。 后李密被寇仲击败。 五年后宋传白扫平中原,与李世民合兵一道剿灭寇仲,城破当日徐子陵跋锋寒护着寇仲在万军阵中杀出一条路,自此三人再无消息。 天下终成南北对峙之局。 据闻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两度入宋阀,第一次未见到宋缺,第二次未见到宋传白。 散人宁道奇应慈航静斋之请,向宋缺下战书,宋缺应战,虽败半招,但只辞去了宋阀阀主之位,宋阀仍未退出天下争斗。 南北之战历时十年,宋军大破长安。 重病两年的李澈刚好撑到了长安城破的那一天。 李凝坐在他床边,用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她未曾嫁人,梳着简单的发式,一张素颜,却美得如妖似仙,那画遍天下美人的多情公子侯希白一年来一趟,每一年都说她又变美了,令他无从下笔。 李凝只觉得他再拖延下去,都要拖到她老了。 李澈早上的时候精神好了一些,喝了小半碗白粥,这会儿又有些不成了,他躺在床上,对李凝叹道:“你说我一个从不肯劳累的人,怎么命就这么短?” 李凝哭着哭着都差点被他逗笑了。 李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我不想死啊。” 李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澈看上去精神好了一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觉得怪老套的,但是,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些江湖人各有手段,宁愿错杀了,也别把自己置身险地,我两辈子都没能好好地看看这大好河山,你要替我去看。” 他说着,气息渐渐微弱起来,李凝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哭着说道:“好,我答应你。” 李澈看着她,眼里渐渐没了光彩。 李凝伏在他床前,哭得几乎没了声息。 宋氏皇朝启元初年,梁都侯李澈病逝,谥文,追封开国郡公,史称李文公。 李凝请侯希白为自己留下了一张画像,于同年病逝。 宋朝立国四百余年,朝代末期政治混乱,天下重归乱局,时有英主起事,但太能打仗,导致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又因打下的地盘多是当年宋国功臣埋骨之地,故效当年曹公派人盗墓敛财,挖至李文公墓时,忽有天雷降世,暴雨连绵十日冲垮墓地,不仅陪葬品不翼而飞,连带着棺椁都消失不见。 暴雨十日,唯留下玉盒一方,英主派人撬开之后,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卷雪山冰蚕丝织成的画卷,一卷展开,便爱上了画中人。 …… 皇家园林金明池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春季之时向汴京百姓开放,一月间水戏歌舞不绝,丝竹之声日夜不歇,可谓盛极之景。 李凝朦朦胧胧睁开双眼时,只听一片惊呼“醒了”,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离她最近的是个穿白衣的男子,面貌英俊漂亮,嘴角竟仿佛天生上扬着的,见李凝醒来,他轻声笑道:“姑娘大越是看水戏入了迷,落水也没声息,多亏了我这三弟耳目灵便。” 李凝有些呆傻地啊了一声,看了看那白衣男子,目光又落到周遭的人群上,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她明明是准备动身游历时骤然吐血晕迷,病榻缠绵数月就没了性命,就算她没死,也该醒在卧榻,怎么会被抛到水边,又被人救了上来? 大约是她的样子有些可怜,那白衣男子便关心道:“姑娘可还记得家在何处?” 李凝点点头,轻声道了句谢,从那男子怀中挣脱出来,发觉身上衣服潮湿也不在意,只是才走出几步,就吸引了许多视线,她拧起眉头,想走出人群,却又一时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回过头,看向救了她的白衣男子一行,轻声问道:“请问,这里离梁都有多远?” 白衣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身边一个红衣少女道:“你傻啦?汴京就是梁都,梁都就是汴京,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李凝从未听过汴京的说法,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不知清平巷怎么走?” 红衣少女挠了挠脸颊,似乎没听过清平巷的说法,白衣男子想了想,说道:“我也在汴京住了有些时日了,从没听过清平巷。” 明明梁都侯府就在清平巷不远。 李凝有些茫然地四顾,忽然发觉周遭的人穿戴也和以往见的不同,乱世多流民,少有富庶人家,几乎都是破衣烂衫,然而这里的百姓却是衣冠整齐,连打补丁的都少见。 她后退半步,忽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束,又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衣裳是她在大夏时一次落水穿的鹅黄裙裳,五指也比先前略有细短,尤其是手腕上还戴着一双雪涧玉的镯子,她分明记得这双镯子被她摔碎了一个,镯子从来成双,没了一个,另一个她就渐渐不戴了。 可这里说的又不是大夏的语言! 第27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 李凝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仍旧是那白衣男子关心道:“姑娘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吗?” 李凝下意识地答道:“我有一个兄长, 他今年三十、不, 也可能是十六七……” 她说着, 忽而想到李澈死在她眼前的场景, 脸色一白,连那白衣男子一行问了她什么话也没听见,呆立原地。 红衣少女伸手在李凝眼前挥了挥,奇怪地说道:“大白菜, 你说她长得这么好看, 人怎么是个傻子?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说话颠三倒四的。” 白愁飞只觉这话有歧义,蹙眉看了一眼周遭围观的人群,沉声说道:“莫要胡说,这位姑娘衣料稀罕,首饰贵重, 应当是官宦人家出身, 可能是和家人走散了,春时易病, 我们先找个地方让她歇一歇,换身衣服。” 红衣少女温柔出身江湖世家, 一贯想什么说什么,这会儿不大高兴了, 便道:“我看她就是个傻子。” 说是这么说, 温柔还是推开白愁飞, 拉着李凝的手带她朝着人群外走, 有谁盯着看就一眼瞪过去,不多时四人便到了一处客店前。 李凝这会儿有些醒过神来了,连声说道:“请姑娘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温柔仍旧抓着她的手腕,摇摇头说道:“你既然记得家在哪里,干什么要这么折腾我们?何况你傻得有鼻子有眼的,又长得这么好看,汴京城坏人很多的,在你没找到家人之前,可不能离了我们。” 李凝知道她是好意,实在推不过,只好跟着她去换了衣服。 说来也是巧合,她当年在大夏皇宫少有素朴的装扮,那日是在浮云画舫上,穿得比较简单便于行动,也没什么明显标识。 温柔去买了一套成衣来给李凝换,她喜欢红色,买的也是红衣,只是成衣的料子毕竟要差一些,即便是特意买了成衣铺里最贵的衣裳,和她身上红得似火的霞云缎也不能比。 白愁飞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没有跟进客店里,温柔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坐在桌边撑着头看她换衣裳。 李凝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却听温柔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赞叹之声,“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人。” 李凝连忙裹上中衣,这才自在了些,小声地说道:“姑娘也是很漂亮的。” 温柔顿时笑出了十分的真心,她笑眯眯地说道:“虽然知道是假话,但从你这样的美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很受用的。” 李凝把衣裳穿好,这才有机会见到了镜子,这里的镜子不比大夏纤毫毕现的银光镜,却也照得清楚,李凝发觉自己面相确实变得稚气了许多,像她十三四岁的模样。 温柔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忘把换下来的衣裳团成一团让李凝自己一只手抱着,就这么把人拉出了客店。 李凝急忙把内里穿的小衣裹在裙裳里面,出了客店才刚刚裹好,她有些不大自在地挣扎了几下,知道温柔说不通,便把目光落在一看就在这三人中很有话语权的白愁飞身上。 她还没开口,温柔就嚷道:“你别看他呀,是小石头救你上来的,他只是点了几指头让你把水吐出来。” 李凝眨了眨眼睛,朝着那个被称为小石头的年轻人看去,见他生得颇有几分侠气,身上的衣裳确实要比那个穿白衣的男子湿一些,连忙对他行礼,道:“多谢少侠救我,还有这位公子。” 年轻人有些无措地摸了摸后脑勺,红着脸道:“我叫王小石。” 白愁飞微微笑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温柔说道:“我叫温柔,就是温柔的那个温柔,他叫白愁飞,我叫他大白菜。” 李凝点了点头,温柔的态度十分明显,便是不想她与那个姓白的公子说话,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我姓李,刚才是一时糊涂了,我要回家了,几位救命之恩,来日定上门拜谢。” 她又行了一礼,温柔看了看她,纳闷地说道:“你怎么只报个姓,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你真的记得家在哪里?汴京城里势力很多的,你要是迷了路走到别的地方去,当心叫人拐了去甜水……哎!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姓李,该不会是近来当红的李师……” 她话还没说完,白愁飞就打断她道:“成日里嘴上不把门,那也是胡说的?” 李凝不知什么是“甜水”,也不知什么是“李师”,抿唇笑了一下,说道:“我叫李凝,凝神静气的凝,我在梁都住了快十年了,真的认识路,我家就在那个方向。” 她指完,白愁飞和王小石都是一怔,只有温柔完全不过脑,嚷道:“那边是小甜水巷!” 李凝原本只是想让温柔松手,好让她抽身离开,这会儿被嚷得一愣,不知甜水巷是个什么巷,落在白愁飞和王小石眼里便成了不知所措,王小石一把拉过温柔,白愁飞则是笑了笑,说道:“李姑娘一定是记错了,这样,姑娘先跟我们回金风细雨楼,楼内的情报极广,一定能帮姑娘找到家人的。”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2节 李凝原本并不想跟着陌生人走,哪怕这三人看着十分和善,但听到白愁飞说可以替她找到家人,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她望了白愁飞一眼,又看了看忽然打闹起来的王小石和温柔,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白愁飞只觉那一眼带着无尽的愁绪与哀伤,几乎要望进他的心里去,他心中立刻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王小石也有些脸热,他脚步落在后面,一巴掌拍在自己脸颊上,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温柔大大咧咧的背影上。 路上,温柔半带几分骄傲地给李凝讲起了她师兄的金风细雨楼。 可惜她讲得实在不甚清楚,一会儿什么金风细雨楼,一会儿什么小寒山,一会儿又说起自己的星星刀法,说着又生起气来,说刀被弄断了。 李凝听得云里雾里,好在有白愁飞时不时讲解和补充,才算了解了一些事情。 金风细雨楼是汴京两大势力之一,前几天刚刚打得另一势力六分半堂土崩瓦解,若将天下英雄分十成,金风细雨楼便要占七成,白愁飞与王小石自数日前来到汴京,一来便参与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混战,立下赫赫功劳,并与金风细雨楼主苏梦枕结拜为兄弟,如今白愁飞已做了副楼主。 李凝有些奇怪,不过又一想,江湖势力毕竟松散,若功劳足够,实力又可服人,那一来就做了副楼主,应也没有什么。 温柔说着说着,又有些沮丧起来,小声地对李凝说道:“不过近来楼子里气氛压抑得很,你就跟我一起住,没事千万不要到处走。” 李凝连忙点点头。 金风细雨楼不在汴京城内,白愁飞与王小石之所以带着温柔出来,是为了让她散散心,当日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楼决战,苏梦枕重伤强撑,虽杀了六分半堂老总雷损,自己却也因强行催动内力引发腿上毒伤,如今昏迷不醒,眼看着伤腿就要保不住,温柔平日里爱说爱笑,这几天不是第一次因为说话大声,不经意笑闹被楼中兄弟怒目而视了。 出了汴京城,便到天泉山,金风细雨楼就建在天泉山中,出乎李凝对江湖势力的固有印象,金风细雨楼乃是一座极为宏伟的建筑,楼前屹立着一座高耸的玉峰塔,塔下有一泉,据说有天下第一泉的称号。 金风细雨楼分四楼一塔,四楼分别为白楼,青楼,红楼,黄楼,一塔指的是楼主所居的玉塔,白楼是金风细雨楼的情报重地,白楼楼主杨无邪兼任金风细雨楼大总管一职,青楼为发号施令之地,是金风细雨楼的枢纽,红楼是藏兵之地,地位仅次于白楼,黄楼则是战后宴饮娱乐之所,并不重要。 白愁飞要带李凝去的地方是白楼。 杨无邪不在。 杨无邪当然不在。 从来到金风细雨楼的第一天起,苏梦枕就给了白愁飞进出白楼之权,如今他又是副楼主,在金风细雨楼人心惶惶之际,谁又有心思去管他带一个不通武功的弱女子来白楼。 白楼所藏情报极广,当初白愁飞与王小石名声丝毫不显,白楼里却将他们的生平记载得一清二楚,白愁飞自问做事干净,竟也被白楼记下了大半经历,他多次出入过白楼,故而也有了些经验,对李凝介绍道:“一楼是朝中官员勋爵的记载,多是些阴私丑事,二楼是一些江湖人士的资料,三楼往上是各地略有名声的奇人异事,这里分列地域,有人名总纲,你家姓李,住在汴京,要找家人应是这一本。” 他把一册极厚的书取出,交给李凝。 李凝连忙道谢,书页翻开,第一眼就见到了当先一个人名。 李澈。 她连忙指着这个人名对白愁飞道:“他、他和我哥哥同名!我能看看他的情报吗?” 白愁飞眉头一跳。 第28章 袖黄昏细雨红袖刀(3) 李凝见他不语, 有些不安, 撇去初见那两个字的惊喜,她其实已经有了找不到人的心理准备, 她亲眼看着李澈死去,下葬,之所以说要找人, 无非是还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果然就听白愁飞犹豫着说道:“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 其实不必找情报了。” 李凝咬着下唇看他。 白愁飞斟酌着说道:“在汴京城, 最不能惹的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神通小侯爷方应看, 一个是三司使李澈,此人十五岁高中状元,入仕至今仅有十年, 却深得官家看重, 官运亨通, 一路高升至三司使, 又称计相, 连丞相傅宗书在他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 李凝拧起眉头, 从这些头衔根本分辨不出来,只好又问道:“他长相性格如何?我哥哥和我长得有三分像, 很聪明,没什么脾气, 对人很好, 他有一手好琴艺, 总是笑眯眯的……” 说着说着,她鼻头一酸,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声地道:“可我找不到他了。” 白愁飞起初以为是,但听着又觉不像了,轻声叹道:“那位李计相深居简出,容貌如何我不清楚,只是他性情绝不像姑娘说的那样,当年金兵入侵,他以两万老弱宋兵为血食诱金兵入伏,将士有刀不许举,只能一路南逃,边民被屠戮一空,千里遍布尸骸,金人一路高歌一路屠城,最后被伏兵一击而溃,李计相虽夺回燕云十六州名震天下,骂名却也胜过蔡京傅宗书。” 李凝抽噎了几声,摇了摇头,说道:“这肯定不是我哥哥。” 她拿着书页还要往后翻,只是翻了几页才发觉那么多李姓的人,竟然没再有一个和李澈重名的。 白愁飞道:“官做到这个地步,为尊者讳,原本叫这个名字的人要改,想取这个名字的人要避,自然没有第二个,不说汴京没有第二个,整个大宋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李凝原本不想在别人面前哭的,只是悲从中来,咬唇良久,眼泪还是忍不住簌簌地落。 白愁飞又道:“也许姑娘的兄长近些年改了名字,汴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找总能找到的。” 李凝抽噎着点点头。 白愁飞微微笑道:“在没找到家人之前,姑娘就和温柔住在一起吧,她性情天真可爱,虽有时恼人了些,但心地是很好的,我会派遣楼里兄弟替姑娘找寻家人,一有消息就通知姑娘。” 李凝连忙说道:“这实在是麻烦白公子了。” 她说着,从手腕上摘下那双雪涧玉的镯子,又从脖颈间取下一挂流光溢彩的宝石璎珞,交到白愁飞手上,低声说道:“我没什么能给的,有劳白公子把这些换成钱财,也好酬谢他们。” 白愁飞起初并不想收,但见李凝一双刚刚哭过的眼眸里满是坚决之色,更有一种水洗过的碧润光彩,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很少有人能拒绝李凝的请求。 温柔是一个。 温柔把床铺收拾出来,一定要和李凝一起睡,不管李凝怎么表示为难,她都当成害羞,拉着她坐到床边,把她按着。 李凝无奈,只好妥协道:“就今天一晚,我已经把隔壁房间都收拾好了。” 温柔笑眯眯地说道:“好好,就一晚。” 她跑到梳妆镜前随意地擦掉了口脂,一边更衣一边又津津有味地看着李凝换衣裳,李凝一开始当她是怕她一个人睡害怕,然而烛火刚熄,温柔故作不经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妹妹,你觉得大白菜和小石头哪个更好啊?一定要在他们两个人里选一个,你选哪个?” 李凝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说道:“都不选。” 温柔惊讶地嚷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李凝奇怪道:“还没有,不过我能看出来,王少侠对姐姐有意,白公子虽然嘴上不说,看姑娘的眼神也很……”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确切的形容词。 温柔捂在被窝里都笑出了声,却还是强撑着哼道:“谁稀罕他们喜欢吗?还有你看错了,大白菜喜欢纯姊,我在他眼里只是个疯丫头。” 起初还带着几分口不对心,说到后来,声音却低了下去。 李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不知不觉睡着了。 隔日一早,温柔就不见了人影,李凝没有衣裳可换,又不好动温柔的,还是穿了昨日的那一身成衣,她不大认识路,也就没有离开房间。 温柔直到晚上才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受之色,小声地对李凝说道:“师兄后天就要截腿了。” 李凝昨日就听过温柔的师兄,也就是这金风细雨楼之主苏梦枕的事迹,也知道他腿上中了毒,若不截腿就要没命,虽有人把肢体完整看得比性命重要,但对从小就百病缠身,更同时中了十几种毒的苏梦枕来说,残去一肢,大约也不算什么了。 李凝安慰温柔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只能想开一些,往好处想想,至少苏楼主还活着,人活着就有希望。” 温柔点了点头,小声地说道:“大白菜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我还是觉得难受,我小时候和师兄见面不多,但那时候他虽然也生着病,却比现在有活气多了,我刚才看到他了,又瘦又可怕,就像个活着的骷髅一样……” 她越说,越露出难受的神情,李凝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她是为了师兄即将残疾而难过,还是被吓到了。 李凝把自己莫名的想法抛开,给温柔倒了一杯茶,温柔喝了一口,见是冷的,就随手放在了一边,又对李凝说道:“妹妹,你知道吗?原来师兄的毒伤是有解的,天底下只有两颗解药,一颗在皇宫,一颗在三司,皇宫里守卫森严没有法子,三司防守就更严密了,多少江湖义士要杀那个三司使,都是有来无回,前些日子皇帝竟然还派四大名捕轮流去护卫三司,如果没有解也就算了,偏偏是有解的……我说了要去给师兄偷解药嘛,结果他们还骂我添乱!” 李凝想了想,说道:“可既然三司防守如此严密,姑娘去了也是白白……” 温柔把新制的刀咣当一声扔在桌上,生气道:“可我的刀法不在师兄之下,江湖上少有人能打得过我,我肯定能从三司把解药拿回来,就算偷不成,我还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李凝信以为真,但还是说道:“太危险了,万一暴露,不仅累及姑娘和家人,金风细雨楼怕也要出事,苏楼主大约也不想这样。” 温柔怒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不相信我!” 李凝只觉得和她沟通十分困难,不由得轻声叹了一口气。 温柔本来很是生气,一见她蹙眉叹气,心都忍不住蹦跳了几下,她忽然一拍大腿,对李凝道:“我想到个法子!” 李凝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好法子,就被温柔拉着手腕一路拉到了一处高塔前,高塔前的护卫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就落在了李凝身上,起初仍是一怔,但随即还是盘问道:“温姑娘,这位是什么人?来玉塔做什么?” 温柔一把推开他,嚷道:“这是我救师兄的法子!”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见李凝气息短促,身无武功,又是楼主的师妹带来的人,还是放了行。 李凝被温柔拽了一路,进了玉塔竟还有两层楼梯,不由得面颊绯红,气喘吁吁,上了三楼,温柔便拉着李凝一头挤进了苏梦枕的卧房。 卧房里站了十来个人,都是金风细雨楼的高层,个个面带哀色,有个瘦削人影躺在床上,微微抬头,似乎正在说什么。 李凝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那个人脸上,第一反应便是难怪温柔害怕,这人当真瘦得见骨相,然而也不能算难看,至少眼睛十分明亮。 一进卧房,所有人便都朝温柔和李凝看来,温柔大约没什么感觉,但李凝直觉这些眼神并不和善。 温柔也不和这些对她不善的人说话,只拉着李凝到离病床最近的白愁飞王小石身边,有些不安地对苏梦枕点了点头,才压抑着小声而得意地说道:“我想到一个救师兄的法子!想进三司很难,可如果是他们请我们进去呢?我听说总有人给那个三司使送女人,到时候找几个人装扮一下,假装把李妹妹送进去,我就扮成丫鬟,等偷到解药,我再把她带出来!” 白愁飞断然拒绝:“不可!三司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说去就去,说走就走的?” 王小石一贯偏袒温柔,这会儿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温柔,你就别添乱了。” 温柔生气道:“你们总说我添乱添乱,可解药明明就有,你们一个两个都要眼睁睁看着师兄,师兄……” 病床上的苏梦枕微微瞥了她一眼。 温柔肩膀一颤,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苏梦枕低咳几声,目光落在李凝的面上,又淡淡收回,道:“只是一条腿罢了。” 他说这话时,面上的神情近乎麻木,然而他忽然又笑了,他轻声说道:“没了腿的苏梦枕,也是苏梦枕。” 李凝只觉得他的眼睛好看。 第29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4) 从玉塔出来时, 温柔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李凝脚步落后了他们一些, 见温柔回过头,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她身后忽有个人说道:“当心。”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令她后退的脚步停下,李凝回过头看去, 见是个相貌英朗, 额头上一颗黑痣的青年, 从距离来看,应当是她后退的时候差点撞到他。 李凝连忙说道:“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青年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轻声叹道:“不关姑娘的事, 是我走路没注意。” 他瞥了一眼白愁飞王小石与温柔一行人, 略点了点头, 就朝着白楼的方向去了。 温柔嘀咕道:“整个金风细雨楼, 就他最讨厌。” 白愁飞说道:“那就是白楼楼主, 金风细雨楼大总管杨无邪, 他从少年时就跟着大哥,更有过目不忘之能, 白楼是他这些年来的心血,他本人就是一部江湖字典, 在楼子里很有威望, 只是有些不待见我们。” 王小石从来没注意到这个, 他挠了挠头,说道:“杨总管还是很和气的啊。”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3节 温柔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傻?妹妹,你要相信我,金风细雨楼里最坏的就是他,仗着师兄的宠信,我看都快把金风细雨楼弄成他的一言堂了,大白菜一个副楼主,却处处要看他脸色,你要离他远一点。” 可江湖势力,难道不是辈分说话? 李凝经过刚才的事,已经对温柔有了些防备,她顿了顿,轻声说道:“我明天要走了,应该会在城里租住个宅院,等定了地方,我会请人来告知白公子,托白公子的事情,希望白公子不要忘记。” 她说着,低头一礼,就要绕过温柔走开。 温柔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伸手又要去拉李凝手腕,李凝这一次有了防备,后退了两步,手背到身后,拧着眉看向温柔。 温柔惊道:“妹妹,你怎么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我……” 李凝看了看面露不解之色的白愁飞,和紧张地来回看的王小石,轻声叹了一口气,说道:“温姑娘,我的性命是王少侠救的,找人也是白公子帮的忙,你和我实在没什么交情,可你刚才一张口,就是要把我送到别人府里去,全然不曾问过我的意见,你这个朋友,我实在不敢相交。” 白愁飞一惊,看向温柔。 温柔却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明明说过是假装,我会保护你的安全啊!难道我为了要害你进去,连带着搭上自己吗?” 李凝说道:“可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呢?” 温柔还要嚷嚷,白愁飞便道:“错了就是错了,还不快向李姑娘道歉。” 王小石有些为难,拍了拍温柔的后背,但还是说道:“我还以为是你和李姑娘商量好的,你这次真的过分了。” 温柔并不服气,一把推开王小石,气恼道:“反正我就是做什么都不对,你们都偏着她,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我要回家!” 她说着,几步踏出,轻功飞掠,人就跑远了。 王小石只来得及对李凝说一句抱歉,就追着温柔去了,怕她真的要回家。 李凝眉头仍旧蹙着,白愁飞对她说道:“温柔本性不坏,但她是岭南‘老字号’温家的大小姐,从小就被宠惯了,她不一定有什么坏心,但做事总是欠缺考虑,这次是她做得过分,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不论是大哥还是……我,都不会任她胡闹的。” 李凝点了点头,但第二天一早还是起床收拾了东西,穿回那身洗干净的鹅黄裙裳,把温柔替她买的成衣留在了房间里,想了想,摘下两只红宝耳环,放在衣裳上面,算是衣裳的花费。 金风细雨楼这些日子外紧内松,她当日是被白愁飞带回来的,也做过出入记录,故而出去时没什么人阻拦。 走出金风细雨楼时,她身上也只剩下两根簪子,一双缠臂金,和一块落水前拿在手里盘玩的九龙佩。 李凝把簪子取下,任由一头墨发顺顺滑滑地披散下来,缠臂金早在出门前就摘了下来,她看了看,发觉两根簪子都没什么明显标记,看着也光亮如新,缠臂金上更是只有一些精细花纹,放下心来,她顺手把九龙佩从怀中摸出来,扔进了天泉山下的“天下第一泉”里。 也是重踏回汴京的路,李凝才发觉这里的汴京实在和梁都没什么区别,道路水路都在同一位置,令她下意识地走上了回家的路途。 然而离那更名换姓的小甜水巷不远时,李凝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两层小楼里倚着栏杆招揽客人的女子。 梁都里非达官显贵不能居的清平巷,竟成了……这种地方。 李凝一转身就要离开,却忽有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一伸手就要来拨她头发,她连忙后退两步,喝道:“你做什么?” 那人是个颇为肥胖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十来个侍从,嘿嘿笑道:“小娘子别怕,我看你身段风流,说话也好听,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你要是漂亮啊,就不用在小甜水巷讨生活了,跟着我走,嘿嘿!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李凝看了看边上,见有人指指点点,却都离得很远不敢上前,她拧起眉,对那胖子道:“我不是小甜水巷的娘子,你让开,不然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 这年头江湖人多,胖子当真被吓了一跳,然而这时他身侧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却开口道:“小衙内安心,这个丫头气息虚浮,双手细滑,不可能学过武。” 他不仅说着,还猛然上前,一抬手就削去了李凝几道长发,露出一张虽有稚气,却仍旧美得惊人的脸庞。 中年人呆了呆,却被胖子一把推开,胖子呆看了李凝半晌,一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李凝拧着眉头后退一步,明明是正午,天气晴朗,此时天空却有大片大片的雷云开始聚拢。 李凝最后说道:“我不想因为几句话杀人,但你如果一定要找死,可以试试。” 胖子馋得就快流口水了,根本没听清李凝说什么,见她后退,连让下人帮忙都不要,摆摆手就自己扑了上去。 李凝有轻功底子,只是闪身一避就掠出好几步远,胖子没能掌握好身体平衡,当即向前扑了一跤。 晴空一道雷霆劈在胖子身后。 胖子一呆。 李凝也呆了呆,她还从未遇过雷没劈准的事,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胖子运气比旁人要好,这时胖子见她有轻功,又被雷霆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 李凝见他不动了,也松了口气,一转身就要掠走。 然而就在这时,那瘦高中年人忽然从袖中飞出数道银光,扑簌簌正中李凝后心。 李凝还没来得及反应,立刻眼前一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瘦高中年人笑着捋了捋山羊胡,说道:“果然是个半吊子,但衙内也要小心受用,最好就是用我这软骨散,虽少些趣味,但安全得很。” 耳畔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但她已经不能分辨了,李凝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却又挣扎着想要起身,眼见那胖子越走越近,李凝忽然有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丝丝缕缕的风忽然变得密集起来。 远远近近的鸟雀与走兽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起初是风,随即是乌云,然而漫天的雷光在云中时隐时现,却不曾有半点雷鸣之声,除了刚才的晴空响雷,再无第二声。 李凝的眼前落下了一只小小的鸟雀,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鸟雀竟也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一团黑压压的远看像是乌云的东西猛然聚拢而来,近看却是一大群飞鸟!领头的是只脚上带着一只黄金爪环的黑鹰,那黑鹰神骏异常,当先一步从半空中俯冲而下,一喙下去,就将瘦高中年人的左眼啄了出来,血淋淋地一口吞下。 瘦高中年人只是江湖二流高手,那黑鹰的速度极为惊人,在他疼痛尚未席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黑鹰又是一啄,直接啄穿了他的鼻梁。 胖子也被数只猛禽围攻,不多时惨嚎连连,被啄走许多血肉,下人想来帮忙,也被飞鸟群围着拼命啄。 走兽不比飞禽,来得稍晚,离得最近的一匹红鬃烈马一骑当先,连带着背上拼命勒缰绳的主人,一头撞向被黑鹰啄得半死的瘦高中年人,随即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狠狠朝着瘦高中年人胸口踩下,当场将人踩死。 随即有数只猛犬冲上来,发了疯似的撕咬起胖子来,黑鹰唳叫一声,扭头冲向胖子,双爪一合,抓进胖子肩膀肉里,对着他的脸狠狠地再度啄出一只眼睛来,一口吞了。 李凝倒在地上,一时无法聚拢精神引动天雷,然而她已经听见了那些人的惨叫声。 她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胖子倒地之后,飞鸟簌簌落地,落在李凝身侧,那几只咬死了人的猛犬也乖乖地蹲坐在不远处,先前那踩死人的红鬃烈马和几匹陆陆续续赶来的马聚在一起,不管主人怎么拉都岿然不动,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忠心。 禹师,引风雷御敌,驭百兽为属,一人可战百万兵。 第30章 黄黄昏细雨红袖刀(5) 这场汴京异变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瞒不过有心人,但在汴京传不出风声。格格党#小@说 扫尾的是三司。 数日前三司使李澈遇刺, 矛头直指江湖,官家令神侯府四大名捕护卫三司,无论有什么大案发生, 都要保证三司内有两个人, 倘若再次出事, 便要问罪神侯府。 这实在是件再冤不过的事情,然而圣心如此, 即便再不情愿,神侯府也还是尽到了护卫之责,只是难免有些缺斤少两, 比如无情大捕头就从未出现在三司, 冷血性情直白单纯, 不喜的人从不给好脸色, 他不对着三司使拔剑就算不错, 也不能放他来得罪人, 戚少商这个昔日的连云寨大当家更不可能来,剩下的唯有追命和铁手。 追命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喝过酒了, 旁人是越喝越醉,他却是越醉越有精神, 不喝酒连和人动手都没力气, 然而三司禁酒, 不论有什么理由,喝酒就得换人。 换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没人换。 比起追命,铁手想得就比较多了,宋国积弱,当年金人欲与宋国联合抗辽,朝中主战派多,唯有一人提出抗金灭辽之策,还被官家采纳,虽然过程血腥,但如今残金与疲辽打得不可开交,宋国收回燕云十六州,疆域北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 撇去别的不说,在三司的日子确实要比在神侯府舒心。 追命从前只觉得神侯府虽好,但面对奸人也得被处处为难,每次随同世叔面见天子,从来得不到什么好脸色,但在三司,追命和铁手从未见过有人能为难三司使,随同金殿时,更不止一次地见过蔡京傅宗书童贯那等奸臣忍气吞声的模样。 世叔不止一次地说过,官家用人只看喜恶,从前是蔡京,之后是李澈,如今蔡京地位虽高,无非是用来掣肘李澈,一个靠宠信为官的臣子,落到了用来掣肘他人的地步,正说明圣心不同以往。 诸葛神侯对李澈这个年轻人的观感也很复杂,但终究不曾说过他一句恶言。 三司最讲效率,除却丧葬大事,不得迟到早退,三司使本人更是以身作则,明明有御赐府邸,吃睡都在三司,追命还和其他护卫们开过盘,赌三司使什么时候坏他自己立的规矩。 然后三司使就收到了一封消息,当日早退,随即回家,第二天迟到……不,根本是连上朝都没去。 追命和铁手护卫三司也有好几天了,还没见过他回家,又因为官家说的是护卫三司而非护卫三司使本人,故而三司使早退的时候,追命是留在三司里的,跟着三司使早退和回家的是铁手,追命直到晚上才见到铁手。 眼看着三司使进衙办差了,追命揽着铁手的肩膀,问道:“快跟我说说,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铁手瞥了他一眼,说道:“李大人的妹妹找到了。” 追命有些惊讶地说道:“就是找了十年的那个?找着了?怎么找着的?” 铁手想起昨日的严令,顿了顿,说道:“说是当年失散之后被人收养,因为长相肖似,三司耳目找到人之后即刻就送过来了,是真的。” 之所以添上最后一句,是因为这些年来冒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追命满足了好奇心,也就不问了。 铁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位李小娘子相貌极美,你要是见了,不可失礼。” 追命差点被这莫名的话说懵了,他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地说道:“难道比白牡丹还美?我见李师师都没变过脸色,一个……” 铁手又道:“要是让李大人听见,你今天就得收拾东西回神侯府。” 追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铁手克他。 平时李澈办差都要忙碌许久,对护卫来说就是挨时间,然而这次李澈在三司留的时间很短,几乎就是处理了些紧迫的事务,一转头就回家了,昨天是铁手,今天就该轮到追命。 追命不大在意地跟着李澈回去,刚进门那会儿还有闲心拿神侯府和这座御赐府邸相比较,越看越觉得皇帝的心大概是偏到了后腰眼,他还看见了府里跑来跑去的几只野猫,心想着这些野猫大概要倒霉了,也不知道李澈是会让人把野猫驱逐还是弄死,正瞎七瞎八想着的时候,忽然就见一袭娇红裙裳自庭院走廊处走了出来。 追命一怔。 漫天星辰在这一刻忽然成了陪衬。 李凝昨天一醒就见到了李澈,李澈看上去比先前那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好看得多,也年轻得多,除了脸色仍旧有一些苍白之外,几乎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人,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就是哭。 李澈抱着她由她哭,伸手轻轻地给她拍背,李澈没有问他走后的事情,李凝问起他时,他就说一切都好。 可李凝分明看到了他黑发间夹杂着的几根白发。 李澈陪了她一夜,第二天更直接告了假,只在晚上出去了一趟,也就是他离开的这一会儿时间,李凝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得知,李澈没有改名。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在白楼看到的那个名字,想起了白愁飞说过的话。 李凝先前可以斩钉截铁地说“那肯定不是我哥哥”,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只犹豫了片刻,就把白愁飞的话抛到一边,想要亲口问李澈。 李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晚上回家,有个人迎出来的场景了。 追命还没能从李凝的笑颜里走出来,猛然间就被李澈脸上浮现出的温柔笑容给瘆得一激灵。 坊间少有人见过李澈的真面目,话本传言里都把他写成罗刹转世,恶鬼投胎,追命自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这不妨碍李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个长得好看的钟馗,平时冷着脸也还可以接受,现在这个……温柔可靠的兄长模样怎么看也和凶名在外的三司使没有一文钱关系啊! 李凝就没有追命想得那么多,在她眼里李澈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澈几步走上前去,伸手把外衣解下来披在李凝身上,斥道:“大晚上的,出来也不知道添件衣服,冷不冷?” 李凝摇摇头,说道:“都快入夏了,我不冷。” 李澈替她把衣裳系好,转过头瞥了一眼追命,语气仍然客气,说道:“崔捕头辛苦了,请去厢房歇息一晚吧。” 追命露出个笑容来,说道:“职责所在,不说辛苦,我就在厢房,大人有事叫我就是,若有宵小贼子敢来自投罗网,我这双耳朵可不是白长的。” 立刻就有李府的下仆过来引路,追命走出不远,忽然耳朵一动,听见那小美人用好奇的声音说道:“那个人看上去很厉害……”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4节 追命只觉得半边耳朵都要为了这句话软掉了。 李澈倒不怎么在意,只道:“那是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之一,名声在外,是还算厉害。” 李凝点点头,一时又想起白愁飞说的话来,犹豫了一下,拉了拉李澈的袖子。 李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问道:“怎么了?” 李凝小声地说道:“先别忙着吃饭,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你让他们都走。”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身影和跟着她的丫鬟。 李澈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道:“都退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当中有个相貌白皙英俊的青年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我等是护卫……” 李澈看了他一眼。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不多时都退了个干净。 李凝用李澈的衣服下摆擦了擦走廊上的木栏,李澈也没说她,反倒是跟着她一起在栏杆上坐下。 李凝揪了揪走廊外的灌木枝叶,犹豫了一下,对李澈说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事情,他们说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李澈问道:“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他们?” 李凝啊了一声,连忙说道:“我当然相信你。” 李澈伸手摸了摸李凝的头发,语气很轻,但也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也一样,天下人都可以误会我,唯有你不行。” 这话说得十分令人心酸。 李凝连眼泪都要下来了,不敢想李澈这么多年在这里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对她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是李澈的十年。 但李凝不问,李澈还是要说,他用平静的语气说起了当初来时遇到的种种困境,还有这些年来面对的各种人和事,他说得轻描淡写,李凝却一边听一边哭。 说到后来的抗金灭辽,李澈想了想,说道:“当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主战是支持官家联金抗辽,主和是按兵不动,然而金是猛虎,辽是疲狼,宋国积弱,一旦出兵被金人看出实力,灭辽之后就要轮到宋国,满朝文武,就连主和派也至多只是提出这一点,要宋国不动。” 然而就算不动兵,金灭辽后,也要轮到宋的,到时死的就不止两万老弱残兵,屠的也不是几座城了。 一个是送死,一个是等死。 李凝只听到这里,就心疼地抱住了李澈。 第31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6) 李澈当真不觉得有什么。 他轻轻地拍了拍李凝的背, 说道:“是功是过由他们去说, 我愧对的是那些死去的将士和百姓, 但究其根本错在国弱, 杀人屠城者金兵, 不是我。” 自然, 这话说出去也只会招来更多骂名。 李凝哭得更厉害了,不明白偌大一个宋国, 为什么要把罪责推给一个人扛。 李澈替她擦了擦眼泪, 说道:“好了, 吃饭吧,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李凝的抽噎声小了下去。 李府用膳的地方在花厅,李澈很少回这里吃饭,家里又多了个主子,故而这两天的晚膳格外丰盛和精致。 膳前有专人试毒。 李凝起初没能反应过来这是做什么, 略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个相貌姣好的丫鬟用公筷一道菜一道菜地试吃, 还当这是什么新式的礼仪。 停了片刻, 才听那个先前不肯退下的护卫说道:“出膳房前试过一次,进厅前试过一次, 用膳前试过一次,三次均无毒。” 李澈看上去已经完全习惯了,只是忽然见李凝一副不适应的样子,抬手让布菜的人手都退下。 李凝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声地对李澈说道:“下次别这样了吧, 吃个饭都要别人夹菜, 怪不习惯的。” 李澈点点头,说道:“好,下次不会了。” 用完晚膳,李澈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李凝坐在一边,手边有热茶和糕点鲜果,还有一大摞李澈命人从坊间买回来的话本传奇。 宋国积弱,但也有可取之处,非藏富于国,乃藏富于民,百姓的生活水准堪比大夏,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文兴武弱,虽然这点很令人头疼,但文兴也有好处,比如话本戏剧之类就很有看头,能打发时间。 李澈让李凝到书房看话本的时候,李凝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然而李澈告诉她不光可以看话本,还能一边看话本一边吃喝。 李凝起初觉得这是个陷阱。 然而等她试探着翻了几页话本,喝了一口热茶,还咬了两口果子,李澈仍然没什么动作,只是手里的公文又换了一本。 李凝惴惴不安地看起了话本。 不多时就沉浸在了话本的世界里。 那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护卫四个守在书房外,两个守在书房里,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李凝起初觉得不大习惯,看久了倒是还好,过了一会儿,杯盏里的茶水空了,她还朝其中一人招招手,让他去倒杯新茶。 护卫正是先前说试毒的那个,李凝看他还有些面善。 护卫低着头拿着茶盏出去了,李澈微微一抬头,半带着笑意说道:“就你眼尖,倒杯茶还让温家的人去。” 李凝翻了一页话本,有些奇怪地问道:“什么温家的人?” 李澈道:“岭南老字号温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用毒世家,洛阳王温晚欠过我一份人情,所以让身边最得力的爱将护卫我五年,算算时间,还有三年半。” 李凝小声地说道:“听上去有很多人想杀你。” 李澈对这个不大在意,只道:“当年金兵屠城三座,杀残兵一万之数,为了诱敌深入,降低金兵警戒,我让人虚报战损两万,屠城十座,当时金军消息不通,才被伏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是事后澄清无用,我也没那个心思,这几年来除了亲友被杀,想要杀我报仇的人,刺杀我的更多是为了扬名的江湖人。”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那些真为报仇而来的人,我在问清楚之后都会放了他们。” 至于那些江湖人是个什么结局,李澈并没有提。 说话间那温家的护卫端着一杯茶进来了,李澈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是温文,以后让他跟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心善,但江湖风波诡谲,想杀我的人也太多,让他跟着你,我才能放心。” 温文露出了温温文文的笑容。 李凝则是一听就知道李澈是觉得她不到最后不肯杀人,让他无法放心。 可她也是真的没法动辄杀人。 隔日,李澈去上了一趟早朝,然后回到三司取了一趟公文,命人备了车驾,带着李凝直往城外去。 追命骑在马上,比喝了酒还精神。 他绝不是对那个一看就还没及笄的小美人有什么龌龊心思,然而美人再小也是美人,但凡是护卫美人,他就有精神。 车驾走到半路,李凝立刻就发觉这和她进城的路线一模一样,不由得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李澈说道:“去一趟金风细雨楼。” 李凝有些奇怪。 李澈想了想,对她说道:“当年宋金之战,战力敌强我弱,宋兵的人数却还比金兵少上半数,多亏江湖势力相助,其中金风细雨楼出力最多,苏楼主沉疴在身仍然亲身赴战,令人钦佩,你又被他结拜兄弟救了一命,我刚好把那颗御赐的镇毒丹转赠给苏楼主。” 李凝想到金风细雨楼的气氛,小声地说道:“我看天底下的人都对你有很多误会。” 李澈认真地说道:“有你这句话,哥哥不惧千夫所指。” 李凝噗地一声笑了,只觉很是肉麻。 金风细雨楼很快就到了。 车驾不曾在天泉山前停留,直入玉塔,李澈下车时,玉塔前早有金风细雨楼的高层前来迎接。 李凝一眼就看到了白愁飞温柔王小石三人,不由得垂下眸子,落后一步跟在李澈身后。 她不大想和他们说话。 李澈进天泉山时就命人通报过来意,故而这一次李凝得到的完全不是和温柔同来时的不善眼光,众人脸上都是一副压抑着的兴奋神色。 王小石正高兴着,温柔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地说道:“我看到我二叔了。” 王小石一惊,顺着温柔的视线看去,见是一个年轻又斯文的青年,不显山不露水地跟在李澈的身后。 温柔倾心白愁飞,虽然被李澈的长相惊了一惊,但醒神得极快,随即就见到了温文,她几乎是立刻就害怕起来,怕温文是来带她回去的。 但温文并没有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说话间杨无邪已经引着李澈进了玉塔,李澈和苏梦枕没什么交情,杨无邪也一心只记挂着那颗镇毒丹,说话不多,唯有白愁飞言笑晏晏,一直在和李澈说话。 李凝又一次看到了苏梦枕。 他的毒看上去又深了一些,面上浮现出了病态的红晕,却令他看上去气色好了一些。 得知李澈的来意,和众人面上的喜色不同,苏梦枕显得有些冷淡了,他淡淡地说道:“三司使的好意,苏梦枕心领即可,但救人的是我三弟,不是我。” 杨无邪连忙道:“公子!” 李澈看了一眼王小石,笑道:“王少侠怎么说?” 王小石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他的事呢,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连连点头。 苏梦枕却道:“三弟,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苏梦枕何德何能,要兄弟为我背上挟恩图报之名。” 李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苏楼主不想与我这样的人多言,也不想王少侠因此落下与奸臣相交的恶名,可实在有些伤人颜面。” 苏梦枕轻声说道:“家国若不在,谈何忠与奸,三司使的功过,但凡活着的宋人都没资格评判,只是我平生不受人恩惠,若要我为了一条腿低头,我宁肯它不曾生过。” 李澈从来不明白江湖人的想法,还待再劝,忽然就听李凝说道:“人生在世,哪有不受过恩惠的?” 苏梦枕的视线落在了李凝身上。 李凝一点都不怕他,说道:“人要生下来,先受母亲怀胎十月的生恩,人要活下来,再受养恩,楼主一身武功总不是白来的,又有一份师恩,人好好的活在太平世道里,还要受一份国恩,怎么能说没受过恩惠?” 苏梦枕忍不住笑了。 然而他一笑就会咳,咳得仿佛要连五脏六腑都一起咳出来,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孔洞被风灌进来的声响。 李凝听得有些难受,嗓子里怪痒的,她从来没见过病得这么严重的人。 苏梦枕咳完,就像是把大半力气都一起咳走了,面上的红晕也散了些许,王小石再也忍不住,在床前扑通一声跪下,说道:“大哥,我不怕什么恶名,我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今日救大哥的机会就在眼前,若要我白白放过,大哥是想让我愧疚一生吗?” 苏梦枕用瘦骨嶙峋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王小石的肩膀,他抬起眼,看向李澈,说道:“今日是我苏梦枕承情,日后必报,与我兄弟无关。” 李澈点点头,把手中的锦盒递给杨无邪。 李凝拉了拉李澈的衣袖,小声地说道:“好倔的一个人。” 好倔的一个人瞥了她一眼。 李凝立刻想起来这些江湖人的耳力是很好的,想到自己背后说人小话还被听了个正着,不由得红了脸,躲到李澈的身后去。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5节 李澈嘴角一扬,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头,权当惩戒。 公子浅笑,美人薄羞。 满室生辉。 第32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7) 离开金风细雨楼时天色还没晚, 李澈带着李凝在汴京城里逛了一圈。 李凝不止一次地听温柔提起汴京城里有许多江湖势力,然而李澈根本答不上来,还是温文含笑解答了李凝的问题,偶尔追命也会插几句嘴,李凝这才知道, 先前和金风细雨楼相争的势力叫六分半堂,如今总堂主雷损身死,只剩下个不懂武功的大小姐雷纯和大堂主狄飞惊支撑着, 大半势力也已倒戈。 如今金风细雨楼可算得上是汴京城里第一的江湖势力了。 李澈听着,忽然说道:“当夜雷损身死,我要是苏梦枕就应该趁势杀了雷纯和狄飞惊, 直接灭掉六分半堂, 何必留个尾巴。” 温文笑了,说道:“江湖总有些莫名的规矩。” 江湖总有些莫名的规矩,比如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苏梦枕答应雷损放过雷纯,那他就永远不会杀雷纯。 追命见过那位清丽动人的雷纯小姐,也曾被她风姿打动,这会儿忍不住呛咳了几下, 他其实是很能理解苏梦枕的,佳人如此, 即便婚事不成,哪个男人舍得让红颜变枯骨? 李凝听得有些无聊,直到在瓦舍听了一出戏才又高兴起来。 李澈就道:“明天还带你来, 让他们从头演。” 李凝连忙摆摆手,说道:“不用那么麻烦,而且你府衙里的事情那么多……” 李澈不仅没有觉得宽慰,反倒莫名地叹了一口气。 隔天李澈买了个戏班,找了工匠修整了后园的一处竹楼,改成戏台,戏班是专程托人买的红戏班,光是名角就有三个。 李凝听了几天戏,反倒不怎么喜欢了,以前战事再紧,李澈也没放松过她的学业,读书识字,写诗作文,很少有放松的时间,然而现在,李澈不光不让她继续课业,还变着法地让她吃喝玩乐,这实在不合常理。 李凝一开始就想和李澈提,然而戏挺好看,话本也精彩,让她总也忍不住想把这出戏听完,这话本看完,如此拖了五六日,才磨磨蹭蹭地一边给李澈研墨,一边问出了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李澈握笔的手一顿,看向李凝。 李凝小声地说道:“我不该问吗?” 李澈摇了摇头,把笔放下,拉着李凝坐了下来,认真地说道:“你见过温家的那个女孩子了?” 立在边上的温文笑了一声。 李凝知道李澈说的是温柔,不由得眉头蹙了蹙,说道:“见过。” 李澈并不避讳温文,直言道:“我以前一直认为养女孩子就该让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但我近来才发觉这是一件错得不能再错的事,良善只会被欺辱,贤淑只会受委屈,温家把人养成这样,所以敢把人放出来,因为知道她已经养成了自私自利的性格,有温家的名声护航,她只会让别人受委屈,而非自己吃亏,你但凡有她一分张扬,都能让我放心。” 李凝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分明是不喜欢的,还要这么说。” 李澈并不觉得是在开玩笑,只道:“我不喜欢的是温家的那个女孩子,但你如果变得她那个样子,我只会欣慰。” 李凝看了温文一眼,虽然见他面上只有笑容并无不悦之色,但还是拉了拉李澈的衣袖,让他别再说了。 温文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低头,恭敬地说道:“大人说得没错,温柔小时候只是比正常孩子多了几分骄纵,只是父母疼爱,越纵越横,这样的脾气虽非刻意养成,但她每次逃家出去,我兄长都是很放心的。” 李凝疑惑地说道:“难道不是因为温姑娘武功很高吗?” 温文笑了,“她虽与苏楼主同门习武,但连师父的刀法都学不齐,只学了一门再三简化的刀法回来,便宣称武功大成,可独步天下了。” 李凝饶是不喜欢温柔,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澈没有笑,他斟酌着想了想,说道:“近来朝中准备北征,官家有意让我领兵,旧事重提,想要杀我的人也多了起来,如果确定是我,我还要赶赴前线,你待在我身边不是长久之计,我准备替你找一个武学师父,让你暂且远离京城一两年。” 李凝起初以为这话是和别人说的,直到李澈抬起眼睛直视着她。 李凝惊讶地说道:“你身边既然危险,为什么要让我离开?” 李澈淡淡地说道:“你心善。” 这是又提起那天的事情来了,李凝只觉得头疼。 当日她是真的没料到那个纨绔身边的江湖人胆子竟然那么大,雷霆都吓不住,更巧合的是她前一道雷刚好没劈准,偏偏李澈就认定了她心软,怎么解释都不肯释怀。 李凝无奈地说道:“这不是一件事情,反正我不会离开。” 李澈没再吭声。 一个月后,朝廷北征之事刚刚定下,李澈就遭遇了一场刺杀。 来的是江湖中颇负盛名的“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一共五个。 雷损就出身江南霹雳堂,他在的时候独握六分半堂大权,大力扶持江南霹雳堂研发火药,如今一朝身死,使得六分半堂势力半数归苏梦枕,半数被狄飞惊收拢,江南霹雳堂的人自此便发誓要为雷损报仇。 原本苏梦枕即将变成残废,并不需要这五人出手,然而一朝之间形势大转,苏梦枕不仅去了腿上毒伤,连带着体内的积毒也一起痊愈,虽然病还是病,咳还是咳,但从来不曾全盛过的苏梦枕便已经是全江湖的噩梦! 杀苏梦枕无望,那就杀李澈泄愤,末了还能捞个诛杀奸臣的义名。 然后李府的后园就横了五具齐齐整整的焦尸。 李凝不大敢去看尸体的正脸,用衣袖遮着眼睛,拉着李澈的一只手,让他带着自己走。 温文仍旧是笑,他落后几步,别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呆愣的追命,温声说道:“美人如花,越是鲜艳越有毒,还是白牡丹好,虽然麻烦了些,但至少攀折起来,不会要命。” 白牡丹是小甜水巷的头牌李师师的花名。 追命知道他话里有话,然而这时也顾不得这些了,他只要一想起来那小美人张口一句敕令,招来漫天雷云时的情景,就禁不住腿软。 当日那个周衙内死状极惨,但李澈大笔一挥,就成了江湖人作乱,周衙内他爹是蔡党人,连蔡京本人都不敢明面和李澈对上,事情自然平息得很快,追命没能从铁手嘴里问出东西来,也没把李澈找到妹妹的事情和同一天的案子联系起来,然而今天这就全对上了。 以往李凝用雷霆劈死了人,李澈总要宽慰她,然而这一次,李澈反倒有些气恼她连尸体都不敢看,可见她在劈人的时候,也肯定是没有看的,不然怎么会中了别人的招? 李澈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活很久,足够庇护李凝一生,所以他不介意把妹妹养成一个温柔知礼的大家闺秀,然而经历了两次死而复生,还经历了一次十年分离,他是真的怕了,怕他不在的时候,李凝会受委屈,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的人能坏到什么地步。 隔日清晨,李澈请了对门神通侯府的小侯爷方应看替他告假,带着李凝去了一趟金风细雨楼。 李凝一点都不想去,她不想见到温柔,然而李澈却道:“除非你也变成她那个样子,不然,我怎么敢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凝憋着一口气跟着李澈进了金风细雨楼。 这一次比上次得到的注目礼更多。 风雨楼的子弟几乎都听说了李澈赠药的事情,也亲眼见到了苏梦枕走出玉塔处理楼中事务,从天泉山一路进到待客的黄楼,处处都是感激的目光。 李澈手里的茶盏还没端起来,苏梦枕就来了,他是一个不喜欢拖延的人,也不肯摆架子,一见李澈,便道:“三司使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必有要事,直说无妨。” 李澈禁不住笑了,说道:“你们江湖人说话还真是痛快,那我也不客气了,这是舍妹阿凝,我近来另有要事,想请楼主……” 李凝拉了拉他的衣袖,急忙说道:“我不走,你让我跟着你。” 李澈按住她的手,仍旧把话说完:“想请楼主为她找个合适的习武师父,在金风细雨楼住上一段时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她亲手杀满十个人,就算楼主还了我的人情。” 李凝差点把他的衣袖给撕了。 苏梦枕看了李凝一眼,反倒说了一句公道话:“江湖人朝不保夕,才要杀人,三司使难道还保护不了一个弱女子?” 李澈说道:“我能保护一时,不能保护一世,我死之后,她要如何自保?” 李凝听李澈说到死字,心头就是一紧。 苏梦枕比谁都清楚死之一字的沉重,李澈看上去还很年轻,谈到死的时候,神情却令苏梦枕感到熟悉,只是他并不能理解李澈的牵挂,因为他无数次面临死亡时,牵挂的从来也就是一座金风细雨楼而已。 他看了一眼李凝。 当真很美。 美人如战袍,人死必沾尘。 第33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8) 李澈走了。 除了温文之外, 他并没有给李凝再留下其他护卫,金风细雨楼毕竟是江湖势力,江湖势力就有他自己的规矩。 苏梦枕给李凝选定的师父是郭东神雷媚。 雷媚是原六分半堂创始人雷震雷的女儿,雷损篡位之后,就将这位原本的大小姐据为己有, 雷媚背地里投靠了金风细雨楼,作为金风细雨楼的郭东神在六分半堂卧底,如今六分半堂遭遇重创, 雷媚也得以脱身,恢复了郭东神的身份。 雷媚人如其名,是个清丽中透着几分媚色的女子, 苏梦枕把人交给她时, 她目光在温文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含笑,答应下来。 雷媚最出色的是剑术。 李凝没有半点武学基础,雷媚说在学剑之前需要打一年以上的基础,她有些不情愿,一年以后不说能学出个什么来,最重要的是这一年间李澈在前线遇到什么危险, 她都不在,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故而她犹豫了一下, 开口说道:“如果我在这一年间杀满了十个人,是不是可以不用学了?” 苏梦枕已经起身准备离开,闻言略有些惊讶地朝她看去, 说道:“三司使要姑娘习武,是为自保其身,杀人只是评判姑娘是否出师的标准。” 李凝拧起眉头,问道:“那有没有速成的功法?” 苏梦枕从前很少和女子接触,他虽有个未婚妻,但也仅有数面之缘,倒是有个小师妹温柔可做参考,他自觉理解了几分李凝的想法,闻言淡淡地说道:“武功没有速成之说,入门快的武功必定浅显,姑娘如果只想学些简单的防身之术,何必来金风细雨楼。” 李凝有些失望,但还是坚持地说道:“我不能浪费那么多时间去打基础,浅显一些的武功也可以,无论如何我想在一年内出师。” 苏梦枕发现人情确实是很难还的东西。 雷媚看得有趣,嘴角勾起,说道:“这世上对女人最苛刻,却也最宽容了,凭姑娘的姿容想找个武功盖世的夫君,简直易如反掌。” 温文只觉得雷媚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带着些缠绵的媚意。 李凝眉头蹙得更紧,说道:“我为何要找什么武功盖世的夫君?” 雷媚一笑,眼眸里竟带了些许天真的意味,说道:“姑娘又想保护自己,又不肯好好习武,也不想要别人保护,做姑娘的兄长,可还真是难呢。” 苏梦枕道:“莫要失礼。” 雷媚笑着不再说话了。 李凝再迟钝也察觉到了雷媚对自己的恶意,何况她并不傻,苏梦枕也没法强按着她,从雷媚那儿回来,已经差不多是正午了。 正午的阳光下,苏梦枕的病容越发明显,令李凝有些愧疚,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只是学点武功,不必要拜什么师父的,我……” 苏梦枕用帕子擦去嘴角咳出来的鲜血,缓了声气,对她道:“郭东神今日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得来,故而不喜性娇的姑娘,是我安排不周,姑娘既然不想浪费时间,或者还有一门功法适合。” 李凝看着他一帕子的血都觉得心慌。 苏梦枕要找的人是杨无邪,杨无邪却是不需要找的。 一回到玉塔,杨无邪就迎面而来,面上带着笑意,李凝上次见他时,这人完全不笑,故而也没落下什么印象,如今再见,才发觉原来笑起来的杨无邪才是真正的杨无邪。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6节 李凝没想到杨无邪这么个看上去很有几分书生气的人竟然也习武。 连金风细雨楼的大部分兄弟都不知道。 杨无邪听了苏梦枕的话,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李凝。 他练的是刀,和苏梦枕一样,然而他的刀正合他这个人,看似弱质书生,图穷匕见时只剩一个狠字。 什么人练什么刀,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大家小姐怎么练得了他的狠刀? 苏梦枕没法当着李凝的面告知杨无邪只要教个花把式,李澈对他有恩,早在李凝挑三拣四不肯下苦工学武时他就做了决定,如果李澈有什么意外,有金风细雨楼一日,就护他妹妹一日,他也许死得会比李澈更早,然而他选定的继承人必然也会把这个承诺代代相传。 在没有串供的情况下,杨无邪硬生生从自家公子的眼神里看出了情况,答应下来。 李凝和苏梦枕同时松了一口气。 因为先前和温柔的那一番恩怨,杨无邪在了解情况之后,给李凝换了个住处,就在玉塔和白楼之间,这是经过苏梦枕同意的。 那地方是老楼主苏遮幕待客的小院。 老楼主西去之后,小院已经很久没来过客人了。 杨无邪是金风细雨楼的大总管,又是白楼楼主,平日里空闲实在不多,苏梦枕将他身上的事务分薄了一部分交给白愁飞和王小石,这才让他得以松一口气,每天晚上来小院一个时辰,教李凝刀法。 杨无邪的刀名为拦不住刀。 每一刀都攻向人的要害,所以刀刀要命,除非对手不要命,否则就拦不住他的刀。 相应的,这套刀法很简单,只要记住了人体的要害,刀足够锋利,动作足够快,就能杀人。 李凝学得很艰难。 不光是杨无邪能教她的时间太少,也是因为她很难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下狠手,引雷术毕竟是引雷术,不是手里的刀,要她一个连血都少见的人下手捅人刀子,这毕竟需要时间。 杨无邪却已经足够惊讶了。 自从温柔来了汴京,金风细雨楼就时常为她收拾烂摊子,从前从未有过人能让温柔吃瘪,然而遇到李凝,温柔除了自己生闷气,竟然连找茬都不敢来,故而在杨无邪心目中,李凝一定是个比温柔还蛮横的大小姐。 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替自家公子收拾这个比温柔还可怕的烂摊子了,然而李凝脾气性格都十分温和,他很少有时间能够练刀,故而教李凝的时候也不肯放松,常常自己就练了起来,李凝竟然也能跟上,每天都是扎扎实实跟着他练满一个时辰,从她的熟练手法来看,不光是那一个时辰,在他走后,她必然也是自己下了苦工练过的。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不到两个月的工夫,杨无邪已经在盘算着让李凝杀几个人练练胆了。 李凝坐在院子的树荫下用冷水敷着酸疼的手腕,温文正在调制一锅闻起来还带着淡淡香气的毒液,据他自己说,是准备等李凝刀法出师之后,替她配一种用来淬刀的毒。 李凝有些稀奇,但她并不觉得毒本身有什么不好,和武功一样,防身的东西再毒再狠,只要不滥用,在她看来就不算什么。 温文制毒的功夫还在兄长温晚之上,温家流传在江湖上的毒每年有一半都是出自他手,也就是跟着李澈这一年半的时间才减缓了他制毒的数目,这会儿重操旧业,除了一开始有些手生之外,一切都显得老辣而娴熟。 李凝问他,“这香气不会有毒吧?” 温文笑容温和,说道:“只是附带的香,毒本身是无色无味的,只是无色无味的毒很难镇得住人,香气还可以调配,姑娘喜欢什么花?” 李凝想了想,她还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只好摇摇头。 温文笑道:“那就杏花,杏为贵花,美而不盛,粉而不妖,其他的花不是过于清淡,就是过分俗艳了。” 李凝觉得他像是在夸自己,可又分明是在说花,也就没在意。 温文又道:“这毒名叫沾衣香,如香气沾衣,但凡沾了一点毒,一息之内就要人性命,天底下无药可医。” 李凝起初还在点头,等听到后面,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说道:“可要是误伤了人怎么办?” 温文却摇了摇头,说道:“把姑娘逼到拔刀自保的地步,何谓误伤。” 李凝轻声叹了一口气。 大约温文这样的,才能算是江湖人吧。 临到夜晚的时候,杨无邪来了,李凝原本以为他是来教刀的,只是奇怪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早,然而杨无邪却笑了笑,说道:“请姑娘随我来一趟。” 李凝如今用的刀是杨无邪原先用过的旧刀,半长不短的一把袖中刀,刚好是杨无邪的半臂长短,杨无邪又比常人高出一截来,刀也就很长,如今入夏,她穿的是轻薄裙裳,衣袖自然下垂时还好,稍有动作就露出刀身痕迹来,很是刻意。 杨无邪倒是没注意这个,带着李凝直去了金风细雨楼的地牢。 地牢里关着不少人,但难得并不嘈杂,也有些怒骂哀嚎的人,终究不多。 杨无邪带着李凝来到一个囚笼前,指了指囚笼里一身脏污的中年汉子,对李凝含笑说道:“姑娘来,试试刀。” 李凝怔了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温文按住她的肩膀,回了杨无邪一个笑脸,问道:“杨总管,你先报一下这人的罪名。” 杨无邪看了看李凝略有些苍白的脸色,顿了顿,说道:“这人是六分半堂笼络的一个地方恶霸,平日里以拐卖妇人孩童为业,近来也兼拦路杀人劫财,雷损死后这人得了风声窜逃,楼里花了些时间才把他抓回来。” 第34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9) 李凝见过的死人不少。 杀过的人更多。 然而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她从没有过亲手杀人的经历,即便知道眼前的人该杀,可要她拿刀去捅一个人的脖子,实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杨无邪对这样的情况没什么经验,金风细雨楼的兄弟不说个个都杀过人, 但至少都有杀人的胆气,杨无邪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却都快忘了自己杀第一个人时是什么情形了。 李凝握着刀, 想要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刺下去,温文却道:“看着他,看着这个人断气, 否则这一刀就不作数。” 李凝白着脸, 不敢和那中年汉子对上视线,刀尖对准他的脖颈,然而一到要刺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就像是没了力气一样。 杨无邪在一旁说道:“看准了再下刀,一刀毙命,不能给敌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李凝声音微颤,“我知道……” 杨无邪还待再说, 忽然瞥见她苍白的脸庞,宛如闪烁着繁星的双眸, 怔了怔,没再开口。 李凝的刀尖一寸寸逼近那中年汉子的脖颈,就在即将刺下去的时候, 那中年汉子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呸出一口血沫,大声地说道:“死在美人手里,老子不亏!老子做了鬼也要来……” 温文按住李凝的手,把刀尖直接送进了那中年汉子的喉咙里。 刀尖传来颤抖,连带着李凝也跟着颤抖起来。 李凝立刻想要闭上眼睛,但又想起温文先前说过的话来,蓄出了泪花也不眨眼,死死地看着那人挣扎着呼吸,发出嗬嗬的声响,明明是个很短的过程,她却觉得长得要令她窒息。 忽然有个人说道:“刀再下一寸,能给他一个痛快。” 李凝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照做,刀尖向下割开动脉,随即就被鲜血溅了一脸。 囚笼里的人彻底断了气。 李凝腿一软,温文连忙扶住了李凝。 杨无邪原本也是想上前看看李凝的情况的,随即就听见了不远处的咳嗽声,他的脚步硬生生地转了过去,果然见苏梦枕正立在地牢的过道处,一声接着一声地咳。 杨无邪惊道:“公子怎么来了?” 苏梦枕咳完,脸色也白了许多,他缓了一口气,说道:“我想亲手杀那几个叛徒。” 六分半堂彻底败退之后,狄飞惊为了平息两家恩怨,又或者说是示敌以弱,将先前金风细雨楼叛逃至六分半堂的人尽数送了过来,其中就有一部分是叛逃之前卖了兄弟做投名状的,如今金风细雨楼得势,这些人自然不能再活。 地牢潮湿且不通风,杨无邪连忙命人去将叛徒提出来,不让苏梦枕再往里走,见李凝仍有些怔怔的,苏梦枕便道:“怎么想起让李姑娘杀人?” 杨无邪有些担心地看了李凝一眼,说道:“李姑娘的刀法练得很快,我才想让她来试试,原本只是一刀的事情,没想到……” 大部分人杀人都会给个痛快,温文显然不是这样,他带着李凝下的那一刀十分精准,只割破了那人的喉咙,并未伤到动脉,想要彻底咽气需要时间,有人能挣扎一个晚上都不死,这种杀法十分残忍,别说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李凝,就连杨无邪看着也毛毛的。 苏梦枕道:“扶李姑娘出去吧,别再让她见血了。” 李凝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像是醒过神了一样,她脸上还沾着点点血色,宛如雪里红梅,她摇了摇头,轻声细语地说道:“我想留在这里。”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金风细雨楼最初只是依附于六分半堂的一个小势力,老楼主苏遮幕虽然苦心经营,也难抵六分半堂威势,后来六分半堂被雷损接手,尚是少年的苏梦枕出师归家,以少楼主之名统筹金风细雨楼,才使金风细雨楼坐大。 在此之前,雷损觉得少年苏梦枕颇有潜力,于是为他和自家女儿雷纯订立婚约,不想时移世易,十多年后,六分半堂行事越发肆意,与当朝权奸合作,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与此同时在苏梦枕的经营下,当年只能依靠六分半堂的金风细雨楼成为汴京第二大势力,并和六分半堂彻底决裂,终成不死不休之局。 然而无论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如何相争,苏梦枕与雷纯的婚约都不曾被提起过,并非是情深至此,而是从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决裂之初,这份婚约便成了一张废纸。 苏梦枕答应雷损放过雷纯,但他不会放过六分半堂,相应的,任何一个背叛金风细雨楼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李凝看见了那把传说中的红袖刀。 红袖刀极美,刀身宛若琉璃中镶嵌血红脊骨,刀锋竟是全然透明的,也极为锋利,明明美得惊心动魄,要人性命时却也不带丝毫犹豫。 原本李凝觉得男人不应该用这么好看的刀,然而苏梦枕出刀的时候,她却没有感到一丝违和。 明明身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然而刀光漾起一片水红时,却让人莫名地想起了黄昏细雨,美得残忍又动人。 她怔怔地看着那把刀,不明白为什么杀人也能这么美。 直到那撕心裂肺,宛如风灌破洞的咳嗽声再度响起,才让她稍稍回归了几分意识。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凝忽然发觉先前因为杀人而格外冰凉的手脚渐渐回暖,原本的心悸和隐隐的惶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复了下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囚笼里的尸体,虽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她惊讶地感觉到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苏梦枕看了李凝一眼,说道:“害怕的话,早点回去吧。” 李凝抬起头看他,轻声说道:“我不怕。” 她说这话时眸子微微睁大,仿佛想要借此来证明自己真的不害怕一样,然而她脸上犹带着些许稚气,越是这样,越显出几分底气不足来。 但已经很好了。 苏梦枕说道:“就算不怕,地牢也不是久待的地方。” 李凝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 出了地牢,迎面而来的夏风里带着些许草木清香,远远的还能听见蛙声虫鸣,李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情格外地开阔起来。 苏梦枕走在前面,小院和玉塔同在地牢的北面,即便李凝刻意放慢了步子,她和苏梦枕要走的也是同一条路。 温文见她步子走得稳当,也没再坚持要扶她,而是落后了一步。 李凝没察觉温文先前是故意下轻了刀,还小声地和他说道:“那个人临死的时候,是不是想说什么遗言?他说的是什么地方的话?” 杨无邪刚要回答,温文笑了笑,说道:“无非是些谩骂,别脏姑娘的耳。” 李凝啊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他想交代什么呢。” 温文说道:“像这样的人属下见过不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只能用于君子,对那些恶人而言,就算死了也要恶心人,很没意思。” 李凝点点头。 一路上都是温文在说话,偶尔杨无邪也会说上几句,唯有苏梦枕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7节 直到玉塔,杨无邪脸上还带着笑,苏梦枕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说道:“无邪,江湖与朝堂不是一路。” 杨无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道:“公子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觉得李姑娘是个可塑之才,她花了两个月时间就能把我的刀法练得炉火纯青,刚才又遇到那样的情况,我还以为她会被吓哭,结果……” 苏梦枕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杨无邪,他这两个月来,已经无数次忽然夸赞那位李姑娘了。 同样症状的还有白愁飞和王小石。 白愁飞自从做了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该他做的事他要做,不该他做的事他也要做,弄得一天到晚都很忙,但就算忙成了这个样子,隔三差五他也还是要去几趟李凝的小院。 起初李凝因为他和温柔的关系并不是很想见到他,然而白愁飞这个人实在是很聪明,他来的时候从来不带温柔,大多时候也不会一个人前来,而是和王小石一起,救命恩人在前,李凝也没法子把人赶走,几次过后倒也习惯了,毕竟和她有嫌隙的只是温柔,严格来说白愁飞和王小石都没有得罪过他。 王小石对李凝的态度转变却是谁都没想到的。 连王小石自己都没想到。 第一次见李凝的时候,他急着救人,根本没注意救上来的人是个什么模样,之后见二哥急着救人,一低眼就见到个美得像是水中妖灵的少女,他也是嗡了一下脑袋的。 美色和钟情已久的温柔之间,王小石认为自己是可以坚定不移地站在温柔这一边的。 然后他就迎来了两个月的夹缝求生。 二哥去小院时总要拉着他一起,说是为了避嫌,然而他一回来之后就要面对生气的温柔,温柔很少和二哥生气,二哥也不会让她生气太久,但他不一样。 温柔生起气来绝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娇嗔喝骂几句就算了,她会用各种法子让你也跟她一起生气,包括但不限于在水里下泻药,忽然冲出来打他一下,把他的床腿锯出一个大缺口,把蛇蛙之类的东西扔进他被窝。 一次两次可以忍,毕竟以前生完气温柔也还是会哄他几句,可等次数多起来之后,王小石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慢慢的,王小石从一开始的推拒到一整天掰着手指头数时间只等白愁飞出现带他去小院,也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 第35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0) 李凝待在金风细雨楼的这两个月过得十分清净。 原本最麻烦的温柔因为温文在的缘故, 连靠近小院都不敢,生怕被捉回洛阳,先前温晚已经派了人来带她回去,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把人赶走,然而如果是温文的话, 他根本就不会和她废话。 不平静的是朝堂。 李澈奉命北征,原本朝廷再重文轻武,也没有让一个文官带兵打仗的道理, 但朝中又确实没有抗得起担子的武将,能力够的品级不够,品级够的能力不消说, 最后扯皮两月, 定的人选仍旧是李澈。 按照李澈的想法,这次出征,打丧家之犬的金国只是顺带,主要是征辽,辽人这些年虽然有些疲软,但还是比宋兵好得多,故而这一次不像上一次, 是需要扎扎实实的兵力填补进去的,这一场灭国之战过后, 或许可得百年太平,战损却也应当是百年未有之惨烈。 诸如大将军童贯之类,根本不和李澈争。 李澈对此没什么想法, 倒是官家或许心存愧疚,宣李澈进宫之后一番长谈,最后让他自己决定三司由何人代为执掌。 毕竟这一去至少也得两三年,宋国二府分权,以宰相和枢密使分管文武大权,又为分权另设三司,将两名文武主官的权力分薄出一部分来,称为三司,三司主管盐铁,度支,户部,掌全国财政赋税,到了如今的宋帝赵佶这里,原本三司已经被细分下去不复存在了,但赵佶嫌麻烦,于数年前复立三司。 事实上李澈进宫之前,小侯爷方应看已经来过一趟,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给赵佶带了一卷魏晋名画,随意地说了些风雅趣事,赵佶正为了代三司使的人选而头疼,见到方应看,便觉属意方应看,然而和李澈一番长谈之后,不知怎么地就让李澈自己来决定继任人选了。 李澈从宫里回来,就登了一趟神侯府的门。 他想请诸葛正我替他执掌三司。 神侯诸葛正我闻听李澈的来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李澈也不着急,喝着神侯府的新茶,见到不远处死死盯着他的戚少商,还对他笑了笑。 戚少商通红的双眼流出眼泪来。 他自然不是那些愚蠢的容易被煽动的江湖人,当年的事情他比李澈这个坐在大帐里运筹帷幄的人更清楚,然而刀不加己身不知疼,痛不在己身不知狠,金兵杀人屠城,尸骸盈野的场景,他是亲眼见过的,连云寨那些兄弟死死保护的无辜百姓,也都在那一纸轻飘飘的战损名单里。 李澈不认识他,见追命死死地按着戚少商的独臂,有些不解地问无情道:“大捕头,不知那是……” 无情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是昔日连云寨大当家,九现神龙戚少商,如今是神侯府的一名捕头。” 李澈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追命好不容易才把戚少商拉了回去,诸葛正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李大人怎么会想到把三司使这么重要的职位交到我这样的老人家手里?” 李澈想了想,说道:“因为朝堂里除了蔡京一党,没什么人能接下这个担子了。” 诸葛正我说道:“方小侯似乎对此也有意。” 李澈说道:“他也许会比我想象得做得更好,但能让我放心的只有神侯,神侯或许不能把三司打理得有多好,但至少不会让我回来的时候,只见到一个空壳子。” 他这话就说得太过直白了。 江湖上,朝堂中,若论心机城府,大约所有人都会首推李澈,仿佛除了这个原因,没什么能让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坐上如此高位,然而诸葛正我却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过直白,太过诚实,那双漂亮得像是氤氲了天光水色的眸子里见不到半点的风云诡谲,那些阴狠毒辣的谋划算计在他眼里似乎什么都算不上。 诸葛正我最后还是接下了这个摊子。 三司安顿好后,就到了离京的时候了。 李澈在离京之前,原本是想去一趟金风细雨楼的,但又怕去了之后狠不下心,比起带着李凝上前线,他还是更愿意她在汴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学些本事,他知道禹师对征战的重要性,一人可当百万兵不是虚言,但李凝是个禹师之前,她还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最后改为写信。 李澈离京之后过了十来天,李凝才从苏梦枕的手中得到这封迟来的信。 李澈在信里并没有说什么,他习惯于对李凝撒谎,说得一场灭国之战仿佛只是去辽人大都吃顿宴席,然而不管他描述得再如何轻松,李凝却不再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人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要追过去,只是话还没说完,苏梦枕便道:“不可,前线危险,我答应了三司使,不会让姑娘离开。” 李凝连忙说道:“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我要保护他!他不懂武功,身体又弱,万一……” 苏梦枕道:“主帅不涉战阵,三司使此行有大军护卫,还有数百江湖人自愿随同,不会有事,姑娘如果去了只会让三司使分心担忧,谈何保护?” 李凝眉头紧蹙,说道:“楼主要如何才能准许我离开这里?” 苏梦枕也蹙起了眉,说道:“姑娘一定要无理取闹吗?” 杨无邪见此,怕苏梦枕动了真火,连忙说道:“李姑娘担心兄长本无错处,只是前线确实危险,我的那点刀法防身是够用了,但遇到真正的高手……” 李凝不等他说完,立刻看向苏梦枕,说道:“如果我能赢了杨总管,我能不能离开这里?” 苏梦枕并没有上当,他看了一眼李凝,说道:“想离开金风细雨楼,除非姑娘赢了我。” 李凝怕他反悔,连忙道:“一言为定!” 苏梦枕走了。 李凝敲了一下手里的刀,刀身发出一声清鸣,她对杨无邪说道:“杨总管,教教我吧,我想知道楼主的刀都有些什么弱点?” 杨无邪一时间不知是笑是恼,只道:“李姑娘这个样子,跟平时还真不太一样。” 李凝也知道自己惹得苏梦枕生气了,但她一点都不怕他生气,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很担心。” 李凝问杨无邪也算是问对了人,毕竟杨无邪的刀是苏梦枕亲自指点的,而苏梦枕的刀法脱胎于红袖神尼的红袖刀,经由改进,已是青出于蓝,连红袖神尼自己都不敢说能胜过苏梦枕,更别说指出他刀法的缺陷,其他人就更不用说,反倒是杨无邪理论知识丰富,又无数次见过苏梦枕的刀法。 早在隋末那会儿,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就判断李凝是个难得的练武之才,杨无邪作为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师父,对此也有几分体会,李凝不光刀法练得极快,而且出乎意料地悟性极高,她和白愁飞王小石相处不过两月,已经能从他们偶尔的演示和比划中参透几分他们的武学真义。 虽然内功要靠积累,但她同时也学过了空禅主的无念法,能化敌内气为己用,踏金莲更是一门难得的轻身功法,也可作为步法来使用,严格来说,李凝已经走在了速成的道路上。 但想胜过苏梦枕,仍然十分困难。 苏梦枕不以武力起家,但他的武力在江湖中却也很少有人能够比肩,他年纪其实比白愁飞略小,能在这个年纪把武功练到这样的地步,天赋勤奋缺一不可,许多人有了天赋不想勤奋,许多人勤奋一生天赋不足,他是少有的两者皆在。 苏梦枕胎里积弱,生来带病,后又因江湖争端被下毒数次,毒为病引,病催毒生,使得他在少年时就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后来年纪越大,身体越坏,越不知哪日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唯一能令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就是疼痛。 一个习惯于折磨自己的人,但凡下了狠心想要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 苏梦枕的武功就是这么来的。 李凝也下了狠心练武,可正常人终究不会把自己往死里逼,杨无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由得琢磨起替她再寻个武学师父的事情来。 他的刀法到底也只是图穷匕见时最后一搏的手段,无法在武道上更进一步,他原本也没想过敷衍收下的徒弟天资如此优秀,但也正因如此,他这个师父没法再往下教了。 金风细雨楼里的高手是有数的,能有资格来教李凝的人不多。 郭东神雷媚早先便拒绝了,如今更是整日忙于楼中事务,无暇他事。 白愁飞虽然应该是很乐意的,但杨无邪并不觉得让李凝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和白愁飞那样心机深沉的人朝夕相处是件好事。 王小石倒是可以,但他和雷媚有个同样的问题,不管是相思刀还是挽留剑,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打基础,李姑娘急着要走,不可能答应。 杨无邪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一个人选。 第36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1) 苏梦枕一开始是拒绝的。 一是楼中事务繁杂, 连他自己都很少有时间能够练武,二是他从来没收过徒弟,也并不知道要如何去和一个姑娘家相处。 但杨无邪不这么觉得,自家楼主如今毒伤已愈,身体比以前也好了许多, 正是该好好调养的时候,成日里忙于公务才是要命,更何况李凝是他见过的最省心的姑娘, 每天抽出些时间来教教她,既不费心也不费力。 一提到毒伤,苏梦枕也只能无言, 如果不是李澈的解药, 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也未可知,哪怕就是看在解药的份上,他也不好让杨无邪去敷衍李凝。 人情当真是很难还的东西。 苏梦枕叹了口气,算是应下了此事。 李凝练了两个月的刀,学起红袖刀来就要轻松一些,她也实在是个听话的学生,又十分认真, 让苏梦枕有些拘谨的心情渐渐地放松了起来。 心情一放松,他也注意到了李凝的天赋, 简单一些的招式,但凡他演示过一遍,她就能很轻易地记住, 有的连招比较复杂,也至多拆分开演示两遍,她就能稍显拙笨地同样比划出来。 不客气的说,这位李姑娘的天赋和温柔之间相隔了一个关七。 李凝握着手里稍显陈旧的刀在院中练习,刀光灿烂如白雪,露在衣裳外的手腕却比刀光还要多一份莹润色泽,偶有风吹过,便带起一片飞扬墨发。 温文端了热茶来,替苏梦枕斟了一盏,立在廊檐下等李凝把招式练完。 苏梦枕和温文以前见过面,只是没什么交情,那时温文还是洛阳王温晚的左右手,江湖名号为“一毒即杀,一笑祝好”。 曾有匪寨截杀商队,恰巧有温家几个亲眷妇孺同行,事后风声传出,温文孤身一人入山,清晨去傍晚归,只留一寨三百五十六具尸体,这些人死时,手里甚至还在做着平时的活计。 这件事后,江湖上再也没人敢动温家的人,温柔之所以常常无意害了人还会被磕着头送出门,也有一份温文的功劳。 然而这样一个人,如今穿着一身简单的护卫衣装,温温文文地捧着一盏茶立在廊檐下,眼里似乎除了那个练刀的少女再无旁人,浅浅的笑意从眼里蔓延到脸上。 苏梦枕轻声说道:“两年前洛阳究竟发生何事?” 温文别过视线看他,笑了笑,说道:“只是一点小事。” 苏梦枕便没再问下去。 温文看着庭院中央纷飞的刀影,轻声感叹道:“十八年前,大哥,关七,雷损,还有那名震天下的巨侠方歌吟,个个为了一名女子神魂颠倒,那女子生得和雷纯姑娘有八成相像,比雷纯姑娘漂亮些,大哥至今提起她还会愧疚难安,关七为她疯了,雷损为她机关算尽,杀死发妻,养她和关七生的女儿,我一直觉得他们很傻。” 苏梦枕一惊,问道:“雷姑娘不是雷损的女儿?”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8节 温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苏梦枕摇摇头,说道:“当年内情,清楚的人着实不多,也从未有人提起过雷姑娘的身世。” 温文不甚在意地说道:“什么内情,无非是些情情爱爱的旧事。” 苏梦枕原本是想请温文细说的,但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多言了。 温文望着院中女子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说道:“我到今日才明白,红颜无过,错的都是男人。” 苏梦枕想到雷纯,想到这些年做过的无数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噩梦,那是他唯一的美梦。 ——不必要让她知道,这本就是他独自一个的美梦,梦里的雷姑娘美丽,聪明,善良,和他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梦里没有金风细雨楼,没有六分半堂,甚至连第三个人都没有,梦里的雷姑娘不是那个只见过几面还有些陌生的雷姑娘,她很好很好,好到即便他是一个活不过三十岁的病秧子,她也肯嫁给他。 苏梦枕知道这是他在做梦,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美梦里,他才敢稍稍放松一些心神,无所不能的苏梦枕心中住着一个病弱自卑的苏梦枕,除他自己和心里的那个雷姑娘之外,谁都不会知道。 可惜连这样的美梦他都很少做。 苏梦枕又咳嗽了起来。 李凝一刀收势,一抬眼就见到了咳得弓起腰背的苏梦枕,也跟着觉得肺疼。 苏梦枕的咳嗽是止不住的,吃什么药都一样,李凝起初还会觉得惊慌,现在都有些习惯了,然而一见到苏梦枕手里帕子上的血,她还是有些难受得慌。 温文试了试茶盏的温度,发觉不冷不热刚好,把手里的茶盏端给了李凝。 李凝连忙把茶盏递给咳完的苏梦枕,问道:“楼主,你还好吗?” 苏梦枕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咳……没事、咳咳……” 他说着又咳出了一口血。 李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样子可能会比较伤人,她摸了摸鼻子,小声地说道:“实在难受的话,不如早点回去歇息吧?” 苏梦枕咳出血后反而好过了一些,也没在意李凝先前的退却,倒是见她脸上透出关切的神色,微微一怔。 李凝更觉心虚,声音又低了些,说道:“立秋都过了,虽然还有些余热,但是早晚已经开始凉起来了,楼主容易咳嗽的话,一早一晚都要少出来见风才对,尤其是这里四面迎风……我明天自己到玉塔去,楼主可以先教我招式,然后站在玉塔上看我练就好了。” 她说着说着,越觉自己欲盖弥彰,关心得十分虚伪,不由得又摸了摸鼻子。 苏梦枕半晌没有说话,李凝小心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好看眼眸。 李凝眨了眨眼睛。 苏梦枕轻声说道:“好。” 李凝站在小院门口,苏梦枕已经走得只剩个背影了,她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发觉茶盏还拿在手里,就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冷了。 温文笑道:“苏公子生平不肯对人示弱,倒是很受用姑娘的关心。” 李凝连忙说道:“你不要乱说,白公子说过,苏楼主是有未婚妻的,传出去……” 温文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说道:“白副楼主说的没错,可他也忘了跟姑娘说,苏公子的未婚妻正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杀父之仇在前,婚约早就不算数了。” 李凝惊了一下,没想到这里面还又这样曲折的内情。 可她在意的也不是这个,摇摇头,说道:“不管苏楼主有没有未婚妻,这话都不要乱说,要避嫌的。” 温文这次的笑容比先前明朗了一些,可眼里仍带着几分沉郁之色。 隔日一早,杨无邪来了一趟,温文并不住在李凝的小院里,但他每天都会在离开小院之后在外面守夜,清早刚好是他回去睡的时候。 杨无邪是来给李凝送新刀的。 李凝有些惊喜地接过杨无邪带来的新刀。 和杨无邪那把用旧的刀不同,这把新刀不仅长短合适,外观也极为漂亮,刀柄是檀木缠金的,使得刀的重量减轻许多,刀锋竟是玉做的,莹润如雪,泛着隐隐的光泽,能照见人影。 刀身也不知是什么玉质,敲击时有金铁一般的嗡鸣之声,质地十分坚硬。 李凝把玉刀拿在手里挥了挥,发觉握着手感也极为舒适,不由得笑逐颜开,惊喜地说道:“谢谢杨总管!” 杨无邪见她笑,也跟着笑,但听她谢自己,却连忙摇摇头,说道:“姑娘要谢就谢公子吧,这刀是公子让我送来的,他说昨天见你挥刀太重,收刀的时候又太慢,才注意到刀不合用,也是我这个做了两个月师父的人太粗心,没注意到我合手的刀,不合姑娘用。” 李凝怔了一下,没想到苏梦枕只教了她一个时辰,就能注意到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细节。 杨无邪走后不久,又有人来敲门,只是这一次的敲门声很重,不像这些天里来过的任何一个人。 李凝把门刚打开一个缝隙,外面的人就大力地向里把门推开,李凝差点被推了一跤。 来人是温柔。 李凝拧着眉头看她,并没有请她进去坐的意思。 温柔一见李凝,也忘了还要往里挤,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个人还要不要脸?” 她说完,就抬手要来打李凝巴掌。 李凝两个月的刀法不是白练的,脚下踏金莲一转闪身避开,随即一把抓住了温柔的手腕。 也就是这一握,李凝才恍然发觉温柔的力气其实也不是她想象得那么大。 温柔挣扎了几下,发觉挣脱不开,又气又恼地嚷道:“你松开我,你还想打我不成?你……” 李凝抿了抿唇,看着温柔道:“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温柔高声叫道:“我找不得你吗?昨天纯姊派人来找大白菜,你凭什么不让他去?你知不知道纯姊她哭了一夜?你到底要招惹多少男人,你说!” 第37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2) 李凝见温柔一副底气十足又气恼非常的模样, 不由眉头蹙起,如果不是她确信自己不认识温柔口中的什么纯姊,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李凝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着温柔手腕的手,说道:“昨天白公子是来过一趟, 但我们没说什么,我更没拦着他去见什么人,你如果不信, 可以去问王少侠。” 温柔更加委屈了,叫道:“都是你!自从你来了,小石头一直在躲着我!” 李凝一早就知道温柔是个听不进话的人, 略略后退一步, 说道:“我不管你来找我想做什么,现在这里不欢迎你。” 温柔又急又气,说道:“你知不知道纯姊是个多好的人?你招惹师兄也就算了,他们本就成不了的,可你为什么连喜欢她的人都不肯放过?” 李凝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温柔说的纯姊就是和苏楼主有过婚约的雷纯姑娘,可雷纯姑娘和白愁飞又有什么关系?温柔明明喜欢白愁飞, 又为什么一副来为雷纯姑娘打抱不平的样子? 温柔其实不是一时之气,她从昨天晚上从六分半堂回来就在生气, 只是听说温文守在外面才没敢靠近,温文回去不久,她才急匆匆地赶过来。 按照温柔的想法, 她必是要好好地教训李凝一顿的,然而进门刚动起手来就发现李凝这两个月练的不是花架子,就歇了动手的心思,然而她一贯都是打不过就嚷,所谓输人不输阵。 有温家的名声在前,温柔还真从未输过阵,但在李凝看来,温家人有温柔这样油盐不进的大小姐,也有温文那样知礼懂事的谦谦君子,从不觉得温家有什么可怕,故而面对温柔,她压根不像常人那样战战兢兢。 温柔一通话说完,见李凝面色不变,越发生起气来,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二叔在,我就要躲着你走?我告诉你,我已经把你们的事情寄信回家了,我二叔娘是蜀中唐门的人,你惹了她,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凝怔了怔,她倒是没料到温文已经有妻子了。 但她想了想,并不觉得自己理亏,看着温柔道:“温公子奉命保护我兄长,我兄长又请他来保护我,仅此而已,我和他之间没有半点私情,我之前不知温公子有家室,日后一定避嫌,如果姑娘觉得不妥,我也可以寄书一封,请洛阳王再换一位护卫人选。” 李凝说完,也无法再忍耐下去,按住温柔的肩膀,把她朝门外推了推,合上院门。 温柔拍了一会儿门,到底怕真惊动了温文,不多时也匆匆离开了。 李凝的思绪其实有一些乱。 她已经不是人事不知的小姑娘了,离开大夏之后,她和李澈在隋末待了也有十几年时间,虽然没再嫁人,但该懂的她也懂了,隋末毕竟是个乱世,就像李澈说的,稍有些本事能入眼的男人,不是花心薄情就是早有家室,她不嫁人也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和温文相处的这些日子,她虽然没动那方面的心思,但不可避免地觉得温文是个不错的男人。 李凝从来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如果不是温文处处表露出爱慕之意,她是很难察觉到的。 李凝仔细地回想了很久,发觉自己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温文中午来时,立刻就发觉了气氛不同以往。 他面色变都没变,一切照常,李凝起初有些不大自在,过了一会儿才习惯了些,放松下心情在院中练刀。 温文仍旧炼毒,只是比往常多了一句轻轻的话,“再有三天,沾衣香就能配齐了。” 李凝嘴角才扬到一半,忽而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敛住,应了一声。 温文垂下眸子,不再开口。 临到傍晚,李凝带着玉刀去了玉塔,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刚走到玉塔下,苏梦枕也刚好带着杨无邪从玉塔中走出来。 苏梦枕看了看她,说道:“楼中有些事务需要立刻处理,姑娘先进去等我一会儿。” 李凝摇摇头,说道:“我可以在外面练一会儿刀。” 苏梦枕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李凝说道:“楼主多带件衣裳吧,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天已经凉了,在屋里还好,出去过一会儿就冷起来了。” 李凝看了看苏梦枕身上那单薄的衣裳,只觉得苏梦枕这一趟出去回来就得咳上好几天,耳朵立刻一嗡,实在有些忍不住提醒他。 苏梦枕一顿,看了杨无邪一眼。 杨无邪起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随即脑子一个灵光,连忙命人回去取件厚实的大氅来。 实在不怪杨无邪,苏梦枕武功高深,有内力护体,即便身体不好,时常咳嗽,在穿衣吃饭这方面还是比较像正常人的,这会儿天刚凉,李凝倒是知道把自己穿得暖暖的,但大部分人都还没翻出秋裳来。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李凝握刀的手上,旋即收回,轻声说道:“这是短刀,比较轻省,握刀时应该向后一些,使力方便。” 李凝试了一下,先前用杨无邪的刀不仅长,而且重,所以她习惯向前握刀,保持平衡,如今换了一下位置,才发觉确实更好使力气了。 她收了刀,才对苏梦枕笑道:“真的是这样,多谢楼主指点!” 苏梦枕嗯了一声,取大氅的人还没回来,李凝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道:“还没谢过楼主赠刀……” 苏梦枕说道:“不用谢我,这也在令兄的人情里。” 说话间取大氅的人回来了,苏梦枕对李凝点了点头,披了大氅,带着人离开了。 一走两个时辰。 李凝练刀练了一个半时辰,歇了半个时辰,又困又倦,原本是想离开的,但又觉得这也算是她正式学刀的头几天,苏梦枕原本就有些恼她了,不好再给他留一个偷懒的坏印象,即便夜色已深,也还是等在玉塔外面,歇一会儿练一会儿,练一会儿歇一会儿。 守卫玉塔的护卫多费了一些灯油,把平日里遇到喜庆事情才会点的灯笼都点亮了,照得玉塔前一片暖融融的灯火光亮。 照得回来的苏梦枕也是一怔。 习武之人夜视如白日,多少次夜半回玉塔,等他的都只是塔前两盏长灯,他也早就习惯了,可真有那么一天,满室灯火照归途,心中的感觉仍旧是不一样的。 李凝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回过头来,正见苏梦枕一个人影影绰绰站在暗处,她不大看得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觉奇怪。 苏梦枕醒过神来,收敛了心绪,走到灯火亮处,才轻声说道:“你一直没走?” 李凝已经练了快两个时辰的刀,生怕苏梦枕还要误会她偷懒,连忙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练刀,只歇了一小会儿。” 她看向守卫玉塔的那些护卫。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29节 灯火映照着她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那双眸子竟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几分光彩,饶是面对苏梦枕,玉塔护卫也急忙地替她作证。 苏梦枕笑了一声,他的笑总是很轻很轻的,因为他一笑总会咳。 李凝眨了眨眼睛,见他应该是信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苏梦枕笑完,咳了好几声,只是这一次的咳嗽不像以往那样令人难受,也是很轻很轻的,就像他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苏梦枕咳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这一次的血也比以往少了很多,他对李凝说道:“再有下次,姑娘就进去歇息吧,我要是回来得晚了,姑娘可以自行回去。” 李凝连忙点点头。 苏梦枕想了想,又道:“今早温柔的事情我听人说了,六分半堂的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儿戏,二弟不去见雷纯,是怕中了六分半堂的离间计,近来金风细雨楼有大动作,六分半堂坐不住也是应该的,二弟早就和她解释过,但她不肯听,她是温家的人,从小被宠惯了……” 李凝还当他要说和白愁飞一样的话,她也实在不想再听了,连忙说道:“我知道,我只是一时气恼才把她赶出去的,下次我一定躲着她走,不会再惹她了。” 苏梦枕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旋即笑了,说道:“姑娘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她从小被宠惯了,脾气也大,如果她下次再来找姑娘麻烦,姑娘该教训就教训,不必顾念什么,不说事情本就是她的过错,洛阳王又欠过令兄人情,单是我金风细雨楼,也没有让客人受委屈的道理。” 李凝也惊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梦枕作为温柔的师兄,说话竟然这么公正,她立刻就想到总是让她体谅忍让温柔的白愁飞,不由得轻轻地哼了一声,小声地说道:“我还当这里所有人都偏着她,宠着她呢。” 苏梦枕轻咳了几声,声音也跟着小了一些,眸子里竟带着孩童的天真之色,说道:“她又不讨人喜欢,我为什么要偏着她?我才不偏着她。” 李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玉塔回到小院的一路上,她都是带着笑的。 第38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3) 三天之后, 温文走了。 除了一坛香气清冽的沾衣香和一张配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凝也是直到温文走了之后两天,白愁飞和王小石一起来小院拜访, 才知道温文走时也把温柔一起带走了。 温柔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回家, 尤其她年岁渐大,即便家里再如何宠爱,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王小石看上去有些怅然。 李凝也不知自己该是个什么心情,似乎是怅然, 又似乎是不自在, 过了五六日,才算是好了些。 深秋渐近,汴京城李府的大管家带着人来了一趟,一是给李凝裁秋裳, 二是带了些吃用物什,不仅如此,李府来人还给李凝带了好几笼猫狗, 还有一只黑鹰。 李凝认得那些猫,猫是府里的野猫,狗是那天咬死人的恶犬, 主家不要了, 它们也不肯走,李澈就把这些狗留了下来,那只爪上带着金环的黑鹰, 应当也是有主的,但一直找不到主人,也就一起养了。 大管家笑得有些尴尬,说道:“原本也不想拿这些畜生来打扰娘子的,可它们见不到娘子,成日在笼子里吵闹,又不大肯吃喝,眼看着熬不下去了,才把它们带来让娘子看看,要是娘子不要……” 李凝满打满算在李府也没住上多长时间,对这些猫狗的印象也不深刻,只记得个个都很乖巧黏人,却不想只是两三个月没见,就成了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有那只黑鹰,她记得那是一只极为神骏的鹰,然而如今也瘦得不成样子了,身上的羽毛也失了光泽,还斑秃了几块地方。 见到李凝,这些猫猫狗狗的眼里都带上了光亮,黑鹰更是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 李凝有些心软,但听了大管家的话,她还是摇摇头,说道:“这里毕竟是别人家的地方,我过会儿要先去问过楼主,如果楼主不让,我也没有办法,实在不成的话,你就还把它们带回去,我每天回去一趟。” 大管家连忙应声。 有李凝在,那些猫狗都愿意吃喝了,黑鹰也吃了不少东西,李凝等它们吃饱,才要离开,黑鹰忽然抖抖翅膀,就要落在李凝肩上。 大管家连忙要驱赶它,黑鹰的爪子尖利,这些天来为了不让它飞走,府里不少下人都被它弄伤过,然而这只鹰十分灵性,落在李凝肩上时爪尖向外伸开,并没有抓疼她,只是它的分量着实不轻,饶是这些天瘦了许多,也扑得李凝身子一歪。 李凝只觉得稀罕,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黑鹰的爪子,换来一声带着撒娇之意的咕噜声。 李凝原本是真的打算带着鹰去的,然而这鹰真的很重,单是支撑着它还好,走起路来实在没法再硬撑,李凝觉得这鹰原先的主人应当是个江湖高手,不然哪怕是正常的成年男子,也没有让一只半人高的大鹰立在自己肩头的道理。 黑鹰似乎也知道自己重了,扑簌簌一飞,就盘旋在了李凝头顶上空。 这些日子以来,李凝去玉塔可谓熟门熟路,她起初以为苏梦枕是个不好相处的人,面对他时总有些不自在,然而跟他学了小半个月的刀,才发觉这位名震天下的江湖霸主也只是个年轻人。 李凝来时,苏梦枕正在玉塔看书。 他少有闲暇的时候,也就是如今多了两位结义兄弟和郭东神雷媚帮着处理事务,才有了些空闲时间,然而即便如此,李凝也很少见他真正地闲过。 见李凝进来,苏梦枕把手里的书放下,起身道:“这么早?” 李凝摇摇头,说道:“我来是有件事想问楼主。” 苏梦枕道:“直说无妨。” 李凝实在觉得有些冒昧,但想到那些瘦骨嶙峋的猫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刚才李府的管家来了,带了一些我原先养着的小猫小狗,我……” 话不曾说尽,苏梦枕已然明白李凝的来意,便道:“些许小事,姑娘想养就养着吧。” 李凝顿时笑眼一弯,说道:“多谢楼主!” 苏梦枕不知为何也有些想笑,只是嘴角扬到一半,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这些日子已经很注意不在李凝面前咳嗽得太厉害,他发觉李凝似乎有些排斥见血,而他一咳总要咳出血来。 李凝刚出玉塔,见了黑鹰,才想起忘了向苏梦枕报备这只鹰的事情,虽然有些麻烦,但还是折返回去,因她还没走出玉塔多远,护卫也就没再费事再通报一遍。 苏梦枕仍然在看书。 但李凝忽然抽了抽鼻子。 李凝先前说话的时候离得远,又没注意,这会儿忽然发觉了不对劲,大冷的天,书房两面窗户竟然是大开着的,且隐隐约约有股酒香弥漫,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她刚才进门时,苏梦枕那个看书的动作也很刻意。 李凝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楼主,饮酒要适量,喝多了伤身体。” 苏梦枕轻叹一声,说道:“我只喝了两杯。” 见李凝一副不信的样子,他无奈地从一叠书册后取出个酒杯给李凝看,那酒杯真的很小,也就一口的量,见李凝仍然不信,他把书桌底下藏着的酒壶也拿了出来,酒壶也很小。 小小的酒杯,小小的酒壶,还有一个拿着小小的酒杯和小小的酒壶的苏梦枕。 李凝立刻就心软了。 但她还是说道:“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是一定要告诉树大夫的。” 树大夫是老楼主苏遮幕的朋友,医术十分高明,前些日子做了宫里的御医,苏梦枕从小就在他那里治病,如今的金风细雨楼里能管苏梦枕的人不多,树大夫算一个。 苏梦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李凝这才想起黑鹰的事情,等她说完,苏梦枕便道:“猛禽不比猫狗,姑娘要看牢一些,别让它伤了人。” 李凝连忙点点头,说道:“那只鹰很乖,只是一直找不到它的主人,如果可以的话,楼主能不能替我留意一下,京中有没有人家丢了鹰的?” 苏梦枕道:“半人高的鹰本身价值不菲,且此类猛禽只食新鲜的肉,京中养得起的人家不多,但也需要排查,过几天应该可以找到。” 李凝松了一口气。 苏梦枕忽而说道:“我替姑娘找鹰主人,姑娘能否容我再喝一杯?” 他不提这话,李凝都忘了,她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楼里有那么多人关心楼主的身体,楼主当真要为了几口酒,自己坏了身子吗?” 苏梦枕又叹了一口气。 对待强硬的人,他从来都是更强硬,但面对这样温柔恳切的关心,他只有妥协的份。 李府的人走了,大管家给李凝留下了两个丫鬟,手脚都勤快得很,李凝平日在小院其实没什么要做的事情,金风细雨楼有专门的杂役做活,她最多也就是打扫打扫院子,要丫鬟其实没什么用处。 然而多了两个人陪着,小院里也算是有了几分人气。 过了几天,李凝才发觉这两个丫鬟真正的活计是照料猫狗,一个管猫,一个管狗,并且每天把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飞毛都看不见。 白愁飞便格外夸赞过这两个丫鬟的细心。 说到白愁飞,近来李凝发觉白愁飞来的次数实在有些多了,他先前来总带着王小石,这些日子来的三次里总有一次是不带王小石的,且不像以前那样,大多时候是替她喂招,说些前线的事情,近来的白愁飞总喜欢和她说话,说着说着就浪费了她很多时间。 李凝有些烦他。 和一般的姑娘家不同,英俊的外貌,动人的文采,丰富的阅历,这些一样都打动不了李凝。 尤其她和苏梦枕有过约定,要在打败苏梦枕之后才能离开金风细雨楼去前线找李澈,她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练武,而白愁飞一来就要浪费她很多时间,最多的一次足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都够她把现学的所有刀法练上十遍有余了! 李凝是个很不会掩盖情绪的人,白天白愁飞耽误了她两个时辰,晚上见到苏梦枕时脸色就有些不好,一套刀法教完,苏梦枕便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李凝小声地说道:“没什么事情……” 半个月前的苏梦枕大约点点头就过去了,然而这会儿苏梦枕已经很明白姑娘家说没有就是有的道理,仍旧看着李凝。 果然就听李凝说道:“只是最近白公子总过来我这里,我又不好不让他来,可他每次一来,我都没时间练刀了……” 苏梦枕绝不是愚笨之人,立刻就明白自家二弟有了心思,但见李凝蹙着眉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他轻声说道:“明天我让他去一趟江南运货,一来一回也要几个月,姑娘安心习武吧。” 李凝眨了眨眼睛,说道:“这不太好吧?” 苏梦枕摇摇头,说道:“这趟货很重要,原本是该无邪去的,但无邪这些日子走不开,本就是要在郭东神和二弟之间选一个。” 李凝立刻弯起了笑眼。 第39章 黄昏刀细雨红袖刀(14) 隔日白愁飞就离开了。 南北货运确实是金风细雨楼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 和六分半堂不同, 金风细雨楼做的是正经生意, 也因此,金风细雨楼背后其实是有朝廷支持的。 然而江湖争锋, 朝廷也没有偏帮哪个, 六分半堂败落, 雷损输得并不冤枉。 不冤枉,不代表就不恨。 素色的小轿在一处酒楼前停了下来,这处酒楼在三天前还是六分半堂的地盘,如今已经易主, 若说先前汴京势力是六分雷, 四成苏,这会儿已经变成八分苏,两成雷。 然而金风细雨楼的扩张还在继续。 一只白皙的手掀起轿帘一角,露出半张清丽容颜, 雷纯抬眼看了看繁华依旧的酒楼,似乎能见着那酒楼背后巨大的金风细雨楼的虚影。 金风细雨楼,不可一世的金风细雨楼。 究竟要如何才能把这座金风细雨楼拉下云端? 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 但她还是要去做,哪怕是飞蛾扑火,也总有扑灭的时候。 李澈离京不久, 朝中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 蔡京重得官家欢心,与傅宗书一道打压朝中清流,诸葛正我原先只守着个神侯府, 都几度吃了暗亏,如今他又握着个人人垂涎的三司,不久就丢了盐铁重权。 外人不知这是李澈离京时就和诸葛正我商量好的事情,只当蔡京复宠,重新成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蔡太师。 这些日子以来,蔡府门庭若市,多少人捧着重礼不得其门而入。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0节 雷纯是个例外。 雷损生前也是蔡府座上宾,他端得架子足够大,和蔡京之间的本质是种合作关系,蔡京为他提供朝廷的庇护网,他替蔡京搜刮财富,双方有来有往。 雷纯也知道自己一旦低头,六分半堂就会彻底沦为蔡京的爪牙,再也不复当年汴京第一大势力的雄风。 但她已经走投无路。 又或者说是,被苏梦枕逼得走投无路。 倘若她只想安安生生地当个大小姐,那么六分半堂是盛是衰是覆灭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父亲给她留下的钱财足够她锦衣玉食到死,可她心中有恨,想要苏公子拿命来填。 那就唯有向蔡京低头。 苏梦枕,冷漠倨傲又那么不可一世的苏梦枕,她想杀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雷纯不知道,但还是要去做。 冷漠倨傲又不可一世的苏梦枕正在给李凝喂招。 有来有往点到即止的切磋叫对招,只守不攻引导对方使出招式叫做喂招。 李凝的刀法已经初见火候,单独重复练刀已经不能再让她进步,苏梦枕是个颇为负责的师父,几乎一有空闲就给李凝喂招。 但他的空闲时间真的很少。 后来就成了金风细雨楼的好手有空闲就来给李凝喂招。 王小石深深怀疑那些满脸淤青的好手来给李凝喂招之前,经历过一番惨烈的角逐争斗,并且谁都有自己的心思,不肯让最终胜者顶着一张白皙干净的俊脸来见美人,故而个个照脸打,有一段时间,金风细雨楼里稍微厉害些的好手走出去都是一张淤青猪头脸。 如果不是金风细雨楼势大,倒像是街头三不五时挨打的混混。 李凝什么都没发觉,顶多是觉得金风细雨楼的人挺辛苦,在外面跟人打成这个样子,回来还得做事。 李凝的目标是打败苏梦枕,然而她距离目标实在有些遥远。 殊不知苏梦枕已经足够惊异。 杨无邪教了李凝两个月,已经把身上压箱底的功夫都掏了个干净,李凝跟着苏梦枕一个月下来,杨无邪已经不是她的对手,喂招这种事只有武功高的去喂武功低的,以前金风细雨楼一些好手还能替李凝喂几招,如今楼里除了不见人影的郭东神,只剩下苏梦枕和王小石能给李凝喂招。 这是何等令人惊艳的天资。 上天有时也实在偏心得很,给了李凝惊艳世人的容貌,却还嫌不足,又给了她万里挑一的天赋根骨。 王小石有时觉得,就连拂过李凝脸颊的秋风也是温温柔柔的,不肯吹伤她的肌肤。 他自小就是个多情种,过了七岁,几乎每年失恋一次,天仙当面,他当然也沦陷过一段时间,后来渐渐醒过神来,发觉李姑娘对他虽然和气,但显然并不喜欢他,别说是他,就连二哥都不能入了李姑娘的眼,他不觉得难过,反倒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仙子爱上凡人是话本里才会写的故事,他要是李姑娘,天天照着镜子就能过日子。 苏梦枕替李凝找到了那只黑鹰的主人,说来也巧,那黑鹰的主人正是和李澈住对门的神通小侯爷方应看,当日那只黑鹰挣脱锁链而去,然后就没了音讯,寻常人家丢了这样价格昂贵的鹰早就急急忙忙去找了,但那位方小侯爷却没当回事,更没有宣扬,不是苏梦枕直接找到了贩鹰人,又顺藤摸瓜找到了神通侯府,谁也不知道方应看丢了鹰。 方应看是朝中最支持金风细雨楼的权贵,和苏梦枕算是半个朋友,听了原委倒也大方,直接将鹰送给了李凝。 李凝先前不知,事后从苏梦枕那里得知了事情,总觉得不大妥当,派人去了一趟李府,让李府的人送些礼去神通侯府,也当是买下这鹰了。 倒是李府的大管家又亲自来了一趟,对李凝解释道:“大人在京城时吩咐过,那些权贵高官除了已经有往来的,不能再添了,他还格外嘱咐过,如果是对门的方侯爷,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要和他有礼节上的往来。” 李凝想了想,说道:“那直接送银钱上门?” 大管家说道:“这是打人家脸呢,娘子不知道,这礼送了一回,人家再往回送,来来回回几次下来,这就算是结交上了,但礼不能轻送,银钱更不能送,左右也就是千把两银子的事情,到了年关有一趟送百官的年礼,到时候给对门礼厚些就成,娘子别放在心上。” 李凝对银钱的概念没那么深,到底是李澈的嘱咐更重要一些,只好不再搭理。 黑鹰不愧自己千两白银的身价,只是跟着李凝好吃好喝了些日子,就把自己养得威风了起来,不仅羽毛更加光泽油亮,就连先前斑秃的地方也长出了新羽。 和那些没法跟着李凝出去的猫猫狗狗不一样,一只鹰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李凝走时它在天上盘旋,李凝停时它立在一边,成了金风细雨楼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临到年关的时候,汴京下了一场大雪。 李凝踩着一路的雪来到玉塔,远远地就看到苏梦枕红衣白氅立在大雪之中,成了白茫茫的雪景中唯一的一抹红。 等到走近了,她才发现苏梦枕不是唯一的红色,他面前有几株梅树,枝头红梅绽放,美得能入画,只是他身上的衣裳红得太盛,远看的时候,令人无法注意到星星点点的红梅。 苏梦枕背对着李凝,却知道是她来了,她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总带着些轻快活泼的意味,让人听了就跟着愉悦起来。 他没有回头,仍旧看着眼前的红梅,说道:“原先这里种的是白梅。” 李凝看了看枝头一簇簇灿烂红艳的梅花,不由说道:“这样也很好看,要是白梅的话,花上落了雪,远远看着都不知道是梅是雪了。” 她就喜欢鲜艳的颜色,如果不是苏梦枕总穿红衣,她不好再穿,她其实是很喜欢红色的。 苏梦枕轻声说道:“当人远看一树白梅的时候,人以为是梅花,但走近了才知道,其实只是一树冰雪,这种期望落空的感觉,姑娘有过吗?” 李凝直觉这话不好接,但她想了想,还是说道:“不曾,但是怎么说,都是人错看了雪,又不是雪本身的错,失望是因为期望,但期望本身是空想的话,与其忙着失望,倒不如再下一个切实的期望。” 苏梦枕抬手碰了碰一朵开得正盛的红梅,梅花易折,但他的动作很轻。 李凝不是很懂这种小心,如果不是因为梅树是苏梦枕的,她在自家见到这样好看的红梅,肯定要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看的。 她其实很不懂风花雪月。 但不妨碍苏梦枕懂。 他静静地立在梅树下,嘴角不知何时带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凝没发觉苏梦枕笑了,她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会儿梅花。 亭台楼阁披白衣,雪地绽开红梅花,清晨的金风细雨楼一派静谧安逸。 饶是李凝这样不怎么喜欢花的都沉浸在这片冬日佳景之中了。 直到苏梦枕忽然咳了起来,随即雪地上落了一抹比他身上的衣裳,比雪里的红梅都要更红的血红。 片刻之后,苏梦枕莫得感情地坐在玉塔书房里烤火,李凝站在边上,莫得感情地向树大夫告状。 莫得感情的树大夫给苏梦枕看了脉象,配了新药,然后莫得感情地念叨了一个时辰。 苏梦枕这辈子都不想和李凝看梅花了。 第40章 黄昏细雨红细袖刀(15) 汴京大雪封路, 金风细雨楼的人手尚在半路, 白愁飞仍然如期而归。 相较平时,他有些沉默, 然而一路奔波, 这也是常态, 苏梦枕简单问过货运事宜,就含笑让他先去休息。 白愁飞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没人知晓他已在路上见过雷纯,那个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女子,那个他恋慕多时却不敢吐露半点心声的女子, 他先前不见她, 除了避嫌,便是怕被她乱了心防。 男人是个尤为奇怪的物种,明明见一个爱一个,就像他恋慕雷纯之外, 对温柔也有几分莫名心思,见到倾城绝色的李姑娘之后,又将雷纯与温柔抛在脑后, 然而当雷纯带着几分幽楚之色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复又动心,却不像从前那样只为了雷纯的身份与容颜动心, 而是一种征服欲。 那是苏梦枕曾经的未婚妻, 也就是曾经属于苏梦枕的女人,苏梦枕都不曾得到的东西,倘若被他得到, 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 只要想想,一种隐秘的快意就会在他心里发酵。 除了欲,还是欲。 雷纯不光是自己来的,更带着蔡京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六合青龙”之二,尽管她不说,白愁飞也能猜到她投靠了蔡京,美色当头,更兼蔡京权倾朝野的势力,想不动心,除非他是一块石头。 白愁飞不光不是石头,更十分懂风情,他虽没有明言投靠,却也不曾拒绝。 然而回到金风细雨楼,见到苏梦枕,他又生出一种难言的惶恐,明知苏梦枕不会怀疑兄弟,但他仍旧惶恐。 惶恐的尽头就是背叛。 晚饭的尽头就是消食。 近来天寒地冻,李凝胃口不是很好,然而她一天之中耗费的体力太大,尽管苏梦枕没有吩咐,膳房的人还是变着法地做些别出心裁的吃食给李凝进补。 一不留神就吃多了。 习武之人也有自己的习惯,比如睡前饭后不会进行过于激烈的动作,会伤身。 先前苏梦枕就派人来说过,今日是他一月一次药浴的日子,耗费时间太长,又不好让她半夜前来,故而今天的教学是免了的。 李凝一边消食,一边准备去找王小石。 结果王小石并不在。 听说是去汴京城里了。 没了王小石喂招,整个金风细雨楼里有实力有空闲的也就剩下刚刚回来的白愁飞和雷媚了,可惜这两个人李凝一个都不想找。 李凝心安理得地准备偷一次懒。 结果就在回来的路上见到了行色匆匆的杨无邪。 杨无邪见到李凝,面上并没有露出惊色,还对她笑了笑,但李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杨无邪走后,她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竟然是去玉塔的。 树大夫明明说过,药浴必须全神贯注,是不能打断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杨总管连楼主的身体都不顾,急着要去找他? 杨无邪当真是有紧要之事。 李澈夏时出征,到如今年关将近,三十万将士兵临辽国边境,一路连战连捷,更剿灭了一股由金人二皇子率领的金兵主力,威势极盛。 可谁能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李澈竟然会遇刺呢? 消息被辽人探子传了出来,不仅辽人大喜过望,也震动了大宋朝野。 随后朝廷向前线求证,果然得到了李澈被随行江湖人士刺杀,至今昏迷不醒,命在旦夕的消息,而那个刺杀了李澈的那几个江湖人均出身江南雷门。 这里头的瓜葛说来可笑,江南雷门向来与六分半堂同气连枝,金风细雨楼杀死雷损,大肆扩张势力打压六分半堂,无疑损害了雷门的利益,而李澈用御赐丹丸救了苏梦枕,自此就被雷门恨上,这些人怕李澈得胜归来成为金风细雨楼的保护伞,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想要让李澈死在前线。 雷门也不是真找死,原本是准备杀了李澈再推给辽人刺客的,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澈身边的护卫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交起手来才知竟都是江湖世家的一流好手!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堂堂七大寇之首的沈虎禅,竟也隐姓埋名藏在李澈离京前招揽的那批江湖义士里。 然而力有未逮,虽留下了雷门的人,李澈还是被刺杀了。 官家得知此事,一个不大关心朝政的人竟在朝堂上红了眼眶,随即下令清缴江南雷门,又派诸葛正我亲赴前线接管大军,并将李澈安全带回汴京好生医治。 诸葛正我当即领命。 蔡京趁此机会重提三司,官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三司交给了蔡京代管。 江南雷门子弟上千,但宋兵再弱,数万大军当面,覆灭雷门不过一夕,其中还有些六分半堂的残余势力,也被一起清缴。 汴京的六分半堂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大打击。 当日雷损身死,六分半堂虽然明面上损失大量好手,地盘也是一失再失,不复雄风,但这归根究底源于大堂主狄飞惊的蛰伏之计,六分半堂虽然伤筋动骨,但内腑俱安,如今雷门一灭,等同斩去六分半堂的双手。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1节 雪上加霜的是,蔡京趁此机会独揽大权,已经不再满足于让六分半堂顶着江湖势力的名头做自己的事了。 雷纯投靠蔡京并没有和六分半堂里的任何人商量,但如今已经拉了整个六分半堂下水。 这对金风细雨楼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然而苏梦枕眉头拧起,竟没提六分半堂的事,只道:“三司使的伤情如何了?” 杨无邪早知道他要问,叹了口气,说道:“前线的兄弟来报,说是时昏时醒的,也不大认人了,先前还能进些水米,如今只靠参汤撑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 苏梦枕道:“前线如何?” 杨无邪说道:“也不容乐观,辽人有意和残金合兵,宋军如今人心惶惶,倘若战败,不仅是前线的损失,更会令宋国陷入覆灭危机。” 苏梦枕沉默片刻,说道:“让楼里兄弟在青楼集合。” 杨无邪跟了苏梦枕十多年,深知他说一不二的性格,虽然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但还是领命而去。 树大夫正在收拾药材,等到杨无邪出去了,才轻声说道:“你这次要是能留下命来,就听老头子一回。” 苏梦枕道:“当年霍骠姚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树大夫道:“那都是屁话,你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哪里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个什么滋味?我不指望你能给苏家留一条血脉,可咋能连女人都不要?” 苏梦枕笑了笑,却只是笑,没有回答。 树大夫反倒来了劲,说道:“那个雷纯姑娘,我一早看她就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现在六分半堂你看看是什么光景?她舍得把老父一辈子基业拿去喂贪官,也不怕雷损气活过来!先前我还以为你对你那师妹有心思,提心吊胆多少天啊!好不容易来了个样样都好的李姑娘,也不讨厌你,你怕什么?你是江湖上的霸主,六万江湖好手在你手下听令,咳一声能把天翻过来,你怕什么?” 苏梦枕咳了起来,不多时帕子红了半边。 他咳完,才慢慢地说道:“想嫁我的女人很多,但配不上我,我想娶的,我配不上她。” 他说的是实话,奔着金风细雨楼楼主夫人位置来的女人确实很多,连苏梦枕所认为的只靠自己的郭东神雷媚也曾数次暗示过他,还提出不要名分,但她眼里有野心,瞒不过他。为了这些来的人,本身就入不了他的眼,雷媚也一样,然而不为这个而来的人,他除了这些东西,又拿得出什么来? 撇去江湖霸主的虚名,他只不过是个注定活不过三十岁的病鬼而已。 树大夫被他咳得心酸,强撑着道:“女人有时候不管这个!” 苏梦枕笑了笑,笑完又咳了起来。 送走树大夫,苏梦枕慢慢地走出玉塔,来到发号施令的青楼里。 金风细雨楼的高层齐聚一堂,见苏梦枕来了,人群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金风细雨楼内其实并不分尊卑,但尊敬苏公子已经成了一种常态,一种习惯。 苏梦枕是金风细雨楼的天。 苏梦枕坐上了首位,但众人之上的位置并不能让他显得霸气多少,反而格外衬出他的单薄。 但几乎没人会注意这一点。 除了白愁飞和心思不明的雷媚。 说来也是很巧的。 副楼主白愁飞被策反的那天,正是雷媚和神通侯方应看再次联络的那天,苏梦枕以为雷媚是金风细雨楼埋在六分半堂多年的卧底,实在是小看她了。 她是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神通侯府,三线卧底。 甚至就连自以为暗地里掌控了雷媚的神通侯方应看,雷媚也不把他当成自己的主人。 苏梦枕下令召集金风细雨楼所辖所有江湖人士,但凡愿意和他一起上前线的,一个月内必须赶到天泉山。 这个消息立刻就被雷媚传到了神通侯府,也被白愁飞传给了雷纯,到了蔡京的耳朵里。 属于金风细雨楼的好机会立刻就成了蔡京和方应看的好机会。 但苏梦枕并不在乎。 第41章 黄昏细黄雨红袖刀(16) 李澈正在距离主帅大帐数十里之遥的镇子上吃温鼎。 外间风雪呼啸, 屋内炉火正盛, 温鼎里沸腾着热汤,下两片切得薄薄的牛肉, 不多时就熟透, 蘸着特制的酱汁吃, 滋味十足。 如果不是这里没有椒植,这顿温鼎李澈其实还可以吃得更加惬意一点。 当日确实是有几个雷门子弟刺杀他,只是人还没来到他的大帐前,就被隐匿在武林义士里的沈虎禅拦截下来, 杀死半数, 活捉半数,李澈直觉这是个机会,立刻顺水推舟佯装重伤,不着痕迹透露给了军中的辽人探子, 此后他在沈虎禅的护送下成功离开军营,藏在这座边陲小镇里,遥控指挥三军。 借着清查辽人探子的时机, 军中所有的眼线被拔个了干净,如今宋军外松内紧,主力部队已经悄悄北上, 准备给集结而来的金辽合兵一个大惊喜。 如今躺在主帅大帐里的是个之前被沈虎禅打断了腿骨的雷门子弟, 李澈让一个唐门护卫把人毒得痴傻,又让精通易容的护卫给他易了一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用来蒙蔽外人。 外人指的是除了军中之外的所有人。 李澈一点也不相信朝中的那些人, 尤其是蔡京,在他看来,家国覆灭在即,还忙着在后方捞钱的人,十成十就是通敌叛国,故而他这一次连汴京来的人都一并给瞒住了。 沈虎禅是个看着很沉稳的中年男人,既有虎的一面,也有禅的一面,像话本里亦正亦邪的侠客,杀人时不眨眼睛,也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却也会把身上御寒的贵重衣物送给路边快要冻死的乞丐,李澈不大看得懂他,却很信任他。 近来李澈与军营之间的消息联络全靠沈虎禅一人,有时他闲得慌,也跟沈虎禅说些自己的谋算,沈虎禅只是听,从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 李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越来越看不懂沈兄了,明明处处帮我,却又不肯和我以朋友相交,连多说句话都不肯,实在是伤人啊。” 沈虎禅说道:“大人多虑了。” 仍旧不肯多说一个字。 李澈没法,只得摆摆手,把自己先前写好的一封信交给沈虎禅,说道:“这封家书,劳沈兄替我交给金风细雨楼的曾微,让他尽快送回汴京。” 沈虎禅说道:“金风细雨楼并非密不透风,大人既要瞒过汴京,就不该寄这封信。” 李澈摇摇头,说道:“就是消息透出去了又怎么样?前线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月,等汴京把消息传到辽人耳朵里,又要一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打得金辽合兵措手不及了。” 他笑了笑,说道:“两军交战,我占先机,这就够了。” 沈虎禅没再说话,收下了家书。 出于安全考虑,金风细雨楼的传信使把李澈的家书稍微耽误了些时间,原本一个月能送达的家书在一个半月后才送到金风细雨楼。 彼时苏梦枕已经带着大批人马在赶赴前线的路上。 当时几乎八成的风雨楼子弟都自愿随同苏梦枕赶赴前线,雷媚请缨留守金风细雨楼,白愁飞犹豫再三,也向苏梦枕提出留在汴京。 苏梦枕几乎没怎么细想就同意了。 他知道之所以还有两成的风雨楼子弟不肯离京是怕六分半堂趁机卷土重来,他无法左右旁人的想法,毕竟在这些风雨楼子弟的心中,金风细雨楼是第一位的。 然而在他心中,地盘与名声,远远不及战事紧要。 男儿生于天地间,自该保家卫国。 李凝这些日子全然没听到半点风声,除了偶尔见到几个行色匆匆的风雨楼子弟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识地瞒着她,也根本没人和她说起前线的事,直到苏梦枕走后,她才从雷媚那里听说了原委。 雷媚先前对待李凝不假辞色,并非是真有什么恶意,她那时刚来金风细雨楼不久,正是急着揽权的时候,实在没空闲去教个完全没有武学根底的弟子,故而刻意得罪李凝,江湖和朝堂不是一路,哪怕李凝来头不小,李澈也管不到金风细雨楼里,如今事遂人愿,她并不介意告诉李凝真相。 李凝呆了呆。 雷媚含笑提醒道:“姑娘早些启程,我再派些人手护卫姑娘,或可早一日见到兄长。要是不去呢,姑娘也请早日回家,近来楼里要忙着应对六分半堂,怕是不能好好招待姑娘了。” 李凝压根没听清楚雷媚又说了什么。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整个人都懵了,李澈离开的这些天,几乎每个月都有几封家书送到,偶尔还会给她寄些边疆的特产,信里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猎场巡游,即便她再担心,也不由被宽慰了几分,更加专注在习武上,她在几天前还刚收到李澈报平安的信,结果竟是这样! 李凝没有怔愣太久,她来金风细雨楼时孑然一身,走时也只带了一柄刀,她急匆匆回了一趟李府,收拾了些盘缠衣物,就骑上了最快的马,一路追赶金风细雨楼的人马而去。 黑鹰发出一声唳叫,盘旋着跟随。 李凝马蹄过处,一路乌云密布,雷光如龙。 倘若这是在大夏,前线必会有探子急报,有禹师正在赶赴战场,但在这里,除了路上被吸引而来的飞禽走兽,再无人知晓。 汴京城中,金风细雨楼迎来了六分半堂的绝地反扑。 正常情况下,六分半堂绝不敢在此时有大动作,然而前有蔡京兜底,后有暗线在伏,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白愁飞起初防备着雷媚,后来发觉她做的事情和自己一样,顿时一阵心安,再无其他顾忌,毫不客气地在剩余的风雨楼子弟里发展自己的势力,并将所有不服他的人手赶去迎战六分半堂,死伤极多。 如同一年前雷损身死,汴京格局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金风细雨楼彻底落败也不过花了小半个月时间。 白愁飞带着属于自己的人手势力盘踞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反倒极力和他交好,就连雷纯也三不五时过来一趟,只为替蔡京拉拢这位年轻的绝世高手。 白愁飞一时春风得意。 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份矜持并不能保留太久,占据金风细雨楼的时日也不会太久,苏梦枕迟早会得知此事,投靠蔡京是他唯一的出路。 但这并不妨碍他享受这份前所未有的风光。 然后他就收到了李澈派人送给李凝的家书。 白愁飞整个人都懵了。 苏梦枕也很懵。 他前脚刚走,李凝后脚就追了过来,大批人手行军速度本就快不过单人独骑,李凝又是日夜兼程,很快在第六天就追了上来,他虽然有心斥责,还想派人把她送回去,但见李凝急得落泪,终究还是不忍,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江湖人毕竟不同其他,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能护她安全。 之后苏梦枕又陆陆续续收到了汴京传来的消息,起初还是白愁飞和雷媚传给他的消息,后来就成了风雨楼子弟冒死送来的情报,桩桩件件,都指向白愁飞。 然而此刻战场已近,再无时间回去查个水落石出。 苏梦枕其实已经明白了。 他虽说过不疑兄弟,但白愁飞是他的兄弟,风雨楼众人也是他的兄弟,白愁飞一向关心权柄,眼里的野心也从不遮掩,苏梦枕知道他图得很大,不仅图名图势,也图他那座金风细雨楼,只是苏梦枕没想到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他原本就是把白愁飞当成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的。 可白愁飞等不起了。 一个从二十岁起,就拼命地想要出人头地的青年,蹉跎近十年,往往在即将功成之际又一无所有,他快三十岁了,他绝不肯让自己大器晚成,被人嘲笑或钦佩,那是对他的侮辱! 他只想成为第二个苏梦枕,他想爬上云端,连走都等不及,只想一飞冲天。 想飞之心,不可再等。 苏梦枕咳得又更严重了些,有时夜里一呕就是一滩血。 但此时,已经不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越是靠近边关,战事就越是紧密,而且据探子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宋军的情况很不乐观。 金辽与半个月前立盟合兵,一时势头无两,不仅将宋军杀得七零八落,还占据了边境不少重镇,如果不是这次合兵只为抵抗宋军灭国,后方还在扯皮算利,金辽合兵只怕此时已经大肆进攻宋国。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2节 苏梦枕没什么犹豫,选了一座金人囤兵的重镇,决定先行攻下。 跟着他来的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少有没见过血的,江湖人做事不比军营,仗着武力高强,苏梦枕挑了几名一流好手,先杀金人主将,再烧粮毒马,随后合兵围攻。 白愁飞背叛的消息早已传遍,金风细雨楼上下一片破釜沉舟的悲壮气氛,如今杀敌更是泄愤,一夜之间,金人重镇就易了主。 金风细雨楼破釜沉舟,宋军主力却在李澈指挥下猥琐绕后,就在金人重镇易主当夜,金辽合兵后方大本营被捅了个对穿,俘虏辽人皇子两个,主帅一名,金人主帅兼皇子一名,大将若干。 第42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7) 李澈收到苏梦枕的消息时, 正和诸葛正我一起坐在辽人的大帐里吃烤羊肉。 宋军多年对外征战, 无不受挫,唯一赢的也就是当年李澈带出来的那一战,因为杀敌三万自损八千,骂声太大,到最后也没能弄上个庆功宴,这次则不一样,诸葛正我赶到当夜,宋军大破敌军大本营,不仅大捷, 还俘虏了许多金辽高官。 李澈把军费算了算,最后直接拨出一半去, 算作庆功,又因缴获了不少辽人的牛羊, 索性让底下的人放开了吃喝。 诸葛正我吃过不少好东西,但这辈子也没吃上过宋国的庆功宴。 他本以为来收拾残局,或可见上李澈最后一面,不想他来时正是战时,李澈坐在后方战车里纵观全局, 可能是天比较冷,他不仅穿着厚实的大氅,戴着个怪异的能把耳朵也一起护在里面的毛茸帽子, 手里还捧着个小暖炉。 诸葛正我二话不说亲身参战, 一把浓艳枪挑开战阵, 杀敌一百零三,麾下四大名捕捎带一个独臂神捕也杀敌百数。 然而他明白,个人的武勇在战场上微不足道,真正的功臣只有一个,正是一滴鲜血都没沾上身的李澈。 诸葛正我年纪本就大了,越是上了年纪的人越容易感动,饶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四大名捕捎带一个独臂神捕都不大看得惯李澈,也不由得跟着一起感慨莫名。 唯一真正在享受吃喝的就是李澈了。 酒宴过半,忽然有探子来报,据大帐直线距离四十里外有战事发生,从地图上来看,正是宋军主力准备过几天拿下的重镇之一。 又过一个时辰,新的探子来报,战事平了,有宋人模样的人手正在组织收敛尸体,烧得南面天空一边红。 酒宴上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重镇不同一般,先前丢掉那几个重镇的战损可以算得上宋军主要战损的二分之一,饶是李澈已经有了计算,也没想过能轻易夺回来,别说一个时辰,主力匀出一半来打个十天能打下一座重镇,已经算得上大捷。 原本拿下金辽后方,剩下要做的事情也就是收回重镇,一股一股剿灭境内残余军力,然后才能再度挥师北上。 李澈想了想,说道“前些日子听闻苏楼主正率四万江湖好手从汴京赶来,算算时间应该是他们到了,当年金风细雨楼参战时,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个光景。” 诸葛正我惊讶过后,感叹地说道“苏楼主大义,虽是个年轻人,却处处令人敬佩。” 李澈命金风细雨楼的人跟随探子一道去探听情况,这才说道“男儿保家卫国,这都是寻常事。” 诸葛正我叹了一口气。 李澈总归是个心眼正直的年轻人,不知这江山世道,有太多人已经不把寻常当寻常,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苏梦枕离京之后,汴京的势力格局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舍自身而保国,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呢? 苏梦枕还是咳。 霸气是离他很远的东西,他一放下刀,就要咳,咳得宛如只剩一口气的老人,像寒风灌进满是破洞的口袋。 李凝脸上沾着一些不知是血还是灰的东西,除了那双璀璨明眸,几乎看不出原貌来,苏梦枕本不准她参战,然而她无法冷静下来,只要一想到李澈重伤在床,就忍不住想要替他多分担一些,再多一些。 这一战李凝就杀了三十多人,身上多了一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人也呆呆愣愣的,战事一完,立刻有人来替她包扎。 尽管不曾刻意结交,这一路上也有不少人关心她,其中不乏女子,替她包扎伤口的就是一位来自蜀中唐门的女侠。 女侠不仅替李凝仔细地包扎了伤口,还端来热水替她擦洗了脸颊和满是尘灰的头发。 即便衣裳脏破,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许多伤患都忍不住朝这边看过来,饶是唐应亲手替李凝擦的脸,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凝这会儿才有些醒过神来了,她眨了眨眼睛,对那唐门女侠说道“谢谢这位姐姐。” 唐应受宠若惊,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叫唐应,是唐门的旁支,你是温柔温女侠吧,我看你一直跟在苏楼主身边。” 李凝啊了一声,说道“我姓李,木子李,唐姐姐可以叫我阿凝,凝神静气的那个凝。” 这下惊住的人成了唐应,她没想到李凝竟然不是苏梦枕的师妹温柔,可如果不是师妹,苏楼主什么时候对姑娘家这么好过?她先前远远地还听见苏楼主让这位武功明明很好的姑娘不要参战呢。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说道“原来是阿凝姑娘,抱歉,是我误会了。” 李凝扯开一抹笑容来,说道“没事,我的刀法是楼主教的,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唐应更觉奇怪了,只是她和李凝刚刚认识,不好交浅言深,只好干巴巴地附和。 过不多时,有金风细雨楼的人过来请李凝,李凝连忙向唐应道别,起身跟着人去了。 这次参战的江湖人之中不乏一些江湖神医,苏梦枕咳完,就被好几个神医按住,不多时身上挨了一串金针,几个神医讨论出了止咳的药方,杨无邪派人去领药,就近在大帐外熬了起来。 李凝已经很习惯这种气味了。 苏梦枕命人将最好的房间用来安置重伤的伤患,带过来的药材也大多给了他们,轻伤的大部分人都是草草包扎过后就没事了,苏梦枕还是让他们去休息,让没受伤的人负责守卫警戒,江湖人做不到军队一般的令行禁止,但这里的很多人都跟着苏梦枕上过一次战场了,老人带新,虽然还是有些乱哄哄的,但乱中到底有序。 李凝来时,苏梦枕刚好把手头的事吩咐完,向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大概是不打算睡了。 让人来请李凝的是杨无邪,他想让李凝来劝劝苏梦枕。 苏梦枕决定好的事情,她能有什么办法? 李凝是这么想的,奈何她只是试探着劝了几句,苏梦枕就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道“睡不了太久,明天还有得忙。” 李凝糊里糊涂地点点头,她本以为苏梦枕这么说是拒绝的意思。 但苏梦枕喝了药之后,就让人在大帐里加了张床,隔了个屏风,就这么入睡了。 和杨无邪一道从大帐出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茫然。 杨无邪半感慨半欣慰地笑道“我就知道,楼主除了肯听树大夫的话,也就是姑娘了。” 李凝不觉得自己这么厉害。 也许楼主就是困了呢? 苏梦枕果然没能睡上太久,他才睡到不到一个时辰,李澈派来的人就到了,不光是宋军的人,还有先前李澈离京时招揽来的几个金风细雨楼的人。 李凝一路上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没人的时候经常偷偷地哭,没想到的是,李澈好好的,还打了胜仗! 李凝初闻惊喜莫名,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日来笼罩在天空上的雷云瞬间消散,露出一轮皎洁明月,然而等她从喜悦之中回过神来,就是一阵气恼。 怎么会有人拿自己的安危去做局?诈病就诈病,为什么连她都要瞒? 苏梦枕也没想到好好的一场灭国之战也能打得如此猥琐,但他立刻就判断这是一个机会,李澈大军先时给金辽合兵开了口子,送出几座重镇,在捅了后方之后必然要一一夺回来,这就需要时间,但此时他正好率人赶到,李澈大可放心北上,将边境诸事交给金风细雨楼的人手,这样一个大时间差,必定会打得金辽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澈也是这么想的。 苏梦枕当机立断派杨无邪跟随宋军探子去往原本的金辽大帐,如今的宋军大帐和李澈商谈合作事宜,一切布置停当之后,他才看向生着闷气的李凝。 李凝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不去,我才不要见他!” 苏梦枕忍不住笑道“当真不去?” 如果是别人,大约会死鸭子嘴硬,但李凝总归不是个任性的人,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道“他要是知道我来了,一定会生气的。” 苏梦枕也对她小声地说道“那你就比他更生气,让他来哄你。” 李凝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苏梦枕说道“去吧,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谁见了不心疼?你哥哥要是生你的气,你就还回来。” 李凝弯了弯眼睛。 寒夜风呼啸,一路马疾行,李凝跟着杨无邪来到了宋军的大帐。 李澈吃饱喝足,正和诸葛正我一起烤着火处理战后事宜,四大名捕捎带一个独臂神捕也在帮着处理事务,总归没有喊打喊杀的,气氛难得融洽。 忽听探子来报,金风细雨楼派人来了。 李澈连忙让人进来,杨无邪面带三分尴尬之色进了大帐,却不说话,回过头看向大帐之外。 李澈心里咯噔一声。 随即李凝一身寒霜走了进来。 第43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8) 李澈僵住了。 但李凝并没有说什么, 板着脸走到李澈身边, 看了看杨无邪,示意他先说正事。 杨无邪轻咳一声, 假装大帐里的气氛不是那么诡异, 开口说道:“金风细雨楼四万子弟并一些随行而来的江湖义士于昨日赶到, 刚下黄渠,楼主派在下过来,是想和大人商议统战事宜。” 说到正事,李澈的僵硬才好了一些, 看了看诸葛正我, 说道:“你们来得正好,苏楼主带来的人手不少,我拟调拨大军十万,请神侯统率, 前去相助苏楼主,我也好率领剩余人马直攻辽都,不知神侯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诸葛正我也没法不答应了,李澈的打算确实很好,江湖人毕竟不懂打仗, 苏梦枕身体又不好, 诸葛正我前去刚好替他分担一部分,有十四万大军在后,李澈的北征也能更加顺利。 诸葛正我果然点了点头, 却又道:“江湖义士不同军队,不好胡乱插手,但遇战事,我与苏楼主商议着来吧。” 这也是杨无邪来这一趟想要争取到的事情,江湖人可以参战,但大部分的江湖人都不肯服朝廷管辖调遣,只能由金风细雨楼出面,故而谈得十分顺利。 双方又拟定了一些细节,杨无邪先行回去,李澈将精锐人手挑出一部分,交由诸葛正我带走。 事情商量完,李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拍着沈虎禅的手,一边让他带自己出去。 李凝掠到他身前去,幽幽地看着他。 沈虎禅挑了一下眉毛,不仅没有听从李澈的话带他出去,反而后退了两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实在不怪他,李凝生得一副得上天宠爱的好相貌,和李澈眉眼有三分相似,若是寻常人自然说明不了什么,但李澈极为俊美,兄妹二人面对面站着,就是一副和外人格格不入的情景,美得让人丝毫无法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李澈眼神发飘了一下,看向诸葛正我,神情中满是求救的意味。 诸葛正我低头喝茶,假装没有看到。 李凝仍旧看着李澈,一言不发,李澈被看得无法,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李凝看了一眼大帐中姿态各异的众人,也是诸葛正我第一个出声,道:“天色这么晚了,老夫也不打扰了,告辞!” 好几个月没见了,追命还想再看几眼美人,但铁手推了他一把,只好恋恋不舍地跟在诸葛正我身后离开了大帐,冷血低着头红着耳朵推着无情的轮椅,骨碌碌落在最后,从李凝身边一擦而过,沈虎禅轻轻地拍了一下李澈的肩膀,也跟着自家师叔离开了。 不多时人就散了个干净。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3节 李凝记着苏梦枕的话,不让李澈先开口,立刻就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李澈说道:“我知道,你都瘦了。” 就是这句话,让李凝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李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李凝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好了好了,哭完就没事了,我知道让你担心了,我本来给你寄了信,但是送得可能迟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李凝哭得抽噎起来,说道:“我刚才杀了好多人。” 她就算不说,李澈也闻见了她身上的血腥气,他没再说什么,轻轻地拍着李凝的背。 李凝大哭了一场。 就像李澈说的,李凝哭完就没事了,只是还有些抽噎,见李澈不仅没瘦,脸色还红润得很,又有些生气了,说道:“我跟杨总管一路顶风冒雪地过来,什么东西都没吃,你在这里烤火喝酒,身上还有肉香味!” 李澈连忙说道:“我让火头营去做,现做!” 李凝摇摇头,说道:“都下半夜了,不麻烦别人。”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圆圆的面饼来,面饼是白面饼,里头有白糖馅,只是被冻得很硬,她凑到火盆边上,把面饼烤得软了一些,吃了起来。 李澈心疼得要命,一边给她倒茶水,一边气恼道:“别吃了,我让人去给你做,苏梦枕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他就让你吃这个!” 李凝摆摆手,吃着面饼喝着茶,说道:“行军路上哪有什么好吃食,有面饼已经很好了,楼主胃还不好呢,吃的也是这个,而且我就不信你们几十万大军吃的都是白糖馅的白面饼。” 李澈一时无言,他是军队主官,自然知晓军中吃的都是什么,只是他从来不肯委屈自己,仍旧锦衣玉食罢了。 他从来不是完人。 一定要说的话,他其实也不是很清廉。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李凝一定要面对的,有些事情则是他永远也不想让她知道的。 李凝吃完一张面饼,喝了两杯茶,在火盆边上烤得暖洋洋的,不多时就有些困了,李澈把自己的帐篷让给她睡,自己披着大氅出去了。 李凝才睡下不久,外间就响起了号子,江湖义士虽然起得也早,但绝不像军队这般整齐划一。 中午李凝睡醒的时候,调遣给诸葛正我的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临行前,诸葛正我把自己的四个弟子都留了下来,只把戚少商留在身边,李澈有些不大想要,说道:“有沈兄在,已经能保护我的安全。” 诸葛正我笑道:“我这师侄确实十分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三司使此去灭辽,辽国高手必定倾巢而出,三司使的安危已经不再是个人安危,而是大宋的安危。”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李澈推辞不过,于是收下名震江湖的四大名捕,收得十分勉强。 李凝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坐着轮椅的无情,其他人确实一看就很像高手的样子,可这个人十分年轻,还有足疾,就算也是个高手,可他要怎么和人相搏?难道他能从轮椅上站起来? 无情注意到李凝的目光,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凝连忙收回视线。 按照诸葛正我的想法,李凝毕竟是个姑娘家,哪怕武功不错,李澈作为兄长也不会放心带着人上前线,李凝应该会和他一起去苏梦枕那里,没想到的是,直到离开军营,李澈也没开口。 李澈确实想过让李凝离开,然而他十分了解自家妹妹,听说他出事,她能从汴京不远千里跑来前线,就算让她离开,也难保不会追上来,与其让她千里走单骑,不如带着她一起,往远了她到底可以驭天雷,近了说,不是还有四大名捕护卫吗? 说是这么说,其实李澈对四大名捕的放心程度很低,他更相信自己的护卫,还要加上沈虎禅,这种偏见主要是对追命的。 李澈是个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的人,他在汴京的时候就发现追命的视线总是停留在李凝的脸上,如今就更加确定了,几乎李凝一出现,追命的视线就会落在她身上。 作为小甜水巷的老客户,白牡丹李师师的头号护花使者,追命的风评一点都不好。 现在他拉低了整个神侯府的风评。 李澈私底下跟李凝说:“诸葛先生为人不错,但收徒弟的眼光有限,那几个人你看着离他们远点,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不用想太多。” 他比了一个引天雷的手势。 这通告诫让李凝一开始很警惕。 后来这份警惕有些放松的趋势,就算是四位名捕里最常偷看她的追命捕头,李凝也觉得他人其实不错,除了格外喜欢对着人发呆之外,从没有出格的举动,更别提沉稳可靠的铁手捕头,看一眼就脸红的冷血捕头,尤其是无情大捕头,李凝还是听沈虎禅说起,才知道他和苏楼主是挚交好友。 别人的眼光李凝不大容易信,但苏梦枕的眼光,李凝觉得还是不错的。 阳春三月,宋军大胜辽国,回程路上剿灭残金。 说是征战,其实李澈很少亲上战阵,李凝更是只参战两次,大多时候宋军都是势如破竹,因为打先锋的前军得到太多战功,后军的将领还几次提出要和前军交换位置,不过最终也没能成功。 大厦倾倒,有时只需挖断地基。 灭辽之战历时数月,其中金辽两国的高手确实多次刺杀李澈,但都不曾成功,反倒是李澈回程路上又挨了一次江湖人的刺杀,被暗器打中胳膊,暗器上带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当时离李澈最近的沈虎禅当机立断削去李澈胳膊上一大块肉,没让毒性蔓延。 刺杀李澈的刺客一共四人,是诸葛正我的师弟元十三限的徒弟,元十三限的徒弟一共六人,号称“六合青龙”,都在蔡京和傅宗书手下听令。 李澈伤的是左胳膊,不妨碍他一边疼得冒汗一边给宋帝赵佶写信告状。 消息传到汴京,赵佶当即大怒,怒后又冷静下来,蔡京也是个人才,立刻把事情一推二五六全部推给傅宗书,傅宗书被撤了宰相之职押入大牢候审,反倒令蔡京重掌相权。 蔡京也慌,在确认派出去的六合青龙之四都回不来了之后,他亲自登门请元十三限出山保护自己。 第44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19) 白愁飞比蔡京更慌。 就在收到捷报的当日, 一直都显得十分矜持的白愁飞就登了蔡京的府门。 然而这时候蔡京已经顾不上招揽这位年轻高手为己用了, 他已经足够焦头烂额,更不想为了一个白愁飞对上苏梦枕, 哪怕苏梦枕看着已经是李澈一伙的了, 但江湖和朝堂之间毕竟大有不同, 苏梦枕有家有业,绝不至于为了李澈对上当朝权臣。 六分半堂倒是有意招揽白愁飞,然而这里的六分半堂仅指雷纯一人,六分半堂实质上的主事人, 大堂主狄飞惊听闻此事之后, 亲自会见白愁飞,话里全然不见委婉之意,只请白愁飞早做打算,不要妄想六分半堂会为他对抗苏梦枕。 不仅如此, 狄飞惊更将连日来夺去的地盘悉数奉还金风细雨楼,一副龟缩只求自保的模样。 别无他法之下,白愁飞开始着手撤离汴京的计划。 为了出人头地, 他做过许多不被常人理解的事情,往往一旦东窗事发就迅速离开,然后再更换一个名字, 然而这一次和往常不同, 他坐上了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高位,更有近万风雨楼子弟在他手下听令,他就像一个劫掠了富户的盗匪, 浑身挂满了金银,也因此脱身困难。 白愁飞舍不下自己好不容易打拼来的名声权柄,但更惜命,然而他布置了几天之后,忽然意识到倘若自己带着近万的人手离开汴京,又找不到足以对抗金风细雨楼的势力栖身,就等同一个活靶子,而一旦就此灰溜溜地一人独去,他将重归一文不名,不知何时才能再度出头,辗转难眠几日之后,他反倒淡然了。 朝廷分拨的大军多是各地厢军,也就是驻扎在各地州府的常备军,这些常备军在大胜之后就各回州府等候犒赏升迁事宜,并不会在汴京附近聚集,故而李澈回朝的时候,身边除了一千亲卫军,也就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手了。 宋帝赵佶为此喜不自禁,不仅没有追究李澈佯装重伤的欺君之罪,还为他加官进爵,全然不理会蔡党中人“得尽军心民心,他日封无可封”的诛心之言。 赵佶确实是一个昏庸的君主,更可怕的是他还自以为是明君,他最大的缺点是轻信,然而在李澈看来,他最大的优点也是轻信。 对诸葛正我这样忠诚的臣子而言,一个明主尤为重要,但对李澈这样的人来说,昏庸轻信的君王才是最好的君王。 反倒是那位同样庸碌无能,却十分多疑的太子,李澈还在观望之中。 李澈在一个日光高照的正午归京,宋帝亲出汴京城外十里相迎,不仅当场复位李澈三司使之职,还为他封赐国公爵,赏黄金田宅,一时荣宠。 不仅如此,赵佶还为苏梦枕之父苏遮幕追封官爵,更亲笔提下“金风细雨”四字,赐下御匾。 苏家本为应州名门望族,正是燕云十六州之中的那个应州,应州失陷敌手,苏家满门遭难,苏遮幕父子好不容易逃回宋境,苏遮幕奔走一生只为收复故土,苏梦枕秉承父志,不曾有丝毫懈怠,如今两代心愿一朝成,正是圆满。 趁着赵佶心情好,连诸葛正我都得了几句夸。 李澈想了想,说道:“此番征战非臣一人之功,若无神侯照应,此战结果还未可知。” 赵佶这才勉勉强强给诸葛正我封了个枢密院副使的职位。 赵佶不喜诸葛正我由来已久,任谁在风花雪月时总有个人阴恻恻地在旁边提醒朝政大事,都不会高兴得起来的。 诸葛正我受宠若惊。 倒是赵佶忽又想起一事来,对李澈说道:“朕听太子说,李卿家中有个女郎,听闻前线战事,千里走单骑上了战场,斩首颇多?” 李澈的目光落在太子赵桓身上,面色不变道:“传言夸大而已,她离京不远就追上了苏楼主,一路多亏金风细雨楼的兄弟保护。” 赵佶笑道:“不妨近前来让朕看看。” 李澈心里的不祥预感越发深了,眉头微蹙起来,说道:“舍妹农家出身,不通礼仪,怕惊了圣驾。” 赵佶看了一眼太子,复又笑道:“不妨事,恕她无罪就是。” 官家话说到这份上,李澈也推辞不过,让人去把李凝叫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见天颜,事实上即便是官家出城相迎,也有一番布置,就像苏梦枕作为江湖义士的代表,他可以见驾,但杨无邪王小石等金风细雨楼的人却是不能上前的,只能远远地避着,李凝也没凑过去,而是和金风细雨楼的人待在一处。 这会儿李澈派人来叫她过去,李凝也是一头雾水,倒是离她最近的唐应眼皮一跳,拉住了李凝的手。 唐应在自己随身的机关盒里摸出一个小瓶来,虽有些心疼,但还是拉着李凝,抹了她一脸的灰粉。 李凝不明所以,问道:“唐姐姐,你做什么?” 唐应一边抹一边急忙道:“听闻官家好色,我给妹子涂黑一点,别招了他眼!” 江湖人到底是江湖人,唐应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全听见了,却都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唐应给李凝抹的是易容专用的粉末,并不会黑得奇怪,反而会透出一种晒出来的黑里透红之感,唐应不仅给李凝涂了脸,还涂了手连带着手腕的一截,脖颈也照顾到了,原本刚要松一口气,仔细端详一下李凝,却差点哭了。 好一个黑里俏。 李凝的五官生得极美,又有一张凝脂雪玉似的美人皮,平日里看活脱脱就是个天仙下凡,然而如今抹黑了脸,虽然稍稍折损了美色,却又在折损之外,透出几分神秘之美,宛如楚辞里的山鬼,而且是越看越美,但凡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刻,眼珠子就转不开了。 唐应有心再给李凝描上几点昭君痣,然而到底赶不及,只得哭唧唧地送李凝过去,寄希望于官家不喜欢黑美人。 赵佶确实不喜欢黑美人。 他的视线也没在李凝脸上停留多久,只是淡淡一扫,便笑道:“巾帼女子当如是。” 太子赵桓反倒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李凝,原本有几分拧着的眉头也松开了,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满意。 李澈并不满意。 他不是个笨人,何况赵桓没有掩盖心思的意思,赵桓长相随母,相貌俊秀身材高瘦,年纪二十有六,做了十年太子,身份贵重,对大多数官宦贵胄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然而李澈根本看不上他。 太子妃朱氏是节度使之女,与赵桓夫妻十年,子女双全,这样的情况下,李凝顶多做个侧妃,更何况撇去身份,他也看不上赵桓这个人。 李澈一万个瞧不上大夏的那个皇帝妹夫,但人家也是少年登基御宇四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实权天子,同样是做妃,他猪油蒙心要把妹妹嫁给一个妻妾成群,庸碌无能,没有半点魄力的人? 赵佶不是个强买强卖的君王,除了正妻,他不兴赐婚这一套,叫来李凝确实也就是看看,赵桓倘若满意,也是他自己去登门下聘,李澈同意了才能交由宫里办理娶妃事宜,故而李凝是一头雾水地被叫过去,一头雾水地又回来了。 李澈归京之后,收到了许多拜帖,但三五日之内并没有立刻来登门拜访的人,这也是官员之间的礼节,毕竟一路奔波,按理连早朝都可以缓上三日再去的。 李澈心安理得地在家缓了三日。 这三日里,苏梦枕料理了金风细雨楼的家事,白愁飞不仅没有逃,反而就在青楼的座椅上等着苏梦枕,苏白一战不曾有外人插手,一战过后,白愁飞身死,苏梦枕重伤。 白愁飞死得很不甘心。 他本想用自己的命来换一个和苏梦枕同归于尽的名。 但苏梦枕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苏梦枕就像炉灶里的一点火光,明明十分微弱,却总也不肯熄灭,他不仅熬死了雷损,也熬死了白愁飞。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4节 李凝听闻苏梦枕被白愁飞重伤,第一时间就要去看他。 李澈正在烦心太子赵桓的事情,也乐得让李凝离开汴京城暂且避避风头,也没怎么过问就让李凝去了。 李凝走后一日,赵桓请了枢密使上门为他保媒说亲。 这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李澈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派身份低于他的有损太子威严,而身份高过他的,宰相蔡京与李澈交恶,武官里的第一人枢密使童贯和李澈不熟,身份却是足够的。 李澈如果不是比较有涵养,就把童贯打出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桓居然连个侧妃位置都没打算给,这也不恰当,赵桓的意思是等生了孩子之后不论男女,都可立即晋升侧妃。 李澈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童贯劝他,“太子身份贵重,两位侧妃都是公侯府邸出身,大人新晋公位,却也要低上一头,太子的承诺已经够重。” 李澈还是回绝。 童贯还待再劝,却不想一向以温润君子著称的三司使李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暴起,抄起身侧茶几就砸向了他。 第45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0) 童贯被砸得很懵。 在他看来, 替太子保媒是件极好的差事, 尤其他和蔡京之间的合作关系濒临破裂,借着这个机会和李澈搭上线更是一件好事, 至于什么李澈的妹妹, 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添头。 大宋自有国情, 赵氏有祖宗家法,对外戚管制极严,有“外戚不掌文资,从武不掌兵权”的说法, 仅限皇后外族, 仁宗时庞太师权倾朝野,女儿和仁宗也算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也只是贵妃。 就算太子没娶正妻, 李澈的妹妹也做不得太子妃,至多是良娣,也就是大夏所称的侧妃, 否则就是拿李澈的前程开玩笑。 太子的承诺在童贯看来确实很重了,要知道太子妃娘家不显,两位良娣却都是高门贵女, 一位是国公嫡孙女, 一位是太子太傅之女,一个身家贵重,一个青梅竹马, 太子承诺给一个良娣之位,就必须要从这两位良娣中挑一个牺牲,这等薄情寡义的事自然没法立刻就办,而等李凝有孕至少一年,这一年中贬谪一个良娣,再以生育有功的说法让李凝上位,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事实上如果不是李澈这次大胜而归,这等好事还轮不到他,要知道三品的太子良娣之下六位四品良媛,蔡京之女占了三个呢。 童贯也送了个女儿进去,来之前还有些酸,毕竟李澈的妹妹是个习武的粗陋女子,成日里和一帮江湖人混在一起,更跑去战场上抛头露面,在官宦人家看来早就折了身价,但谁让李澈有本事呢?饶是太子也得折节下交。 然而太子觉得是折节下交,李澈并不觉得。 他砸了童贯犹不解气,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上童贯面门,随即上前一脚把人踹倒在地,童贯就算不中用,也是武官出身,起初怕得罪李澈还在避让,等意识到李澈完全没有留手,是真的想打死他,他也忍不住反抗了起来。 枢密使与三司使菜鸡互啄的事情第二天就传到了朝堂。 彼时童贯鼻梁被砸断,肋骨折了两根,李澈力气比不过童贯,但善于使用工具,所以伤得轻些,只是扯动了先前被刺杀时胳膊上的伤口,看着比较惨烈。 童贯带伤被抬上紫宸殿,控诉李澈恃功行凶,蔡京和童贯不对付有一阵子了,听闻此事,也一早吩咐蔡党中人弹劾此事,务必要让官家恶了李澈。 赵佶有点头疼,他问童贯事情原委,童贯答得含含糊糊,只说替太子提亲时说错了话,李澈勃然变色,之后就对他大打出手。 话里话外无非是说李澈看不上太子良媛之位,想让妹妹做太子良娣。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皇帝都要大怒,但赵佶脑回路毕竟不同,反而对太子赵桓不满地说道:“李卿是个重情的人,好不容易找回妹妹,正是如珠如宝的时候,一个良媛位分就想把人娶了去,你是看不起李卿,还是看不起朕?” 赵桓喏喏应是。 赵佶又温声安抚了童贯,将最得用的御医派给他,又赏赐了一些东西,把人打发走了。 童贯心都凉了,知道赵佶的心已经偏到后腰窝了,也不敢再纠缠,忙下去了。 赵佶微带几分得色,对赵桓说道:“为人君者当雨露均沾,这话说的不是后宫,而是朝堂,就算新臣子再如何得用,也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赵桓轻咳一声,仍旧应是,复又说道:“那儿臣明日打发了文良娣,亲自上门,以良娣之礼聘李家娘子?” 文良娣就是那位太子太傅之女,是赵桓的心头爱,和他生了三子一女,能想到打发爱妾而不是身份更贵的良娣,赵佶对此感到万分欣慰。 赵佶含笑点了点头。 天家父子的对话在半夜里由宫中的小黄门悄悄传了出去,传进李澈的耳朵里。 李澈的心比童贯还凉。 良娣还是良媛在他这里没有半分区别,就算是太子妃也一样,十年官途到如今,他本以为足够保护阿凝平安喜乐,然而上位者一句话,仍旧把他和阿凝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澈对着书房里的一盏孤灯坐了一夜。 隔日太子上门的时候,本该在府里养伤的李澈并不在家,问了管家,说是一早去了金风细雨楼。 赵佶亲笔的“金风细雨”御匾已经挂在天泉山巍峨的楼门前,李澈来时,苏梦枕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李澈对这个不大敏感,他只觉得每一次见到苏梦枕,他都很有精神。 李澈过来的本意不是为了见苏梦枕,而是想和李凝商议,他没法就此辞官不再掺和官场,他得罪的人太多,想杀他的人太多,一旦放开权柄,等于把脖子送到刀锋底下,但他更不可能把李凝嫁给太子,为今之计,只有在他的人手里挑一个合适的人选和李凝定下婚约,至于太子,即便李澈已经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了无数次,但此时最不能出事的就是太子。 回程路上,李澈和苏梦枕的关系也比从前亲近了许多,故而他也没瞒着苏梦枕,甚至还有些想让他也一起劝劝李凝的意思。 然而李凝根本不需要李澈操心,李澈只是给她讲明了原委和他目前的顾虑,李凝就没什么犹豫地同意了。 李澈有些怔愣。 李凝抿了抿唇,笑着说道:“没事的,只是定个婚约,又不是真的成婚,总不能真就去当什么太子良娣,不过人选的话,还是要人家同意才好。” 阿凝总是很乖,乖得让人心疼,还懂事地会替别人着想。 李澈心如刀割,却还是笑道:“放心,只是定个婚约,等过一段时间,哥哥保证不会再有人想起这件事。” 李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站在边上一直没开口的杨无邪忽然说道:“三司使觉得,我家公子如何?” 病榻上的苏梦枕立刻喝道:“无邪!” 杨无邪笑了笑,说道:“谁都知道李姑娘一直跟着公子习武,为何不能是日久生情?三司使这般身份,倘若随意指派一个手下官员与李姑娘定下婚约,不说一时半会儿找不找得到合适人选,就是有,也显得欲盖弥彰了吧?” 李澈看了一眼杨无邪,又看向苏梦枕,眉头蹙起,道:“但我不可能同意把阿凝嫁给一个久病之人。” 苏梦枕的气息微滞。 杨无邪笑道:“对外可说是李姑娘与我家公子早有情愫,这才千里相随,三司使,李姑娘的相貌才情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心动,到时候不肯解除婚约又怎么办?只有我家公子的人品值得信任。” 李澈确实信任苏梦枕的人品,就算不信,苏梦枕能活几年?然而他与金风细雨楼是合作关系,杨无邪话说到这份上,定然有所要求。 李澈想了想,说道:“我会在一年内铲除蔡京,六分半堂那边,你们可以放心行事。” 话说得十分直白,一点没有委婉的意思。 苏梦枕稍微一想也就想透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不再责怪杨无邪的自作主张。 两下商定,李澈和苏梦枕的表情不见变化,反倒是李凝有些尴尬起来,微微用力抓紧了袖口的衣料。 好好的,她怎么就成了苏楼主的未婚妻了? 说起来,苏梦枕先前的婚约是在官府留过档的,雷损死后虽然无论是苏梦枕还是雷纯都默认了婚约失效,但谁也没真正去官府解除婚约,苏梦枕是世族出身,世族婚约通常都是由女方解除,以示责任不在女方,便于女方婚事,而六分半堂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李澈索性把解除婚约和定下婚约两件事一起办了。 李澈走后,李凝更觉不自在。 苏梦枕喝完药,缓了一口气,说道:“无邪自作主张,吓到你了吧?” 杨无邪对李凝一笑,说道:“怎么能说是我吓李姑娘呢?既然总要定个婚约,和谁都是定,为什么不能是公子?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公子?” 杨无邪和李凝关系较近,他这一笑让李凝的不自在淡去了一些,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江湖上,比楼主厉害的人没几个,都是老头子了,朝堂上嘛,除了我哥哥,确实没人比得上楼主了。” 苏梦枕只觉她可爱,忍不住笑道:“你小小年纪,才见过几个人。” 李凝不觉得自己小了,前世今生一起算,她比苏梦枕还大几岁,说她见的人少就更不对了,她见过的人很多。 杨无邪故意说道:“公子那么好?” 李凝刚要点头,忽然明白过来杨无邪是在逗自己,脸颊蹭地一下就红了,瞪了杨无邪一眼,也不敢去看苏梦枕的脸色,转身就跑。 苏梦枕看向杨无邪,说道:“你真吓到她了。” 杨无邪反倒笑了,说道:“李姑娘要是不喜欢公子,何必要跑呢?” 苏梦枕起初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随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不仅咳,还呕血,染得锦帕一片鲜红。 咳完,他的脸色黯淡了下去。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 第46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1) 李澈办事十分利落, 隔日就把一切都办妥了, 并亲自登了一趟太子府邸,说明原委, 只道妹妹和苏梦枕两情相悦, 他实在管不了。 赵桓面对李澈表现得十分遗憾, 心里却有些腻味,太子妃规劝过他,说后院女子不说多贤良淑德,至少也不能是个习武的江湖女子, 他只是顾念李澈才决定牺牲一个良娣位分, 如今早知道了也好。 只可惜那个江湖女子颇有颜色,倘若肌肤再白皙一些,也未必不是个美人,但既然已经自甘下贱跟了江湖人, 他堂堂太子自然也不可再失身份纠缠。 何况他那日注意看过,那女子竟然是不缠足的,显然是自小缺乏教养的缘故。 赵桓学着自家父皇的模样好生安抚了李澈, 李澈微微含笑,两人一时相谈甚欢。 临离开太子府邸时,赵桓更亲自出府相送, 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 李澈一进轿子笑容就收敛了起来。 正式订婚的李凝有些别扭, 她起初是准备在金风细雨楼小住一段时间的,但出了这样的事情,总觉得不好再留, 正好苏梦枕这几天好了许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来到玉塔辞行。 苏梦枕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闻言却还是笑了起来,说道:“做戏做全,既然你我早有私情,怎么定了婚反倒要走?至少再待几天。” 李凝脸有些红,但还是说道:“刚才我见到郭东神了,她叫我楼主夫人。” 雷媚早在李澈还未归京时就带着一批人手避开了白愁飞的追捕,等到苏梦枕回来,她又带着人出现,更有人替她证明当时她和白愁飞有过一战,只是不敌,受了些伤,匆匆带着人逃离了。 苏梦枕道:“我已禁止楼里兄弟提及此事,只是郭东神这人有些心直口快,下次不理她就是。” 李凝小声地说道:“我又没法子不理人。” 遇到温柔那样的,她肯定是能不理就不理,可雷媚虽然总是带刺,明面上却是一张笑脸,她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人了。 苏梦枕微叹道:“你这样的性子,应该好好改改了。” 李凝有些不明所以,苏梦枕说道:“有人表面友善内里恶毒,有人表面忠心内里藏奸,做人做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顾忌太多,只看表面容易被骗,顾忌太多畏首畏尾,都让人不开心。” 这个李凝倒是清楚,苏梦枕这个人很难掩盖自己的心思,又或者说是不屑掩盖心思,对他来说和气就是和气,生气就是生气,从不给人留面子,这并非说他不善和人相处,事实上金风细雨楼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同苏梦枕的个人魅力是分不开的。 他只是太真了。 苏梦枕放下笔,对李凝说道:“倘若一个人总是笑脸对你,但说话做事都让你讨厌,你是直言相告,还是一直忍受?” 李凝想说直言相告,但不得不说她一直做的都是忍受。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5节 对于不曾越过她底线的人,她总是十分宽容。 苏梦枕却忽然说道:“我遇到这样的人,都是背地里把他调远一些,有多讨厌就调多远,最远的正在云南收租。” 李凝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梦枕也笑,只是他的笑十分克制,微微扬扬唇角而已,倘若他也像李凝这样笑,大约还没笑完,就要先吐几口血。 李凝笑完,苏梦枕才慢慢地说道:“人生一世,要背负的东西已经太多,在这之外,不必要太委屈自己,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你还小,往后的日子难道要委屈自己几十年?” 李凝不大喜欢苏梦枕说她小,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脸上就会露出一种她不喜欢的神色来。 原本以她的性格,是不会把这样的话说出口的,然而也许是苏梦枕的话起了效果,又也许是这种神色让她格外不喜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 她上前了几步,看着苏梦枕的脸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眉心中央。 苏梦枕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李凝按了按苏梦枕的眉头,轻声说道:“我不喜欢你皱着眉,你要改。” 苏梦枕忘记了自己是答应了还是没有,只记得眉心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带着一股极为陌生的悸动,令他数个昼夜难以安眠。 在李凝看来,就是苏梦枕点了点头。 之后他就格外沉默。 李凝倒是没有注意,毕竟大夏的风俗不同大宋,没有那么严苛。 过了几日,苏梦枕的身体好得多了,正赶上七夕佳节,原本李凝在这之前两天已经准备回李府了,但李澈命人来说,近来佳节渐近,汴京城内鱼龙混杂,让她最好在金风细雨楼过了七夕再回来,并让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四大名捕虽然走了,但他身边有七大寇和不少江湖好手,还有王小石不想留在金风细雨楼这个伤心地,索性也去保护李澈。 李凝有些失落,她明明已经证明了自己,李澈却还是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 金风细雨楼的七夕完全没有七夕的气氛。 大夏其实是不过七夕的,先前在隋末乱世,更没有什么佳节的说法,故而李凝第一次听闻牛郎织女的故事,还是在唐应那里。 唐应自从经历过战事,就不想回唐门了,觉得蜀中日子枯燥,没有汴京来得快意,正好金风细雨楼里也有一些唐门的人手,她也就留了下来,快到七夕的时候,她显得相当兴奋,见李凝无动于衷,甚至不知道七夕的说法,一边放着风筝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奈何李凝不光是个好奇宝宝,还很会拆台,在唐应刚讲到故事开头的时候,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牛郎藏起了织女的羽衣,织女就要嫁给他?” 唐应说道:“因为没了羽衣,织女就回不了天上。” 李凝好奇地说道:“织女既然是仙女,仙女怎么会因为没了衣裳就回不了天上?” 这要是换了旁人,唐应就不伺候了,但见李凝眨着那双星辰似的眸子,满带好奇地看着她,她立刻就投降了,绞尽脑汁地编道:“织女原本是会飞的,羽衣就是她的翅膀,化成人形之后就成了衣裳,所以没了翅膀,她就不会飞了。” 李凝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回不去天上就要嫁给牛郎?” 唐应轻咳了一声,说道:“因为她、她……反正她就是嫁给牛郎了嘛。” 李凝啊了一声。 唐应见李凝终于不提问题了,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后来织女和牛郎的日子越过越好,还生了一儿一女,就在这个时候,王母娘娘知道这件事情,于是要把织女带回天上,牛郎把两个孩子放在筐里,骑着牛去追,王母娘娘见快要被追上了,于是拔下头上的簪子,画了一条银河,之后牛郎织女就被相隔在了银河边,后来有喜鹊成群结队搭成鹊桥,牛郎织女才能相会,只是喜鹊每年七月初七才能来一趟,牛郎织女也只有一年才能相会一次。” 她说着,又琢磨着是不是把风筝拿下来再提首小诗,一回头,却见李凝闷闷不乐的样子。 唐应平时见李凝拧个眉心都要碎了,这会儿更是大惊失色,连忙说道:“阿凝你怎么了?故事太惨了吗?这都是人编的,不算数的!” 李凝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织女好可怜。” 唐应连连点头,说道:“我也……” 李凝忽然生起气来,说道:“王母娘娘为什么不杀了牛郎,还让他追到天上去。” 唐应啊了一声,有些呆呆地看着李凝。 李凝生气地说道:“我要是王母娘娘,我就下一道天雷劈死那个牛郎,那群喜鹊也不是好东西,织女好不容易才能回到天上,它们还要让牛郎追上她。” 唐应连忙说道:“牛郎织女是真心相爱的啊!” 李凝更生气了,只觉得编故事的人一定是个男人。 李凝不光听故事生气,连在天泉山上远远地看见汴京城上空的烟火风筝孔明灯都觉得生气,唐应哭笑不得,只好把风筝收了,又哄了李凝一会儿,直到她要去玉塔练刀了,才有些哄好了。 刀法习过两轮,苏梦枕这才似有些不经意地问道:“七夕佳节,怎么气鼓鼓的?” 他不提李凝都被唐应哄好了。 李凝把自己对故事的困惑和气恼一口气全都说了,复又说道:“这样的故事,怎么会有人传成佳话呢?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庆祝!” 苏梦枕起初听着还有些好笑,见李凝这么认真,才收敛了一点笑意,说道:“故事只是故事,七夕真正的意义在于情人相会,有太多平日里难以倾诉的话,在七夕这天说来,就很容易。” 李凝啊了一声,但还是小声地说道:“可这故事就是不好。” 苏梦枕也道:“是,这故事不好。” 李凝不知为何有些开心起来,望着夜空的星河和遥遥相望的牛郎织女星也没那么生气了。 第47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2) 七夕一过, 天气转凉, 李凝到底还是向苏梦枕辞了行。 她自从来到这里,待在金风细雨楼的时间倒比待在李澈身边时间多, 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难免有些失落,苏梦枕这一次痛快得很, 更亲自将她送至李府, 做足了戏。 有婚约在前,李凝倒是用不着再把自己涂黑,从前线回来也已经过去两三个月,就算被人看见,也有说法。 李澈不是很想让李凝回来。 一是他最近确实麻烦缠身, 蔡京自知没法和他斗到底,这些日子正在紧急招揽人手防身,又使出许多下作手段想要逆风翻盘, 二是除了着手对付蔡京之外,他正在筹划一件大事。 废太子。 一个臣子想要废去做了十年储君, 地位稳固的太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这世上很多事有时比梦要离奇得多。 正常流程想要废太子,第一时间应该是找个皇子合作搞事,李澈就不一样了, 他找了三个皇子一起搞事。 三皇子赵楷, 八皇子赵棫, 九皇子赵构。 赵楷只比赵桓小两岁,之所以跨度颇大,是因为其他的皇子要不就是年纪太小,要不就是不受宠爱,要不就是太蠢笨,没有野心,而三皇子赵楷和太子不合,早有异心,另外两个皇子都是刚刚及冠封王,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 三位皇子心里并非没有其他的计较,然而赵桓一天不倒,底下的兄弟就一天没有机会,与其勾心斗角,不如先齐心协力搞死太子,再各凭本事。 三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一个皇子想要搞事很困难,三个人一起就很轻易了。 按照这里的历史,被废的太子不算多,但李澈有经验,大夏三千年帝王传承,不是所有君王都是嫡长继承,其中被废的太子不下几十个,归而类之,不过三点,其一是谋反篡位,其二是不睦兄弟,其三是能力太差。 李澈觉得赵桓不用搞就占了第三,但显然赵佶不觉得,他还觉得这个儿子很聪明,很像他呢。 那就只有在第一第二上搞事情。 然而同样因为第三点,太子赵桓手底下真没几个能用的人,更没有兵权,想让他谋反篡位,操作难度比较大,然而第二点也不行,大夏的废太子少说有十个栽在意图杀害兄弟上,然而放到这里,以赵桓的受宠程度和赵佶的偏心程度,李澈觉得只要赵佶的皇子里不死一个,想废去赵桓不大可能。 他实在不可能为了废掉一个赵桓就担上杀皇子的罪名,让合作的三个人抓到他的把柄。 那就只有第一第二一起来。 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上,李凝从金风细雨楼回来了。 说实话,李澈不是没想过让李凝一道天雷劈了太子了事,然而李凝来到汴京那日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风声已经传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远的有蔡京,近的就是对门,故而除了那次在家中,他从不让李凝出手,就连在战场上也一样,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巧合不能用来暗杀。 李澈有些头疼。 但不得不说,见到李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开心的。 苏梦枕将人送到原本要走了,李澈却请他多留一会儿,拉着李凝去了走廊上,他已经见识过武者敏锐的听力,走廊离客厅近得很,不过他本就没有瞒着苏梦枕的意思也就是了。 李凝回来的一路上都是笑眼弯弯的,毕竟金风细雨楼再好也不是家,虽然她住李府没有多久,但这里有李澈,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自己家里好? 可李澈除了第一眼见她时笑了一下,之后就是拧着眉,被带出来的时候她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李澈斟酌着说道:“阿凝,最近这几个月府里事情很多,哥哥不是不想把你留在身边,只是……” 李凝握紧了拳,压低声音说道:“只是我什么都帮不上你,待在这里还会给你惹麻烦是不是?” 李澈惊道:“阿凝!” 李凝原本有些恼火,还十分委屈,听见李澈这话,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几滴眼泪来。 李澈掏出帕子给李凝擦眼泪,李凝偏开脸不让他擦。 李澈也只好收回帕子,但还是说道:“你不能留在这里,待会儿我跟苏楼主解释一下,让他带你回去。” 李凝生气地抽噎着,说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肯说出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她说这话时神情十分可怜,李澈只是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别开了视线,说道:“听我的,跟苏楼主回去。” 李凝到底也没法和李澈闹起来,只能自己生气,气了一会儿又觉委屈,于是就在回去的路上哭。 同在车驾里,苏梦枕起初想要装作没看见,一直看着车帘外,不多时李凝哭声渐小,他不觉松了一口气,从车驾里的暗格里取出一壶茶水,倒了一杯递给她。 原本已经不怎么哭了的李凝在喝了几口茶水之后,又抽抽噎噎起来,不多时哭声又大了。 苏梦枕实在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再度想将视线移开,但这时李凝一边哭,一边带着气恼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姑娘家哭成这样,还肯主动说话的实在不多,这是一个要人哄的信号。 苏梦枕看了看李凝的脸色,轻声说道:“我以为你想再哭一会儿。” 李凝已经哭累了,不光累,眼睛都哭疼了。 但她没有说,又努力掉了几滴眼泪,让脸上仍旧湿漉漉的,抽噎了几下,才仿佛又回了些委屈的心情,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算把眼睛哭瞎掉,也没有人心疼,你们都不心疼我,也不相信我。” 苏梦枕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她。 李凝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见苏梦枕不说话,又低下头掉眼泪。 然而这一次,她还没酝酿出太多泪水,发顶上就落了一只温热的手,苏梦枕的手。 苏梦枕轻轻地摸着她的头,语气轻缓道:“我不会安慰人,但是如果你想让人心疼,不要再哭了,我已经心疼了。” 李凝抬起头,刚好眨下一滴眼泪来。 苏梦枕叹了一口气,说道:“没人不心疼你,但就像我相信自己的兄弟,必要时候能将后背交给任何一个兄弟,但如果是你,我不会把后背交给你,这不代表不相信你,而是……” 他忽然怔了怔,话并没有说完。 但李凝已经听懂了。 她那双哭得红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半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凝假装无事发生,小声地说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就是觉得委屈,我……” 苏梦枕咳了几声,像有了什么默契一样,并没有提到刚才的未尽之语,只是轻轻地点头。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6节 回到金风细雨楼,李凝把自己关在小院里练了几天刀,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分外羞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自己哭得像个兔子一样要人心疼的情景。 还有苏梦枕那天没说完的话,她有时想起心头就是一紧,急急忙忙转开注意力,有时却又忍不住仔仔细细地回想那天苏梦枕说话的模样和语气,自己补全剩下的话,然后把自己闷在被褥里假装睡觉。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这个病奇怪得很,有时让她耳朵滚烫心头剧跳,有时又让她长吁短叹,浑身都不对劲。 树大夫明显发觉苏梦枕近来喝了不少酒。 苏梦枕喝酒从来不会被人逮现行,他毕竟是整个金风细雨楼武功最高的人,然而喝没喝酒,树大夫只要把把脉就能看出来。 他唠叨了近半个时辰,苏梦枕仍旧站在窗前望着玉塔下怔怔出神。 树大夫的唠叨忽然止住,疑惑地说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他也凑过去看了看,发觉底下风景还是那个风景,也没个人影好看的。 苏梦枕没说话,杨无邪替他回答道:“又到傍晚了,李姑娘还是没来,树大夫不在这几天,楼主一到傍晚就会在这里等。” 树大夫惊讶极了,他没想到苏梦枕上次明明已经说过不可能,却还把自己越陷越深,陷到如今都害相思病了,他原本是最盼着这个的,但如今见到苏梦枕这个样子,却又有些不忍起来。 他碎嘴惯了,嘀嘀咕咕地说道:“之前看她楼主长楼主短,还以为有意呢,现在梦枕这个样子,她倒不来了。” 苏梦枕这才开口道:“树大夫,莫要胡说,阿凝还是个孩子,她当我是师父,是我不好,起了别的心思。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何必给她徒添烦恼,这样的话,不可再提。” 树大夫是个倔强的老头,饶是被苏梦枕说得心酸,也还是道:“你不想给人添烦恼,那你不如就把自己关起来到死也不见她好了,干什么站在这里还等人家?要是她再也不来了,我看难受的是谁!” 苏梦枕只听见一句“再也不来了”,心头就是一紧。 第48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3) 情爱着实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李凝把自己关在小院里好几天, 才像一只探出脑袋的小松鼠出了门,看见谁都觉得惊慌, 仿佛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了一样, 然而金风细雨楼里,还真没几个人敢于在楼主严令下去撞枪口。 这让李凝感觉好过了一点, 她熟门熟路从小院走到玉塔附近,忽然发觉天色还早, 不是学刀的时辰, 下意识地又想回去, 然而稍稍一抬头, 她就看到了玉塔前站立的身影。 苏梦枕刚刚从白楼回来。 那日金风细雨楼和李澈达成了交换条件, 然而杨无邪本意并非此,他比谁都要了解苏梦枕, 提出假婚约只是不希望自家公子被人捷足先登,但李澈并不这么想,他是在认真地做交易。 事实上,金风细雨楼能有朝廷的支持, 与他们收买的朝廷官员大有关系, 若将满朝文武分十成,收过金风细雨楼贿赂的就有六成,虽然大部分人都是收钱不办事, 但拿人手短, 真正犯到这些人手里时, 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占了八成, 这就足够了。 苏梦枕无法向李澈解释清楚,更难以将自己的私心倾吐,只能在其他方面做足补偿。 比如情报。 金风细雨楼的崛起几乎和李澈的异军突起在同时,但李澈对于情报这种东西并不看重,到了要用的时候,才知道头疼,毕竟三个皇子的势力加起来还没一个三司重,而三司本就不是专司情报的部门。 杨无邪花了十年时间打造的情报网极为庞大,大而精细,李澈只是随意要了几个人的信息,概略的可以追溯到这人何时读书何时中举,座师何人与何人关系密切,详细的久到这人多年前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近到昨日这人关起门来和夫人说了什么话。 李澈第一次见江湖人的情报,震惊得几乎失语。 倘若他有这么一张情报网,简直可以想搞死谁就搞死谁。 江湖第一大势力,确实不负盛名。 不过这和他有也没什么区别了,苏梦枕派人来传话,给了李澈一块白玉令牌,凭此令牌李澈可以派人自由出入白楼,这等于是将整个情报网和他共享。 当真是份厚礼。 李澈不知这是补偿,只觉苏梦枕这个合作对象十分有诚意。 有三个皇子一起合作,想要坑太子一把很容易,难的是一步坑死,不过有了苏梦枕的情报网,他要搞的事情立刻就成了一大半。 李澈要了十几单情报,由于白楼的情报一向是一式三份,杨无邪给得也很痛快。 苏梦枕从白楼回来,一眼就看到徘徊在玉塔前的李凝。 起初是一种喜悦的情绪自心口蔓延而上,随即就像酿坏了的青梅酒,甜味中泛着几分酸苦之意。 像咳嗽,有些折磨人。 李凝却不能理解苏梦枕的复杂情绪,她一见苏梦枕,就有些退却的意思,耳垂烫得要命,她又疑心自己脸也红了,生怕被看出些什么,视线飘了几下,就想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苏梦枕轻轻地咳了一下,他原本应该是想要说什么的,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那声咳嗽就像一个引子,把他连日来被药汤压下的咳嗽一起带了出来。 他记得她是不喜欢听他咳嗽的。 然而咳嗽这种东西原本就是越想压,越是压不住的,他不光咳得痛苦,还咳出了一大滩血来,用帕子都擦不干。 李凝也顾不得脸红了,连忙跑了过来,见苏梦枕的帕子湿透了,竟也不觉得脏,用衣袖给苏梦枕擦血。 那片微青的衣袖还没能碰到苏梦枕的嘴角,就被他微微偏过头去避开,若是旁人就该懂了,但李凝一下没碰到,也没多想,一只手按住苏梦枕的肩膀,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还轻轻地给他拍背,想让他咳得顺畅一些。 苏梦枕很不愿意在咳嗽的时候被李凝看见。 但像这样被轻轻地拍着背,已经是很小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了。 苏梦枕咳完,李凝的袖子也红了一大片,她松开踮着的脚,很是担心地说道:“楼主没有按时用药吗?怎么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苏梦枕轻声说道:“可能是昨天夜里喝了冷酒。” 李凝惊道:“你又喝酒!” 苏梦枕垂着视线,他宁愿把一切都推到酒身上,也不想让李凝觉得他病得比以前更重。 李凝扶着苏梦枕回玉塔。 树大夫如今已经是御医,一个月能有一次休沐已经很不错,他昨日才来了一趟,这会儿就没法再出来,不过金风细雨楼本身也有供奉着一些医术高明的大夫,更别提还有树大夫留下的药方和丸药。 苏梦枕吃了药,脸色也比先前好看了一些。 李凝离开了。 苏梦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没有奢望任何一个女孩子见到犯病的他还会对他抱有好感,就像温柔,她刚来金风细雨楼时见到他,分明也有几分憧憬,但见到病榻上的他,憧憬立刻就变成了惊恐,那种怎么也掩盖不下去的嫌弃脸色才是他讨厌温柔的真正理由。 但放在李凝身上,他却有几分庆幸。 走了也好,再也不来也好,他总算可以彻底松一口气,即便心里有些麻麻木木的疼,却也好过那份仿佛偷来的欢喜。 上天何其薄待他,令他尚在襁褓之中就注定了三十年苦痛,上天又何其厚待他,让他在将死之前从自我编织的梦境中脱离出来,见到人世间真正的美好。 可美好从来都是转瞬而过的。 苏梦枕闭上了眼睛。 然后又睁开来。 李凝一只手扒在门边,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地问道:“你要睡了吗?” 苏梦枕怔了一下,摇摇头。 李凝松了一口气,进了门,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酒坛,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苏梦枕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藏在书房里的酒坛。 李凝不擅于发脾气,把酒坛放在地上那重重的一声就代表了她全部的脾气,她看着苏梦枕,板着脸说道:“我刚才去了你的书房,这是我在书架后面找到的,一整坛酒,空了一半。” 苏梦枕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很明亮的眼眸里全然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李凝没有察觉,生气地说道:“上次你都是骗我的是不是?用那么小的酒杯,要喝多少才能喝走一半那么多?” 苏梦枕轻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李凝信他才有鬼。 她把地上的酒坛又提了起来,打开封盖,还没凑近就被那呛人的酒味熏了一脸,她拧着眉头,盯着里面的半坛酒,说道:“我以后每天来一趟,再让我找到……” 李凝一边说着,一边提着酒坛走到窗户边上,酒坛口向下,哗啦啦全部倾倒下去。 苏梦枕眼睛都不眨一下。 倒是李凝倒完酒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地说道:“我是不是过分了?” 然而话一出口,看到自己被血浸透的袖子,李凝忽然就觉得理直气壮了,不等苏梦枕回答,就道:“我这都是为了楼主好,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吓人!” 苏梦枕说道:“知道。” 李凝刚刚大起来的声音又小了回去,她轻咳一声,说道:“我、我先回去换衣服。” 话说完就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空空的酒坛。 苏梦枕起初是嘴角轻轻扬起,随即笑出了声,笑声也从低低的笑,慢慢变成大笑,最终停在咳嗽声里。 可他真的很开心。 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仿佛只有今天真正做了一回凡人。 李凝把沾了血的衣裳换下,不知怎地就翻出了从没上过身的红裳 衣裳是府里裁的,一个样式做好几种颜色,她平日里会挑些鲜亮的颜色穿,却从没碰过红的,毕竟苏梦枕总穿红,她自觉要避嫌,真正穿在身上,感觉却又不同以往。 李凝一连换了好几件衣裳,最后挑了一件用金线绣着莲花的裙裳,红底金莲,即便天已黄昏,在微弱的天光映照下,也灿烂漂亮得像是朝阳初升。 李凝假装几天的空档没有发生过,也假装忘记了苏梦枕刚刚犯病,还不能教她刀法,提着也不怎么方便练刀的长长裙摆,高高兴兴地返回玉塔。 然后就在玉塔前见到了雷媚。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起来,低着头想要快速从雷媚身边过去,却还是没拦得住雷媚浅笑一声,半带调侃地说道:“楼主夫人又来见楼主了?” 李凝满可以就此落荒而逃,然而一想到苏梦枕教过她的话,她的脚步向前了两下,又回转过来。 李凝看着雷媚,认真地说道:“我和楼主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楼里兄弟都知道,雷姑娘每次都要曲解调笑,我不喜欢。” 雷媚有些惊讶,但还是笑道:“姑娘不喜欢,我不说了就是。”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调笑语气。 李凝却忽然拔出了袖里的短刀。 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苏梦枕的刀法残忍而美丽,仿佛黄昏时最后一抹血色残阳,透骨凄凉,彻底超出了其师红袖神尼的红袖刀法,李凝的刀却又有不同。 和她温温柔柔的表象全然不同,像当头一道雷霆,刀法尚有欠缺,气势十成凶煞。 雷媚明明也是个难得的高手,却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被刀尖抵上脖颈。 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雷媚记得,一年前李凝还没有习武,她曾亲口拒绝教她剑法。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7节 李凝看着仍旧温温柔柔的,单看脸色还有几分柔弱之意,语气比先前还要认真道:“雷姑娘,我不喜欢你。” 第49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4) 大约谁的不喜欢都不会有李凝这样吓人了。 雷媚从前并没有把李凝放在心上, 除了那张任谁都无法忽视的脸和身份, 李凝并不讨人喜欢, 又或者说是不讨女人喜欢, 就像她讨厌雷纯和温柔一样,李凝同样是个令她讨厌的人。 可惜她的不喜欢不能让她做出任何出线的行为, 太子不清醒, 不代表她不清醒, 李澈对这个妹妹的看重超出了所有人的估算,但这并不能让她真正把李凝放在眼里, 直到如今, 她被一刀抵在脖颈上。 李凝是个好学生, 苏梦枕教她的所有东西她都记得十分牢靠, 并且知行合一, 即便和雷媚近在一刀之间,她也不曾露出半点破绽, 那一刀凌厉得几乎像是半个苏梦枕当面。 雷媚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通常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 就像她讨厌温柔,却能掌握分寸, 只会令温柔自讨苦吃, 而不会激怒她身后的势力。 故而她立刻调整了对待李凝的态度, 不仅笑容比先前真诚得多,更露出能被人察觉到的一丝丝惊惧与嫉妒之意,倘若是个真正的小姑娘, 想必会觉得很得意,而得意之后,稍稍羞辱一番,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雷媚用这招对付过很多人。 李凝却只是皱了皱眉,说道“同样的事情,我不想发生第二次,另外……请雷姑娘以后见到我,不要再笑了。” 雷媚有些惊讶。 李凝收回刀,不再和她多言,转身进了玉塔。 起初还是平缓的步子,等上了楼梯,离开了雷媚的视线,李凝的脚步就欢快了一些,如果不是楼梯转角还有守卫,只怕她要蹦跳起来。 刚才的事情,令她十分喜悦。 不仅仅是警告了雷媚,还让她发现自己的实力已经能和金风细雨楼的元老相提并论,虽然占了一个出其不意,但又不是谁都能在武林高手面前出其不意,这和以往的喂招乃至切磋都是不一样的。 李凝没能在卧房找到苏梦枕,立刻转去了书房,苏梦枕果然在书房里。 书房里没有旁人。 苏梦枕是个颇为孤僻的人,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独居在玉塔,守卫从不会擅自去到二层以上。 离得很远的时候,苏梦枕就听见了李凝的脚步声,那种只要听了心情就会跟着愉快起来的脚步声。 李凝把裙摆小心地提着,像一只飞进了玉塔的鸟雀,快乐地一头扎进书房里。 苏梦枕轻声说道“今天教不了刀法,入夜我要出去一趟。” 李凝本来也没想在玉塔过夜,点了点头,又有些忍不住把刚才的事情对苏梦枕说了,她的重点并不放在雷媚身上,而是着重强调了那一刀的轻易程度。 苏梦枕笑起来,说道“我听见了。” 李凝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说道“虽然因为雷姑娘对我没有防备,我才能得手,但我要是真的想杀她,她刚才就死了,只从结果看,我也是很厉害的。” 苏梦枕点了点头,说道“郭东神从小习武,剑术之高可列汴京前十,你虽不如她,但也相差不远了。” 李凝有些失望,但还是问道“不远是多远?我要再学多久才能比她更厉害?” 苏梦枕貌似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再有半年。” 李凝差点以为他在逗她开心。 但苏梦枕却说道“江湖人实力参差不齐,除了本身资质的限制,还有运气的成分,有人天赋极高拜师名门,小小年纪习得一身高明武功,难遇敌手,有人资质平平偶得机遇,年过半百大器晚成,也有人天赋异禀却埋没一生,到死也不曾入得武道,郭东神虽年少成名,但有两点,她是及不上你的。“ 李凝眨了眨眼睛。 苏梦枕叹道“第一是天赋,我虽不认同天赋一说,但你确实是我所见过的人里根骨资质最高的,这让你无须经历漫长的打熬根基,就能直接接触高深武学。” 李凝知道自己资质好,但被这样夸还是第一次,她本有些害羞,但见苏梦枕神情平常,忽然理解过来,这大约并不能算是夸赞,就像苏梦枕从不夸她好看,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在他眼里大约并不能算值得夸赞的优点。 她只好假装并没有得意的样子。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又道“第二,你的师父是我。” 李凝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梦枕仿佛并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好笑,他本不是个张狂的人,每每说出张狂的话来,都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因此显得更加张狂。 李凝倒不觉得他张狂,只觉得有趣,而且仔细想来也确实如此。 然而苏梦枕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今日的事情,我不能认同你做得对。” 李凝想了想,小声地说道“是我太过分了吗?” 苏梦枕看着她,说道“你事先并不知自己和郭东神的差距,这次是她对你毫无防备,倘若换个人来,你未必能够成功,还有武功比郭东神更高的人,就算同样毫无防备,也不是你能轻易偷袭的,如此冲动冒进,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李凝一时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苏梦枕缓了语气,说道“是我的错,我还没教过你这些。” 李凝脸颊微红,她不是个小孩子了,只是这些江湖道理李澈从没教过她,但其实她如果稍稍冷静一点,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总还是笨了点。 过了一会儿,杨无邪来了一趟,苏梦枕到了该出门的时候。 苏梦枕出门是为了见狄飞惊。 六分半堂的大堂主狄飞惊。 自从六分半堂势力全部撤回总堂之后,汴京城里已经很少有六分半堂的人出没了,原本的迷天盟旧势力也从明面上藏到了暗地里,七圣主神志不清,迷天盟也不敢在此时与如日中天的金风细雨楼争锋。 挂上那块天子御匾之后,金风细雨楼行事更加霸道张狂。 六分半堂的日子就难过得多了。 数月之前雷纯带着老父的忠心手下投靠了蔡京,后来虽有狄飞惊力挽狂澜保留了大部分实力,但蔡京的船好上不好下,如今李澈步步紧逼,饶是蔡京再老谋深算,也不由得琢磨起旁门左道来。 首先当然要复宠。 蔡京以宠上位,除了得赵佶欢心,其本身能力有限,满朝蔡党多是趋炎附势之徒,见蔡京势起,就巴结蔡京,见李澈势大,又去巴结李澈,并不可靠。 赵佶一生嗜爱风雅,只有两个爱好,书画和美人,如今太子被李澈花言巧语带上了船,明明啥好处也没捞着,却自以为和李澈交好,连带着对蔡京弃如敝履,蔡京当年以书画得幸,如今想要复宠,也只有在美人身上下手。 美人易得,有脑子的美人不多,有脑子还能被掌控的美人更少,雷纯完美地符合了这三点。 蔡京温言软语安抚雷纯的话全可以当做放屁,但话里的意思还是很清楚的,狄飞惊事先不知情,事后得知已经晚了,雷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为替父亲报仇,她决心将自己当做最后一枚筹码。 没有人比狄飞惊更清楚当年真相,甚至他当年亲眼见到雷损杀死发妻关昭弟,将襁褓之中的雷纯当做亲生女儿抚养,他本答应了雷损永远不将真相告知雷纯,然而他爱慕雷纯已久,无奈之下只能吐露实情。 可实情有什么用呢? 生父关七只是个疯子,十八年间不曾有一丝疼爱,倒是养父尽了一个父亲最大的心意,对很多人来说,雷损是个杀人如麻的枭雄,但对雷纯来说,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父亲。 倘若不是关七消失无踪,他或许也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雷纯决心入宫,狄飞惊劝不了,但他希望苏梦枕可以。 苏梦枕本以为狄飞惊是准备接受金风细雨楼的招降,毕竟任何一个聪明人都该明白六分半堂快倒了,俘虏与降将的待遇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收拢了许多原本六分半堂里供奉的高手。 按照狄飞惊的推断,苏梦枕应当会答应他去见雷纯,毕竟就算杀父之仇横亘在前,他和雷纯也做了十年的未婚夫妻。 然而苏梦枕静静听完,只是说道“苏某是外人,雷纯姑娘决定的事情,就由她自己吧。” 狄飞惊看了他一眼,以他的眼力,立刻就明白过来。 苏梦枕眼里没有半点情绪,也没有一丝留恋,他已经全然把自己置身事外,成了真真正正的外人。 狄飞惊垂下眸子,只道“抱歉。” 苏梦枕并不介意,他一笑,说道“雷纯姑娘进宫之后,狄大堂主是准备自立门户,还是加入金风细雨楼?” 狄飞惊笑了笑,最后也没给出一个答案。 他想陪着雷纯走到最后,倘若有一天她愿意回来,他希望她回来的时候,一切未变。 苏梦枕也没有为难狄飞惊,送他离开之后,他站在汴京最高的酒楼前,遥遥望见天上一轮明月,晚风扑面,他只觉心情从未有过地开阔。 第50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5) 宣和十一年的第一场雪席卷了半个宋境, 预示了新一年的不平静。 傅宗书无可抵赖之下,最终被判处腰斩之刑,死在在腊月前一天,那天汴京城里的雪仍然很大, 但掩盖不住百姓的欢声笑语。 李澈不知道自己死时会不会也是这么个场景,但至少他自己是看不见的,在那之前, 他会把更多的人送上刑场。 比如蔡京。 在李澈看来,蔡京着实算不上什么政敌,除了敛财之外,蔡京在他眼里几乎就没有别的印象了,他实在无法理解旁人对于蔡京的那些诸如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形容, 原本情报不对等, 他都没把蔡京放在眼里, 如今有金风细雨楼的情报在,这些人在他眼里简直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然后太子就没穿衣服和三皇子的良娣在假山后被撞了个正着。 李澈收到消息的时候,足足愣了一刻钟。 事实上他给三个皇子的分工十分明确, 三皇子负责打主攻, 两个皇子从旁辅助, 三皇子常年和太子不合,最适合在明面上和太子针锋相对, 使些计策让太子暂时远离赵佶的视线再简单不过, 然后才会轮到下一步计划。 结果三皇子一狠心就给自己戴了个绿帽子, 除了成功让太子得到一顿申饬之外,消息甚至都没传出自家后院。 反倒是因为这个,赵佶怕三皇子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于是好言好语劝三皇子离京散散心。 他不应该太相信三皇子的智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招实在烂得很,没人认为三皇子会拿身份贵重的良娣去陷害太子,就连太子本人也觉得是自己喝多了酒,毕竟他在自家后院的时候,也是这么放浪形骸,所以一时安静如鸡。 赵佶在女色这方面简直宽容得不得了,毕竟他本人偏爱风尘女子,宫里三千佳丽,年年还有选秀,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意思,曾经有人写诗暗讽,说“人间有味俱尝遍,只许江梅一点酸”,说的就是这位风流天子的癖好。 以前他去小甜水巷,碍于身份,点的还是清倌,但慢慢地,他的视线就从被教养得和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的清倌上转到了红倌上,后来遇到名动汴京的李师师,便再也按捺不住对风尘女子的喜爱,为了这份独特的爱好,他甚至不禁止李师师与汴京的公子王孙来往。 这种情况下,赵佶自然不会觉得太子有多德行败坏,明面上申饬,背地里还是觉得这个儿子很像他年轻的时候。 肖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思想里极为出众的优点。 就算肖的地方有点不对。 李澈并不准备在美色上坑太子,三皇子被迫离京“散心”之后,他合计了一下,结合先前从金风细雨楼得来的情报,让八皇子每天定时去一处茶楼喝茶听戏。 八皇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 没过几天,就和太子在茶楼里撞见了。 这处茶楼是太子奶兄的产业,明面上是茶楼,背地里探听一些消息,八皇子一去,太子就收到了消息。 事实上太子早有意向拉拢一些兄弟替自己办事,眼见一个野生的八弟出现在眼皮子底下,手下人监视了几天没发现问题,这才有了这次的巧遇。 八皇子顺水推舟上了太子的船。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8节 没过几日,八皇子气冲冲跑去了太子府邸,和太子干了一架。 几天的工夫,当然不至于让太子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八皇子去做,但李澈要的也只是个让八皇子“翻脸”的由头。 太子那位替他做事敛财的奶兄想要强买自家酒楼边上的几个铺子,正好其中有个铺子明面上是一对老夫妻在打理,但背地里是金风细雨楼的产业,随即就有了太子奶兄仗势欺人,青天白日打砸铺子,将一对可怜的老夫妻差点打死,又正好让八皇子看见,收拾了喽啰还不够,才有了太子府邸的干架。 八皇子原本以为上了贼船,拿到剧本之后却发现自己一通操作下来不光什么都没损失,还能落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头,虽然在赵佶那里没什么帮助,但冲动是冲动了点,却能让他笼络一大批人心。 八皇子下手不重,甚至他自己伤得还要更重一些,太子受了些皮肉伤,八皇子却不知怎地断了两根肋骨,被府里的人哭天喊地接了回去。 这一次才算是达成了李澈预想的效果。 赵佶真正发了一回火,不光让他禁足三月不许出门,还收回了太子听政的权力。 这种程度的发火其实算不了什么,大约就连赵佶本人都没想过废太子。 李澈不着急。 在这之前,他不准备留蔡京过年了。 蔡京一无所知,正忙着收拢美人,他习惯了谨慎,不会把希望全都寄托在雷纯一个人身上,宫里势力复杂不亚于朝堂,能得宠的妃嫔不光要长得足够美,谋算足够深,更重要的是运气,运气好,也许今天入宫明天得宠,运气不好,一辈子都见不到君王面的绝色美人也有很多。 选秀要等入夏,蔡京没法再等,他深知赵佶的习惯,其他的美人全都安排进甜水巷,只有雷纯,他准备为她精心安排一场偶遇。 腊八那天,李凝从金风细雨楼回李府过节。 苏梦枕准备去拜会汴京城中的几家小势力,于是和他同车而行。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同车了,但李凝总还是觉得脸颊滚烫,很有一种努力藏着掖着,却又难以掩盖的紧张之感。 李凝悄悄地偏过头来看苏梦枕。 单看侧脸,苏梦枕的轮廓很是英俊,然而李凝知道,他正脸看起来是不那么好看的,也就是近来稍稍养回来了一些,他才看着不那么像蒙着一层人皮的骷髅了。 可他就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能让所有人的视线为之停留。 李凝想着,脸颊的热意已经蔓延到了手指尖。 苏梦枕轻声问道“车里太热了吗?” 李凝连忙摇摇头,她看了苏梦枕一眼,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她的脸现在一定像个猴子屁股。 苏梦枕的车驾比轿子宽敞得多,两个人并肩坐着都靠不到一起,也正是因为太宽敞,所以搁了两个炭盆。 李凝的脸并不像她自己想象得那个样子,她的肌肤宛如凝雪,却比雪还要温润几分,热气蒸腾时,更似早春的桃花,在脸颊上淡扫一片,又悄悄红了眼尾,像是清澈见底的水面落了一捧桃花瓣,落花有意,流水温柔,饶是苏梦枕,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再多看几眼。 原本沉浸在情爱中的姑娘就会比常人美上三分,李凝本就有了十二分,再加三分,那份摄人心神的容色几乎不像凡间能有。 车驾忽然停了一下。 李凝本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借着这会儿,她把车帘掀开一角朝外面望了望,正见一个少女撑伞立在不远处。 她有些不明所以,外间的车夫却立刻告诉了她答案“公子,前面是雷纯姑娘。” 李凝呆了呆,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神情淡然,说道“绕开她吧。” 李凝放下帘子,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不去见见她吗?” 苏梦枕说道“见了也无话。” 这倒是。 李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车驾却又停了下来,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连李凝这样的半吊子都听出这人武功不错,她刚要掀开帘子看个究竟,苏梦枕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来人的声音十分动听,一听就知道是个年轻人,分明已经做出了拦人马车的事情,语气却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说道“打扰了,我家主子想知道车驾里的是哪家娘子,家住何方。” 苏梦枕按住李凝要掀帘的手,说道“小侯爷的主子?” 竟是认识的。 来人似乎也听出了苏梦枕的声音,笑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苏楼主,这么说来,车驾里的是那位李姑娘了。” 李凝看了看苏梦枕,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却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来日再去金风细雨楼讨杯水酒,就踏着轻功离开了。 苏梦枕的眉头仍旧蹙着。 李凝小声地问道“是不是出事了?” 她满脸都是紧张之色,嘴里问的是“是不是出事了”,脸上却写着“是不是我惹事了”,甚至眼里的神采都快要被泪意掩盖。 看起来却比先前还要动人。 苏梦枕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事,有我。” 事情确实不算大。 如果派神通侯方应看过来问话的人不是当朝天子的话。 说起来也是很巧合的。 蔡京打定了主意要推一把雷纯,特地和方应看商议了一番,最后选在了赵佶画雪景的时候安排雷纯走过,这对其他人来说连偶遇都算不上,但雷纯的容貌足够出色,蔡京认定赵佶一定会动心。 然而赵佶确实一眼动心,可那一眼看见的却是车驾后掀帘的那张脸。 世有佳人,倾国倾城。 第51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26) 天底下的君王大概都有一点是相通的。 好色。 并且谁的心里都很有一本账, 毕竟君王也是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要在有限的精力下完成超出常人的享受,即便是昏君也做不到不择食。 选在君王侧的基本都是美人, 但美人和美人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一般二般的美人浅尝几次, 就像新鲜的御膳菜色往往能被吃上几口,不再动筷不是因为御膳不好吃,而是胃口就那么大, 比这道菜好吃的有很多。 更美一些的佳人往往就是常年陪伴在身边的宠妃, 这样的美人不会多,一个君王的一生能有一两个宠妃已经算不错。 而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绝色, 很多君王一辈子都遇不到。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赵佶觉得自己就站在昔日唐明皇也站过的悬崖边上, 并且理智岌岌可危, 他努力地说服自己, 毕竟当年杨玉环也不一定有那么美,毕竟这回错过了,也许一辈子就错过了,是个君王都不至于这么窝囊。 赵佶心安理得地说服了自己。 说起来,赵佶出来原本是想画个雪景顺道去看看李师师,但现在,李师师是谁?他有认识这个人吗? 李澈是个怕冷的人。 但他还是把自己裹得厚厚的, 站在李府门前等李凝归家。 金风细雨楼的车驾来得不早不晚, 李凝在苏梦枕之前下车, 不多时,苏梦枕也下了车驾。 腊八佳节,李府里倒显得略有简朴,李澈拉过李凝的手,发觉有些凉,忙把怀里的暖炉递给她,又看向苏梦枕,笑着请他进门。 苏梦枕原本是和那几家汴京小势力约好了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抿着唇跟在李澈身后进了府邸。 李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张望几下,李澈注意到她的不对,刚一落座,就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凝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梦枕替她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又道:“小侯爷不是开玩笑的人,派他问话的定然是官家无疑。” 李澈面上很平静。 不排除他是因为注意到李凝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窥探他脸色的原因。 李澈先前一直让李凝待在金风细雨楼,未必没有怕她在汴京招祸的缘故,毕竟金风细雨楼是江湖势力,苏梦枕就是江湖的一片天,能将李凝庇护在羽翼之下,但在汴京,他自己尚且算不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如今惹上的是官家。 但他没有责怪李凝的意思,好好的人难道一定要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天天蒙着脸面过活才算不惹事?更何况在他看来,错的是觊觎自家妹妹的人,而非李凝本身。 李澈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最佳对策,下策当然有,一力破十会,真逼到绝路上,死的绝不会是他和阿凝,然而他觉得,事情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在李澈沉默的时候,苏梦枕也在沉默,在李澈将要开口的时候,苏梦枕却比他快了一步,他慢慢地说道:“刚才的事情责任在我。” 李澈和李凝同时惊讶地朝他看去。 苏梦枕仿佛不觉得自己在强行揽事上身,他解释道:“如果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兄弟认为我对雷纯姑娘还有余情,他就不会停车,如果不是因为我,阿凝也不会掀帘去看,所以责任在我。” 李澈摇摇头,说道:“巧合之事,楼主不用放在心上。” 他还没说出那句李凝听惯的“问题不大”,苏梦枕却又说道:“三司使收复燕云十六州,灭金辽二国,使宋国百姓得以安生,我苏家一门大仇得报,全仰仗三司使,如今因我之故,出了这样的事情,苏梦枕心中难安。” 李凝尚不知苏梦枕忽然说起这个做什么,李澈已经明白过来了,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苏梦枕,说道:“所以你想?” 苏梦枕笑了,说道:“金风细雨楼创立,原本为的就是招揽天下英雄收复故土,如今天下大定,我已经可以放下这幅担子了。” 李凝怔了一下。 苏梦枕说道:“我还能再活三五年,三五年内,不论江湖朝堂,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李姑娘的行踪,我死之前,也必定会为李姑娘安排好一切。” 李澈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说道:“你能放下江湖霸主的地位,焉知我不能脱了这身官服?” 苏梦枕也是一怔。 李澈看了看李凝,说道:“事情还不到最后一步,一会儿你还带着阿凝回去,如果我不能成,你再带着她离开吧。” 李凝连忙说道:“你要做什么?” 李澈伸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缓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放心吧,我觉得问题不大。” 不知怎么,李凝的眼睛就有些红了,她呐呐地说道:“实在不行,我……” 李澈不用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把她的脸颊扯得更高了,说道:“不行。” 苏梦枕取消了和那几家汴京势力的会面,在天色将晚的时候带着李凝回金风细雨楼,一路上,李凝都离那张惹祸的帘子远远的,有时忘了白天的事,刚要开心起来,又立刻死气沉沉起来,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 苏梦枕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她,眉头也蹙得更深了,最后也只道:“如果三司使解决不了,我会带你离开汴京,再不成……” 换个皇帝做。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39节 苏梦枕不是一时冲动,他一直知道赵佶昏聩,弑君的想法从苏遮幕还在时就有,如果不是李澈横空出世,天下又太平起来,很难说赵佶的人头这时候还在不在脖子上。 皇宫高手是多,奈何赵佶是个喜欢微服私访的皇帝,他身边带着的高手通常只有一两个,有时是宦官米有桥,有时是大内高手“一爷”,想打败这些人稍有难度,但在他们眼皮子下杀了赵佶,还是可以做到的。 无非在于想不想做。 以前不杀赵佶,是因为大敌当前,苏梦枕怕他一死天下大乱,但如今赵佶死了,只不过是换个皇帝。 李凝没能听明白苏梦枕的“再不成”,但不妨碍她稍稍安心,只是安心之后,她又有些心慌,小声地说道:“可金风细雨楼……” 即便再对苏梦枕动心,再明白他其实对她也有一点好感,可李凝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苏梦枕的心里能和金风细雨楼等价,不,大概还要再超过一点。 苏梦枕早在几天前就想通了。 金风细雨楼是他和父亲两代人的心血,不到必要时候他不会放弃,然而什么是必要时候?金风细雨楼创立的初衷,李澈已经替他做到了,甚至做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上一百倍,心血是真,但不能本末倒置,何况就算他走了,也不代表金风细雨楼倒了,他已经选定了王小石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原本他就没想过能留下自己的血脉。 苏梦摸了摸李凝的头,他的手就像他这个人,明明瘦骨嶙峋,却十分温暖,李凝忍不住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李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饶是苏梦枕也没发现外间的车夫是在绕着汴京城转圈子,只为让他们多说一会儿话。 李澈大约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即便对李凝说了问题不大,但不得不说,这个不大的问题确实是他近几年来遇到的最大的问题了,连灭金辽二国都没现在这么棘手。 今天的事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赵佶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废太子之前死,不然太子即位,他和他拉拢的三个蠢蛋可能要抱团一起死,此外以他对赵佶的了解,这人不光好色,也急色,决等不到来年入夏的选秀,最大的可能是提早选秀,年关之内不可能,那就只能在开春。 李澈想得没有错。 赵佶回去之后辗转反侧,连废了二十几张上好的玉竹纸,都没能画出那惊鸿一瞥的美人面,把笔一扔,招来内臣,比比划划了一番,最终亲自拟定圣旨,原本是想直接把人弄进宫来,随即又觉得对名声不好,最后只得勉勉强强拟了一份提早选秀的圣旨,并令自年关到选秀终止,符合选秀年纪的女子不得婚嫁。 圣旨第二天就过了流程,宋国一直都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仁宗时有两名美人专宠,为此仁宗废后,朝中官员打进后宫把两名美人拖出来,剪了头发送去做尼姑,仁宗事后都不好说什么,然而经历几代到如今,“士大夫”的权柄已经很小了。 没人提出异议,甚至李澈也只是冷眼看着没说话,圣旨立刻下发,当日生效。 赵佶连带看李澈都比平日里更顺眼,只差没有当着满朝文武叫他一声国舅。 在这一刻,李澈和苏梦枕的思维完美对接上了,不同的是苏梦枕做的是刺杀的准备,李澈则是准备让赵佶死得稍微正常一点。 毕竟前期为太子做好的准备总不能落了空。 第52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第(27) 年关将近,汴京城中处处弥漫着新年的气氛, 就连金风细雨楼都是一片忙碌景象。 唐应正在金风细雨楼的兵器库里打铁, 唐门以机关和毒术闻名江湖, 大多唐门弟子都是两头挑, 她也不例外,只是她的机关术比毒术渣得多, 但她仍然强撑着准备给李姑娘做个腕弩。 即便知道李姑娘的武功也许比她自己都高, 但单看她那副柔弱可怜的外表,唐应还是忍不住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之情, 并且她一直觉得美人是不需要双手沾血的, 在不必要拔刀的时候, 她希望李姑娘能离死人越远越好。 腕弩是她从无数的唐门武器里挑选出的最合适的礼物。 她自己还改进了一下, 希望让这只机关弩能有多轻便就有多轻便,毕竟李姑娘的手腕很纤细。 然后她就收到了李姑娘的哥哥派人送来的邀请。 唐应有些懵。 她把做了一半的腕弩放下, 洗了洗手跟着来人去了,夜间汴京城门关闭,但载着她的马车一路通行无阻,送她去李府。 过了几天,太子得到一副弓弩图纸, 设计简单轻便,准头足, 十分适合在军营中推广使用, 在身边近侍的提醒下, 他意识到这是个重新得到父皇欢心的好机会。 李澈要做的事情, 无非就是把太子谋反未遂,变成太子弑君。 仔细想想这还比之前省事了些。 距离年关还有两天,李凝收到了唐应送她的腕弩,和大部分丑兮兮的唐门兵器不同,唐应送她的腕弩小巧精致,有些像是大号的精铁手镯,却轻便得过分,手镯内部应当是中空的,晃动却没有声响,唐应一边演示一边向她解释,说这腕弩里安装了一百枚细如绒毛的毒针,用时只需按下手镯一侧的福字花纹,就能发出足以毒倒一个壮汉的毒针。 唐应深觉这个腕弩做得不好,她觉得像李姑娘这样的柔弱女子大约不会喜欢见血封喉的毒针,但是单纯的麻沸针想要让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需要时间。 李凝却没有半点顾忌,脸上露出了赞叹的神情。 唐应立刻融化成了一滩水,心里软软的。 她给李澈的图纸没有送李凝的精致,只是最简单的轻便机关,胜在做得容易,大部分人只需稍学一些基础就能自己动手修理和制作箭矢,唐应觉得这大概会被用于军中,肯跟着金风细雨楼北征的野生江湖人士全是一腔热血,唐应更不例外,给出去的时候十分痛快,并且坚决拒绝了李澈给的酬金。 只是如果她没记错,李府里好像还有几个她的同门师兄? 唐应很快在李姑娘温柔的笑脸里融化成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大年三十那天,李凝没能回府,而是在黄楼渡过了一场欢宴。 金风细雨楼的黄楼是宴饮娱乐之所,苏梦枕一年间踏进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这份距离感并不会影响他在金风细雨楼子弟心目中的地位,反倒因为少见,故而他每次踏入黄楼,都成了金风细雨楼难得的节日。 也许是周遭的气氛太过热烈,沉闷了许久的李凝也被感染了,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起来。 金风细雨楼里没有豢养歌姬舞女,黄楼的宴饮娱乐重点在饮,有时候气氛实在好,会有不少人自发上台吹拉弹唱,也有即兴切磋之类,偶有唐应这样的妙龄女子愿意上台,即便唱得不太好,也会引来一阵阵喝彩之声。 唐应之后,众人拱着杨无邪上台弹琴,琴声悠扬响起时,刚刚下台的唐应喜滋滋地凑到李凝身边,大声地说道:“我听他们说,一会儿还有烟花放,黄楼的管事准备了好多!” 李凝眉眼一弯。 黄楼的喧嚣声都静了一静,然而在苏梦枕一眼瞥过时,落在李凝身上的视线全都移开了。 唐应看了看李凝,又望望苏梦枕,一时竟不知该羡慕谁好。 金风细雨楼新年的第一盏烟花升上天空时,汴京城里正在发生一场足以史册留名的谋逆大案。 起因是军中有官员研制出了威如雷霆的霹雳炮,赵佶大喜过望,还没来得及嘉奖此人,此人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历时半月,终于被九皇子查出下落,不想却和太子有关,此后赵佶不断收到太子秘密派人采购火炮配方所需的硝石硫磺之类的东西,他起初并不肯相信,但消息不断被证实,赵佶的心也越来越冷。 终于在太子府的霹雳炮即将研制成功的消息传到赵佶耳朵里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沉着脸宣太子入宫,随即命人搜查太子府。 太子入宫时毫无防备地被拿下,随即搜查的人手传来消息,说在太子府里没搜出霹雳炮,只搜出了一批火药弩。 太子很懵,赵佶也很懵,出于对这个儿子二十多年来的信任,他命人叫来太子,令他当面解释。 太子有个屁的解释。 他根本不知道那批简单的,轻便的,能在军中推广开来的弓弩是什么时候变成火药弩的,然而太子就是太子,他的脑子转得十分灵光,立刻就道:“儿臣偶然得来图纸,想造出成品之后献给父皇,以便在军中推广。” 在家私藏霹雳炮还可以说和谋反沾点边,私藏一批巴掌大的火药弩,虽然也有些奇怪,但至少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赵佶有些犹豫。 以他的头脑,很难在一时半会儿理清楚这些日子查到的消息和儿子到底无不无辜之间的关系,这时身边的九皇子似乎有些急于打压太子,立刻进言,说火药弩的危害也很大,太子私藏别有用心。 赵佶反倒有些怀疑起九皇子来。 太子当即抓住了机会,一通声泪俱下的解释,令赵佶放下了七成的心防。 最终眼见天色已晚,又是一家团圆的时刻,赵佶还是没让太子自己回去,而是留他在宫里宴饮,不多时宫中烟花绽放,五彩缤纷。 烟花的轰隆声响之中,一道微不可闻的火药爆裂之声被盖过,太子志得意满地自斟了一杯酒,忽然发现自己的桌案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机关弩。 上座的赵佶身子晃了晃,忽然一头栽倒下去。 金风细雨楼的烟花刚刚放完。 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是李凝最喜欢的,大概也就是烟花了。 大夏也有烟花,每到佳节夜空之中总有许许多多的烟花飞散,她不喜欢夏宫,却很喜欢都城天空的那一盏盏烟花。 后来她再没有见过比大夏更美的烟花。 她本以为不会再见到了。 李凝仰着头,像一个小孩子似的看着漫天的灿烂烟花渐渐消散,不知怎地,忽然有些鼻酸。 这时忽有一道身影掠至她身前。 李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在看见这人面容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是苏梦枕。 苏梦枕轻声问她,“想不想去看更多的烟花?” 李凝看了看热闹的黄楼,小声地说道:“不管他们了吗?” 苏梦枕说道:“不管他们。” 李凝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梦枕朝她伸出了手,就在李凝迟疑着把手放在他掌心的时候,那双温暖却瘦骨支棱的手一个合拢,以一种轻柔的力道将李凝带进了怀里。 李凝忽然怔住了。 苏梦枕的衣裳厚实而柔软,她的脸贴着一层软软的衣料,其实并不算和他有太多接触,然而,然而…… 李凝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悸。 苏梦枕的轻功很好。 虽然他很少会用,因为轻功需要提气,他一提气就会咳,这种咳嗽不会吐血,却很难忍耐。 但忍耐本就是人生必经的路程。 何况此刻他的胸膛上有了一份轻柔的重量,暖暖地熨帖着他的心口,让他无暇去顾及破败的身躯,只想长长久久地留着这一份重量,这一份温暖。 苏梦枕带着李凝飞掠到了金风细雨楼的最高处,发号施令的青楼中枢,最高最高的飞檐上。 远远的能看见汴京城因为放了太多烟花而微微发红的半边天空。 太高了。 由于视角太过奇特,李凝的眼睛简直要比烟花还要亮了,苏梦枕曾经见过出生没有多久的婴儿,婴儿的眼睛往往会比成年人亮许多,也好看许多,但他知道,再好看的婴儿眼睛也不会比这双眼睛更好看。 他弯了弯嘴角,轻声说道:“人和人所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弱者仰望,强者俯瞰,站得越高,看得越清楚。” 李凝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花,听了这话,不大在意地说道:“可站得越高也越冷啊。” 苏梦枕怔了怔。 这时又有一片烟花绽放,李凝暖了暖手,眼里倒映着璀璨的烟花。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从后面靠了过来。 仿佛只是一个轻柔的试探。 李凝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脸颊噌得一下就红透了,却没有避让,也没有吭声,任由身后的人把自己拢在怀中。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0节 苏梦枕低声说道:“我抱着你,不会冷的。” 李凝不光不觉得冷,还觉得自己要热得化开了。 第53章 黄昏细雨红袖刀第(28) 天子大行, 天下缟素。 新年的喜庆尚未弥漫开来, 噩耗就被汴京的驿马传遍宋国的每一个角落, 皇宫之中更是一片素白景象。 太子弑君的消息也同样被传开。 没得到李澈消息的八皇子都要被吓死了, 倒是九皇子赵构冷静得很,也是他当先命人拿下太子, 罪证封存, 并请在场的赵氏宗亲一同做了见证。 八皇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上了贼船。 然而这条船他下不来了。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赵佶驾崩之后,原本应该顺理成章由太子即位, 然而如今这种情况, 谁也不敢多言。 宫宴有严格的准入标准, 别说火药弩这样杀伤力巨大的武器, 就是稍微带点尖锐形状的东西都要被搜出来放在一边, 唯有太子,他是从府里被人带过来的, 并没有经过搜身这一道程序,更重要的是, 火药弩是他自己在府里研制出来的东西。 想陷害一个人实在是很简单。 赵佶死后的几天里,后宫和朝堂不断扯皮, 太子虽然是嫡长, 但他的母亲是已逝的王皇后, 如今的皇后姓郑,早年丧子,之后就没再生养, 但她的话语权是最大的,撇去太子,最有竞争力的是三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然而三皇子不在京中,再赶回来也晚了,尤其他在朝堂上势力不多,最终郑皇后选择了支持韦贤妃之子九皇子赵构。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选择,八皇子平日里对这位嫡母并没有太多尊重,即便他生母早逝,在郑皇后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好,韦贤妃虽然还活着,但诚意十足,甚至说出了有生之年绝不称后的承诺。 大年初五那天,新君即位,尘埃落定。 事实上李澈并不喜欢赵构,他属意的人选是三皇子,三皇子是最像赵佶的那个,蠢且轻信,奈何就是太蠢了,导致没能赶上皇位。 然而这也很不错了。 赵构并不愚蠢,知道三皇子和八皇子大约已经吓破了胆,他甚至连杀人灭口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按谋逆大罪处置了太子,就命这两位兄长尽早去封地上任。 对于李澈这个知情人,赵构仍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在大体方向上按照赵佶的无为政策,在细枝末节上慢慢渗透出自己的想法。 李澈知道,这大概就是天子式的宽仁了。 他不大在意这些,对他来说,位极人臣也好,一人之下也罢,只要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且过得不错,这份差事他就能做下去。 按理他应该后悔,把一腔心血都花在做官上,难免少了很多乐趣,他甚至没有正常男人的喜好,他不喝酒,不狎妓,甚至也没有娶妻生子的想法,这些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甚至于他觉得那些陷在情情爱爱里的人简直傻透了。 一定要说的话,李澈喜爱权力。 也许一开始没有那么喜爱,但当他逐渐接触到权力,拥有过权力,他就再也无法做回市井里的琴师了,他仍然喜爱音律,但喜爱终究只成了喜爱。 他对苏梦枕说的,可以为李凝脱下官服离开汴京是真的,然而不到没有半点退路的时候,他也不会放弃。 比起底层的平淡安定,他选择爬上去,一步一步,直至巅顶。 李凝有些喜欢上了坐在青楼飞檐上向下看的感觉。 高处虽寒,风景独好。 只是苏梦枕不能在高处久待,他不能吹风,吹久了风,他不仅会咳嗽,还会头疼,放在旁人身上的小病,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 李凝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坐在飞檐上的。 但这不妨碍她心里暖暖的,且甜。 武功精进之后,她的五感也灵敏了许多,坐在高高的飞檐上,她能听见苏梦枕在楼里说话的声音,也许因为时常咳嗽,苏梦枕说话总是很平稳,很轻缓,听上去很温柔似的,然而李凝知道,他做事雷厉风行,能放在一天做完的事情绝不拖到第二天,脾气甚至有些坏,只是他从不对亲近的人发脾气。 更多的时候,他像是个天真的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经历过正常人的童年。 他甚至还会给乞丐银钱。 李凝十岁的时候就不相信那些穿得破破烂烂喊着三天没吃饭却总也不会被饿死的乞丐了。 但这样的苏梦枕,让李凝觉得很可爱。 觉得一个男人可爱,大约就是一场情爱的开端。 金风细雨楼这些日子象征性地缟素了一场,却不妨碍楼中众人喝酒吃肉,普通百姓要吃素百天,但对江湖人来说限制不大,苏梦枕确实已经有了离去之意,但在这之前,他不准备给继任楼主留下太多麻烦。 相应的,他也把王小石带在了身边,教他做事。 李凝只能算是个旁听生。 然而大部分的时候,王小石都是一副安静如鸡的样子,苏梦枕说着说着,视线也会偏到李凝身上去。 没过多久,整个金风细雨楼都知道自家楼主假戏真做,当真爱上了那位美得让人不敢看第二眼的李姑娘。 王小石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还愣了愣,然后才知道,风雨楼众人说的“美得不敢看第二眼”,是因为有传言说,那位和楼主定了假婚约的李姑娘美貌倾城,常人看她一眼就会呆住,看第二眼就会爱上,所以谁都不敢去看第二眼。 王小石扪心自问,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眼,虽然觉得这个说法太过夸张,但仔细想想,自己好像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世上除了大哥,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配得上李姑娘了。 如果大哥的身体好好的。 王小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仅为了自家大哥,还为了明知这一点,还肯和大哥在一起的李姑娘。 他很担心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为了其他的姑娘动心了。 李澈接到消息的时候,以为是接错了。 苏梦枕在他的心目中和他爹苏遮幕区别不大,都是一腔爱国情怀的江湖义士,苏梦枕虽然是个青年人,但他大部分时候是作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出现的,稳重,成熟,比雷损更可靠,虽然有时带着些年轻人才会有的锋芒和狂傲,但不妨碍他在李澈眼里就是金风细雨楼的代名词。 现在这个代名词跟自家妹妹好上了。 李澈一头一脸的懵。 他把这份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回看了一遍,随即有些怔愣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有点疼,不是梦。 像话本里那样震怒拍桌,然后派人去把李凝接回来,再勒令这对小儿女日后不得见面,如果有必要的话再蛮横地挑一个青年才俊定下婚约,像这种套路的事情,李澈想都没想过。 他毕竟是个和李凝年纪接近的兄长,而非严厉不通人情的大家长,他更能理解自家妹妹,虽然对这个人选感到震惊和难以理解,但他立刻也反应过来,这里面一定有他不懂的地方。 但不妨碍他立刻从妹婿的角度把昔日很敬佩的苏楼主从头到脚评判了一遍。 长相一般。 武功虽高,但也不是天下第一。 金风细雨楼势力很大,江湖霸主实至名归,但他连皇帝太子都搞过,这不算什么。 性格稳重,但很难说不是作为楼主时对外展现出来的一面。 总体来说,有优有劣,却也是个比常人优秀很多的男人。 最坏,最坏,最让他不能接受的一点,就是苏梦枕本人百病缠身,还不知能活几年。 李澈当然不觉得苏梦枕死了自家妹妹就要替他守节一生,但一个倾心相许的恋人在盛年时死去,很有可能会造成一生的遗憾,也许李凝自己心甘情愿,可他作为兄长,总要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心疼她。 撇去最开始的震惊,李澈冷静了许久,确认自己不会因自身情绪而失控,才慢慢地缓过气来,准备亲自去一趟金风细雨楼。 李澈出门时,对门的神通侯府正准备搬家,前几天蔡京一党被当做太子一党一并处理,蔡京空出来的权柄被分薄一空,他对门几年的邻居方小侯爷因此得了一份不错的实权,小侯爷又有几分家底,于是买下了一处更大的宅院,准备搬走。 李澈先前一直琢磨着把对门买下,他已经不想再和别人做邻居了。 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李澈来时,苏梦枕正在教李凝最后一式红袖刀。 红袖刀本身只有三十多式,是苏梦枕在常年实战中增添到一百零三式,教了李凝将近三年,才终于教到底。 李凝一见李澈,脸上就忍不住带起了笑意,但随即笑意就凝滞住了。 苏梦枕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李澈没来时,他就是这样手把手地教她用刀的。 李澈的目光也果不其然落在了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上。 李凝轻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收回手,看了看李澈,小声地解释道“我、我们在练刀。” 苏梦枕倒是不显意外,以他的耳力,早就听出了脚步声。 李澈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梦枕,这个他一直敬佩的江湖义士,他就是这么教他妹妹,教了三年的? 第54章 黄黄昏细雨红袖刀细(完) 苏梦枕当然不是这么教的三年。 两情相悦后, 再像以往那样冷冰冰的教习反倒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李澈缓了一口气, 让李凝先回小院, 他要和苏梦枕单独谈谈。 李凝却摇摇头, 说道“既然是谈我的事情,为什么我不能在?” 片刻之后, 李澈坐在苏梦枕的书房里, 对面是李凝和苏梦枕, 他看得实在来气,起身把李凝按在座位上, 走到苏梦枕的身边。 苏梦枕看上去没有半点紧张之色, 但李凝一眼就看到了他藏进袖口的两只手。 李澈打量了苏梦枕几下, 说道“近来我听说了一件事情, 原本还有疑虑, 但见苏公子这幅样子,事情应该是真的。” 苏梦枕已经没被这么打量过, 别说是李澈,就是天子也不会这么冒犯一个江湖霸主, 但苏梦枕没有流露出半点怒意,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苏梦枕坦白地说道“我与阿凝确实已经两情相悦。” 李澈听了这话太阳穴都跳, 他瞪了一眼想要开口的李凝, 对苏梦枕说道“如果不是两情相悦, 我也不来这一趟,暂且不论这个。” 苏梦枕没再说话,等着李澈的下文。 李澈想了想, 开口就道“苏公子与六分半堂的雷纯雷姑娘婚约十年,期间见过六次面,两次相谈甚欢,别的我不问,我只问苏公子对她是否余情未了?” 苏梦枕说道“倘若有情,我不会招惹阿凝。” 李澈不擅察言观色,但见苏梦枕神情诚恳,语气没有一丝变化,说不上信与不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李凝起初急得挠书桌,听了这话,却忍不住露出一朵小小的微笑,梨涡浅浅,动人至极。 李澈又问道“苏公子既然和我妹妹两情相悦,那么是谁先招惹了谁?” 苏梦枕看了李凝一眼,还没说话,李凝就急忙说道“哪有问这个的?” 李澈说道“一个百病缠身之人,倘若他明知这点还来撩拨你,这是人品不佳,我当然要问个清楚。”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1节 李凝连忙说道“是我先……” 苏梦枕却在同时打断了她的话,他说道“是我。” 李澈不大意外,说道“我可以听公子解释。” 苏梦枕别无解释,只道“想避避不开,想逃逃不过。” 如同即将溺死的人见到最后一块救命浮木。 李澈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想法,拧着眉头看了苏梦枕半晌,说道“阿凝选择了你,我不至于棒打鸳鸯,但你死后,我妹妹不可能为你一世守寡,他日黄泉相见,你不可怪她。” 李凝都要哭了,叫道“我才不嫁给别人!” 李澈却不管她,只盯着苏梦枕的双眼。 苏梦枕看着李凝,微微叹道“我不信鬼神之说,但如果真有黄泉碧落,他日相见,我必不会怪她。” 李凝听得都哭了起来,一把扑进苏梦枕的怀里,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道“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苏梦枕的心都要被她哭软了。 这对以前的他来说,大约是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他却不觉得后悔。 他本应没有弱点,永远做不可一世的苏梦枕,然而真正做了一回凡人之后,他才明白,弱点使人更加强大。 至少现在,有了怀里这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苏梦枕轻轻地拍了拍李凝的背,哄道“三司使还在呢。” 李澈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 李凝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仍旧抽抽噎噎的。 苏梦枕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眼泪,面上露出难得的温柔之色。 至少李澈认识他五年多,从来没见过堂堂的金风细雨楼主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李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金风细雨楼的。 他觉得既心酸又心疼,还有一丝丝妹妹白养了的心塞。 就妹婿而言,他觉得苏梦枕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李凝不管,姑娘家总是有一些不太理智的情绪。 好在自家妹妹还耗得起。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差不多十三四岁,如今也就是豆蔻年华,宋人嫁得晚,十八岁出嫁是常事,二十都不算迟,而且宋人不忌讳娶寡妇,以他的身家,即便前头有个苏梦枕,李凝也还是可以想嫁谁就嫁谁。 李澈估计以苏梦枕的身体也就能活五年不到,算算也踏实了一些。 没想到的是,五年之后,苏梦枕看着虚弱了一些,又撑了五年,他去看他时,苏梦枕病恹恹的,他觉得也就一两年差不多了,然后苏梦枕又撑了五年。 五年之后再五年,五年之后再五年,病恹恹的苏梦枕不仅没能从金风细雨楼主的位置上退下来,还熬到李澈准备辞官退休了。 这就很可气了。 李澈每次和苏梦枕见面都要和他干一架,谁劝都不好使。 后来的后来,李澈才听人说,苏梦枕确实百病缠身,而且那些病症放在正常人身上都活不过成年,苏梦枕却是以高深内力支撑着那一口气,一开始也许是内力撑不过三十岁,但苏梦枕的武功一直在进步,往往一到大限就往上蹿一蹿,硬生生竟也熬了二十多年。 比之常人也算短命,但已经很不错了。 苏梦枕去后,李凝哭了几天,强撑着打理好了后事,把金风细雨楼正式交给这些年来在江湖上威名震天的新任巨侠王小石。 李澈辞了官,带她四处散心。 年逾不惑的李澈看上去已经没有当年那般年轻俊美,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成熟魅力,无论去到什么地方,仍如当年那般引人注目,只是当年的他吸引的多是豆蔻少女,如今吸引的人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三岁女娃。 李凝已经不大喜欢离开马车了。 美人迟暮大概指的是六十岁后,她如今虽是可以给人做娘的年纪,却美得犹如滴水牡丹,以往是让人不敢看第二眼,如今一眼就能要人生死,饶是李澈对美色不大敏感,也理解了当年侯希白说的“一年比一年更美”是什么意思。 女子总是天生要比男人更艰难一些的。 至少李澈在外吸引的女子不会悄悄跟到住处意图下手。 散心的第三年,李凝有些厌倦了,她既不想回到汴京那个伤心地,也不想再四处游玩,于是李澈带她找了个山明水秀的小镇安家。 李澈辞官时遣散了护卫,但仍有不少人暗地里跟着保护他,李澈和李凝安家之后,这些人也在小镇里落户,李澈也觉无奈,转过一阵还是以雇佣长工的名义把这些人招揽了回来。 跟着李凝的多是一些金风细雨楼的旧部,这些人虽然也很服气王小石继任楼主,但并不肯留在金风细雨楼,李凝走后,他们也收拾了身家一路跟随。 几年里这两批人手还成婚了两对,也算不分家了。 李凝很早之前在金风细雨楼的朋友唐应三十岁那年还是回了唐门,如今她年纪不到五十,却已经是蜀中一霸,只是名号不大好听,旁人都叫她毒手老太。 后来这个年轻时一直自称唐门旁支庶族的女子继位成了唐门之主,外人都尊称一声唐老夫人。 人生的际遇总是各不相同的。 就像李凝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为苏夫人一样。 李澈不喜欢这个称呼,李凝却喜欢极了,这让她觉得苏夫人的苏公子还在。 就算谁都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落户小镇之后,李澈建了一个大宅院,比他在汴京的宅子还要大一倍,誓要把年轻时候的奢华一路延续到现在。 李凝很怀疑他离了伺候的人手还会不会自己穿衣吃饭了。 但李澈总觉得人生苦短,能多懒就多懒。 懒惰使人进步。 李凝仍旧保留着每天练刀的习惯,她的武功总是不如苏梦枕,因为苏梦枕会进步,如今苏梦枕停在原地等她了,她却总也达不到那一点点的尽头。 也许是不想达到。 在小镇安家的第二年,新年夜下了一场大雪,正逢庭院内红梅朵朵开。 李凝站在一片红梅之中,视线微微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李澈正在泡茶,见状说道“我明天让人来把院子封顶,这些花开得好看,别被雪糟蹋了。” 李凝轻声说道“梅花和雪怎么会是糟蹋?” 李澈一贯宠她,闻言也就不说什么了,他望着庭院里纷纷扬扬的雪花,略有些感慨地说道“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李凝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许久之前的一个雪天,她和苏梦枕一起看梅花。 那时他红衣白氅立在雪里,分明是个人,却比雪里梅花还要显眼,他忽然回转过头来,将一枝红梅轻轻别在她发鬓上。 李凝知道自己是做梦了,那时她还未嫁,哪有妇人的发鬓。 但她很喜欢这个梦,一直做到了天明,梦醒之后,仍旧带笑。 也是那一天,她一刀破碎了许久不曾突破的武道瓶颈,那柄失去主人的红袖刀时隔五年之后,终于再度斩出昔日的风采。 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 第55章 陆小鸡传奇(1) 初夏的阎府, 水阁上飘着淡淡的荷花香气。格格$党%小说 水阁原本不是个招待客人的好地方。 然而阎府里已坐满了宾客, 想要再摆出几桌宴席,也只能摆在水阁里。 今天是关中首富阎铁珊的八十大寿。 除了大寿,也隐有江湖传闻提及,阎铁珊有意为膝下爱女择婿,故而以豪富开阔闻名的阎府已经坐满了人。 要论天底下谁最有钱, 必定是霍休, 论谁家地产最多,自然是江南花家, 可要算珠宝最多,就只能是关中阎府。 倘若只是富商之女择婿, 决引不来如此多的年轻俊杰, 甚至连闻名天下的陆小凤因为来迟一步, 也只能坐在水阁里喝酒。 陆小凤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然而他今天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凑热闹来的, 甚至于他已经有些后悔选在这一天上门,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身边的挚友花满楼已经喝了两杯酒,他说道:“也许我们不该在今天来。”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说道:“但我们已经来了。” 二月初的一天, 有个叫做上官丹凤的女子找到陆小凤,请他帮忙, 陆小凤本不想惹麻烦, 但上官丹凤的妹妹上官飞燕绑走了花满楼, 他起初是为了花满楼才跟着上官丹凤走了一趟,后来得知了一个五十年前的故事,于是和花满楼一起来到阎府,准备为当年的事情要一个说法。 谁知道刚好赶上阎铁珊的大寿呢。 说到这里,陆小凤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花满楼说道:“按照大金鹏王的说法,阎大老板就是昔日金鹏王朝的太监总管,那他的一双儿女难道是抱养?” 花满楼说道:“慈父之心,总不会有假。” 谁都知道阎铁珊把这对儿女宠上了天,甚至为了儿子能入仕为官,不惜花下大笔钱财得到一份官身,才让儿子得以恩荫科考,当年花家为了这个,也几乎砸进小半身家。 陆小凤来了精神,又道:“听说阎大小姐容色无双,还在江湖四大美人之上,不知她和丹凤公主比起来谁更美。” 花满楼对此只是一叹,说道:“不管她如何美,阎大老板欠下的债,都是要还的。” 陆小凤则是饮下了杯中残酒,不大习惯地摸了摸失去了两条胡子的嘴唇上方。 如果是他一人前来,见到阎铁珊大寿,也许就回去了,让他好好过完寿辰,可惜和他同来的还有西门吹雪,此刻人已在阎府,西门吹雪的剑是从不问时辰的。 满打满算,陆小凤和花满楼也只在水阁坐了一刻不到,立刻就有阎府的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请他们客厅叙话。 阎铁珊是个白白胖胖的老人,脸上没有一点胡须,穿得就像他关中阎府的别称,一身的珠光宝气。 霍天青立在他的身侧,谦恭得不像话。 陆小凤知道这位霍总管的真实身份是江湖宿老天禽老人的独生子,他生来就有江湖名宿商山二老做师兄,关中大侠山西雁是他的师侄,还有一整个天禽门等他继承。 他为什么要跟着阎铁珊,是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 霍天青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阎铁珊喜欢珠宝更甚美人,他后院里的妻妾加在一起也不到一掌之数,府库里的珠宝却足以把一个很大的房间填满,且样样价值不菲。 可有哪件珠宝能比拟大小姐的美貌呢? 霍天青想不出来。 他第一次见到阎大小姐是在五年前,那时阎大小姐模样还未长开,却已经能窥见日后的殊色无双,她出现时,就连天上的繁星都要为之失色,她笑一笑,能把最美艳动人的牡丹花比进尘埃里,她倘若肯温柔一些,就能让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为她去死。 霍天青是个骄傲的男人,然而给他一个机会,他情愿做她身边的一条狗。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2节 陆小凤才刚落座,就听阎铁珊哈哈大笑,说道:“俺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陆小凤也会来给俺祝寿,这是花家的七童吧?你们怎么想起来千里迢迢过来?” 花满楼笑道:“这要问阎大老板了。” 陆小凤这时也笑道:“不是阎大老板,是严大总管。” 阎铁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霍天青冷冷地盯着陆小凤,说道:“看来你们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陆小凤想要摸摸胡子,却摸了个空,他有些无奈地笑道:“真的是赶巧,我和人约好了今天来,总不能爽他的约,就只好砸了大老板的场子。”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江湖人都是如此无礼的吗?” 客厅内众人循声看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客厅内悬挂的明珠即便是白日里也散发着动人的微光,然而在这个年轻人走近的时候,价值连城的明珠在这一刻失去了光芒,年轻人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庞。 至少陆小凤自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的。 年轻人来时,阎铁珊却比先前还要僵硬,他慌乱地摆手,说道:“澈儿,这不是你该听的事情,出去!” 李澈的目光落在来客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能猜到一些,义父不用再瞒,我想听听这两位的说法。” 陆小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真的成了恶客一样,他摸了摸空空的嘴唇上方,索性说道:“有一位丹凤公主找到了我,请我为她讨回旧债,她说五十年前金鹏王朝覆灭,老国王请四位重臣将国库内的财富和小王子带到中原,以备复国,然而这四位重臣中有三位在来到中原之后却背信弃义,带着金鹏王朝的财富改名换姓,后来成了中原鼎鼎有名的人物。” 客厅内一片死寂,阎铁珊的脸上,也露出惊容,他霍然起身,大声地说道:“不错,我就是金鹏王朝的总管严立本,但我……” 话音未落,已有一道剑光飞出,就在即将割破阎铁珊脖颈的时候,众人都不曾反应过来,唯有一道艳色入骨的红光飞掠而过,将那柄剑击飞出去。 红光回旋,落在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上。 然而那只手的主人却不曾进门,一脚将偷袭的人踹进客厅,背对着众人,不咸不淡地和立在门口的白衣剑客对峙。 李澈冷笑着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债杀人闻所未闻,我看几位恶客上门,是准备杀人灭口吧。” 偷袭的黑影仍不肯放弃,一蓬乌针簌簌从袖口飞出,直逼阎铁珊面门,然而有了防备的阎铁珊武功甚至比陆小凤还要高一些,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闪开,立在客厅门口的人影头也不曾回一下,抬手向后飞掷短刀,电光火石之间将那蓬乌针打落,随即刀再度落回她手中。 李澈瞥了一眼霍天青。 霍天青立刻让人上前,想要拿下那个偷袭的黑影,然而陆小凤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花满楼将人扶起来,黑影一把扯下自己蒙脸的黑布,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怨毒和仇恨之色,大声地说道:“阎铁珊本就是金鹏王朝的叛臣,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李澈还没说完,客厅门口的红衣少女略有些好奇地开口,说道:“什么金鹏王朝?” 阎铁珊一脸惊怒之色,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外间的白衣剑客冷冷地说道:“你不知内情,放下手里的刀,我可以放过你。” 李凝看了一眼手里的红袖刀,摇摇头,说道:“人放下刀,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是苏梦枕说过的话,来到这个世上十八年,她还没忘。 白衣剑客看上去更加冰冷了,他说道:“我不杀女人,但你杀过人,杀人的女人就不再是女人。” 李凝觉得这话说得不合理,她说道:“如果我说一句,我不杀男人,但你杀过人,我只好杀你,所以你就不是个男人了?” 白衣剑客一笑。 他的笑里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 李凝已经决定和他刀剑说话。 但就在这时,李澈淡淡地开口道:“劳烦霍总管去请前厅的几位江湖宿老过来,请他们做个见证,讨债的也好,杀人的也罢,今日义父寿辰,我们把话说清楚。” 李凝扬声说道:“我不喜欢这个人,我要和他一战。” 李澈说道:“回来。” 陆小凤以为这个听语气很娇蛮的女子会再蛮上一蛮,说实在的,他就喜欢这样有些小脾气的姑娘。 然而李凝听了,收刀入袖,乖乖地回来了。 明明是个很寻常的转身,甚至李凝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一丝停顿也无,就那么走到了李澈的身边。 可客厅内众人如遭雷劈。 陆小凤是个江湖浪子,平生最爱美人,甚至如果要他回忆自己经历过的美人,他可以把各种不重样的美人编成集册,个个都能美得花了人眼。 然而他现在只恨不得自己这双眼睛没有生过。 穷尽他对美人的所有想象,他也从未想象出这样一张无暇面容,既像仙灵,又像妖孽。 陆小凤已经记不得自己姓什么了,他可能姓小,也可能姓凤。 第56章 陆小鸡传奇(2) 阎铁珊的八十大寿来的人太多, 最后请来的见证人也很多。 大约是阎府地处关中的缘故, 在陆小凤看来,在座的见证人都快有一半出自天禽门了。 然而谁都不会怀疑这些见证人的公信力, 武当木道人,少林大悲禅师, 峨眉派独孤一鹤,和陆小凤熟识的苦瓜大师, 甚至还有两位六扇门来客,几乎汇聚了大半个江湖。 陆小凤其实很奇怪木道人为什么会来, 以他的身份年纪,按理也不该和阎铁珊扯上关系。 然后他就看到了木道人身后神思不属的年轻人。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 已经明白今天倘若拿不出证据, 他和他的朋友会落到什么样的地步。 千夫所指怕是轻的。 连陆小凤自己都很难控制视线不落到那位阎大小姐身上去。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搭着花满楼的肩膀,说道“我现在已经开始羡慕你了。” 花满楼把手里扶着的丹凤公主轻轻地推到陆小凤的怀里。 丹凤公主的脸上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 但一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 原本像她这样的美人, 即便是这样也该很美丽, 可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了。 李凝指了指偷袭两次的丹凤公主,对李澈悄声说道“我要不要把她的手打断?还是去把她绑起来?” 离她最近的木道人的弟子叶孤鸿到这会儿才稍稍有些清醒过来,声音无意识地放得很大, 说道“打谁?绑谁?” 李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抿唇一笑。 叶孤鸿又呆住了。 如果不是这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也许呆住的人会更多, 至少跟着独孤一鹤进门的,先前一脸骄矜的峨眉“三英”,已经成了三块石头。 李澈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期间那位丹凤公主试图打断过他几次,李澈有些烦她,随即就有人喝道“犯人对质尚要给被告自辩,何况阎大公子只是说明前因,这位姑娘究竟是讨债心切,还是心虚?” 上官丹凤大约一辈子也没被男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呼喝过,一时都惊呆了。 说话的人是六扇门的总捕头钟鸣,他虽比金九龄还要小上几岁,却是他的顶头上司,武功不见得多高,然而在场众人里要论破案,陆小凤都比他欠几分威信。 李澈笑了笑,说道“我对当年之事知道得不多,家父确实出身金鹏王朝,但他自来到中原之后改名易姓经商,倘若昔年就有金鹏王朝四分之一财富,也不会五十年后还只是关中豪富,此外,这位上官姑娘自称王室后裔,然而刚才已经两次偷袭家父,意图致他于死地,故而晚辈觉得这其中疑点重重,请诸位来此,就是为了做个见证。” 按理这时就该把话交给上官丹凤了,但李澈顿了顿,又道“在和上官姑娘对质之前,我想先听她解释,为何要动手杀人?” 李凝这时看了一眼陆小凤,又道“还请了帮手,怕是过来灭门的。” 上官丹凤一时凝滞下去,看了一眼李澈,咬牙说道“如果不是他们背信弃义,我们原本还有复国的机会!他们把我们的家全都毁了,把我们害得那么惨!我父王……” 这时先前说过话的总捕头钟鸣忽而打断了她,说道“五十年前金鹏王朝就灭国了,上官姑娘不可如此称呼。” 上官丹凤的脸色竟也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飞快地改了口,眼泪从她脸上滑落,像一颗颗断线的珍珠。 然而除了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她并没有解释得出来为什么要动手杀人。 李凝已经听烦了。 她从李澈身边走到不远处一个空位坐下,拿了只梨咬了几口,一只手握着刀锋透明如琉璃,刀背上有一道艳红脊骨的红袖刀,一下一下敲在椅子扶手上。 许多人的视线有意无意朝着李凝看去,只觉赏心悦目。 叶孤鸿红着耳朵拿了只梨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揣进袖子里,仿佛在武当没吃过梨一样。 李凝吃完了一只梨,上官丹凤还在哭。 李澈示意陆小凤把上官丹凤扶到一边去,对阎铁珊说道“义父,你去解释,不用害怕,这件事问题不大,我有计较。” 阎铁珊很不愿意承认,听到自家义子一句“问题不大”,他立刻就心安了许多。 但阎铁珊还是说道“我不害怕!我从没欠过债,问心无愧!” 上官丹凤还要说话,李凝抬手一颗珍珠飞掷出去,点了她的哑穴。 阎铁珊起身一步,站在众人面前,大声地说道“我是金鹏王朝的严立本,是个太监,五十年前金鹏国覆灭,我们带着小王子一路来到中原,小王子被中原的繁华迷了眼睛,不肯回去复国,于是我们把带出来的财富交给皇亲上官谨,由他抚养小王子长大,之后各奔东西,我化名阎铁珊来到关中时几乎只剩一口气,白手起家到如今,我几时欠了金鹏王朝的债!“ 五十年,虽然时间很久,但并不是什么痕迹都没有,见证阎铁珊发迹的人不少,尤其在座的还有许多关中本地人。 当即就有人站出来为阎铁珊证明,李凝又扔了一颗珍珠,解开上官丹凤的哑穴。 这一次,除了哭出来的那一声之外,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李澈忽然又道“金鹏小王子来到中原时十几岁,过了五十年,他应该六十多岁,这么多年,他只有一个女儿?” 阎铁珊立即说道“金鹏王朝嫡系后裔脚上天生六趾,旁人无法冒充。” 陆小凤忽然一僵。 上官丹凤眼神动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说道“空口无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时峨眉派的掌门独孤一鹤忽然也站了起来,他缓缓地开口道“不知我能不能为严兄证明。” 众人都是一惊。 陆小凤却不意外,独孤一鹤在金鹏王朝的人嘴里,也是个背信弃义的叛臣,他请出西门吹雪,原本就是为了对付独孤一鹤。 独孤一鹤所言和阎铁珊相差不大。 百无抵赖之下,上官丹凤忽然朝着外面掠走。 李凝刚要出手,就有一把剑硬生生赶在她之前拦住了上官丹凤的去路。 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是个愿意为了朋友动手的人,但不代表他愿意连带着朋友一起被人愚弄。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十分明朗。 陆小凤的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结了。 很显然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倘若他不是刚好赶在这一天来,倘若上官丹凤刚才先一步得手,倘若西门吹雪先找上独孤一鹤,制造这个阴谋的人便可以顺理成章以金鹏王朝遗脉的身份得到阎铁珊的家业,也许之后还会轮到他的朋友霍休。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3节 李澈命人将那自称上官丹凤的女子拿下,由阎铁珊亲自向六扇门报案,在场的钟鸣总捕头立刻接案,只是在这之前,寿宴还是要开。 阎铁珊其实已经不大想开下去了,但李澈觉得为了这种小事破坏心情没什么必要,安抚了阎铁珊。 并没有人来驱赶陆小凤花满楼和西门吹雪三个不速之客,然而就算是花满楼,也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西门吹雪更是转身就走。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嘴唇上方,苦中作乐地说道“西门吹雪白赚我两条胡子,我呢,白赚看阎大小姐几眼,你呢,白赚阎府两杯酒。” 花满楼叹道“我只是担心飞燕,她已经失踪很久了。” 陆小凤悄声说道“所以这案子我们还是要查下去,那个钟鸣名气大得很,可他做不来江湖人的事,就算能破案,也难保被杀人灭口。” 花满楼说道“所以我们应该先去找大金鹏王验证六趾之事。” 陆小凤却摇了摇头,说道“上官丹凤既然是假的,大金鹏王就不会是真的,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我们去找霍休。” 阎府毕竟是个商人府邸,没有关押犯人的地方,只能先把人押在柴房里,上官丹凤被六扇门特制的牛皮绳结捆了手脚,即便用尽内力也挣脱不开。 寿宴过后,钟鸣在李澈陪同下把上官丹凤提走。 钟鸣武功一般,对付江湖人通常就是六扇门配发的软筋散加精铁打造的大铁链子,即便是对待上官丹凤这样的大美人,他也毫不怜香惜玉,先喂了软筋散,再把大铁链子栓在上官丹凤身上,照着脖子又勒了两勒。 李澈看着都觉得脖子疼。 李澈和钟鸣曾在京城见过几面,钟鸣对他态度一般,然而今天,他简直热情得不得了,一会儿过来敬酒,一会儿又要和他称兄道弟,李澈倒是没注意这个,今天有太多人来找他喝酒聊天,他说一句话必定引来四方附和,让他差点忘了自己这会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状元。 钟鸣其实来关中是为了追查另一个案子,也根本没有赴宴的打算,只是前几天在路上遇到了李凝,从此心里就落下一个提刀的倩影,四处寻人打听,才摸上了阎府的门。 如果早知道李澈有这样一个妹妹,他在京中别说是给李澈脸色看了,就是打个喷嚏都不敢当着他的面打,他只恨当时没能一眼看穿前后事,在认识李澈的第一天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大哥。 第57章 陆小鸡传奇(3) 李凝正坐在阎府最高的七重宝塔上擦刀。 直到宾客尽散, 她也没下去招待半个客人,这有些不大符合江湖人家的规矩, 但她倒是不在意。 李凝原本是没想到还能再活一世的, 又或者说是带着记忆来到下一世。 李澈和她一样,醒来时只是个婴儿,如果不是阎铁珊的商队经过,大约她和李澈就会在那条人迹罕至的小河边活活饿死了。 虽然一样是被捡回去养大,但阎铁珊显然和李老爹不同, 他是个武功很高的江湖人, 不仅收拢了很多属下,平日里也很安分守己, 一心经商, 而且他很会养孩子。 李凝也是到今天才知道, 这位慈父曾是金鹏王朝的内务总管, 这也解释了他成天粗声粗气地说话,却分明是个很仔细的人。 李凝喜欢这个父亲,也喜欢阎府这个家。 这个叫做大宁的朝代既要比上一世的大宋安定, 又要比大夏自由, 至少这里的江湖人只要武功足够高, 朝廷是不大管的,就像宋朝的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里就像是官府与江湖共治天下。 官府追捕普通的犯人, 管理百姓, 江湖虽无具体的管辖制度, 但一旦出现官府无法抓捕的犯人,就会有层出不穷的江湖人士代为行侠。 李凝起初有些小心翼翼,但阎铁珊并不觉得把女儿养成大家闺秀是对她好,李凝想要借由习武的机会重拾红袖刀,阎铁珊就为她找来关中最好的武师,李凝想要自由一些,阎铁珊就不顾李澈的激烈反对,在李凝十二三岁时就放任她一个人出去行走江湖,即便后来李凝见到了被阎铁珊派来保护她的霍天青。 这种江湖儿女的教养方式让李凝感到轻松和愉悦。 李澈起初很不赞同阎铁珊,直到后来他无意间发觉阎铁珊把小半身家兑换成了银钱,拿出去捐了个没用的三品官,就为了让他有资格恩荫科考,他安静了几天,终于没再说什么。 李凝自从及笄开始,在外行走江湖的时间每每都要比留在关中的时间多,她的武功虽未达到前世的水准,但在江湖上已经少有对手,至少要高出自家义父阎铁珊。 西门吹雪名头大得很,但李凝觉得他没什么实绩,传闻他一年追杀四个人从无败绩,只能证明他是个出色的杀手,真要说什么死在他手上的顶级高手,李凝还没听说过。 她准备去追查那个所谓的金鹏王朝。 李澈这些年已经反对她反对到自己都累了,他高中状元之后原本应该留京任职,但正赶上阎铁珊八十大寿,向京中请了假才出来,这会儿已经没法再待下去,只好托付了钟鸣,请他一路看顾。 钟鸣差点都要打鸣了。 寿宴散去之后,独孤一鹤和木道人在阎府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独孤一鹤和阎铁珊多年没再见面,其实他们当年的关系也未必有多亲近,但阎铁珊遇刺,独孤一鹤难免有些恻隐之心,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是想多留些日子在破案之前保护这个老朋友。 武当木道人则是完全为了自家弟子。 叶孤鸿出身白云城,是大名鼎鼎的叶孤城的堂弟,他不肯跟着自家堂兄习剑,自小就拜上了武当山,做了木道人的弟子,如今年纪不大,在江湖上的名声一人便可盖过“三英四秀”。 李凝是在一次解救被土匪抓上山寨的少女时遇到了同样来救人的叶孤鸿,彼时叶孤鸿一身白衣佩剑,神情冰冷,李凝还以为遇到了西门吹雪。 叶孤鸿不喜滥杀,却不知为何对屠了一寨土匪的李凝讨厌不起来,甚至于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呆呆愣愣地跟在李凝身后两天了。 知道了李凝准备去查案,叶孤鸿第一个跳起来要跟着去。 李凝知道叶孤鸿的身手不错,不会拖她后腿,也就同意了让他跟着去,不想到了出发那一日,除了叶孤鸿,独孤一鹤的弟子“三英四秀”齐齐整整,一个不落。 四秀未必个个都漂亮,但四个妙龄女子立在一处,看起来赏心悦目。 三英一眼看去,最出众的就是年纪最轻,名气最大的苏少英。 苏少英一身文士打扮,并不带剑,看样子更像是个书生,后来李凝才知道,原来苏少英确实是江湖人里难得的举人出身。 原本是准备今年科考的,但他觉得自己还欠点火候,不想流入三甲之列,于是想等下一场。 钟鸣的脸顿时拉得很长。 原本叶孤鸿一个就足够年轻俊秀,现在还来一个相差无几的苏少英,还是个才子。 苏少英笑容可亲,话里话外都是他们师兄妹对破案感兴趣,想要观摩一二。 钟鸣信他才有鬼。 三英里除了苏少英都有家室,故而并不上前,四秀竟也有些踌躇,她们正当妙龄,倒是没有太多自卑的情绪,只是美人天生带着锋芒,李凝就算看上去笑眼弯弯的,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四秀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脾气最好的石秀雪鼓起勇气走了过来,小声地对李凝说道“阎姑娘,我们要同行一段时间了。” 李凝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 按捺住捏一捏软嘟嘟的脸颊肉的想法,李凝抿唇一笑,说道“你们叫我阿凝就好,我本来也在想着一个人出去不大方便呢。” 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孤身闯荡江湖了。 但石秀雪信了,她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李凝,即便是离得这么近,她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就连手都是玉雪纤纤的,她有些自卑地把那双因为常年练剑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藏在身后。 这时四秀里长相最漂亮的孙秀青笑着把李凝拉了过去,给她一一介绍。 其实李凝知道她们的名字,只是四个人同进同出,她不大分得清谁是谁,孙秀青一介绍她就认识了,最年长的是大师姐马秀真,孙秀青排行第二,叶秀珠模样最平凡,但笑容温婉可亲,石秀雪是小师妹,比她还小一岁,怪不得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 小姑娘的友谊总是结得很快。 路上只过了几天,石秀雪就悄悄咪咪地和李凝说起了自家二师兄的打算,又道“二师兄从小高傲得很,我们师姐妹谁都不喜欢他,阿凝姐姐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 李凝如今已经很能理解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但她不大习惯提起这种事情,只道“我没有成婚的想法。” 石秀雪有些惊讶,毕竟就算是江湖女子,也至多是成婚晚一些,完全没有成婚的想法怎么可能? 李凝就这个问题已经和义父谈论过许多次,如今阎铁珊虽然还不能接受,但已经松口可以让她再过几年择婿,李凝知道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很难,但她确实还很难从上一世里走出来。 曾今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只是这话不能对石秀雪说,这里没有金风细雨楼,也没有苏梦枕。 赶路的第十天,李凝一行追上了陆小凤。 陆小凤和钟鸣一个思路,都没有去找九成是假的大金鹏王,而是直接朝着霍休的小楼去。 钟鸣有六扇门的通行腰牌,也比陆小凤更清楚各地的路况,一路通行无阻,故而陆小凤虽比他们早走一步,也在夜宿客栈时被追上。 钟鸣见到陆小凤和花满楼,脸拉得更长了。 一进客栈,客栈的院子里还有个正在练剑的西门吹雪。 李凝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毕竟江湖人都很忌讳被同行窥探。 西门吹雪并不在意,但他也确实不想再练剑了,他瞥了一眼进门的众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不喜欢人多。 石秀雪进门前还在和李凝说话,进门后就不吭声了,眼睛东一下西一下地扫着花满楼,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上飘起了薄薄的红晕。 李凝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捏石秀雪的脸颊。 手感甚好。 石秀雪被她捏得一惊,醒过神来,还以为李凝是在提醒她,不由得低下头去,脸上更红了。 小姑娘的感情也总是来得很快。 陆小凤的胡子已经长出了些许,他摸了摸短短的胡茬,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来,说道“好巧,阎姑娘也来追查金鹏王朝的案子?” 石秀雪大声地说道“谁和你巧!阿凝姐姐,这个陆小凤是江湖上名声最坏的男人,他有好多红颜知己,江湖四大美人有三个都跟他关系不浅,结果他坏了人家名声又不娶人家,坏得很!你不要跟他说话!” 陆小凤一僵。 李凝忍不住笑了,说道“好,不和他说话。” 石秀雪高兴了。 高兴完,她立刻就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花满楼,小声地说道“花公子是替朋友出头,不一样的。” 花满楼的耳力比常人灵敏得多,听见这话,不由得微叹一口气。 陆小凤也想叹气。 任谁在美人面前被揭了老底,谁都会叹气的。 第58章 陆小鸡传奇(4) 陆小凤的名声其实也不是太坏。 江湖人对风流侠客的宽容度是很大的, 尤其陆小凤虽然是个麻烦缠身的男人,但他足够聪明,常常因为各式各样的麻烦反倒替自己扬名。 但金鹏王朝的事情,严格来说是陆小凤替朋友出头。 花满楼就是那个朋友。 江南花家豪富一方, 花满楼是花家的第七个儿子, 自幼双目失明, 待到成年之后, 就一个人搬出了家里,独居在一座小楼里,他和上官飞燕之间的关系也不仅仅是她绑架了他威胁陆小凤那么简单,在短短的相处时间里, 花满楼发觉自己爱上了那只活泼可爱的飞燕, 他天生一副侠义心肠,在她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时, 选择了跟着她一起离开。 后来才有了上门砸场子的陆小凤和西门吹雪。 陆小凤是个很好的朋友, 原本就会倾力帮助花满楼,更不用提后来上官丹凤还成了他的枕边人。 也正因为这个,现在陆小凤想到了一个很不妙的猜测。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4节 钟鸣一路上都把上官丹凤捆得严严实实,陆小凤见到了, 却没说什么,只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夜探一趟。 客店里空房不多, 钟鸣带着上官丹凤住一间, 三英里的两个住一间, 剩下的是苏少英和叶孤鸿住一间, 之后四秀两人一间,李凝一个人睡。 李凝的房间靠左是孙秀青和石秀雪的房间,右边则是苏少英和叶孤鸿的房间。 叶孤鸿有些睡不着觉。 因为他见到了西门吹雪。 一直以来,他最为崇敬的剑客不是自家堂兄,而是西门吹雪,这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叶孤城虽然名气很大,但对他来说太近了,而西门吹雪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崇敬他显然能够照顾到少年人的自尊心。 何况自从西门吹雪成名之后,满大街的年轻剑客都开始模仿起他的穿着打扮,脾气性格,好像不穿一身白衣佩乌鞘剑,就不能算个正常剑客一样。 只是叶孤鸿模仿得最为神似罢了。 他毕竟是见过世上真正绝顶剑客的人。 如果是在别的什么时候见到西门吹雪,也许他会比现在高兴得多,然而在心仪的姑娘面前,陡然间成了一个赝品,这让心高气傲的少年显然有些无法接受。 叶孤鸿辗转反侧,隔天启程时,难得穿了一件青衣。 苏少英借给他的。 同样是剑客,苏少英就很看不起那些学西门吹雪的同辈,他比叶孤鸿还傲气,大约因为他是峨眉山上唯一一个功名在身的举人。 借给叶孤鸿衣服的时候苏少英还有些欣慰,觉得这个同辈被他掰回正道上了,随即他就后悔了。 叶孤鸿长相俊秀,白衣压了他本身的灵气,换了青衫之后,那股气质简直要透出去。 果然在客店吃早饭的时候,李凝夸赞了叶孤鸿几句。 苏少英差点没把手里的筷子给掰折了。 叶孤鸿一直是吃白水煮蛋的,这也是模仿了西门吹雪。 然而西门吹雪吃白水煮蛋只是因为他出门在外多是为了追杀人,起初有过几次被人下毒的经历,故而他之后就只吃白水煮蛋,白水煮蛋的味道最单纯,稍微有一点不对他都能尝出来。 回到万梅山庄的时候,西门吹雪也是锦衣玉食的。 叶孤鸿已经吃了三年多的白水煮蛋了。 然而在李凝有些疑问的眼神里,叶孤鸿毫不犹豫地嗦了一碗鸡汤面,又吃了两个肉包,连带着之前吃的三个白水煮蛋,成功地把自己吃撑了。 西门吹雪认认真真地剥着手里的白水煮蛋,仿佛客店大堂里弥漫着的香气并不存在。 一个优秀的剑客,从不为外物动摇。 钟鸣起床的时候,发现上官丹凤不见了。 虽然和女犯人住一间房听上去有些不大好听,还容易让人联想到床头话本情节,然而钟鸣已经习惯了,他押解过不下一百个犯人,其中有男有女,总不能因为男女有别就给犯人也弄一间房关着,但他没想到的是,明明住一间房,他睡前也是很小心地把上官丹凤藏进床底下的,结果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叶孤鸿脸皮毕竟比较薄,不好意思说钟鸣武功太低,苏少英则是询问道“钟捕头夜间没发觉动静吗?” 钟鸣轻咳了一声,假装没有听见苏少英说话,自己分析道“上官丹凤中了软筋散,绳索之外还有特制的铁链,不可能自己跑了,何况她如果能跑,也应该报复我,一定是有人帮了她,但这人对我又没有恶意,不大可能是来救她的同伙。” 说着说着,钟鸣的视线就落在了一直埋头嗦面的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李凝惊讶道“你为什么要放了上官丹凤?” 陆小凤摸了摸嘴唇上方的胡茬,叹道“我不是想放了她,是我想借她找出背后指使的人,只是事前没法和钟捕头说个明白而已。” 钟鸣却伸出手,一把拍了陆小凤的肩膀,说道“不用解释了,我明白了。” 陆小凤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很难找到知己的,花满楼算一个,但他没想到才认识几天的钟鸣居然也能算一个。 然后他们就一路摸到了霍休的小楼,找到了自称上官丹凤的上官飞燕,连带着搞出惊天阴谋的霍休一起。 不需要霍休自曝,陆小凤和钟鸣一起推断出了真相。 金鹏王朝的事情是真的,霍休本名上官木,是金鹏王朝四个重臣之一,当年上官谨带着财富和小王子隐居,独孤一鹤去峨眉带艺拜师,阎铁珊孤身一人去关中经商,上官木则化名霍休秘密干起了杀手买卖,建立青衣一百零八楼。 后来庇护小王子的皇亲上官谨死后,霍休接手了他的财富,小王子早死,只留下上官丹凤一个女儿,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霍休原本想借她的名义夺取阎铁珊的家财,但上官谨的孙女上官飞燕从小就嫉妒上官丹凤,在爷爷死后终于按捺不住毒死了上官丹凤,霍休无法,只能让她戴着面具在陆小凤和花满楼之间旋转跳跃。 霍休被揭穿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懵。 好在他准备足够充分,一把掐死了上官飞燕,就要发动小楼里的机关。 李凝一刀飞掠,将霍休的头颅削飞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钟鸣打破了沉默,开口道“刚才霍休掐上官飞燕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 陆小凤啊了一声,状若痴呆。 钟鸣立刻找到了身为总捕头的自信,走上前去,指着上官飞燕的尸体,说道“正常被掐死的人都要经历一段不短的过程,如果是立掐立死,那应该是断了颈骨,但她的脖子好好的,死相一点也不像窒息……” 他说着,忽然一刀向下扎在上官飞燕的胳膊上。 上官飞燕一动不动。 钟鸣却道“看,就算是新鲜的尸体,血流的速度也不是这样的。” 在选修过仵作专业的总捕头面前,装死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陆小凤安静如鸡,即便上官飞燕哭得楚楚可怜,他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世上没有比他更清心寡欲的男人,他对丹凤公主没什么感情,如果他每睡一个女人都要付出点感情,那他早就忙死了。 他尴尬的是睡了花满楼喜欢过的女人。 当初他一边睡着上官飞燕假扮的丹凤公主,一边安抚花满楼会替他寻找上官飞燕,现在想想,真是太乱了。 花满楼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上官飞燕确实比上官丹凤要美,但那副美丽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一个贪婪恶毒满嘴谎话的内在。 钟鸣完全不知这里头的纠葛,见上官飞燕一会儿求陆小凤救她,一会儿又去求花满楼,以他的眼力,立刻看出这三人关系复杂难言,但看戏不妨碍他秉公执法,再度用大铁链子拴住了上官飞燕的脖子。 上官飞燕最终被投入大牢,经由刑部判处,天子过目,判斩立决。 李凝不太开心。 她这一趟出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干,光看着陆小凤和钟鸣查案了。 但她随即就收到了五万两白银的赏金。 石秀雪没怎么见过世面,被官府的大手笔给惊呆了,要知道她们姐妹在外花光预算的时候,也是经常去接悬赏的,但官府给钱从来小气,她还没见过五百两以上的悬赏呢,更别提五万两白银了。 钟鸣对此见怪不怪,只道“霍休的家产是要充公的,他是青衣楼主,本身人头就值三万两,另外那两万,应该是霍休的家产比较多,上面不好意思只给人头价。” 李凝惊呆了。 要知道阎铁珊虽然宠爱儿女,但是从不过分溺爱,李凝虽然一应花销都是最好的,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额的银票。 这可是五万两白银! 李凝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南海白云城唯二继承人叶孤鸿有些心酸地看着喜滋滋的李凝,对阎铁珊养女儿的方式产生了极大的质疑。 不知道女儿要富养吗?都把阿凝姑娘委屈成什么样子了? 几万两银子就高兴成这样。 第59章 陆小鸡传奇(5) 这笔赏银李凝一文钱都没有乱花, 全都上交给了阎铁珊。 生意但凡做得大了,钱放着都会生钱,阎铁珊做珠宝生意发家,后来各行各业都有涉猎, 且都做得红红火火, 作为关中首富,他对这些银子并不看重, 但他还是把李凝夸了又夸。 八十寿宴上被人揭穿太监身份,阎铁珊倒是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羞恼,或许是人年纪大了, 看待事物比较宽容, 他甚至也没怎么迁怒陆小凤,还请他在阎府多留一段时间。 放在以往,这对陆小凤来说就是一段风流艳遇的开始。 然而他看了一眼坐着喝茶的李凝, 摸了摸新长出来的胡子, 坚决拒绝了阎铁珊的邀请。 浪子永远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可以碰,什么样的女人连梦里都不要多想。 有的女人要钱,有的女人要名, 有的女人要爱。 有的女人什么都不要, 你却想把一切都掏给她,像条狗一样求她垂怜。 陆小凤还是更习惯做个人。 阅尽群芳的浪子看得透彻,少年人却很难明白这个道理。 木道人旁敲侧击, 阎铁珊虽然也觉得叶孤鸿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他和李凝有过约定, 没法替她松口,只好含含糊糊地表示想再留女儿几年。 叶孤鸿当然等得起。 但连他自己也知道,希望十分渺茫。 毕竟他不是名震南海的堂兄,也非年轻一代剑客的终极目标西门吹雪,他天资不错,人也勤勉,但也就是这样了。 像阿凝姑娘那样的女子,当世有几人能配得上? 但叶孤鸿还是不想放弃,又或者说是他不甘心连争都没争就放弃,他想着,至少要把自己的一腔情意告诉阿凝姑娘知道,哪怕得不到回应。 他其实本就知道得不到回应的。 相比之下,苏少英比他清醒得多,也理智得多。 苏少英起初沦陷了几日,做了许多他清醒的时候自己都要鄙夷自己的举动,但慢慢回过神来,就像一盆冷水浇头。 对比同龄人,他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谁,但年纪再放宽几岁,江湖上也并非没有能够压得过他的年轻人,阎姑娘对待西门吹雪不假辞色,和陆小凤同行几日甚至都没多看他几眼,他苏少英还没能比肩西门吹雪,又何德何能去追求阎姑娘? 苏少英如今的心路历程正和几年前的霍天青吻合,那段时间霍天青刚刚离开天禽门,被上官飞燕说动来阎府卧底,阎铁珊对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底,但又不好让他去处理杂务,想了想就让他去暗中保护出门在外的李凝。 后来霍天青把自己卧底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怕上官飞燕暴露自己,他还数次打探过她的行踪,想要杀人灭口。 不过上官飞燕十分机警,没再露面。 待在阎府几年,霍天青的心路历程从自傲到自卑再到淡定,到如今只要能看李凝几眼,就还能勉勉强强生活下去的样子。 不是没有过阴暗的念头,但自家大小姐武功比他还高出一线,会配毒,制造机关,他不止一次见过她杀人,除了惊艳,还有恐惧。 两相结合之下,他陷得更深了。 对待叶孤鸿这样的愣头青,霍天青不仅不妒忌,甚至还有些看戏的心态。 李凝却没让他看成戏。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5节 她在叶孤鸿表白之前就隐隐发觉到了什么,她带着他飞上阎府的塔顶。 塔顶上有一段较为平缓的飞檐,叶孤鸿小心翼翼地坐在李凝身边,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怕打破了难得的寂静。 李凝笑了一声,说道“叶公子喜欢日出,还是日落?” 叶孤鸿仿佛猜到了什么,但他还是看着李凝说道“红日初生,一日之始,我喜欢日出。” 李凝说道“叶公子年少,才有这样的想法。” 叶孤鸿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摇摇头,说道“阿凝姑娘比我还小一岁。” 李凝替他笑了出来,夕阳映照着她含笑的面容,仿佛壁画上的飞仙,那一抹隐隐约约的艳色几乎夺了晚霞的光彩,也同样映照在叶孤鸿的双眼里。 李凝轻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有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没有法子再像年轻人一样。” 叶孤鸿知道这是隐晦的拒绝。 但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一个“再”字。 沉默许久,叶孤鸿忽然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凝笑了,这一次比先前的笑还要动人,叶孤鸿觉得这怕是自己一生之中见过的最美的笑,她轻轻拂过手里的红袖刀,说道“他啊,就像这把刀。” 叶孤鸿的目光落在红袖刀上。 天下无双,仅此一把的红袖刀。 少年人是不会叹气的。 叶孤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残阳,半晌只道“我明白了。” 独孤一鹤和木道人几乎是同时离开的。 李凝有些舍不得石秀雪,但石秀雪悄悄地跟她说,她们姐妹秋天的时候还会下山一次,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小姑娘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李凝没能掐上最后一把脸颊肉。 盛夏时节,李凝就不往外跑了,趁着这个时间,她整理出了一份江湖高手的名单,准备过了夏天一一登门。 李凝一直知道红袖刀是有极限的,苏梦枕把原先的刀法改进是为了适合自己的身体,后来他虽然也根据她的习惯改动了不少,但武功这种东西不是旁人能改的,她知道自己学武快,但还从来没能试着改进武功。 所以她的红袖刀再练,也至多是练到和苏梦枕一样的境界,而不能再提高。 说得稍微玄一点,就是她还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 霍天青对此表现得十分积极,按照就近原则,李凝拿到的名单里有不少都是近在关中的天禽门人,霍天青在闲暇之余,替李凝整理出了这些人的武功特点以及拿手招式,就差没有把这些人的武功拆解出来一一破招。 入秋之后,李凝试着上门挑战了几家,立刻发觉这种方式等同作弊,但她记性太好,几乎每挑战一个人,都能立刻从脑子里找到对应的资料,无奈之下,她只能避开了天禽门人。 而除了天禽门人,关中还真没几个像样的高手了。 阎铁珊对于李凝时不时要远行一趟已经很佛了,他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头十足,又有霍天青这样一个好帮手,再干十年没问题,李澈一心仕途,李凝对经商兴趣不高,他也不强求。 李凝是跟着阎家的商队走的。 霍天青认真地规划了一条商队路线,确保李凝能够挑战到名单上的大部分高手,又不会撞到过于厉害的对手,如果不是关中离不得他,他都恨不得跟着一起去。 阎家的商队这一次运送的货物是大批的珠宝皮毛,珠宝是准备送到京城专门的珠宝阁里,皮毛则要卖到南海,再收购一批南海珍珠回来。 李凝第一次跟着商队走,不得不说,比她一个人在外面闯荡要舒坦多了。 商队的大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常年走南闯北,面子也大,不仅以低价请来了江湖上最好的镖师,一路上也总能找到门路让商队众人吃好住好。 李凝觉得自己都要被喂胖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带着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大管事根本就不会费那么多事,谁家经商跑腿的没风餐露宿过?谁家经商跑腿的顿顿给肉吃?那是镖师才有的待遇。 但放在大小姐身上,一些很普通的事情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晚上不住最好的客店,难道要大小姐搭个窝棚睡野外?一天走六个时辰的路?大小姐能受得住这么颠簸?坐在马车里他都怕大小姐磕到头。 李凝其实一点也不娇气。 娇气是对别人的,不是拿来折腾自己的。 她靠在颠簸的马车里,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前面一阵喧哗之声传来,马车骤然一停,把她惊了一跳。 李凝掀开帘子,问道“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磕磕巴巴地说道“绣、绣花大盗!我们遇到绣花大盗了!” 他不说李凝也看见了。 路边坐着个人,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绣花,连头也不抬,却让见多识广的大管事和镖师吓白了脸。 李凝知道绣花大盗,也就是上个月的事情,这人劫了几趟镖,还把押镖的镖师都刺瞎了眼睛,名为“绣瞎子”。 阎铁珊请来的镖师并非浪得虚名,但他若是江湖一流高手,也不至于去给人做镖师,而这个名为绣花大盗的大胡子男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绝顶高手。 李凝连一丝犹豫也无,跃下马车,几步轻功飞掠至商队前,一刀直劈绣花大盗面门。 绣花大盗冷笑一声,手里针线齐齐飞出,还没出手,却惊见刀光之后那抹绝色。 高手对战,生死一瞬,本就容不得半点分心。 李凝已经做好了拆招的准备,然而她一刀斩出竟未遇到半点抵抗,针线落地,连带着绣花大盗的人头一起。 一刀毙命。 第60章 陆小鸡传奇(6) 江湖上每天都有人死。 绣花大盗是个颇为出名的盗匪,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凝没有料理尸体的爱好, 大管事也机灵得很, 立刻派人上前收拾, 这时一个颇为胆大的镖师上前拎起了绣花大盗的人头, 半晌觉得不对,硬生生撕扯下了那颗人头上的大胡子。 绣花大盗的大胡子原来是假的! 但人都死了, 众人也没多想,只是那颗人头拿得近了,总镖头李原忽然叫道:“这人……” 李凝正在擦刀, 闻言好奇地看去, 却见李原脸色涨红, 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吐露出这具尸体的身份。 李凝认识的钟鸣是六扇门总捕头, 兼理刑狱,有四品官职在身,在江湖人眼里, 他是“官面”上的人物, 在他之下却有一位出身江湖的名捕,追缉盗匪从来只用江湖手段,武功也在一流高手之列,被江湖人尊为天下第一名捕。 金九龄。 天下第一名捕的人头犹睁着双眼,面上毫无痛苦之色, 仿佛还停留在死前的一霎惊艳。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大管事亲自去报了案, 连带着那张被撕扯下来的大胡子,金九龄大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劫镖时丢了性命,他先前手里拿着的那张绣面成了最好的证据。 彼时陆小凤恰好在追查此案,已经循着针绣手法找到了神针山庄薛冰,刚把嫌疑定在薛冰加入的一个叫做红鞋子的组织里。 金九龄案发之后,陆小凤整个人都呆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位亲自来请自己破案的好友才是本案元凶。 金九龄一死,他“绣”走的大批财富也不见了踪影,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南王府的宝库,陆小凤还没来得及收拾心情,就又被南王府的人请去破案。 李凝的商队已经快要走到京城了。 一路上李凝勾了小半名单,其中挑战有输有赢,大体是赢的时候多,但输招总也就是一招半招之内,无法让她获得真正的提高,她有些无法,但见商队离京城越来越近,也就准备顺路去看看李澈。 李澈算不上春风得意。 状元三年一回,他自认没什么大不了,无非因为相貌出众,略得几分天子欢心,令他时常在御前行走,做个侍读郎。 他离真正的权柄还很远。 但不妨碍他在外人眼里是当红新贵,想拉拢他的,想求他办事的,想结个朋友的,每日里门庭若市。 临到京城,早早就有李府的人来接,阎铁珊对名姓之事看得很开,并不强求义子义女跟自己姓,李凝虽然在外被称为阎大小姐,但户籍上仍旧姓李,李澈入仕也没改姓,如今在京城的府邸也是李姓。 李澈的新宅不算小,地段也好,是他自己挑的,李凝十二三岁时在外闯荡,李澈这个年纪却已经在帮着阎铁珊做事了,他不一定是经商的料子,但眼界足够开阔,几次生意有赚不赔,攒下了不少银钱。 马车直入李府,到了门里才停下,李凝掀帘下车,来迎她的只有府里新聘的管事。 以李澈的品级,还不到上朝的资格,这会儿也过了早朝时辰,他是去给天子侍读的。 饶是见惯了李澈的容貌,管事也被李凝晃了晃眼,缓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了原委,请李凝先去看自己的房间。 李澈准备得很仔细,一应用具也是李凝用惯了的,但李凝只准备在京城住三五日,她还想跟着商队南下。 李澈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如今也是真正和李凝同龄了一回,还未及冠的年纪,面上带着些少年气,但双眸黑沉,举止有度,略有些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糅合得刚刚好。 李凝一见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还是京城风水养人,在关中可没见你这么白胖。” 管事惊愕地看看李澈,愣是没看出半点白胖来。 李澈却是点了点头,“近来没什么公务,入秋贪食,是胖了点。” 他的目光在李凝身上转了一圈,发觉没瘦,也缓了缓语气,说道:“黑了。” 李凝不在意这个,拉着李澈给他讲这一路上的见闻,末了,又提出想去南海白云城一行,挑战当世绝顶剑客叶孤城。 李澈对江湖上的事也有一些了解,闻言便道:“既是叶孤城,那也不必去什么白云城了,他人在南王府。” 李凝有些惊讶,说道:“他为什么要去南王府?” 李澈不大在意地说道:“叶孤城是南王世子的授业恩师,去南王府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在京城安心待些日子,不然你人到了白云城,他却在南王府,又或是你去了南王府,他早已回了白云城,还不是空跑一趟。”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但李凝不喜欢京城。 李澈说道:“江湖究竟有什么好,让你连哥哥都不要?” 李凝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李澈是在抱怨。 实在是李澈在她心里太过稳重可靠,骤然来这么一下,令她半晌都回不过神。 李凝不由得笑了,拉着李澈的手晃了晃,说道:“好吧好吧,我就在京城住一段时间,陪陪你。” 李澈满意地点点头。 隔了一会儿用过晚饭,李澈就要带着李凝出门逛夜市。 李凝熟门熟路地蒙上一张面纱,又戴了一顶帷帽,确保就算帷帽掉了也还有面纱遮挡,拍了拍手让李澈带她出门。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6节 李澈叹了一口气,说道:“天生爹娘给的脸,反倒要藏着掖着,委屈你了。” 李凝才不理会他莫名的感慨,江湖是江湖,京城是京城,李澈如今又不是什么天大的官,她要是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反倒什么都不怕了,只是蒙个脸,对她来说没什么可委屈的。 这里的京城比汴京要大,也繁华得多,汴京最多的是茶馆瓦舍,这里则是酒家戏楼,走几步就有酒香弥漫,丝竹之声日夜不绝。 人如潮水马如龙,嬉笑拍掌闹市中。 李凝在江湖上闯荡了不少日子,还是第一次来到京城,倒也没有什么惊叹的意思,只是跟着李澈走。 李澈先带她熟悉了一下府邸周围的路况,又给她指了各条道路的通向,李凝起初还点头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拉了拉李澈的衣袖,小声地说道:“带我看这些干什么,我又不犯事。” 李澈连神情都未变,声音压低,说道:“ 不管犯不犯事,万一犯了事,记住路总比不记路方便,不光是京城,你在别处也要记得第一时间记路。” 李凝几乎有些不能想象她在李澈心里到底成了个什么形象。 但李澈是认真的,他一直觉得自家妹妹容易招惹是非,以前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他几乎操碎了心,如今自保能力是有了,但又怕她理不清轻重,惹上更大的麻烦。 即便是禹师,只会基础的口诀也做不到大夏禹师那样真正一人抵万军,她到底没有师承。 李凝走了一半的路就有些烦了,拉着李澈的胳膊晃来晃去,要他带自己去玩。 李澈无法,只道:“好吧,先去玩,也不在这一天两天。” 京城的好玩去处大致有三个,东城的销金窟,西城的流水戏楼,南杂巷的夜市摊,全都热闹得很。 去东城的多是京城权贵高官家的纨绔,皇亲国戚都不少,带着李凝,李澈是不会去的,而南杂巷确实比西城戏楼要热闹,但那里鱼龙混杂,李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不爱往那边去。 李凝不大喜欢听戏,觉得咿咿呀呀的吊着一口气怪难受的,但西城的大小戏楼之间多的是夜市摊子,不年不节的日子里,也点着连成一片的花灯,五颜六色的灯火照出融融之景,倒比别处更多一份盛世繁华。 李澈带着李凝逛了一会儿,找了个茶舍歇息,李凝一点都不累,要歇的是李澈。 李澈在京城里算是个名人,跨马游街那日光是看着他那张脸激动到昏过去的姑娘就有十多个,从此落下一身相思病的也不下百十之数,这会让即便有夜色遮盖,也能让注意到他的人频频回头。 不分男女。 李凝看得好笑,等坐进茶舍里,一直板着脸的李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茶舍二层上忽有个人开口道:“下面的可是李状元?” 李澈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撞上认识他的人,听声音仿佛也有些耳熟之意,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去,果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面,再往边上一看,一身普通服饰的天子江宸对他举了举手里的茶盏。 邀他上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澈头都大了。 天子微服私访,选的随同太监声音粗犷,脸庞黝黑,李凝没看出破绽,只当李澈遇到了朋友,她眨了眨眼睛,说道:“人家请我们呢。” 李澈想交代她几句,也不好太过明显,只得对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可惜一层纱隔着,李凝本就不大注意他,还要忙着看路。 李澈无法,只得带着李凝上到二楼去。 第61章 陆小鸡传奇(7) 茶舍里人不多, 李澈上去时, 江宸没怎么动弹, 目光仍旧看着窗外。 李澈原本想要行礼, 江宸摆摆手, 李澈只好叫了一声公子。 江宸看了一眼李澈,又看了一眼李凝, 说道“坐吧, 我也只是在家待得无聊, 出来走走。” 李澈说道“东城热闹,公子去了肯定不无聊。” 江宸有些厌烦地说道“那里不是青楼就是赌坊,这里热热闹闹的, 看看老百姓过日子,挺好。” 李澈笑了笑。 李凝平时话有些多,但这会儿却忽然不说话了, 低着头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宸却注意到了她, 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凝微微抬了一下头,闷声说道“我叫李凝, 是他妹妹。” 她伸出手指头指指李澈,没什么礼仪。 江宸倒不在意这个, 笑了笑,说道“怪不得大晚上还遮着脸, 我记得李状元殿试上朝那会儿, 满朝大臣皆是男子, 都被他容光所摄,待在京城不到一年,不知道折了多少姑娘家芳心。” 李凝眨了眨眼睛,看了李澈一眼,说道“容貌天生,只靠这个就动心,岂不是说长得好看,生来就该人人都爱?” 江宸叹道“姑娘说得有理,可这世上谁不是俗人呢?” 李凝不说话了。 大约是很少有人和他说着说着话就不理人了,江宸反倒又笑了,说道“见人先见面,日久识人心,在我看来,美貌只是外象,倘若脑袋空空腹中无物,再美的容貌也只是空中楼阁,才华横溢而外表不显之人,相处时间久了也会自然显露出来,容貌先天,才学后天,倘若两者皆备,如李状元,也不该怪世人偏疼他们是不是?” 李凝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却觉得很有些意思,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宸展颜一笑,忽又说道“我当真有几分好奇,不知这顶帷帽底下是什么模样。” 李澈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还不如我戴一套钗环,扮个女相给公子看。” 江宸知道李澈这是不愿意,他从不强人所难,一句罢了刚到嘴边,却见李凝抬手解开帷帽放在一边,露出一双璀璨灵动的眸子,和遮盖了大半张脸的锦白面纱。 大约觉得他会很失望,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眸子弯了一弯,流泻出月光似的笑意,说道“公子看见了,就是这个模样。” 说完,又把帷帽戴上。 江宸怔愣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凝只当是一场顽皮,连李澈也只是怕她惹恼了江宸,但江宸却觉得坏了。 他怕是要过上很久才能忘记这双眼睛。 从茶舍出来已经快到宵禁时分,江宸有些舍不得回宫,正好李澈的府邸和他顺一段路,他轻咳一声,说道“坐了有一会儿了,我想走回去。” 随行太监震惊地看着他。 西城离皇宫骑马都要一刻钟,自家这个主子虽然也练武,但平时懒得不成,从来不肯多走一步路的,好好地怎么就要走回去? 然而江宸要走,谁也不敢拦他,西城离李澈的住处倒是不远,李澈下意识地拉着李凝走在江宸身后。 夜市收摊,街道渐渐无人,隔着一个李澈,江宸还能找到话头和李凝聊天,并且越聊越投机,李澈已经盘算着等过了今晚,就让李凝离开京城了。 不是他抬举自家妹妹,他也是男人,最明白男人对一件事情感兴趣时是个什么样子,江宸平日里待人和气,但也不是这么个和气法。 李澈完全不觉得露出一双眼睛就能让一个男人倾心,他只觉得李凝今天晚上说了太多话,江湖女子的想法比起宫里那些女子总是较为新奇些。 江宸确实觉得十分新奇。 哪怕不为那双眼睛,他也觉得今晚是个颇为可爱的夜晚。 转过一道巷子,忽然见巷子尽头有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在叫卖糖炒栗子,破旧的衣裳,花白的头发,沙哑的声音,无不诉说着可怜。 江宸见了,第一反应是西城到北城的一路上不该有夜市摊,但李凝却觉得可怜。 她不喜欢乞丐,却对这些上了年纪还要苦苦维持生计的可怜人心存怜悯,拉了拉李澈的衣袖。 李澈掏出十文钱来,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去买了一斤栗子。 就算是江宸也觉得自家这个侍读郎太抠门了。 他让随行的太监也去买了两斤栗子,太监身上没有零碎银钱,只掏出五两的银锭扔给了老婆婆,提着栗子回来了。 李澈不喜欢吃栗子,李凝接过那包栗子,剥了一颗递到面纱底下,隔着一层帷帽轻纱,又是夜色里,江宸连一丝都没看清,只好闷闷地拿过一包热腾腾的栗子要吃,偏是这个也没法,随行的太监得先试毒,吃下去没什么问题,才剥了干净的给他。 江宸栗子刚喂到嘴边,却见李凝身子晃了晃,轻飘飘地向后倒去。 李澈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试毒的太监只觉肚腹一阵翻搅,失去意识之前,他拉长了声音厉叫道“有毒……护驾!” 江宸手里的栗子掉到了地上。 寂静的巷落里不知何时翻出了无数道黑影,在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逃离之前截住了她,李澈抱着李凝怔怔看去,黑夜里唯有一双红得似血的绣花鞋十分醒目。 面纱已经不复锦白,血从面纱底下渗透出来,李澈这才回过神似的,急忙拉下帷帽,解开李凝的面纱,却见她唇边溢血,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江宸想过一窥那双漂亮眼睛的主人面纱底下的容貌,却没想过是这样窥见。 他怔立一旁,巷子里暗卫仍在打斗,他忍不住指着巷子喝道“那么多人都拿不下一个刺客!朕不要人护驾,朕要解药!” 护在他身侧的大内高手都有些迟疑。 江宸一把拔出了一个护卫腰间的长剑,喝道“你们不去,朕去!” 几个大内高手再不迟疑,齐齐飞掠上前。 江宸咣当一下丢了剑,却见替自己试毒的太监已经昏迷了过去,眼看气都快没了,忽然一阵脱力,靠在了墙角。 李凝吐了一口血,从先前的剧痛中略微醒过神来,虽然觉得四肢发凉,但脑子却有些清醒起来,她知道自己中了毒,但她虽然会照着配方制毒,却解不了别人的毒,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反握住李澈的手,一时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口,只是无言。 李澈的眼泪滴落在她脸上,像下雨似的。 李凝觉得有些痒,想叫他不要哭了,指尖却也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乌云转瞬蔓延三千里,暴雨如注。 李凝失去了意识。 绣花大盗伏法之后,江湖上已经很久没再有大事发生过了。 不仅陆小凤这么觉得,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 然后就发生了一桩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的大事,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天下,比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蔓延得都快。 江湖隐秘组织“红鞋子”首领公孙大娘行刺天子未遂,朝廷震怒,公孙大娘伏诛之后,六扇门于当夜查出红鞋子组织全部成员名单五百四十三人,朝野通缉,藏匿者死。 陆小凤立刻就想到了薛冰和欧阳情。 他在追查绣花大盗时已然发觉薛冰加入了红鞋子,欧阳情也是其中一员,但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她们,薛冰虽然脾气坏了一点,却是个好姑娘,欧阳情手段狠辣了一些,也绝做不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他立刻动身前往京城,但还是晚了一步,欧阳情和薛冰已经被捕,抓人的正是先前和他有过一段同行情分的钟鸣,他试图问清情况,然而钟鸣并不理睬他,只是冷冰冰地喝道“陆小凤,我念在和你有点交情,提醒你一句,不管你和那些女人有天大的情分,圣旨已下,要怪就怪她们自己识人不清,跟了大逆不道的首领。” 陆小凤完全不知内情,但他有脑子,公孙大娘连绣花大盗的事情都是金九龄有意栽赃,就算是做了些恶事,也绝不至于到弑君的地步,江湖人有几个真正敢这么做的?这里头必定还有缘故,如果只是一场误会,那又何必要五百多条人命去平息天子一怒? 钟鸣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但凡有几分良心,这话不要再提。” 陆小凤说道“若我没有良心,我根本就不会来这一趟!” 钟鸣怒道“公孙大娘行刺天子是真,天子这么说了,你能怎么办?” 陆小凤立刻明白过来,这里头是真的有内情,而内情就在天子本人身上,公孙大娘行刺天子必然是假,但此时天子认定了是真,那事情就只能是真。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7节 他摸了摸新修的胡子,忍不住苦笑道“钟鸣老弟,念在你我交情一场,你总要告诉我真相吧。” 钟鸣冷着脸,说道“我不想和你多说,我还要去抓人,你想问个清楚,就去李状元的府邸问吧。” 陆小凤知道在钟鸣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也不再多说,出了六扇门,直奔李府。 第62章 陆小鸡传奇(8) 李澈已经很久没从房间里走出来。 陆小凤来时, 他本不欲理会, 还是管事劝解了一通, 从那夜回来, 李凝就一直昏迷不醒, 脉象几乎探不到,气息微弱得不像活人, 宫里的御医来看过, 都说不成了。 有的毒有解, 有的毒无解,那日替天子试毒的太监已经身亡数日,即便用了最好的药,也没让他活过第二日, 李凝能撑到如今,完全是十几年来辛苦修出的内力在护持心脉, 就像当年的苏梦枕。 内力总有耗光的时候。 李凝昏迷了有多久,李澈就守了她多久, 悲伤也好, 心疼也罢,李澈都觉得不能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他现在感觉心里很平静, 异常平静, 无悲无喜。 直到出了房门,管事急急忙忙让丫鬟进去替李凝擦洗更衣, 说话的语气带着些敬畏, 全然像是即将送走一个死人, 李澈才慢慢明白过来,他没什么悲喜,是因为已经做好了同死的准备。 但这还不够。 哪里不够,他也说不上来。 直到见到陆小凤,李澈又明白了,他觉得不够,是因为公孙兰一条命不够。 陆小凤说了什么,李澈没怎么听,但来意他已经看得分明,他也没什么愤怒的心情,只是平静地说道“公孙兰犯了大逆之罪,红鞋子一并被牵连,除了这些,你还想知道什么?” 陆小凤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一些,语气放低,说道“阎公子,红鞋子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已经明白,不论公孙兰犯没犯大逆之罪,她都该死,可红鞋子组织除去剩余首领七人,被捕成员已经三百多人,通缉人数数不胜数,难道因为她们穿上了一双红鞋子,所以都该死?薛冰是在上官飞燕死后加入红鞋子,她才待了几天?还有……” 李澈定定地看着陆小凤,开口道“公孙兰一手创建红鞋子,组织宗旨以姐妹为先,所以不管上官飞燕做了什么,公孙兰都要替她报仇。” 陆小凤说道“但她绝不敢报复到天子头上。” 李澈平静地说道“天子只是在气头上,以他的性格,不会同时要了这么多人命,如果你的红颜知己没有罪案在身,应该过一段时间就能出狱了。” 陆小凤对这个登基不久的小皇帝不大了解,但听李澈这么说了,他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没能从李澈这里问出真相来。 李澈一脸平静地送他出府,陆小凤来时没有打伞,他还命府里的下人取了一把油纸伞,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再三向他道谢,然后离开了。 李澈站在雨中,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小姐更过衣了?” 管事连忙说道“算算时间,应该弄好了。” 李澈于是折返回去。 李凝仍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如花般的容颜泛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苍白死气。 李澈不觉得心寒,他轻轻地替她别了一下垂落脸颊的发丝。 大雨滂沱,十日未歇。 江宸终究不是个暴虐的君王,即便替他试毒的太监侍候了他十多年,是他身边除去总管太监之外最亲近的宦官,即便他的心里隐藏着一份微小得连他自己都不大清楚的情绪,但理智终究渐渐回笼。 如果红鞋子只是十来个人的小组织,那他任性一回也没什么,但如今各地清查出来的红鞋子成员渐渐增多,除了当夜查出的五百多人,如今已经清查出三千之数。 红鞋子和青衣楼关系不浅,青衣楼是杀手组织,红鞋子则是青衣楼的主要客户,其中有许多是不堪夫家折磨的良家女子,她们买通青衣楼制造各种“意外”杀死丈夫,红鞋子抽取一半利益,通过上层成员确保这些成了寡妇的女子得到家资,这些寡妇也会顺理成章加入红鞋子。 但除此之外,大多红鞋子成员都是被这些女子哄劝入伙,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青衣楼倒台之后还没来得及成事的清白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被熟人拉拢加入红鞋子的江湖女子。 有罪论罪,无罪的人却也不当死。 陆小凤人脉广,除了钟鸣,他在六扇门也有不少朋友,得到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听那朋友犹豫着说道“总捕头好几天没歇了,查出红鞋子首领七人均有罪案在身,薛冰姑娘手上没有人命,但她砍了不下十个人的手,欧阳姑娘涉嫌杀害恩客,总捕头已经查出来的就有十三起,按朝廷律法,除了薛冰姑娘以外,其他人都是死罪。” 陆小凤怔了一下,问道“薛冰呢?” 那个朋友叹了一口气,说道“枷号六月,苦役十年。” 陆小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六扇门走出来的。 外间仍旧下着雨。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场雨。 和以往的朝代不同,本朝建都大梁,地处黄河之滨,都城地势较低,一旦黄河决堤,水淹大梁,那就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朝中已经连议过几次迁都之事。 李澈已经很久没出去过了。 连日来的暴雨维持在了一个恰好的度上,离黄河决堤还有一段距离,这也是满朝文武能够慢慢扯皮,一点都不着急,忙着掰扯定都在什么地方的原因。 李澈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能力。 在大夏,祈雨人大多活不到成年,但待遇却几乎要比禹师还高,在许多不懂事的孩童心目中,祈雨人是可以和禹师并列的。 大夏传闻,祈雨人是龙族后裔,血脉天生,故而能向天祈雨,造福苍生。 但李澈知道不是这样。 几乎每一场祈雨会后,都有祈雨人死去,大夏连年干旱,渊源要追溯到当年禹祖斩龙王治水,数千年间却还能维持在一个盛世的水准,背地里不知浸润了多少祈雨人的血,李澈一直都在控制自己。 甚至为此,他都不敢让李凝多动用几次禹师能力,即便他知道禹师往往都能活很长。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不必要在乎这些了。 李澈知道,和妹妹一样,他的能力也超过的普通的祈雨人,甚至有时他觉得,除了雨水,他似乎能控制其他的水源。 这和大夏传闻的祈雨人不符。 但李澈却觉得不错。 理智是理智,情绪是情绪,李澈从一开始就知道天子一怒不会持续太久,然而他承认自己是抱着几分希望的,希望能用一整个红鞋子组织来赔他妹妹的命,虽然不够,但他能够接受。 然而江宸没给,意料之中的没给。 不光没给,就连七个首领还要饶走一个薛冰。 李澈真的觉得不够。 这一世他其实和李凝有许多分歧,有时分离上一两年,他也并不怎么想她,他原本以为是感情淡薄了,然而如今他才发觉,那不是感情淡薄,而是因为他们早已是一体的,即便不相见,知道她在,即便她是在江湖里逍遥,做着他并不喜欢的江湖粗野女子,他也心安。 像骨中之骨,像肉中之肉,在时不觉得,离时却能要了命。 李凝活不成了,他也不想再活。 有人死得悄无声息,有人死得轰轰烈烈,李澈既不想悄无声息地死,也懒得轰轰烈烈地死,但他每天看着李凝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点点失去活气,他就不想让她死得那么安静,那么不值。 如果可以,他不光想水淹大梁,更想水淹天下。 李澈知道自己迁怒了,不光迁怒那些红鞋子成员,也迁怒江宸,迁怒所有人。 但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就像上一世那些人骂他的那样,他天生狠毒,不择手段。 倘若相由心生,他不该生这一张和阿凝相似的容貌。 李凝闭着眼睛,仿佛和这世上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连那扰了许多百姓清梦的暴雨声响,在她听来都带着几分遥远,在耳边像是温柔的呓语。 她想睁开眼睛,但脑子如何想是脑子的事,别说眼睛,她几乎有些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身体。 李凝想着想着,又有些困了,那股困意像是从魂灵里滋生出来,让她再度沉入了睡眠中。 一月暴雨,涝灾千里,迁都事定。 李澈立在廊檐下,白日里的时候御医顶着雨来过一趟,看过李凝之后,叹着气让他做好准备,说大概就在这一两天了。 还赶得及,还赶得及。 李澈心里已然转过无数阴暗的念头,就在这时,廊檐瓦动,忽有一道白衣身影落在庭院正中。 雨水打湿了这人的衣裳。 李澈认识他,数月之前,这人和陆小凤一起砸过阎府的场子。 西门吹雪。 他看着西门吹雪,问道“我听说西门吹雪出门就要杀人,莫非是我犯了什么事?” 西门吹雪说道“陆小凤请我来这里。” 李澈记得陆小凤,这人很不好骗,前些日子从钟鸣那里知道了真相,于是每天锲而不舍想要上门来看望阿凝。 但他一次都没让他进来过。 李澈冷笑着说道“他请你来,是想杀我?” 常人听了这话大约要不明所以,又或是怀疑李澈做了什么亏心事,但西门吹雪没什么好奇的情绪,只道“我除了是个剑客,还是个大夫。” 第63章 陆小鸡传奇(9) 人都有来处, 但西门吹雪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自他剑法有成起,就有了塞北的那一座万梅山庄。 看在陆小凤新出长出来的胡子又被刮走的份上, 西门吹雪准备稍稍解释一下他医术的来源。 但李澈没有问,他定定地看了西门吹雪一会儿,转身带他进门。 这是西门吹雪第三次见到李凝。 西门吹雪不是陆小凤, 他毕竟是个能包下最好的青楼,最美的名妓,要最精心的伺候, 只为在杀人前洗一把热水澡的男人。 但就算如此,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他也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淡淡的不悦。 美好的事物被毁坏,人总是会惋惜的,就像见到名剑蒙锈,鲜花凋零。 西门吹雪替李凝把了脉,又看了御医的药方, 隔了一会儿,他把李凝的手仍旧放回被褥里,带着些下意识的仔细,他把那一片被翻动过的被褥掖了一下。 李澈问他, “怎么样?” 西门吹雪说道“熊姥姥的毒栗子无色无味, 见血封喉, 要一条性命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这种毒我知道几种, 符合这种脉象的有四种,从御医的药方上来看,他们根本没有验出解毒配方,这些天来只用了最好最贵的吊命药。” 李澈知道。 如果御医有用,那个试毒的太监也就不会死得那么早。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8节 西门吹雪说道“见血封喉的毒一般没有解药,阎姑娘中毒已深,如果没有毒栗子,我要她放一碗血,以便验毒。” 李澈摇摇头,说道“不用放血,六扇门存了证物,我让人去一趟取来就行,公孙兰那里有没用完的纯毒,御医验过,只是验不出结果。” 事实上不用李澈派人去取,陆小凤请来西门吹雪解毒不是秘密,钟鸣听到消息就派了下属把从公孙兰的住处搜出的纯毒全部送了过来。 西门吹雪是个大夫,但他剑客的名头太响,他也极少出手救人,所以江湖上几乎听不到关于他医术的消息。 钟鸣没有抱太大希望。 就连陆小凤也没法替朋友打包票,毕竟吃了熊姥姥的毒栗子还没死的活例,天底下也只有李凝一个。 西门吹雪到底比御医更懂江湖手段,几乎在拿到纯毒的同时,他就有了初步的判断,随即也验证出了结果。 公孙兰,也就是熊姥姥所用的毒正是百年前就已经失传的江湖名毒,暗香。 一滴化进水里,能毒死十个人。 暗香是没有解药的。 这个结果在西门吹雪预料之内,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解毒不是问题,然而陆小凤收到消息时李凝就已经中毒半个月了,西门吹雪虽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但一路大雨耽搁,他医术精明,自然看出李凝离死也就一两天的时间。 西门吹雪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少女,眉头略微蹙了起来,略微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道“我有一条金丝蛊,种下之后百毒不侵,原本体内的毒也会被蛊虫一并吞噬。” 李澈暗沉的眸子陡然升起光亮。 他的情绪已经麻木了很久,即便听到这样的消息,脸上也反应不过来,使得他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矛盾。 西门吹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倘若这蛊虫不是从小种进他身体里,经年累月之下,几乎和他的全身经脉结在了一起,那即便是万金不换的蛊虫,拿去救一条无辜的性命,不管是倾城的美人还是路边的乞丐,只要他乐意,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取蛊的过程很麻烦。 金丝蛊蔓延时就像人的第二套经脉,把虫丝收拢回原本的大小就需要极大的毅力,然后还要将已经在体内生根的蛊虫连根拔起。 差不多就是从身上硬生生剥走全身的经脉那么疼。 寻常的大夫不可能会种蛊,忍着分离蛊虫的剧痛,他还要再将这条蛊虫种进别人身体里,一丝一毫的错处都会导致蛊虫死亡,需要花费全部的精神。 西门吹雪觉得陆小凤这回欠他的可以还到他死为止了。 至于床榻上的病人,西门吹雪不觉得她需要为此欠他什么,毕竟蛊是他自己要给的。 在种蛊之前,西门吹雪认真地向李澈解释了一下他接下来的操作,并且让他不要害怕,如果可以的话,先替他请个大夫备着。 李澈握紧了拳,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然后死死地看着西门吹雪。 他对接下来的拔蛊和种蛊充满了紧张之意,尤其西门吹雪说这世上金丝蛊只有一条,如果在移蛊的过程中死了,那一切就都不堪设想。 西门吹雪开始了拔蛊。 经脉和身体寸寸分离的感觉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西门吹雪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但他随即忍住了。 即便疼痛,但还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就算不能忍受,西门吹雪也无法想象自己像陆小凤一样跳起来喊疼的场面。 李凝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李澈站在一旁,亲眼看着西门吹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浑身颤抖,慢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细细的金色长虫,就朝着李凝走过去。 西门吹雪开始了种蛊,他抬起李凝的一只手腕,以探脉和听脉的高深医术选定了最佳的种蛊点,金丝蛊离不开人体,即便拔出了蛊,他也还是让蛊虫乖乖地待在他的手里,用温热的内气构建出一个近似人体的温度供养着蛊虫。 在保证自己的疼痛不会令手上颤抖捏死蛊虫后,西门吹雪先封住了李凝的穴道,然后精准地用特制的锋刃划开了一条经脉,慢慢探出一丝内气,勾连起李凝本身已经消耗得十分微薄的内气,两道内气在一指间架起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他慢慢地引导着蛊虫顺着内气进入李凝的经脉里。 原本种蛊的操作就十分精细,何况西门吹雪还忍受着刚刚剥离蛊虫的剧痛。 在种蛊完成之后,西门吹雪的意志终于到了尽头,他倒了下去。 但看在李澈眼里完全不是这样。 李澈看见的种蛊过程十分简单。 他看见西门吹雪掏出蛊虫之后,就那么随意地拿在手里走了过去,然后他又摸了一把脉,还侧着耳朵把阿凝的手腕拿得近了一些,随即在阿凝手腕上划开了一条细细的伤口,随即把蛊虫放进伤口里,等到蛊虫消失在伤口表面,停了一会儿,替她上药包扎。 包扎得特别丑。 然后西门吹雪就白着脸昏过去了。 这是剑神还是蒙古大夫? 李澈几乎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昏迷过去的西门吹雪,怀疑自己在做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外间的雨下得更大了。 连夜冒雨请来的大夫连带着两个下仆小心翼翼地在自家主子黑沉的脸色下把西门吹雪抬出去,大夫急忙让人去取药来医治。 李澈的脸色没能维持太久,他走到李凝床前时,看着那只被包得圆圆的手,就像是一瞬间卸了全部的力道,坐倒在地上。 即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对着昏迷不醒的李凝,他也还是很难找得回理智。 多少次了,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去,无能为力时也好,权倾天下时也好,他从来没有保护好她。 还有来生吗? 李澈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混沌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包括那个水淹大梁的计划。 和那些人同归于尽有什么好的?死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床榻上的人气息越发微弱了,就像是在默示着即将到来的死别。 李澈忽然不敢去看李凝,他坐在地上,忽然用双手抱住了头,紧紧地闭着眼睛。 李澈低低地哭叫起来。 他像个家破人亡的小孩子,只剩下抱着头把自己和现实隔离开的力气。 就在这时,抱着头的手忽然触及到了一点温热,李澈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床榻上的人,他触电似的收手,然而那一点温热却又触上了他的手背,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李澈怔怔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凝微睁的眼,她还不能说话,但却努力地朝他弯起了苍白的唇瓣。 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个月昏迷不醒,即便有各种名贵药材吊命,但李凝还是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满脸的病容,李澈从没见过比这个时候更丑的李凝,可他忽然又觉得,即便她现在比猴子还丑,这个笑也好看得要命。 李凝醒后,连日来阴阴沉沉的李府就像是活了过来,即便是三更天,府内上下也被烛火照得如同白昼,李凝喝了一碗粥,气息比先前又好了些,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这样微微泛起红润的脸颊,眼睛里带起的神光,并不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李澈洗了把脸,没让外人见到自己脸上的泪痕,他和李凝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这会儿却像是再没有了一丝隔阂,李凝原本以为自己不慎中毒,醒来之后肯定要被李澈念叨,然而李澈不仅没有念叨她,反而越发温声细语起来,恨不得她喝口水都亲自去打了来自己劈柴烧开。 李凝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李澈解释了一下她昏迷以来的情况,复又说道“西门吹雪真是天下第一……” 他忽然反应过来,西门吹雪呢? 第64章 陆小鸡传奇(10) 西门吹雪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连日来暴雨如注, 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耳畔的雨声日夜不歇,但醒来的西门吹雪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静。 没有潮湿的雨气,也没有嘈杂的声响,从客房里走出来,西门吹雪难得有些怔愣地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临近冬日的阳光不算刺眼,风打在脸上带着些寒意,然而就连这种算不上好季节的晴天, 他也有许多日子没有见到了。 李澈听人来报西门吹雪醒了, 连忙过去相迎, 面上带着些尴尬的客气之意,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金丝蛊,但他见多识广, 知道能让人百毒不侵的灵物极为稀少, 虽然看着儿戏,但李凝确实好了。 西门吹雪很少以大夫的身份出现, 他习医不为治病救人, 这辈子加起来救过的人还不抵他八岁时杀的人多,对李澈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在意,只道“我的朋友不多,陆小凤是一个。” 他从不让他的朋友失望。 大恩不言谢,李澈也没有再多言, 只是诚恳地说道“西门兄, 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来日必定相报。” 西门吹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李澈连忙说道“西门兄留步!” 西门吹雪并不习惯于接受别人的感激和赞美,他的步子连停也未停,却听李澈开口道“舍妹的毒已经解了,还请西门兄收回金丝蛊。” 西门吹雪眉头微微挑起,侧眼看向李澈,说道“这条金丝蛊是苗疆圣教百年孕育一条的蛊王,除了百毒不侵,还可御天下蛊虫,长久豢养在体内,能令经脉开扩,滋养内气。如此宝物,我不收回,你反倒要还我?” 李澈并不犹豫,只道“西门兄有恩在先,恩还未报,岂有先欠的道理。” 西门吹雪看着这个年轻人,黑眸里带着微微的光亮,说道“我并不喜欢你。” 李澈微怔,但还是说道“很多人都不喜欢我。” 西门吹雪说道“你这样的人,本就不会有太多人喜欢。” 李澈笑了一声,说道“他人又与我何干?” 西门吹雪也笑了,他不常笑,即便笑也是冷笑,但这一次他笑得并没有那么嘲讽。 西门吹雪说道“五日之后,我来收回金丝蛊。” 随即白衣掠去,再无踪影。 借着西门吹雪的面子,陆小凤在第不知道多少次上门之后,终于没再吃闭门羹,见到了李凝。 李凝对陆小凤的印象不好也不坏,但总体来说,陆小凤在她心里的形象是个风流倜傥的江湖浪子,她刚解毒,脸上瘦得没有几块肉,下巴都尖了起来,然而就这个样子,都比进门的陆小凤要好看得多。 陆小凤瘦得比她这个久病初愈的人还要厉害。 以往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胡子也没打理,乱糟糟的糊着。 李凝被丫鬟服侍着半坐起来,关于中毒的事情,她几乎都是听李澈说的,李澈没提到陆小凤,她有些纳闷地问道“陆公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小凤张了张口,一时却又说不出来,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凝更加奇怪了。 过了一小会儿,陆小凤才有些艰涩地说道“红鞋子的公孙大娘,她在向姑娘下毒之前找过我,我那时不知道她的身份,说了一些破案的细节,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杀我,也许是她觉得阎府坏了上官飞燕的事,才让她被杀,青衣楼被查,所以她才会盯上姑娘报复。” 这话李澈已经和她说过。 李凝想了想,说道“这不关陆公子的事,上官飞燕害人终害己,就算再来一次,难道我会任由她杀了我义父?” 陆小凤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是个多情的人,薛冰和他相识快十年了,欧阳情对他若即若离,但未必没有几分情愫在,就算是那些他并不认识的红鞋子成员,被判了有罪的也并不是真的恶贯满盈。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49节 陆小凤犹豫了一下,说道“阎姑娘,我能给你讲个故事吗?” 李凝知道他是准备坦白来意了,点了点头。 陆小凤斟酌了一下,说道“洛阳有一户商贾,家中富庶,但只得一女,富商因此替小姐招了一名赘婿,夫妻十年,商贾去世,赘婿恳求小姐让他恢复原本名姓,又在官府更改了户籍,随后此人占据小姐家产,不仅纳了几房妾室,还将小姐打至毁容,终日关在后院。” 李凝的眉头蹙了起来。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说道“然后红鞋子的人找上了她,她请了青衣楼的人来杀死了丈夫,重新拿回家业,如今红鞋子被清查,她也因杀夫罪名被判处绞刑。” 李凝说道“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救她?我又有什么本事能从官府手里救人呢?” 陆小凤苦笑着说道“红鞋子里这样的案例太多,我就算是去劫牢也没法子劫走所有人,所以我想请姑娘替我引见天子。” 李凝已经从李澈那里得知了那天晚上同行的年轻公子身份,事实上就算李澈不说,她也有点怀疑了,毕竟就算是再富贵的人家,也不至于路边吃个栗子还要下仆先试毒。 她眉头紧锁,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天子只有一面之缘,哪里是说见就见的,你应该去找我哥哥才对。” 虽然这对一个小小的侍读官来说,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了。 陆小凤刚要说什么,李澈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他把粥放到桌边,看着陆小凤说道“天子宽仁,红鞋子的罪案全是有罪论罪,无辜之人早就释放,陆公子想为这些有罪之人求情,莫非是觉得朝廷律法可以朝令夕改?” 陆小凤胡子拉碴,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孩童,他扬声说道“男子杀妻,刺配充军二十年,女子杀夫,上至腰斩下至绞刑,男子纳妾养外室天经地义,女子私通轻则流放十年,重则死罪,男子打妻子不犯法,打死多判误杀,证据确凿也只是刺配,红鞋子里像这样的女人数不胜数,按照这样的朝廷律法,明年秋后要死的人占了三分之二。” 李澈看着陆小凤,淡淡地说道“只怪她们跟错了人。” 陆小凤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李凝拉了拉李澈的衣袖,说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朝廷律法当真是这样?” 对着李凝,李澈就没那么冷淡了,他想了想,说道“按大宁律确实是这样,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小凤连忙看向李澈,说道“什么办法?” 不管是什么办法,李澈都很不喜欢陆小凤理直气壮来找李凝救人的态度,如果不是西门吹雪的面子,他连理都不会理他。 然而对上李凝一双亮亮的眸子,李澈的语气立刻就缓和了起来,说道“我恩师王相前些天在准备改律之事,原本他奉命主持改革税律,减轻杂税,后来发觉有贪官豪强借由田律谋利,又上折连田律一并要改,随后大大小小的律法都要查缺补漏,我明日备一份礼,去探探他的口风。” 陆小凤一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他连忙问道“天子那里……” 李澈瞥了陆小凤一眼,说道“莫非你以为你去见了天子,能凭几句话让天子改律?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 陆小凤走了。 王相是李澈科考那一届的主考官,按大宁的规矩叫座师,名义上的师徒,倘若不是李澈名列一甲,又得天子看重,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连相府的大门都登不了。 但李澈来到京城不久,就成为了相府的座上宾,王相六个女儿,回回为了抢一个最好的偷窥位置互相扯头发。 李澈隔日一早果然备齐了礼物准备出门,李凝这时已经能被人扶着慢慢下地走一会儿了,见状反倒有些犹豫起来了,说道“你要去求王丞相吗?” 她很少见到李澈去求人,虽然知道如果成了能救很多人,但心里还是有些沉重。 李澈一点都不沉重,把李凝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却不起身,反而蹲下,抬起头看着她,眉眼弯弯的。 李澈语气带笑,说道“见到我要去求人,所以难受了?” 李凝嗯了一声,闷闷地说道“有点儿。” 李澈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想得倒多,我上门只是和恩师报个平安,师母素来疼爱我,这些天她也来过几次,我得让她看看我没事才好。” 李凝眨了眨眼睛,说道“那律法的事情……” 李澈忍不住笑了,他轻轻地拍了拍李凝的头,说道“这么多年,一点脑子都不长。” 李澈带着礼物走了。 然后一整天都没回来。 李凝为了早上的事情坐立不安,一时想起陆小凤说过的话心里难受,一时担心李澈去了很久,但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渐渐地从被人扶着下地变成了自己慢慢地走。 这是金丝蛊的好处之一。 临到傍晚的时候,李凝才在道路尽头见到了李澈的身影,心立刻就安定了。 残阳如血,少年如玉,漫天红霞跟着他一起回家。 第65章 陆小鸡传奇(11) 红鞋子的事情看似告一段落, 实则朝廷一直在追查,先前青衣楼倒台时, 钟鸣就顺藤摸瓜摸出了红鞋子组织,只是还来不及上报, 就出了公孙兰的事情。 如今红鞋子倒台,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连日追踪之下, 又查出了红鞋子背后一个叫做“白袜子”的组织。 青衣楼受最大客户红鞋子的控制,无非是红鞋子手里的刀, 而这个“白袜子”就神秘得多了, 红鞋子每年有上百万银两进账,其中八成都流入了白袜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青衣楼是杀手组织,红鞋子组织多是寡妇,而白袜子则和出家人有关,不仅是和尚,还有道士。 李澈从相府出来就遇到了钟鸣, 钟鸣这些天忙得很, 听说李凝醒了也没时间过来看望, 路上见到李澈,也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 就急着要走, 事实上他也没透露太多, 只是让李澈这些日子小心出家人。 就像青衣楼倒台之后红鞋子找上李凝报复一样,钟鸣很担心白袜子借由出家人之便搞事情。 青衣,红鞋,白袜,一听就是互有来往的组织。 李澈略琢磨了一下,谢过钟鸣,又去了一趟珠宝阁,这才回家。 江湖上的事情到底离他太远。 倒是李凝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只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放弃。 神秘的江湖组织太多,她又不能变成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就算被盯上了,还能怎么办? 李澈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经过红鞋子一事,这些江湖组织已经落进了朝廷的眼里,自顾尚且不及,所以你这些日子最好还是留在京城里,等白袜子告破,我才会放你离开。” 就算他不说,意识到红鞋子背后还有人,李凝也没打算走。 公孙兰虽是出于私人恩怨要杀她,但难保白袜子里就没有想要替她报仇的人,她要是死了,这些人大概不会再费心对付李澈,但她还活着,红鞋子却倒了,这样的情况下,李澈是很危险的。 李凝从一醒过来就发觉自己的内气损耗得很厉害,就连本元都亏了许多,虽然她也发觉体内的金丝蛊正在滋养她的丹田,但宝物再好也是别人的,李澈已经和她说过,保守估计,她想要养回实力至少也要一年半载。 实力下降,不代表她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这一点心思李澈不用看都明白,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用过晚饭,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串明光灿烂的宝石璎珞。 李凝不大佩戴珠宝首饰,她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李澈替她把璎珞系上,说道“义父给的,我刚才去了一趟珠宝阁,管事送来的,你的事情我没告诉义父,也许是觉得你在京城待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他让管事替你置办几套贵重的首饰,其余的过几天才能备齐。” 阎铁珊到底做过太监总管,深知人靠金装的道理,美人穿戴朴素,总会有人不知好歹,像李澈带回来的这串宝石璎珞戴出去,至少要让绝大多数识货的纨绔子弟望而却步。 李凝拉扯了一下璎珞带子,只觉得这一大串宝石坠得脖子有些难受。 她已经习惯了江湖打扮。 李澈倒是觉得不错,却没有勉强的意思,只是说道“在家可以摘,出门的时候还是戴着,我让他们赶工了几顶蚕丝帷帽,上面小半截还是纱,这样可以不用再戴面巾。” 李凝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澈又道“过几天我可能要忙一段时间,改律繁杂,还要加上重新量刑,到时候恩师应该会让我去打下手。” 李凝疑惑地说道“白天你不是说,只是去报平安?” 李澈说道“我当然是去报平安,可量刑的事是师母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全然的疑惑,要不是李凝实在了解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李澈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捏了捏李凝没什么肉的脸颊,说道“我讨厌陆小凤,但不代表我想让你活在这样的律法之下。” 李凝听着他说话,黑亮的眼眸透着一点薄薄的光彩,像是水洗过的天空,一片澄澈,李澈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笑得越发真心实意起来。 李凝小声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朝廷的律法能公正一点,会不会就没有江湖,因为只要人人尊法守法,所有人都能活得很自由。” 这倒是在李澈所知范围之内。 李澈想了想,说道“朝廷势强,江湖势弱,江湖势强,朝廷势弱,二者并非对立,之所以说侠以武犯禁,是因为朝廷本就不公,比如纨绔犯事,朝廷会判以铜赎刑,交了罚银就没事,但犯在江湖人手里,轻则伤,重则死。” 江湖是朝廷的阴影,此消彼长,江湖势力越大,代表着朝廷越弱,如今的朝廷当然算不上弱,可江湖势力一茬又一茬,因为江湖人要的公正朝廷给不了。 陆小凤当然是侠,他虽有官府的朋友,但遇事从不会想到报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用江湖经验办事,他把自己当成“官”的一种,朝廷的官论法,他论的是情理义气。 西门吹雪的侠也是这样,他一年出四次门,每次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其中虽有大半都是朝廷同样在通缉的要犯,但也有按照朝廷律法来说罪不当死,但西门吹雪觉得该死,于是杀人。 李澈这辈子都是做不了“侠”的,但不妨碍他理解这种侠义。 过了两天,王相果然在朝中提出了重新议刑之事,经由朝堂论辩,天子首肯,之后陆陆续续转了两天天流程,议刑之事就落定了。 西门吹雪如约前来收回金丝蛊。 他来的时候其实也不算晚,但近来入冬,天黑得早,他来时李府晚饭都过了有一会儿了,李澈专程请了休沐在家等了他一天,临晚刚好被相府的人来请了过去。 李凝在客厅等得睡着了。 桌案不远点着一盏灯,幽幽的青烟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气,李凝枕着一只手臂睡在椅子扶手上,半张脸刚好被烛火映照着,比起数月前的锋芒,几日前的病弱,她看上去有些软乎。 西门吹雪站在厅前,一时不知是该径直过去把人叫醒,还是站在外面等她睡醒。 好在李凝睡得不熟,本来也是,不是实在困了的人,很难在椅子上睡熟。 她一睁开眼,就看到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李凝轻咳了一声。 毕竟先前她对西门吹雪的态度并不怎么好,谁能想在她中毒快死的时候,救她的竟然会是西门吹雪呢。 她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西门大侠……”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说道“请我救你的人是陆小凤。” 要是换成初入江湖那会儿,李凝大约听不懂这里的江湖人说话说到一半的剩余意思,但现在她已经接受良好了,知道西门吹雪的意思是她只要承陆小凤的情就好,对他实在不必要这么客气。 李凝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笑道“当面叫大侠还是很奇怪的,那我就叫你西门公子了。” 西门吹雪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公子,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李凝一边解着手腕上的绷带,一边说道“这次真的是多亏西门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西门吹雪忽然一步掠近,李凝下意识地想要防备,但她的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西门吹雪手已经伸到她脑后,她的刀才将将拔出。 随即客厅一暗。 西门吹雪熄灭了李凝桌案上的那盏蜡烛。 客厅内悬挂的夜明珠在这时发出了柔柔的光亮,虽然不比蜡烛的光,但对习武之人来说,还是很明亮。 西门吹雪把蜡烛连带灯座一并拿在手里,指腹一碾烛油,眉头皱起,说道“蜡烛里被掺了紫明砂,连续闻一个月,毒性就会弥漫全身,除了红鞋子,你还有仇家?”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0节 李凝惊疑地说道“白袜子?” 西门吹雪起初以为是个人名,或者是江湖外号,等听了李凝的解释,才道“他们想要你的性命,杀一儆百。” 李凝一惊,如果正面对敌,她根本不怕,但这种下毒下到家里面的暗杀手段,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西门吹雪看着李凝,淡淡地道“一次不成,必然还有下次,我并不急需金丝蛊。” 李凝回过了神,摇了摇头,说道“西门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哪有恩还没报,就要先欠的道理,这金丝蛊还请公子收回。” 西门吹雪认真地看着李凝,那是一种观察的眼神。 李凝根本没注意他的眼神,低头解开了包扎着手腕的绷带,露出那一道已经快要长好的伤口。 玉色的手腕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透着微微寒意,仿佛是玉雕成的,一道红痕横亘其中,却不显得狰狞,反倒勾勒出淡淡的艳色。 李凝把手腕递到西门吹雪面前。 西门吹雪绝不是能被美色打动的男人,但他看着李凝,却忽然笑了,说道“你很好。” 第66章 陆小鸡传奇(12) 收回金丝蛊的过程很痛苦。 好在李凝原本就是个很能吃苦的人。 西门吹雪把金丝蛊取出来后, 倒也不像那天一样小心, 他看着手上还带着些许血迹的金丝蛊,说道:“习剑本不该拘泥于外物, 原本我并不打算收回。” 李凝这几天切实地感受到了金丝蛊的好处,她有些惊讶地说道:“人有天资高下,也有出身不同,还有人运气超群, 为何天资运气是自己的,宝物就是外物?” 西门吹雪说道:“你说得对。” 但他仍然没有收回金丝蛊的意思, 他来之前大约也有过想法, 只将金丝蛊放进了一个非金非玉的细长筒里。 李凝也不好劝他,毕竟金丝蛊是他的东西。 西门吹雪是个不习惯和人废话的人, 然而他稍作停顿了一下, 忽然问道:“你为何习刀?” 西门吹雪当真有些好奇。 平心而论,江湖上的年轻剑客也许大多都对他有憧憬,他也确实带动了一些年轻人习剑,但在他之前,习剑的人也远远胜过其他兵器,剑为百兵之君,与大多数武艺相合, 剑为利器, 锻剑的工艺在数个朝代之前已经十分完美,剑为正气,江湖人从来都是仗剑行侠, 剑客多是侠,因为心中有剑的人必然也有正气。 李凝的刀极美,艳得几乎压了杀气,但刀就是刀,无论再美的刀,都逃不过刀的真意:百兵之胆,霸道刚猛。 习刀的人本就少,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霸道完全不相干的姑娘家。 李凝倒是没有多想,在她看来刀和剑没多大区别,都是杀人的利器,难道还得分哪个杀人手感更好一点?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手里的短刀,说道:“教我的人用刀,我也就用刀,至于他为什么用刀,他倒是说过一次。” 那时苏梦枕已经病得很重了,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火,李凝一生之中再也没见过比他更明亮的星火。 李凝慢慢地说道:“刀在手里,命就在手里。” 隔世的话语仍旧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执着之意。 西门吹雪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剑是一切,但剑绝不会是他的命,相反,性命在剑道面前不值一提,他每一次出剑都是全力以赴,每遇到一个对手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朝闻道,夕死可矣。 或许这就是刀和剑的区别了。 西门吹雪看着李凝,她看着手里的刀,眼里有情,毫无遮掩。 说出这样话的人,刀已经在别人手里,西门吹雪知道自己不必去问这人的下落了。 西门吹雪对李凝说道:“等你养好伤势,我会再来京城,到时请与我一战。” 李凝回过神来,有些惊讶,但她想了想,还是说道:“好。” 这和她上一次约架的情形完全不同,也许西门吹雪是想验证自己的剑道,但她同样也需要找到自己的道,和他一战确实是件好事。 西门吹雪走了。 李澈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李凝不习惯对李澈隐瞒事情,除了西门吹雪来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差点被下毒的事情告诉了李澈。 李澈很冷静。 应该说他遇到事情的时候,往往都要比平时冷静上十倍。 掺了毒的蜡烛和李府里的蜡烛看上去一般无二,唯有点燃时的香气略有区分,李澈没有再点蜡烛,让管事开了库房取了些夜明珠来照亮,虽然比蜡烛要暗一些,但至少用时可以放心。 比起这个,更令李澈担心的是吃食。 能把毒下到蜡烛里,除了证明幕后之人心里缜密之外,也同样说明他其实可以把毒下到任何地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想要防备当真是件极难的事情。 李府风声鹤唳了几日,除了聘专人试毒之外,李凝一应用具也被检查了几次,但李澈总觉得不放心,他的这种不放心到了一种近乎神经的程度。 就连之前答应得好好的调职,他都没什么心思去办了。 好在白袜子案告破得很快。 和尚和道士的组织原本应该十分隐秘,但通过和他们来往密切的红鞋子组织,钟鸣还是追查出了一大串疑犯,从陆小凤的好朋友老实和尚苦瓜大师到武当山的木道人,个个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僧道都被列入嫌疑范围之内。 朝廷没什么绝顶高手,胜在人数多,除了在抓捕木道人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挫折,牵扯出了另一个隐秘组织“幽灵山庄”,花费了不少人力才将这个大组织连根拔起,几乎没遇到太多抵抗。 甚至老实和尚刚被贴出通缉令两天之后,他就自己老老实实地走进了牢房里。 钟鸣起初怀疑老实和尚是白袜子的首领,但陆小凤坚决要替朋友澄清,即便老实和尚一点都不想要他帮忙,他也还是加入了钟鸣的探案队伍。 最后查出白袜子的首领是个居住在无名岛屿上的老头。 青衣,红鞋,白袜子,还有一个黑带子,全是被这个无名岛屿控制的江湖隐秘组织,每年有无数的银两被送到无名岛屿,但就算揽了这么多财富,老头却一文钱都不肯花。 绝世高手的癖好总是很奇怪的。 陆小凤的运气实在好得要命,他一个人闯入无名岛屿又全身而退,还带回一个叫做沙曼的红颜知己,只是陆小凤逃出来之后,严厉警告了钟鸣,说那个无名老头的武功极高,也许是天底下武功最高的人,想要剿灭无名岛屿,除非等那个老头寿终正寝。 钟鸣几乎以为陆小凤做了二五仔。 案情上报之后,考虑到吴明老头真的是个很老的老头了,他的武功又太高,派出朝廷高手无疑是件十分浪费的事情,江宸虽然很想将这个组织铲除,但到底还是按捺住了。 好歹青衣楼红鞋子白袜子这些乱七八糟的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糟心是真的。 自从毒蜡烛一事之后,李凝就没再遇到过刺杀,白袜子案历时三月有余,到陆小凤回到京城,已经过去了一整个寒冬。 李凝的内力恢复了六成,她原本就要比大部分的江湖高手厉害得多,何况她练的是刀,十成招式六成内力已经让她能和陆小凤战个平手。 虽然陆小凤名扬天下的不是武功,而是那颗聪明的脑袋。 彼时李澈已经不再是侍读官,虽然官职只上升了一级,但他如今被王相带在身边,反倒比先前做天子近臣的时候更惹人瞩目,新律已经定在夏时实行。 大宁律是宁祖开国时发动文臣对前朝律法稍加改动而成,全程历经一百天,期间新朝百废待兴,要做的事情也太多,导致大宁律除了在农税商税上宽和许多,其余大半还是沿用了前朝。 王相改动过的律法总体来说就是严者更严,宽者更宽,对待官员更加严苛,对待百姓更加宽仁,量刑更加简单,轻刑照旧,重刑只保留了斩首和车裂,其他诸如割鼻砍脚一类的残忍刑罚全部改成苦役,李澈半点干涉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引导了自家恩师几次,给了他一点点启发。 比如将强淫之罪的刑罚从刺配充军改成阉割,这样就不会再犯了。 将杀妻之罪的刑罚从刺配充军改成阉割,朝廷军费的支出已经很大了。 将掠卖之罪改成阉割,这样更宽仁了。 将…… 王相改完律法之后,好几天江宸看他的眼神都是很奇怪的,其他的文武大臣也都觉得下面凉飕飕的。 不管是什么世界,什么朝代,阉割之刑都是男人的大敌,王相满意地认为,等到夏时律法实行,一定能减少很多罪案的发生。 女犯照旧,只是量刑沿用了最新的大宁律,不再像以往那样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残忍刑罚。 其实女犯的人数一向都不多,这次红鞋子案件牵连出来的犯了罪案在身的女犯人数几乎可以抵得上整个大宁五年的女犯人数。 重新量刑之后,却也只有极少一部分得以减罪,毕竟不管是王相还是李澈,都认为量刑的公正不在于减免已有的刑罚,而在于一视同仁,让犯人得到应有的刑罚。 想要一次做到一视同仁很难,但至少律法已经改进,而且不会是最后一次改进。 陆小凤在探监几次之后,接受了现实。 为了追查无名岛屿案,他几度生死,然而到底帮不了牢狱里的情人。 在他消沉的时候,从无名岛屿带回来的沙曼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虽然沙曼长相平平,性格也算不上可爱,但她确实是一个能过日子的好女人,或许等无名岛屿的事情了结,他可以和她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起来,安度余生。从李府回来陆小凤如此想道。 李凝已经在做离开京城的准备。 李澈比陆小凤还能接受现实,毕竟他已经差点失去一次,只要李凝过得开心,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江湖,他也就随她去了。 不想江湖风波忽起。 西门吹雪向叶孤城提出决战。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第67章 陆小鸡传奇(13) 李凝不准备走了。 高手决战是不多见的事情, 尤其这一次决战的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谁都知道这两位当世绝顶的剑客之间必有一战,但凡是对武道有追求的江湖人, 就没有想要错过的。 紫金之巅指的是紫金山,秣陵的紫金山。 秣陵离京城有两千里之遥,光是路上就要花不少时间,李凝原本准备按照原计划去挑战江湖高手, 但如今西门吹雪要和叶孤城决战的事情传遍江湖,这些人必然会赶过去, 与其白跑一趟, 不如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只要在七月十五前赶到秣陵也就是了。 陆小凤是西门吹雪的朋友, 他曾与叶孤城有过一面之缘, 明白两人的实力相差无几,然而叶孤城到底比西门吹雪大上几岁,像他们那样绝世的剑客,多出一天的悟道时间都不可小觑。 陆小凤试图去寻找西门吹雪,然而自从发出挑战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西门吹雪,据说是在闭关准备决战。 两大剑客的决战成为了江湖上讨论人数最多的话题, 甚至有不少人下了赌盘, 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谁会赢,陆小凤的一个朋友李燕北为此和老对手杜桐轩赌上全部身家,他赌的是西门吹雪胜。 陆小凤寻找西门吹雪一无所获, 刚回到京城就听说了这样的事,简直焦头烂额。 然而李燕北并不觉得这场赌局算是意气之争,他曾亲眼见过西门吹雪的剑法,对他有极大的信心。 陆小凤为此几次登门去见李燕北,一来二去,李燕北不仅没有取消赌局,反倒越发固执起来。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1节 男人在外奔走的时候,常常会忽略身边陪伴的女人。 沙曼决不是个甘于寂寞的女人。 陆小凤一直觉得她是吴明的女人,因此十分理解她不顾一切和他私奔的举动,陆小凤并不在意女子的贞洁,反而十分怜惜她。 但陆小凤不知道的是,她并不属于吴明,而是属于一个被称为九公子的人。 九公子比陆小凤年轻,比陆小凤英俊,比陆小凤厉害,他把她从青楼里赎出来,给她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取之不尽的金银,但她仍然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他,因为他是这个世上最令人恶心的男人。 自由的背面是迷茫。 以往在无名岛屿上的时候,她无聊就会去赌钱,赢得快输得也快,她并不是个赌徒,只是除了赌,再没有能令她高兴起来的事情。 离开无名岛屿之后,沙曼不想再赌,但她确实需要找一些能令她不那么无聊的事情做。 李燕北的十三姨太很乐意带着她出去吃喝玩乐,像她们这样的女人,日子其实要比那些夫人贵女们过得愉快得多。 大约在她看来,沙曼和她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除了李燕北一个月会在别的女人那里过上二十九天。 沙曼也并不觉得她和十三姨太有什么区别。 她是个极度高傲又极度自卑的女人。 李燕北有三十个女人,他是个聪明的商人,绝不会把这三十个女人放在一起,而他又是个财大气粗的商人,所以他的三十个姨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他初一睡在夫人枕边,初二去二姨太那里,今天是十三,原本该去十三姨太那里,但他有事,让人传话说不来了。 十三姨太于是和沙曼一起去了京城最好的珠宝阁。 沙曼见识过太多珠宝,一般的货色她根本看不上眼,十三姨太是李燕北最宠爱的女人,虽然这份宠爱不能给她带来哪怕多一个时辰的陪伴,但她手头确实要比其他的姨太宽裕得多。 十三姨太戴着红宝手串正在配簪环,正在这时,从珠宝阁二楼上走下一个穿着浅黄裙裳的少女,虽然被帷帽遮盖了头脸,但对珠宝的敏锐还是让十三姨太第一时间看见了少女的手。 同样是红宝手串,看着却要比她手上的精致十倍,那只手腕白如细雪,配着红宝,宛若雪里红梅,另一只手上戴着俗气的金镯,但金白分明,将手映衬得更加洁白。 即便只露一双手,也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沙曼同样看去。 她不得不承认这双手确实比她要漂亮。 摸惯了骰子木牌的手即便再怎么保养,也养不出那样像是生下来就没碰过东西的手。 但她并不感兴趣,淡淡地收回视线。 然而就是这一掠而过的视线,令她浑身颤抖,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显露出病态的白皙。 十三姨太疑惑地推了推她,但沙曼的神情越发奇怪了。 十三姨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是一个年轻而英俊的白衣公子,正立在一处珠宝架前,神情十分认真。 仿佛不知道这些摆在外面的珠宝都是样子货一样。 观察了一阵,他用同样认真的语气问珠宝阁里上前的伙计,“我不懂这些,请问这里最好,最贵,最漂亮的珠宝是哪一件?” 十三姨太笑出了声。 白衣公子朝她看了一眼,脸色有些疑惑。 十三姨太还处在会对年轻英俊的男人脸红的年纪,但对这个看上去纯良无辜的年轻人没有半点遐想,反倒有些对孩子的怜爱,她柔声说道:“公子是第一次来珠宝阁吧,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出来给人看的。” 白衣公子想了想,大约是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微笑道:“谢谢。” 十三姨太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白衣公子对身边的伙计重复了先前的问题,说道:“我想要你们这里最好,最贵,最漂亮的珠宝。” 伙计连忙说道:“公子,珠宝分什么人戴,不是最好最贵就最合适……” 他说了一大通话,白衣公子仍旧重复道:“我要最好,最贵,最漂亮的珠宝。” 十三姨太笑得花枝乱颤,她拉了拉身侧僵硬的沙曼,想要上前去,沙曼的身子晃了晃,竟然也怔怔被她拉着过去。 白衣公子看了十三姨太一眼,态度温和地点了点头。 十三姨太很满意他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脸上而不是像今天遇到的所有男人一样只盯着沙曼看,她的语气更加温柔了,说道:“姐姐是这里的常客,你想要什么样的珠宝和我说,我让他们拿给你看。” 白衣公子刚要开口,十三姨太就笑道:“让他们拿给你的一定是最好,最贵,最漂亮的珠宝,但你总要告诉我,你想要买给什么人吧?” 听了这话,白衣公子啊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伤害了一个姑娘,有人告诉我,无论怎么得罪一个女人,只要送她最好的珠宝,就能得到原谅。” 沙曼看着那双柔软发亮的眸子,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十三姨太却觉得心都软了,她笑了笑,说道:“珠宝确实是这世上最能让女人消气的东西,你准备了多少钱呢?” 白衣公子掏了掏袖子,脸上忽然露出紧张的神情,这样一个年轻人的脸上露出这样的可怜的神情,十三姨太几乎都想为他买单了。 但白衣公子在另一只袖子里掏了掏,顿时笑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最上面的那一张面额是十万两。 以十三姨太的眼力,自然可以认出那叠银票下面的纸张也是同样的薄厚大小,仅仅这一叠银票,加起来就足有两百万两。 十三姨太的呼吸都变了。 白衣公子把这叠银票交到伙计的手里,眼神柔软得像是看到了心上人回心转意的画面,他温声说道:“我想要这里最好,最贵,最漂亮的珠宝。” 世上任何一个女人被这样追求挽回都会忍不住动心的,但沙曼只觉得恶心。 她甚至后退了一步,已经做好了以死逃离的准备。 十三姨太是珠宝阁的常客,有她的面子,珠宝阁的管事亲自来了一趟,验过银票不假,立刻调来数件镇店之宝,两百万两都可买下整个珠宝阁了,自然也没有等价的珠宝卖,最后白衣公子买到了一只缀满各色宝石的花冠,只花了七十万两。 白衣公子发出一声失望的感叹,“原来得到一个女人的原谅这么轻易么?” 十三姨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衣公子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道:“我上次来京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想去一个地方,但不认识路,你能告诉我吗?” 十三姨太怔怔地点头。 白衣公子收下花冠,对十三姨太说道:“谢谢你。” 指完路后,他把剩下的银票全部推给了十三姨太,随即在沙曼越发惊恐的神情里转身而去。 沙曼脚下一软,十三姨太扶了她一把,但其实十三姨太自己也以为是在做梦。 一百三十万两!几乎要等于李燕北的身家。 她嫁给李燕北时他已经有十二房小妾,难道她是图他这个人吗?如果她也有李燕北的身家,她难道不能一个月睡三十个不同的男人? 现在,如果已经不再是如果了。 李凝从珠宝阁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李澈还在相府没回来,她也早都习惯了,丫鬟轻手轻脚地上前替她摘取首饰,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惊讶地说道:“姑娘带了别的东西回来吗?” 李凝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梳妆台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只由五彩宝石缀成的百花冠,一眼看去便知十分名贵。 第68章 陆小鸡传奇(14) 此后陆续几天, 梳妆台上都会有新的珠宝出现。 李凝的武功实在不能算低了, 但那些东西总是会悄悄地出现,就像是一直放在那里。 珠宝的来源在第一天就被查了个干净, 包括那个给珠光宝气阁的管事留下深刻印象的白衣公子,毕竟天底下的有钱人很多,肯花七十万买一件珠宝的人也很多,但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把一百三十万两推给过路人的实在不多。 李燕北的十三姨太为此连夜带着银票离开了京城, 李燕北也只好苦笑。 他的女人实在太多,没了这个还有二十九个, 只要他愿意, 还会有下一个十三姨太,实在不必要为此难过, 但这一个十三姨太又确确实实是他最喜欢的那个, 他原本以为她也是那三十个女人里最爱他的那个。 漂亮的女人实在是很会骗人。 傍晚的时候,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梳妆台前,他的武功实在是太过高明,明明边上就有丫鬟在整理东西,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白衣身影一向自称宫九,但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称呼他,他们叫他九公子。 毕竟宫公子听上去有一点奇怪。 宫九将一条艳丽的石榴长裙轻轻搭在梳妆台的一角, 正要离开, 目光却落在梳妆台上被花冠压着的一张纸上。 姑娘家的字迹原本不该如此霸气,宫九知道,一定是有个男人曾经手把手教过她写字, 在教会她写字的同时,将字迹连同一些别的东西一起教给了她。 就像他对沙曼一样。 他并不常想起已经被他抛弃掉的东西,但沙曼毕竟是不一样的,在那些他抛弃掉的东西里,她陪伴他的时间最长。 除了那张令他沉迷的脸蛋,他最喜欢的是沙曼对他的态度。 一种仿佛他永远都得不到她的态度。 但现在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不是他玩腻了,而是他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宫九从未想过自己会注意到一个男人。 即便那个男人长着一张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俊美的脸,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可他的神韵比沙曼还要像。 神韵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沙曼,就有一种怒意涌上心头。 明明长着一张那么相似的脸,她却露出那样畏缩又可怜的神情,没人可怜她,他们哄笑大闹,只想要她脱下衣服,跳一场舞。 他把她从青楼里带回来,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也教她习武,最重要的是,教她学会高傲,然后用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对着他。 而沙曼也的确是个足够聪明的女人,在被拒绝之后,她迅速地学会了他想教她的全部东西。 拒绝他,辱骂他,鞭打他。 天底下的东西只要他想要,没有得不到,所以他得了病,渴望受虐的病。 沙曼鞭打他时,冷漠的神情底下藏着深深的恐惧和厌恶,像一张很容易被戳破的纸,但他别无其他选择,只好继续忍受,后来他越来越习惯忍受鞭打,于是他越来越难得到从前那样的快乐。 他不喜欢男人,好在他见到了他的妹妹。 她有着和沙曼相似三成的脸蛋,那些并不相似的部分则像极了他幼时记忆里的那个女人,那个时而冷若冰霜,时而爱他入骨的女人。 也许更漂亮。 宫九觉得自己病得更加严重了。 他甚至不想要那双璀璨星辰般的眸子对他露出高傲淡漠的神情,也不想要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握着鞭子狠狠地鞭打他,他想要什么,连自己都说不上来。 连日来他送的东西送来时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除了那只花冠被稍稍移动过。 宫九取走了那张纸。 李凝回来的时候,果然见梳妆台上又多了一条裙子,她几乎有些不想在房间里待下去,即便她知道这人的武功比她高得多,防备其实是件多余的事。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2节 除非她能亲眼见到这个暗地里的人,狠狠劈他一道雷。 夜里,宫九又来了一次。 李凝躺在床上,和衣而眠。 习武之人即便是入睡也是浅眠,然而他进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 梳妆台上多了一封信。 然后在窗台和一道黑雾狭路相逢。 黑雾伸长了一条腿横跨在窗台上,颇有些浪子的意味,宫九确定这道黑雾是正面对着他的,因为他感受到了黑雾的视线。 “一起采花?” 轻轻的传音带着几分笑意响在耳畔,就像是有个人在脑海里说话一样。 宫九笑了,传音说道:“卧榻之侧,岂有他人酣睡?” 黑雾也笑了,随即声音一厉,喝道:“那还不滚!” 宫九并不是个傻子,他冷静地看了一眼房间的布置,黑雾将窗台全然占据,他想要离开,除了从窗户离开,就只剩下房门,但那必须要背对着黑雾开门。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 黑雾似乎也清楚这个道理,他从窗台上跃下,谁也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一眨眼的时间他就掠到了李凝的床前,也给宫九让出了离开的空位。 临走之前,宫九顿了顿,说道:“再美的美人看久了也会腻,如若前辈……” 黑雾笑了,说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宫九点了点头,说道:“西方罗刹教主。” 黑雾慢慢地说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有一个儿子,他已经看中了这位姑娘。” 以玉罗刹的阅历见识,即便床榻上的美人当真很美,也不一定能够收拢他的心,可换成年轻人就不一样了,宫九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宫九离开了。 黑雾低下头打量着床榻上的李凝。 平心而论,如果他再年轻上二十岁,那么明天罗刹教就要多出一个夫人,即便是他的亲儿子也无法和他争,但他现在已经老了,又或者说,他已经不再是会为美色动心的年纪了。 想想如果是他年轻的时候得到这样一个美人,什么剑道生死大约都可以放到一边。 黑雾轻轻地把床榻上的美人抱起,他甚至没有点她的穴道。 李凝睡得并不安稳。 但她不仅没听见一丝响动,就连被抱起的时候,她也是以一种平躺的姿势睡着的,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然后她就醒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边躺着的人绝不陌生。 西门吹雪堪堪在她睁眼前醒觉过来,于是看在李凝的眼里,就成了他躺在边上睁着眼睛看她醒来。 几乎是同时,清晨的京城天空上迅速地聚拢起了乌云。 李凝什么都想通了。 白衣公子——西门吹雪一贯穿着白衣,做派除了像个剑客,也像个公子哥。 两百万两银票——万梅山庄来历不明,但极为富庶。 悄无声息——她的武功还没恢复,以西门吹雪的武功,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在雷霆即将打碎屋顶的前一刻,西门吹雪冷静地说道:“你又中毒了。” 李凝的注意力立即被转开,她惊声说道:“我昨天刚看过大夫。” 西门吹雪仍旧很冷静,说道:“配不出解药的大夫。” 李凝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躺在西门吹雪的床上,但她随即就醒过神来了,立刻掀开被褥,好在她这几天都是和衣而眠,身上穿着白日里的裙裳。 西门吹雪冷静地看了一眼屏风上的衣物。 意料之中地不见了。 西门吹雪在视线里,红袖刀在衣袖里,李凝瞪着西门吹雪,如果不是想起他先前的救命之恩,她早就像这些日子以来计划好的那样,一道天雷劈把人劈死了账。 西门吹雪并不起身,只道:“不是我把你带来的,门可能锁了,你可以把门砸开。” 李凝挪着步子平移到门边,手在身后推了推,门果然是在外面锁起来的。 她仍旧有些警惕,说道:“怎么会有人……” 西门吹雪说道:“最近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出现在面前,自称是我父亲,他想阻止我与叶孤城一战。” 送女人只是其中一件。 李凝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她拧着眉头推了推房门,又不敢背对着西门吹雪,只好咬牙狠狠向后一踹,将房门踹开。 西门吹雪指挥她道:“向北走第三间房,里面有我的衣服。” 李凝连忙跑了出去。 不多时,几件衣服从窗口被扔了进来,李凝露出一个脑袋来,小声地叫道:“外面没人,我走了!” 西门吹雪住在客店里时曾经历过一次令他印象深刻的捉奸,他还记得奸夫临被捉之前也是这么叫的。 他看了一眼李凝的半个脑袋,冷静地嗯了一声。 李凝松了一口气。 此时外间天将亮,李凝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飞掠离开,直到急急忙忙出好远,才有些回过神来。 如果她没记错,西门吹雪的住处似乎是京城里颇有名气的那家糕饼店“合芳斋”。 江湖上一直没人找到西门吹雪,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闭关,大约是没人想得到西门吹雪会藏在一家糕饼店里。 李凝自己的无妄之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69章 陆小鸡传奇(15) 入夏时新律颁布。 律法的实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即便新律已定, 也要经过一段漫长的实行期,期间需要查缺补漏, 原本就算忙也轮不到李澈的,但王相有意抬举他,所以交给他不少事情去做。 虽然差不多都是苦差。 李澈不怕差事苦累,他也坐过高位, 比起那些同僚更明白上位者的想法,是有意折腾他还是在考较他, 他是看得出来的。 离京前他仔细地交代了府中事务, 但没对李凝说什么,他知道七月十五的决战李凝是一定要去的, 不会在京城留待太久。 李凝已经很有出行经验, 京城到秣陵有水路,两千里路程要比陆路快得多,只按天算,六月登船也不算迟,但六月正值酷暑,到那时出门,就算是在船上, 也免不了一番折腾。 所以五月初旬, 她就定了去往秣陵的船。 从京城到秣陵的船大多是商船,极少有专门的客船,且客船大多在三四月开船, 所以有钱也定不到,好在珠光宝气阁每个月都有开往江南的货船,由于运送的货物不多,住着倒比一般的客船还要舒服。 临行之前,李凝又一次见到了江宸。 之所以说是又,是因为那次毒栗子的事情之后,她见过江宸一次,也许皇帝都是很直白的,江宸问她愿不愿意入宫为妃,见她并不情愿,他又改口,说自己喝醉了。 即便那时他坐在茶舍里,滴酒未沾。 李凝见过的皇帝不算多,但像江宸这样不肯勉强人的皇帝还是第一次见。 仍旧是巧遇。 江宸立在一处酒楼的栏杆前,见她从底下过,即便戴着蒙头遮脸的帷帽,他也还是认出了她,也许是这一次真的喝醉了的缘故,他一手凭栏,一手对着李凝招了又招,高声呼喊道:“李姑娘!” 李凝回过头,透过帷帽那一层薄纱见到了江宸微微有些模糊的脸庞。 江宸把腰间一方白玉印章连带着挂绳一起摘下,抬手一抛,抛给了李凝。 李凝看了一眼手里的印章,上面只刻了一个宸字。 江宸高声说道:“日后不要再蒙面了!” 李凝把印章收进怀里,顿了顿,抬手取下帷帽,远远地看了江宸一眼,对他微微点头。 那张令江宸魂牵梦萦的容貌终于展露在天光之下,刹那间万物为之失色。 江宸醉里笑出了声。 倘若他还有一分清醒,都不会像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佳人离去。 但当他晚年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后悔,甚至还有些得意。 得不到,就要她记得他最好的年华。 李凝登船之后,把那方天子私章挂在腰间,倘若不仔细看,倒是很难看得出那私章上的龙纹。 江宸的意思李凝是清楚的,他以为她一直蒙着脸是因为怕惹事,所以给她私章庇护于她,但他不知道,原本她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就是不遮脸的。 李凝收下的是心意。 珠光宝气阁的货船不像寻常商船那样几乎可以算是船队了,货船连带四百多号人手一共也只有两条大船,事实上他们真正的货物加起来也就十来个箱子。 大船顺水而行,一路上极少靠岸,行程过半的时候也快到六月了,李凝有些晕船,成日里无精打采,好不容易靠了一次岸,她还没换了衣服下船缓一缓,就听人来报,说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改地方了。 说眼前一黑都是轻的。 那早一步下船的显然也是个江湖人,一边喷着吐沫给李凝比划,眼里都冒着光亮,一边说道:“原本是七月十五紫金之巅,现下西门吹雪一定要改在八月十五,地点也从紫金之巅改成了太和殿顶,真正的紫禁之巅!” 八月十五,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李凝起初没听清,等到那人比划完,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紫禁之巅?” 大小姐温温柔柔的话语让那人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只剩下重重点头,如果把头点断了能得大小姐笑一笑,他怕是也不会犹豫的。 李凝别说笑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货船运送的是江南各地珠宝阁的尖货,耽误了就要损失不少进账,李凝没有让货船返程的意思,她自己带了些银票下船,也不要随行的人手,她一时间也没心思立即折回,而是找了家客店休息。 晕船晕了大半个月,李凝的脚踏上地面时都觉得像晃荡的甲板,走起路来飘飘摇摇的,上楼梯的时候更是一脚踏空,险些摔倒。 之所以说是险些,是因为以她的武功,脚刚踏空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反应了过来,只是不必等她自己醒神,就有一条手臂稳稳当当地揽过了她的腰。 李凝站稳之后,眼神发飘地看了一眼来人。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3节 好像有些眼熟。 她轻声道了一句谢,推开那人,飘飘摇摇地上楼去了。 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 李凝晕晕乎乎地推开客房的门,和衣而眠。 一觉睡到隔日,天光大亮。 李凝醒来时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整理了一下从船上带下来的东西,准备去买一匹马,就在这时,她翻了翻衣裳里面,又摸了摸包袱,忽然反应过来。 银票没少,包袱完好,只有玉印不见了。 李凝有些怔愣。 实在不怪她,以她的武功,别说是被小偷偷走东西,就算是稍稍近了她的身,她也会立刻反应过来,更何况从她来这里十八年,她还从来没被人偷过东西。 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可那方玉印是江宸给的,天子私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还回去,要是丢了,她拿什么去还? 李凝连忙换了衣服,急匆匆下楼,一路上都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但她被人看惯了,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些目光和平日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又或者说是她一贯不在意这种目光。 一下楼,看她的人更多了,还有一些人在窃窃私语。 李凝走到客栈掌柜面前,温声问道:“你们这里的官府在什么地方?我丢了东西。” 客栈掌柜起初还有些怔怔的,毕竟昨天的事情都可以算作他这个客栈一年的谈资了,但听清了她说的话,身为掌柜的自觉立刻涌了上来,他连忙说道:“客栈里人来人往的,不知道姑娘丢了什么东西,小店可以帮忙……” 李凝想了想,说道:“是一方白玉印章,离京前一个朋友送的,我记得昨天来客栈之前还在身上,如果不是在客房里无意丢到找不到的地方,那应该是被人拿走了。” 她其实有一点怀疑昨天扶了她一把的那个人,毕竟她隐隐约约记得从下船起她也就和这么一个人碰过,但她没有说出来,如果是误会,人家好心扶她,她反倒要讹人家偷她东西么? 客栈掌柜连忙让人去李凝的客房里翻找,还让小二去请官府衙役过来。 李凝于是就在大堂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 这间客店不算大,但门匾雕梁墙面粉白,显得十分精致,李凝昨天虽然晕船晕得狠了,倒是也记得住店要住好店,只是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丢已经丢了,多想无益,李凝去洗漱了一趟,回来看了看店牌,要了几样招牌菜并一壶酸梅汁。 上菜要等一会儿,酸梅汁倒是来得很快。 这时楼上有人下来,李凝正在喝酸梅汁,却忽然听人低低叫了一声“白云城主”。 她有些好奇地看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地从楼上走下来。 白云城主叶孤城。 李凝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拿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比较。 因为他们实在相似得过分。 同样是一身白衣佩剑,同样的目若寒星,甚至给人感觉也是同样的冷厉,只是西门吹雪尚有几分人气,叶孤城则全然像个冷冰冰的玉石雕成的人。 她忍不住摸了摸被寒气煞到的后脖颈。 叶孤城的身后跟着六个同样白衣的侍女,她们的武功不低,身子连歪都没歪一下,就在地上铺出一道雪白的长绫。 甚至还有两个侍女在提着篮子把鲜花撒在白绫上。 同样的事情,如果换个人来做,李凝大约都要笑出声来了。 但叶孤城踩着鲜花走出去的时候,她却只感觉到一种端庄肃穆的气氛,令人不敢作声。 叶孤城坐上了白云城的软轿,那六个侍女抬起轿子,运起轻功,宛若天仙一般飞离了众人的视线。 李凝倒是没像那些人一样追出去看个究竟,她只是觉得有趣。 司空摘星好不容易把自己伸长的脖子从白云城的仪仗那里拔回来,一转头就看见李凝捧着一杯十文钱一壶的酸梅汁浅啜一口,脸上露出了能让周幽王亡国的笑。 甚至他要是有个国的话,他立刻就去烽火戏诸侯,谁劝都不好使。 但他只是像客店里所有的男人一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到昨天美人在怀,神情也没什么变化的叶孤城,司空摘星不由得感叹,剑仙就是剑仙,天底下大约没什么能打动他那颗高踞白云之上的心。 第70章 陆小鸡传奇(16)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 失物上报一般要走流程, 大宁的官府纪律严明, 从不会有什么衙门口朝南开的说法,但其实大部分的情况下是找不回来的。 毕竟除了官府登记在案的当地惯偷, 大部分丢失的财物都是被江湖人窃走,美名其曰劫富济贫。 被劫的富只要不是像阎铁珊花如令那样的一地巨富,没有点江湖上的关系,就算知道是谁得去了, 一般也是拿不回损失的。 天子私章的事情可大可小,私章毕竟不是玉玺, 没法下旨没法调兵, 常人拿了无用,但若有人拿着天子私章招摇撞骗, 就不是件小事了。 按理如果是个平头百姓报案说自己丢了天子赏赐的私章, 当地官府怕是要把人打几十板子轰出去,但说出这话的是个美貌无双的江湖女侠,事情一下子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李凝描述了一下私章的形制样式和刻纹,又被恭恭敬敬地送出了府衙,她的心情有一点沉重,但到底也只是有一点,说到底她是个江湖人, 不是时时刻刻都得面见天颜。 司空摘星是在把玩印章时发现不对劲的。 印章这种东西只要不是古董, 再值钱也有限,毕竟花得起好材料制印的人家当然也看不上这点材料,而以司空摘星的眼光来看, 被那个天仙似的姑娘带在身上的印章除了材质贵重一些,应该算不上什么宝物。 直到他摸到印章上影影绰绰藏在山石间的雕龙纹。 然后他又看了看印章底下的篆字。 司空摘星的脸色变了。 温润的白玉印章一下子就变得烫手起来。 平心而论,司空摘星算不上罪大恶极,他平生爱玩爱闹,最喜欢偷盗,但他并不以偷盗为生,偷来的东西往往玩上几天就会还回去,比起一般的小偷,他更喜欢的是偷盗本身。 见到有趣或是贵重的东西时,司空摘星常常无法思考,并且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简单来说,偷窃癖。 毕竟不是所有小偷在见了那样天姿国色的美人时还能下意识地伸手偷一把。 以他的身手,自然能轻易地把印章还回去,但这样一来,就会让那位姑娘陷入尴尬的境地,司空摘星琢磨了一下,当天深夜去了一趟府衙。 隔日一早,就有人把印章送还给了李凝。 印章是在府衙的官印边上发现的,府衙夜里有人当值,然而就连一根毛都没看见。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扯上江湖人,一切就都好像说得通了。 偷了东西还到官府算什么?隔壁官府还有个练铁头功的江湖犯,一天照三顿拿头撞墙,最后把监牢都撞塌了,还要求官府把监牢再盖起来给他撞。 据说官府没理他,他也就硬生生在四壁废墟里坐监。 李凝早早出门,就是为了避免在六月里赶路,然而西门吹雪临时更改时间地点,导致她一番盘算全成了空。 前人有诗曰,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 李凝绝不是冰肌玉骨的诗里美人,顶着六月的天,骑着马在官道上驰骋,迎面是飘扬的黄土,眼睛都睁不开,每天都觉得自己要馊了,好不容易挨了十几天路程,回到京城的时候,李凝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牵马进城的时候,李凝又一次看到了合芳斋的招牌。 她站在合芳斋门口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压下一刀劈碎招牌的念头,慢慢地回到城西李府。 李澈没回来。 他原本就要跟着几位刑部的官员巡视地方,考察和落实新律,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就算以八月十五来算,他也应当赶不上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 好在李澈对江湖人的打打杀杀并不感兴趣。 李凝一回到京城,钟鸣后脚就上了门。 在一众追求者之中,钟鸣绝对算得上最无为的那个,他的心路历程基本可以参照霍天青,从惊为天人到惊为天人再到惊为天人,然后慢慢演变成能多看几眼是几眼,能被多看一眼可以乐一整年。 这样的人是很好相处的。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改期改地点影响的并不是李凝一个人,抱着和她一样想法的江湖人也有不少,甚至还有千里迢迢已经到了秣陵,却在听闻决战改地方之后不得不再赶上两千里路来京城的。 如果不是打不过西门吹雪,想在决战前打死西门吹雪的人一定有很多。 从紫金之巅改成紫禁之巅对于江湖人来说也就是这点影响了。 但对朝廷来说远远不止如此。 单看钟鸣晒得又黑了一个度就知道近来六扇门有多忙。 钟鸣咕嘟嘟喝了两大盏茶水,才缓过一口气来,说道:“近来有很多江湖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京城,都是为了观战,但太和殿是皇室典礼之所,岂能任由江湖人来去?所以六扇门最近一直在驱赶这些人,实力次一些的还好,稍稍厉害一点的,难道真要拿兄弟们的命去拼?朝廷高手倒是多,一到这个时候就没影……” 抱怨了一通之后,钟鸣似乎好过了一些,他看了看李凝,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这次,天子已经允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在太和殿顶一战,只是想要观战怕是有点困难。” 李凝点了点头,说道:“我虽然也很想观战,但还是要朝廷允许才行。” 钟鸣叹气道:“要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有阿凝姑娘这样明事理就好了。” 李凝倒不觉得是自己明事理,西门吹雪的武功她没有亲眼见识过,叶孤城她也只见过一面,但从江湖传闻来看,这两个人的实力已经超越了年龄的界限,故而天底下很难有能让他们放在眼里的事情。 侠以武犯禁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她不犯禁,只是性情如此,又有家累,而非真正敬畏皇权。 钟鸣走后,李凝准备出一趟门。 侍候的丫鬟连忙要去取帷帽,李凝怔了怔,摸了一下放在袖袋里的印章,说道:“不用了。” 李凝换了一身衣服,骑马去了位于东城的珠光宝气阁。 很多人下意识地以为最好的珠宝店铺应该开在豪富聚居之地,然而以阎铁珊多年经商的经验,真正愿意为自家夫人女儿买珠宝首饰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买珠宝都是为了送给妾室花娘,所以珠光宝气阁也十分应景地开在东城销金窟里。 李凝下船时怕路上不够用,带了不少账上的银票,但她其实是个很少花钱的姑娘,带银票只是有备无患,这会儿是准备把银票重新上账的。 她刚从珠光宝气阁出来,又一次见到了白云城的仪仗。 叶孤城当然不是为了买珠宝,他进的是距离珠光宝气阁不远的酒楼。 她有一点好奇地跟了过去,刚好见到陆小凤正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和什么人在说话。 陆小凤也见到了李凝。 他稍稍有一点尴尬。 前几天钟鸣见过沙曼之后,沉着脸把他拉到一边,指责他死性不改,再次玩弄姑娘家的感情。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4节 陆小凤觉得自己很冤枉,他是真心想和沙曼过一辈子的。 然而钟鸣看了他半晌,却道:“看来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陆小凤是在钟鸣走后意识到的。 沙曼长得和阿凝姑娘有些像,美人最美的地方在于眉眼,眉眼像了三分,也就等同于长相像了三分。 陆小凤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几个晚上,最终确认自己喜欢沙曼绝不是因为这三分相像,但他仍旧忍不住和沙曼坦白了实情,于是他从那天之后就没能回房睡觉。 再次见到李凝,陆小凤越发觉察出在岛屿上那第一眼的心动源头,即便已经确认了自己真正的感情,但在见到本尊的时候,总还是免不了尴尬。 李凝倒是不知道这个回头的浪子一瞬间脑子里想了这么多,她对着陆小凤招了招手,等叶孤城进了酒楼,才提着裙角跟着进去。 陆小凤身边站着两个人,李凝认识其中一个叫李燕北的,他时常会来珠光宝气阁买首饰,和她见过几面。 李凝过来时,李燕北看了一眼身边的宿敌,冷笑着说道:“擦擦你的口水,这位阎大小姐是关中阎大老板的女儿,曾经屠过十八匪寨的红袖女侠,也是江湖第一美人,让你多看几眼都糟践了。” 即便习惯性想要反驳李燕北的杜桐轩一时竟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想承认这一次李燕北说得有点对。 李凝被当面说得有些脸红了,小声地说道:“李老板过奖了……我看这里来了很多人,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从李凝泛红的脸颊上移开视线,说道:“前几天唐门的人袭击了叶城主,据说叶城主中了毒……” 他话还没说完,进了酒楼的叶孤城就淡淡地道:“谁是唐天容?” 酒楼大堂里立刻就有个人站了起来,一双锐目死死地盯着叶孤城看。 如果他先前没有勾着头朝二楼看的话,气势应该会比现在更惊人一些。 第71章 陆小鸡传奇(17) 李凝一直知道这里也有个唐门, 甚至也在蜀中, 此唐门非彼唐门,但不妨碍她对唐门的天然好感。 然而起身的唐天容和她前世熟知的不到关键时候绝不出手的唐门子弟不同, 不过三五句话时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毒砂袭向叶孤城,不像世家子弟,倒像杂派偏门。 叶孤城果然也不愧为叶孤城, 即便唐天容的毒砂已经在手,他连脸色都未曾变一下, 长剑出鞘, 随即唐天容的肩膀两侧就多了两道深深的伤口。 叶孤城的剑带着一种雷霆欲来的气势,难以言喻的灿烂和辉煌宛如烟火一瞬, 剑光如电光, 一闪即过。 李凝不曾亲眼见过西门吹雪出手,倒是先见了叶孤城的剑,她暗暗心惊,发觉自己就算全盛时期,也很难胜过这样的剑法。 她隐隐有些感悟,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先将这种感觉压下。 然而此时, 叶孤城却微微抬起头来, 看向二楼处,寒星似的双眸不偏不倚对上了她的视线,他淡声说道:“你为何练武?” 李凝怔了一怔, 确认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想了想,说道:“为了自保。” 叶孤城又道:“你为何用刀?” 李凝已经不止一次听人问过这个问题,上次西门吹雪问她时,她不解其意,只说因为教她的人用刀,然而这次叶孤城再问,她忽然明悟过来,问道:“我不该用刀么?” 叶孤城轻声说道:“你心中无刀,即便手中有刀,你也永远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道。” 李凝越发觉得自己离那玄而又玄的道之剩下一张窗户纸,却又时时不能捅破,她期望叶孤城能把话点明,然而叶孤城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白云城的仪仗远去了。 白云城主的风姿却留存在了众人心中,久久不能释怀。 压上全部身家赌西门吹雪胜的李燕北脸色也惨白了起来,说到底他见过西门吹雪的剑也是在两年前,如今西门吹雪是什么境界他并不知道,但他亲眼见了那一式天外飞仙,两年前的西门吹雪绝挡不住这一剑。 陆小凤宽慰了李燕北几句,杜桐轩难得没有冷嘲热讽,他看了一眼眉头紧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的李凝,轻咳一声,说道:“陆大侠,刚才白云城主的话里似乎有话?可否替我们讲解一二?” 陆小凤怔愣一下,看了看李凝,忍不住叹道:“我既不练刀,也不练剑,如果西门在这里,倒是可以点一点姑娘。” 李凝醒过神来,匆匆对陆小凤道了一声谢,连下楼都来不及,一步跃了出去,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杜桐轩惊讶地说道:“江湖上谁都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阎大小姐怎么……”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小胡子,说道:“漂亮的女孩子总是有一些特权的。” 西门吹雪正在练剑。 一个剑客在练剑时通常是不会让外人看见的,李凝离得远远的时候就听见了剑鸣之声,有些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她能听见,西门吹雪当然也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停了手中的剑。 李凝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墙头冒出了脑袋。 西门吹雪淡淡地说道:“能打断我练剑的人,只有我的朋友。” 李凝小声地说道:“这么说我们算是朋友了?”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的朋友通常不会趴在墙头上和我说话。” 李凝于是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她一靠近,西门吹雪就发觉到了异样,他定定地看着李凝,用确定的语气说道:“你临近瓶颈了。” 李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奇怪地说道:“难道这也是会写在脸上的吗?”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这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好在李凝也不好奇这个,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西门吹雪,轻声说道:“我刚才见过叶城主了。” 西门吹雪说道:“他也说你到了瓶颈?” 李凝啊了一声,摇摇头,说道:“叶城主问我为什么练武,我说自保,他说我心中无刀,找不到自己的道。” 西门吹雪一笑,是那种看上去有些淡淡嘲讽的笑。 李凝肯鼓起勇气来请西门吹雪解惑已经很不容易了,此刻被他笑得有些忍不住想要打退堂鼓了,然而没等她提出告辞,西门吹雪就道:“你为何练武?” 李凝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把叶孤城的问题再问一遍,但她除了自保也想不出别的回答了。 西门吹雪说道:“我练武是为了杀人,世上有太多该杀之人,见而当诛,我手中有剑,心中有剑,故我有道。” 李凝不解地说道:“我行过侠……” 西门吹雪定定地看着她,说道:“我不行侠,杀当杀之人,是为对得起手中这把剑,我以诚向道。” 李凝将袖中的刀取出,脸上带着些许迷茫之意。 西门吹雪也看了看那把红袖刀,他说道:“刀剑之道并不相通,剑为正道,刀为霸道,但无论是什么兵刃,被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就像人练武只能是为了杀人,其他诸如强身健体自保其身之类,都不算真正的武道。” 李凝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那时她手里无刀,但雷霆落下就是一条性命,她是为了李澈,也可算是自保。 倘若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武道,那什么才算是武道? 西门吹雪并不能理解李凝的迷茫,毕竟自他七岁习剑之初,他就已经明白什么是杀人,什么是武道,习武即是他一步一步向着心中的道走去的过程,从未有过一刻偏移。 他想了想,说道:“你为何杀人?” 李凝想了想,她其实很少杀人,上一个还是去年的绣花大盗,那时她想的也不是杀人,只是要把绣花大盗逼退,不想他就那么死了。 更久远一些,她杀人大多时候都是为了自保,有时见到该杀之人,诸如杀人劫财的匪盗,掠卖妇孺的人贩,杀人盈野的恶徒,她也会毫不犹豫出手,对她来说,那是行侠。 但西门吹雪说,那叫杀人。 撕开行侠的外衣,以往已经习惯的事情立刻变了个样子。 李凝忽然明白了。 西门吹雪笑了,说道:“如果我不死,再过一年,你可做我的对手。” 李凝摇摇头,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叶孤城的武功谁更高,但我总觉得你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何况只是比试剑法,怎么会死?” 西门吹雪的神情略微有些变化,但他还是笑了,说道:“你既然已经明白什么是道,就该知道,像我这样的剑客,输就是死,我和叶孤城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武道是杀人,切磋武道就是生死相搏,不到最后,又怎么能分出胜负? 所以想来一观决战的江湖人才会那么多。 两个惊世的剑客,两把同样锋利的剑,注定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李凝骤然听闻真相,一时有些怔愣起来,她看了看西门吹雪,说道:“那为什么还要决战?” 西门吹雪这一次没有回答她。 按理李凝已经从西门吹雪这里得到了关于道的回答,也分明参透了瓶颈,她应该是很高兴的,然而只要知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样两位剑客的决战是生死之战,她的心情就很难愉快得起来。 反倒十分沉重。 西门吹雪倒是看得很开,如果他看不开,根本就不会提出这样的决战。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相信叶孤城一定也是和他一样的人,不然他不会孤身而来,赴一场生死剑约。 距离八月十五的决战还剩下十来天的时候,皇宫里传出消息,天子不仅提前将太和殿腾挪出来以供两位剑客决战,还允准了江湖人进宫观战,只是要限定人数,江湖事江湖了,天子命陆小凤进宫,给了他六条缎带,让他交给有资格的江湖人,决战当夜持此缎带方能进宫,其他人擅闯禁宫杀无赦。 缎带是波斯进贡的,料子特殊,市面上极难仿造。 消息在陆小凤离宫之后就传遍了京城。 整个京城的江湖人全都在找陆小凤,几乎要把京城的地皮翻过来挖几丈。 陆小凤却在李府里安心地喝着茶。 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一个江湖人会在朝廷官员的府邸里赖着不走的。 但他也不是没给报酬,市面上被开价到万两黄金的缎带被陆小凤轻飘飘地系在了李府的椅子扶手上。 如果陆小凤肯把缎带拿出去卖,那他立刻就会成为全京城最有钱的江湖人。 在李府安安生生待了九天之后,陆小凤出去了一趟,然后非常得意地回来了,说他已托了信任的朋友把缎带交到每一个他选定的人手里。 李凝看了他半晌,有些犹豫地问道:“五条都给出去了吗?” 陆小凤得意地点头。 李凝不解地说道:“那你不去看决战了吗?” 陆小凤得意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起来。 聪明人总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次,而他糊涂的这一次很可能导致他看不到自己两个朋友的最后决战。 他忘记给自己留一条了。 [综武侠]我自倾城 第55节 第72章 陆小鸡传奇(18) 陆小凤出去了。 并且这一趟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 临到傍晚时分, 李凝带着陆小凤先前给她的那条缎带出门了, 她虽在京城住了不短的日子,但去皇宫还是第一次。 不睹皇居壮, 安知天子尊。 系着缎带的江湖人不管先前有多傲气,但见巍峨宫阙,禁军来往,也都收敛了几分。 李凝不觉得皇宫有什么稀奇, 目光倒是在宫门处检查缎带的大内高手身上转了几圈,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带着缎带的江湖人。 仅仅在宫门前站着的就不下十个。 大约这些大内高手也觉得为难, 只是细细地检查了缎带, 才发觉无论是真是假,这些缎带均是一模一样的波斯缎, 甚至连做工绣纹等细微之处也几乎没有差别。 李凝来得凑巧, 刚刚有人去请示了天子,得知持有缎带的江湖人虽然比预计的要多,但也没有多到哪里去,天子宽宏,令人放行。 李凝得以踏入宫门。 禁宫大内不允许随意通行,即便是江湖人也都规规矩矩地跟着引路的太监去往太和殿先行等候,不多时李凝就到了太和殿前, 在她之前已经有几个江湖人在了, 其中之一正是她认识的陆小凤。 太和殿是皇城最高的宫殿,站得近了未免窥不见全貌,故而这些江湖人都离得很远, 李凝走到离陆小凤不远的地方时,发觉他所站的位置刚刚好。 陆小凤的身边总是少不了朋友,和李凝一起进来的有个和尚,一来就奔着陆小凤去。 李凝好奇地看了看他,又问陆小凤道:“这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笑着摸了摸胡子,说道:“他是我的朋友,大家都叫他老实和尚,他从不说谎话。” 李凝看向老实和尚,他的打扮确实是个和尚的样子,只是又脏又臭,他大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靠近人,眼睛闭得紧紧的。 老实和尚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要离开了。” 陆小凤惊讶地说道:“你才刚来,为什么要离开?” 老实和尚老老实实地说道:“我要走到那一边去,我怕我再待在这里,会忍不住坏了修行。” 这话李凝听懂了,她只觉得陆小凤的朋友也和他一样油嘴滑舌。 但也算不上讨厌。 老实和尚说完这话,果然闭着眼睛换了个地方站着,非但离李凝离得远远的,而且几乎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了。 陆小凤边上站着个面目平平的江湖人,一言不发,陆小凤刚要开口介绍他,就听这人自己说道:“我是司空摘星。” 李凝行走江湖时听过司空摘星的名头,对他微微点头。 司空摘星说道:“西门吹雪已经来了,叶孤城还没来。” 陆小凤说道:“也许是因为他受了伤。” 说着,陆小凤叹了一口气,他刚刚在城外荒庙亲眼见过叶孤城的伤势,如果叶孤城今夜不来赴约,他也是能够理解的。 李凝看向立在太和殿一角新月似的飞檐上的西门吹雪,眉头蹙起,说道:“既然叶孤城已经受了伤,他们还要比吗?” 陆小凤说道:“只要叶孤城来了,就一定要比,那是他们的道。” 李凝不能理解这种道,刀客以刀挣命,剑客却要为剑去死。 但她并没有多言。 夜色弥漫开去,过了半个时辰,脸色苍白的叶孤城终于来了。 西门吹雪的目光,从无边的夜空之中落到对面飞檐上立着的白衣剑客身上。 很早之前,西门吹雪其实是见过叶孤城一面的,彼时他和叶孤城都不曾成名,却是同样骄傲的两个少年剑客,再见叶孤城,他隐约有些失望,因为叶孤城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剑客独有的锋芒,但他既然来了,就代表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西门吹雪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就听对面的叶孤城说道:“请。” 西门吹雪说道:“等一等。” 底下的人已然明白西门吹雪为什么要说等一等。 叶孤城的白衣上渗透出一片鲜血来。 叶孤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西门吹雪淡淡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养伤,我不杀一心求死之人。” 叶孤城却道:“但我已经来了。” 司空摘星发出一声嗤笑。 众人的视线都朝着他看去,他却坦然自若,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他看向陆小凤,又看了看李凝,笑着问道:“你们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笑?” 陆小凤不想知道,但他知道司空摘星虽然在偷东西时六亲不认,却是个可靠的朋友,他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李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飞檐上的叶孤城,小声说道:“因为那个人,不是叶城主?” 司空摘星的笑停滞了一下,他几乎有些愕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凝不像司空摘星一样精通易容之术,但她见过叶孤城,叶孤城的眼神傲气而冰冷,有些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西门吹雪,然而这个叶孤城却在见到她时眼神一亮。 她不是很会形容这种男人见到她时经常会有的眼神,但这不是属于叶孤城的眼神。 被当面拆穿,飞檐上的人神情竟也未免,只是眼神难免慌乱了一瞬,被西门吹雪察觉,他果断出剑,只用了一招,就将这人从太和殿顶击落。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立刻上前,司空摘星在手上涂抹了一种药膏,一伸手抹下去,果然将尸体的英俊的脸庞抹掉一半,露出半张皱纹密布的老脸。 叶孤城怎会在决战之人请人来替战? 陆小凤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不妙的可能,他连忙对西门吹雪说道:“我知道叶孤城在哪里!” 叶孤城在天子寝殿里。 天子的寝殿里有两个天子。 两个天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穿着入睡时的寝衣坐在龙床上,一个穿着整齐的龙袍面露得色,由太监总管王安扶着立在一旁。 这并非是双生子争位的戏码,穿着龙袍的人是南王世子,叶孤城的徒弟,也许是难得的巧合,他和江宸长得一模一样,自从前几年江宸登基,南王就起了心思,靠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有太监总管从旁提点,这出大戏完全可以进行得天衣无缝。 龙床前有四具倒地不起的尸体,一个白衣人握着剑立在尸体前。 陆小凤带着一众江湖人赶到的时候,天外飞仙的绝世一剑正要刺进人间天子的喉咙。 出手的是西门吹雪。 也只有西门吹雪挡得住这一剑。 江宸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指着南王世子说道:“此人是朕堂兄,罪在谋逆,杀!” 大内高手魏子云连一丝犹豫也无,当即出剑杀死了龙袍整齐的南王世子,王安转身想跑,也被“大漠神鹰”屠方一爪穿心。 李凝来得稍迟,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南王世子,她惊了一跳,再看去,江宸在大内高手的重重保护之下朝她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扬起一个笑。 李凝顿时安心了,她认得出江宸的笑。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斗不过几个回合,双双停剑。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道:“我习剑至今,唯有一个诚字。” 叶孤城说道:“这是剑的精义所在。” 西门吹雪定定地看着他,说道:“你不诚。” 叶孤城顿了顿,说道:“我诚于手中的剑,而非诚于人。”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明白。 原本是两把剑的决战,只关乎两个惊世剑客的生死,然而如今却在禁军的重重包围之下,纯粹的剑变得不再纯粹。 对于这一夜的事情,李凝出乎意料地记得很清楚,甚至记得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紫禁之巅的决战最终还是完成了。 叶孤城的剑比西门吹雪的快,他的武功也高出西门吹雪一点,然而他已是必死之局,决战最后,他的剑偏了一寸,任由自己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成就了西门吹雪的剑道。 那天之后,西门吹雪常常坐在合芳斋的屋檐上看日落。 从太和殿顶到糕点铺的屋顶,对西门吹雪来说区别不是很大。 陆小凤很担心西门吹雪,因为自从决战之后,西门吹雪就弃了剑,没再和人说过一句话,看上去也冷漠得可怕,他怀疑西门吹雪是入了传说中的无剑之剑的境界,从人变成了真正的剑神,再也没有了人的感情。 李凝小心地靠近了他一点。 西门吹雪并不和她说话。 李凝把陆小凤交托给她的剑小心地放在了西门吹雪的身边。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那把跟了他近二十年的剑,眼神淡淡。 李凝说道:“我的伤势快好了,之前的一年之约,还算不算数?”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李凝原本也没有打算得到回答,她念念叨叨地说道:“陆小凤和江姑娘要成婚了,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要当新郎的样子,整天都苦着脸,沙曼说他要是再这样,那婚事也不用办了。” 西门吹雪的嘴角若有似无地扬了一下。 李凝又道:“你的糕点铺最近在做什么新东西?我总闻见一股怪好闻的甜香。” 西门吹雪轻声说道:“奶酥包。” 李凝还待说话,忽然怔了一下,看向西门吹雪,说道:“你刚才说话了?” 西门吹雪说道:“没有。” 夕阳一片,红霞密布,候鸟飞入云层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交代一点后续本篇就完结了,下篇是楚香香的浪子回头记,不洗白反派,据说无花和原随云的人气很高,喜欢他们的小伙伴可以跳过哦,他们的结局可以参考绣花大盗。 第73章 踏月楚香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