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还想往哪儿跑》 第1章 《哥哥还想往哪儿跑》作者:吾七柚【完结】 文案 沈庭章不顾一切逃离沈家, 带着儿子辗转来到边境一座小镇,重新开始生活。 刚搬来第一天,他就在家门口遇到一个长相极凶的男人,身材魁梧高大,肌肉龙蟠虬结,手里夹根烟直勾勾盯着他们,看着…不太像是好人。 后来才知道,这是住在隔壁的邻居,蔺宵。 蔺宵虽然长得凶,但做事靠谱热心肠,有事处处帮衬他们父子俩。帮他开店,帮他接送儿子上下学,帮他赶跑坏人…… 看过来的眼神永远热忱,爱意呼之欲出,却总能在他稍有不适时,克制收敛。 长久相处中,沈庭章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顺应本心接受对方第二次告白。 — 在一起后, 生活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蔺宵变得有些黏人,随时随地想和他贴贴以外。 出门贴,回家贴,就连做饭也要跟到厨房抱着…… 沈庭章:再抱,就要粘锅了。 蔺宵:什么?再抱一会儿?好,那就听哥哥的,再抱会儿。 — 沈庭章出现以前,蔺宵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给恩人报仇,除此之外没什么剩下的,可偏偏对他这个刚搬来的邻居一见钟情。 为此藏起尖牙,香烟换成棒棒糖,把对方儿子当成自己亲儿子,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在他面前乖巧的笑。 效果非常显著。 距离也在逐日拉近,甚至一度为负。 如果他拿着铁棍,踩在人脑袋上的场面没被看到的话。 “我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哥哥信么。” 人设:【病弱人夫vs为钓老婆装乖/年下/心机大狼狗】 【高亮】: 崽崽非亲生,双洁; 文案废,无法过多赘述,前1—17章为设定,18章之后开启连锁反应; 受180,攻194,年下差6岁; 万人迷白月光受,全文要么受厨,要么是扭曲的受厨 整体酸甜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 豪门世家 主角:沈庭章,蔺宵 ┃ 配角:崽崽 ┃ 其它:一见钟情,人夫,白月光,救赎 一句话简介:抓住了就是一辈子 立意:别轻易说放弃,世界那么大,总有阳光渗进裂缝,驱散黑暗 第1章 一见钟情 “……让他走!” “我倒要看看,离开沈家,他能带着那个崽子在外面过几天!!” 沈庭章被一阵刺耳咆哮声炸醒。 长睫轻颤两下睁开,正在一辆行驶中的车后座。 身下的布艺座椅廉价粗糙,低温空调吹出的冷风混着刺鼻难闻的机油味。在这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空气都显得格外稀薄。 沈庭章定定醒了会儿神。 想起来,这是他出站后打的车。 当时司机非常热情,主动帮他拎行李不算,还操着一口本地口音说“去哪儿,我送你”。 沈庭章结结实实震惊了一把,心想:还有这好事? 就跟着走了。 上车后报了地点才知道,原来是要收费的。 从火车站到他要去的三乡巷幸福里居,全程近20公里,一口价50块。 沈庭章没打过车,也不知道是贵还是便宜。 既然已经上来,加上身边有个孩子,再下去坐别的车估计也是同样情况,索性还是让他送。 这一路,热情的司机师傅,嘴就没停过。 现在看他醒了,更来劲儿。 “别看同里小,玩儿地方可多了。” “有山有海,往乡下走,还有农庄、草莓园。” “前阵子,好多旅游团扎堆跑过来……” 侃侃而谈的同时,不忘瞥眼车内后视镜。 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他们身上:“帅哥也是来玩儿的吧。” 沈庭章抿唇摇头。 上车后就扒着车窗往外看的沈小满,收回视线,奶声奶气:“我们,搬到这里住。” “啊!” 司机先是一惊,发觉自己反应有点大,立马往回收了收,干笑:“到这儿住…也挺好的。” 趁着等绿灯,他又连看了车内镜不下四次。 镜子里照出来一个青年人,顶多二十出头,肤白干净,眉眼如画,气质更是出类拔萃,特别像前些年火的古装正剧里头,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贵公子,甚至比电视剧演的还要像那么回事儿。 刚才在火车站,出站口那么多人,他一眼就注意到了。 要说这么漂亮一个人,来同里玩儿,那是相当欢迎,可要是准备在这定居…… 司机咬唇咋舌,犹豫了好一阵子:“实话跟你们说哈,同里这边稍微有点,乱。” 沈小满晃着点不到地的小短腿,扫扫车左右两边,一脸天真:“很干净啊。” 只是很不凑巧赶上了晚高峰,街上到处都是人和车。路口转角还停着辆挡路的中卡,上面的大西瓜堆有山高,扩音喇叭卖力吆喝“降价啦降价啦,西瓜九毛八一斤,九毛八一斤……” 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 很热闹,但地上确实干干净净。 司机哭笑不得,忙解释:“不是说卫生,是…你们就住在三乡巷是吧。”见沈庭章点头,含糊建议:“那晚上就别出门了,也最好别靠近酒吧舞厅那种地方。” 第2章 后排一大一小同频眨眼。 司机正要说原因,临到嘴边,怕他们知道了扭头就走,咳了一声:“酒吧舞厅里头都是些小年轻,喝多了难免要闹事的嘛。” 原来是这样。 沈庭章一只手环住沈小满,回他:“那种地方我们不会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司机连说两声,默了数秒僵硬地转移话题:“帅哥从哪儿来啊。” “北宁。” “呦!大城市!光来一趟就要不老少时间吧。” 北宁到同里没有直达,得先坐三个多小时飞机到南宁,再在南宁换乘火车,又得两个多小时。 “也是不容易。”司机又问:“咋想到同里来的?” 同里一个小镇,和北宁比,简直天上地下。 沈庭章拿他刚才的话,“玩儿的地方多,有山有水,空气也新鲜。” “确实。咱们这儿别的不说,绿化是真的好。” …… 有一搭没一搭这样聊着。 驶过拥堵的路口,很快进入三乡巷地界。 直行不到五百米拐进小路,就到了目的地——幸福里居。 纵目望过去,联排屋顶,红瓦白墙,每栋房屋都自带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随处可见院内架着瓜藤,青叶间开满嫩黄花蕊。 司机跟他们讲:“这里是老城区,大概六年前吧出了个5.21事件,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正好是小满。没过两年,就全部拆掉重建了…” 许久没听到后排回应。 司机恍惚过来,“你们北宁来的不知道,那年我们这儿捣毁了好几个犯罪窝点,也牺牲了好些警察,都是些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不用怕,现在治安比以前好不少呢。” 沈庭章蜷了下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司机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左转再开个百来米,伸手指着尽头倒数第二家,“喏!前面就是18号。” 幸福里居18号,原先住着一对老夫妇。 三个月前,老人不幸查出身体有问题得做大手术,远在国外的女儿就将老两口都接了过去,留个空房子索性卖了。 正好那时候,沈庭章在看房子,瞧价钱合适,卖了之前画的两幅画凑一凑,将院子全款买下。 但这期间,一次也没来看过,全权委托给第三方。 原住户,该搬的都搬走了,倒是院里还留了一季瓜藤,以及一个崭新的吊篮。 傍晚剩的一点余晖悠悠晃进藤架间,斑驳光影洒了一地。 … 出租车开到院门口。 司机嚎一嗓子“到了噢”,麻溜儿解开安全带下去,绕到后备箱给他们取行李。 沈庭章随后“咔哒”打开车门。 霞光瞬间落进来,打在他一截玉色开衫上,衬得几根长指莹白透粉。 接着,笔直的长腿踩到地面。严严实实包裹在枪灰色西装裤下,细瘦有型。 沈庭章弯腰下车,不等看看新家什么样儿,先注意到左侧睇来一道视线,转头就跟一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撞个正着。 黑眸的主人仅穿了件无袖背心,两条臂膀虬结紧实,肱二头肌尤其突出。曲着一条腿倚在墙角,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夹在手里的烟早已燃尽。 眼尾斜长上翘。 皱着眉,凶神恶煞。 为什么瞪他? 他们认识么? ……该不会要冲上来揍他两拳吧? 沈庭章脑内风暴半天没动。 直到一声脆生生的“爸爸”身后响起。 沈小满蹦下车,拿出小牛犊子特有的冲劲儿,一口气跑到院子前,扒着栏杆到处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嗯。” 沈庭章回神应一声。 付了车费,接过司机帮忙搬下的两只行李箱,拿出钥匙打开院子。 没发现,沈小满叫出那声“爸爸”后 ,男人眼底一瞬掠过的惊诧,和越发难看的脸。 — 推开院门,沈小满率先跑进去。 摸摸瓜藤上垂落的嫩黄小花,手脚并爬到吊篮里,甩着小短腿划水似的晃两下… 堂屋大门打开后,又跳下吊篮摇摇晃晃跟过去。 屋子并不大,东西各一间卧房。 两个人住也够了。 沈庭章来之前,请人里里外外打扫过一遍。 转角楼梯上去还有间不足二十平的阁楼,被改造成书房,沈庭章的画板画纸,沈小满的童话书都提前送了过来。 避光的角落还置了台黑漆钢琴。 推开朝南的一扇窗,小小院落尽收眼底。 沈小满转遍每一间房,来回不到三分钟就跑回堂屋,吭哧爬上红木沙发,往沈庭章怀里蹭。 边蹭边抱怨:“爸爸,房间都好小哦。” 还没以前房间一半大。 捉迷藏都不好躲。 赶了大半天路,沈庭章身体有些吃不消,但还是捏捏眉心,强打起精神道:“小是小了点,但这里离小满要上的小学,走路只要十分钟。” “这么近!”沈小满震惊地张大嘴巴,很快笑呵呵地,“那我以后就能睡懒觉了。” 之前在北宁读幼儿园,每天都要起大早从郊外赶过去,下午放学,到家天都快黑了。 还没人愿意跟他玩儿,都骂他野种。 这里应该没人骂他野种了。 沈庭章摸着他那头微卷细软的发丝,应好:“让你多睡一小时。” 第3章 沈小满咧开嘴在他怀里扭啊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眼睛舒服得眯成一条线。 突然,一声“咕~”从下方响起。 他爬起来抱住肚子,脸蛋红红的:“爸爸,我饿了。” 厨房里锅具厨具都挺齐全的,就是缺了调味和蔬菜瓜果。 沈庭章沉吟片刻,提议:“今天先出去吃,明天爸爸再给你做。” “好~” 父子俩简单收拾下屋子,洗干净手出门。 … 半小时后, 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第三次转进死胡同后。 面对堆满厨余垃圾,散发臭味的巷子,沈小满熟练地捏紧鼻子: “爸爸,又走错了。” 离开家的时候,导航显示离一家粥店明明只有800米。 现在,还没到。 沈庭章脸有些热。 赶紧带他离开臭气熏天的胡同,梅开四度返回原点,重新跟着导航转。 眼看又要拐进某个巷子,沈小满急急叫停:“要不然闻着味道走吧,闻到香香的,不就能吃饭了嘛。” 巷口边,熟悉的恶臭袭来。 沈庭章叹口气放弃导航,由他在前面带路。 一路东嗅嗅西闻闻,不消五分钟,就拐到了宽敞的马路上。 路两边霓虹闪烁,甜香咸辣的味道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不仅有粥铺,远一点还有面馆、特色小吃、龙虾烧烤以及水果店。 扩音喇叭从白天喊到晚上。 沈小满高兴地直跳脚,“爸爸你看!找到了。” 第2章 火速失恋 小吃街上方飘来各色食物香气。 周扬大刀阔斧地坐在烧烤摊外红色塑料凳上,一口冰啤酒,一口肉串,爽得头皮直发麻。 再看蔺宵,面前的肉串居然一口都没动! “宵哥,不合胃口?” 他觑向桌上几个烤盘。 不应该啊。 这不都是平时常点的老几样么。 蔺宵闷了句“没有”,埋头继续喝酒。 周扬咬着羊肉串一顿:“有心事?” 他跟在蔺宵身边六年,哪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的,像是为情所困… 想法一冒头,周扬连在心里呸了好几口。 一定是女神前阵子拒绝他了,才让他啥事都往那上面想。 宵哥怎么可能会为情所困? 他用力甩掉这种可怕的想法,谈起正事:“同里这几年大力发展旅游业,余志强那个老家伙可开心了。听说前两天又有一帮人被他们忽悠进去,赔的连底裤都输光了。” 余志强是他们这里的老地痞。 以前靠暴力催收,现在做大做强,街头巷尾看不见的地方开了好几家黑赌场。 跟条鱼一样滑溜,有时连条子都拿他没办法。 就说这件事,那群人也不是没想过报警,但一报警,聚众赌博,自己得先进去十天半个月。留了案底,往后有子女想考公考编就完了。 怎么办? 只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们赌的时候就该想到,天上掉不下来馅儿饼。” 蔺宵不同情那帮人。 晃了晃酒杯,再问:“白凤那边怎么样。” 同里地下势力分三份。 第二,就是这个白凤。 明面上开着ktv、澡堂子,人脉甚广,哪方都卖她几分面子。 “最近没进几个女孩,倒是招了不少漂亮小男生。”说到这儿,周扬扫两眼自家老大,含含糊糊:“托话说…又给您留了两个。” “呵。” 蔺宵轻笑。 再漂亮,能有他傍晚在家门口遇见的那个人漂亮? 容貌俊雅,气度非凡。 尤其那双桃花眼,眉目含情看过来,像盛满了一池春水。风一吹,泛起细微涟漪。 瞧着也就二十出头,脸嫩的似能掐出水来。 蔺宵就不明白了,这个年纪怎么会有个五六岁大的儿子?难不成十五六就和人生了? “宵哥,你收不收啊。”这边,周扬没压住,八卦全写脸上,“凤姐那儿还等你话呢。你要收了,立马把人送来。” “收、收、收!”蔺宵长腿一伸,把他凳子踹得颠了好几下,“收毛线收!” 周扬忙往边上挪挪,一脸委屈:“那我不是寻思哥身边没人嘛。” 这六年都没见他跟哪个妹子擦出花儿来,前阵子还又大张旗鼓地说自己喜欢男人。 要不是因为这,凤姐能往他这边塞人? 白凤实力要稍逊余志强,两人又是多年死对头,就想把蔺宵这个刺头给拉过去。 拉拢人无非就那几个手段,要么钱,要么人。 别看住在破破烂烂的老城区,蔺宵可不缺钱,唯一缺的就是人了。 别说能成为枕边人,只要爬上床绑定利益关系就行。 一开始也多送些面容姣好的小姑娘。 没成想,蔺宵放出话说不喜欢女的,硬不起来。 谁都知道是托词。 白凤却笑了笑,隔天就给他送了几个小男生。 蔺宵这回倒是照单全收了,转头都送到名下酒吧打黑工,榨的几人天天在背后咒他阳痿,最好是一辈子硬不起来。 白凤这才消停。 谁想,没过多久,又来这死出。 这回可不能再送人打黑工了。 第4章 一次还可以说不满意,接连两三次,白凤也不是吃素的。 蔺宵端起酒杯,垂眸遮住眼底翻滚的情绪,一口闷了之后,干脆道:“老子有喜欢的人了,回了。” 一口肉串啪!掉回盘子里。 周扬目瞪口呆。 大着舌头磕巴:“谁,谁啊?” “问那么多干嘛。” 蔺宵赶紧又闷了口酒。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嘈杂声。 … “帅哥第一次来同里吧。” “呦!还带一孩子。” “小朋友多大了?哎!别躲啊。” 刚从粥铺出来,沈庭章就被一伙醉鬼给盯上,足足跟了他两条街。 沈小满小脸煞白,抱着九毛八一斤的西瓜往他身后躲。 沈庭章倒还算镇定,问:“你们有事?” “没什么大事,嗝~就是想问问你家住哪儿?我们好送送你啊。”醉汉扫一圈周围的弟兄,咧口黄牙冲他笑。 沈庭章可不会蠢得,将这话和白天司机师傅的话混为一谈。 当即拒绝:“不用,我们很快就到了。” 抬脚换个方向。 醉汉摇头晃脑地又将他拦下,“别这么冷淡嘛,哥儿几个带你一块玩啊。” 说着就要上手。 沈庭章侧身躲开,彻底冷下脸:“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警?” 一行六人,愣了几秒哈哈狂笑。 为首的光头醉汉下一瞬目露凶光:“妈的,给脸不要脸!” 呸口唾沫,抡起拳头。 街两侧,坐在店外面吃饭的人不是没注意到这边动静,却也只是看两眼,又埋头干自己的饭喝自己的酒,无动于衷。 沈小满急得眼泪在眶里直打转,西瓜都抱不稳了,紧紧抓着爸爸衣角。 那人的手比他脸都大,要是一拳打过来,肯定很疼。 谁来救救他们… “嘿!” 一声大喝猝然炸开。 醉汉们身后悠悠走来一个人。 看着也就二十二三,染一头白金发色,举止动作尽显桀骜。 周扬下巴一扬,挑眉:“干嘛呢。” 光头醉汉没认出他,又或者认出了,看他只有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挺着大肚子杠:“跟你有屁毛关系,识相的赶紧滚。” “呦呵!这么横。” 周扬有两年没听人跟自己这么说话了,就问:“你们哪家的?” “哪家?” “你爷爷家的!” 光头给兄弟们使了个眼色,六个人顿时蜂拥而上。 沈庭章带着儿子走远些,趁机拨了110。 放下电话,就见一个壮汉捂着肚子倒在脚边。 除了那个年轻人,已经没人站着。 周扬一手拎起光头后衣领,啪啪拍他那张猪脸,“还敢横么,嗯?” “不,不敢了。”光头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嘛!”周扬边说边抽他嘴,“不知道这谁地界?” 他侧了下头,睨向后方。 不远处的烧烤摊前坐着一个人,虽然背对着看不见长相,但都知道,能跟周扬一块儿出来吃饭的只有那个人。 “蔺宵!” 恐惧后知后觉漫上脊背。 蔺宵不比余志强、白凤两个多年老油条,原本就是个谁也瞧不上的小混混。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混混,短短几年靠着那双拳头,愣是叫两大地头蛇都不敢轻易得罪。 碰上他,简直比碰上警察还要叫人绝望。 更不用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很显然,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离了有二十米远也能看到,他手上那把银光闪闪的瑞士军刀。 来回甩两下,咚!插桌上。 立秋刚过,天还很热,光头狠狠打了个冷颤,赶紧招呼躺地上的兄弟,转头开跑。 眨两眼,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怂货。”周扬伸长脖子哼哼。 收回视线打算回去,那一大一小居然还在! 远处店铺的光落过来,男人走出树影,声音似潺潺溪流跃入耳中,清润透亮: “刚才真是谢谢你。” 周扬挠挠后脑勺,舌头又开始大了,“都是小,小事儿,没什么。” “这里有两只苹果。”沈庭章从随手拎的袋子里,拿出两只红通通的苹果递过去,“多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只是两只苹果没什么好推辞的。 周扬双手接过。又听他说已经报警,脸微僵了一下,“天这么晚了,你们还是赶紧回家吧,待会儿警察来了,我跟他说。” “这不好吧。” 警察来了,第一个问的不就是报警人。 “诶呀,没事没事,我跟他们熟得很,放心好了。”周扬不在意地摆摆手,视线落向他身后,“那些人这么一闹,小朋友都要吓坏了,早点回家的好。” “…那好吧。” 沈庭章不再坚持。 走的时候,沈小满才去抱起地上西瓜,仰头望着周扬,笑出两个小梨涡:“哥哥,谢谢你噢!” “不客气,回去吧。” - 送走一大一小,周扬抛着苹果回到烧烤摊。 把另一只给了蔺宵。 “宵哥,人家谢谢你呢。” “嗯。” 第5章 “哇!这也太冷淡了吧。”周扬一脸兴奋地挪过去,“你不知道,那人长得可好看了,不夸张说啊,比我女神还好看,脸白白净净的,身上还有股子香味儿…” 半天也不见蔺宵有反应,他又自顾自疑惑:“以前怎么没见过?来旅游的?” 这样足够引起轰动的相貌,但凡在同里出现不止一次,没理由不知道。 “宵哥,给点回应啊。”白毛往前凑,“刚才不是你让我去的嘛。我跟你说,真的亏了,你就应该自己上,英雄救美,顺便留个电话啥的,缘分这不就来了。” 蔺宵终于舍得从苹果上移开视线,叹气:“人家有孩子了。” “孩子咋了,看他那个年纪,估计是什么侄子外甥,怕啥。” “是他儿子。” 周扬一愣,定定看着他。 常年没什么好脸色的人冷不防笑了,比哭还难看,“今天刚搬到隔壁,我亲耳听到那小孩儿叫他爸爸,能有假?” 第3章 西山陵园 回到家,将近九点。 沈小满一路不语抱着瓜,到家放下后,扭头又钻沈庭章怀里。两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左右晃,“爸爸,这里好吓人,我们还是走吧。” 沈庭章松开手提袋,蹲下平视:“外面的世界本来就是有好有坏,再往别的地方走,没准儿也是这样呢?” “就不能回去么。” 沈小满嘴巴翘老高。 沈庭章一顿,搂着他拍两下,摇头:“不能回去。” “为什么?” 堂屋内外安安静静。 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沈庭章直接跳过这个问题:“明天爸爸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早点睡。” “好吧。” 沈小满有点儿不情不愿,但还是吃两片西瓜,就停手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拿着小毛巾跑去堂屋西边的房间,眨巴眼,“爸爸,小满今天可以跟你睡么?一个人睡,小满害怕。” “当然可以。” 沈庭章招他过去,给他擦头发。 擦到半干,再用吹风机低温吹干。 沈小满趴腿上抱住人,吹着吹着,沉沉睡过去。 … 第二天清早。 沈庭章先起床把早饭做好。 简单熬了点小米粥,再煎两个全熟蛋,看沈小满还没醒,又到外面买来一屉小笼包、几根油条。 拐两个巷子就到的距离,来回花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包子都冷了。 推开院门,隔壁跟着传来动静。 沈庭章又见到了昨天靠墙角抽烟的那位,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一手推院门,另只手摁着太阳穴。 突然,脚步一停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水灵灵地对上了。 他正要扯着嘴角说声“早”,男人脸色微变,迅速一脚跨进大门——嘭!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庭章摇头笑笑。 拎着包子回去,就见沈小满慌慌张张从西跑到东,又是穿袜子又是去穿鞋,嘴里还喊着:“坏了坏了,上学要迟到了。” “小满。” “爸爸!”沈小满顶着鸡窝头哒哒跑过来,眼里包了一泡泪,哭唧唧问:“爸爸看见我书包了么?小满要迟到了。” “今天8月8号。” 沈小满愣愣眨着泪眼。 耳边一声轻笑:“忘了?放假了呀。” “哦!对吼。” 沈小满才想起来,他幼儿园毕业了。 以后再也不用起很早到城里上学。 “呼~吓死我了。”他擦去眼角泪渍拍拍胸脯,头一转,发现爸爸手里拎着包子油条,“这是…阿姨做好送来的?” 以往,沈小满上学来不及吃早饭,家里阿姨都会提前做好了放进饭盒,让他坐车路上吃。 北宁到这里,坐车要好久,阿姨也每天做了送过来? “包子店买的。” 沈庭章打破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小笼包放进蒸箱热一热,道:“洗脸刷牙了来吃早饭。” 洗漱完,梳顺他的鸡窝头吃好饭,已经是八点以后的事。 沈庭章估摸着这个点商店应该开了,带着沈小满出门。 先到花店挑了两束白菊,再去水果店买一只包装精美的果篮。 忽然想起些什么,又到商店问:“老板,有话梅味的棒棒糖么。” “话梅?棒棒糖没有诶,水果糖行吗?” “有可乐、草莓、蓝莓……” “话梅味的本来就少,最近都不怎么卖了。” …… 一连问了几家。 沈小满抱着花不解:“爸爸要吃糖?” 沈庭章张了张嘴,点头。 “爸爸不是从来都不吃糖的么?” 沈庭章这回没再回答。 一直走到路尽头,巷子拐角还开着一家老式香烟店,店里也卖糖果日化。 沈庭章抱着试试的心态过去问。 店主人是位年迈的老奶奶,耳朵不太好。 问了三遍才听到。 “话梅糖?有啊。等着,我给你拿。” 老奶奶撑着玻璃柜台,从下面翻出糖桶。 里头仅有一种口味。 她拧开盖子,边往里掏边絮叨:“这中间的话梅又大又酸,现在没什么人吃了。” 掏出一支,才问:“你要几支?” 第6章 沈庭章竖起两根手指,“两支。” “一支五毛,两支就是一块。” 沈庭章看了看干净的柜台,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到老奶奶手心。 “好,收你一块。” 老奶奶把硬币放进巴掌大小的铁盒。 抬头再往外瞧,人拿着两支棒棒糖迎风走了。 … 绕到大路边,沈庭章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山陵园。” — 西山陵园,坐落在一座青山脚下,距离老城区也将近20公里。 除了清明节,平常少有人烟。 入口处仅一个老大爷,抱臂窝椅子里,大张着嘴打瞌睡。 “这地方偏啊。”司机开到门口,左右看看:“你们出来不好打车,要不我在这儿等吧。” “那就麻烦师傅等一会儿,不会很久。” 沈庭章领着儿子下车,走到保安室前敲敲窗:“大爷。” 大爷迷迷瞪瞪睁开眼,“什么事啊。” “六年前,5.21事件牺牲的人埋在哪儿?” “东区呢。” 大爷搓把脸站起来,指出窗外,“你往东走到头,看见牌子上去,都在十二、十三两排…你是烈士家属?” 沈庭章沉默摇头,发现大爷眼睛不大好,出声:“不是。” “那是?” “朋友。” … 沈庭章道过谢入园。 根据大爷指的方向右转——路尽头矗立着一座约有一米高的石碑,上面拓着:5.21事件烈士纪念碑。 从下往上数到12、13,两排相较来说还算新的墓碑上,刻着各烈士姓名、出生年月,左侧则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 都是年纪轻轻的小伙儿。 墓前多摆着可乐汽水、糖果面包…… 沈庭章慢慢走过去,到13排从左往右数第7个墓碑前停下。 “爸爸!这个人跟小满一样,脸上也有窝窝。” 沈小满把手抵在嘴角,一笑,两边很明显凹下去一个印子。 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是啊,真的很像。” 沈庭章放下白菊和果篮,凝望着碑上照片。 其实不止梨涡,照片上明眸善睐的青年也有着一头微卷的头发。 沈小满看看照片再看看他,隐隐明白了,“这是…爸爸?” 懂事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亲生的。 爸爸也曾告诉他,亲爸爸是比奥特曼还要厉害的英雄! 他仔细去瞅那张照片,好像也没……好吧,他承认脸上窝窝是比他大。 沈小满把怀里快被揪掉的白菊和爸爸的排排放,目光落向照片旁刻印的字,姓名后面就认识一个宿。 “和爷爷一个姓诶,宿……” 噘着嘴瞄爸爸。 沈庭章轻抚墓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宿、喻、州。” 警校毕业,同年分派至同里三乡派出所。2009年5月在抓捕毒贩途中壮烈牺牲,终年24岁。 指尖划过数字,似被烫了一下。 沈庭章紧跟着收回手,掏出两支话梅味棒棒糖。 “我说小少爷,成天看书看不腻啊,我就在你面前,也看看我呗。” 微风拂动落地白纱。 少年咬着糖轻车熟路翻进三楼,坐在窗边。 颊侧两只梨涡深深凹陷下去。 拖长尾音,又唤一声:“小少爷~” 还不等他应,楼下先传来中气十足的怒骂:“宿喻州!你个小兔崽子,又去翻少爷窗了是不是!还不赶快给我下来!” 宿喻州拿着棒棒糖,悻悻吐了下舌。 那年,他们都刚满十八。 两个月后,宿喻州成功考上警校。 一年回来次数,屈指可数。 而他,数年如一日,隔着窗户目送他一次次离开。 直至09年,年初。 “静静预产期在6月,到时候我应该能调回来。在这之前,还要麻烦小少爷再帮我多照顾照顾。” 他点头应好,如往常一样目送他。 可这一次,宿喻州失信了。 他也失信了。 … 细碎的光穿过树叶缝隙晃入眼底,沈庭章仰着脸,默了许久: “宿喻州,我来看你了。” 他拉着沈小满上前。 “这是你儿子,今年6岁,眼睛嘴巴像静静,其他都随了你。” “大名遇书,小名小满。下半年转到同里上一年级,和你一样,也爱吃酸的,性格倒是随了妈妈,好静,坐着看书能看一个多小时。” “平常很乖,没怎么让人操过心。就是有点挑食,不爱吃胡萝卜、西蓝花……” 沈小满脸被他越说越红,噘着嘴巴嘟囔:“胡萝卜本来就不好吃。” 眼看爸爸把他两岁时候尿床的事都给说出来,沈小满赶紧大跨一步,在墓前噗通跪下。 “宿爸爸,我是小满。” “小满,”沈小满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道:“小满过得很好,爸爸对我也很好,除了爱叫我吃胡萝卜。” 旁边:“……” “爸爸说你是英雄,小满不太懂,如果你真是英雄的话——”又黑又亮的眼睛倏地睁大,童声响彻天空,“能不能请你保佑爸爸,长命百岁!” 心脏蓦地被撞了一下。 沈庭章抬手落到他脑袋上,用了点力揉搓,“……时候不早了,我们下次再来看爸爸 。” 第7章 — 叮铃铃!!! 十一点,闹钟准时响起。 被褥里伸出一只青筋纵横的手,到处摸。 摸向枕头边,摁掉闹铃。 没过五分钟, 闹钟又再次响起。 毛茸茸的黑脑袋直接探出被子。 蔺宵拿起手机,自动过滤掉所有未接来电和信息,睡眼惺忪盯着主屏幕上标红的日期。 8月8号。 这么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居然值得他设两个闹钟。 8月8号…… 神游太空的大脑逐渐返回大气层。 8月8号!! 蔺宵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套上裤子冲去卫生间洗漱。 他真该死啊。 怎么能把宿哥生日给忘了。 匆匆忙忙出门,走到隔壁门前稍微停了一下。 院子大门紧锁。 蔺宵哈口气闻闻手里味道,也不知道早上那会儿有没有被闻出酒味。 他一路闻着,拐个弯儿到香烟店。 站在门口扯嗓子喊:“金婆婆。” 里头应声出来一个老奶奶,老远瞧见他,弯着眼笑:“元宵来啦。” “老样子。” “诶,好。” 老奶奶弯腰从玻璃柜台下翻出糖桶,打开盖子,掏出两支话梅味棒棒糖,又到身后架子上拿了包利群。 “一共……61。” 一张红票子轻飘飘落入旁边铁盒里。 蔺宵拿上烟和糖,扭头就走。 “还没找零呐!” 蔺宵手一扬,走得更快了。 … 黑色大众一路疾驰向西。 变道驶入西山口时,迎面一辆出租车,擦肩而过。 第4章 晚饭邀约 今天也有人上山? 他扭头看了眼,继续向前,开到陵园外。 听见熟悉的鸣笛声,保安室打开窗,看门大爷冲他挥手。 “来了啊。” 蔺宵应一声,走到窗前递去一根烟,“今天有人来?” “是啊。” 蔺宵没再多问。 这地方,他既然能来,别人也来得。 手捧白菊入园,右转到尽头,拾级而上。 走到第13排,一眼发现靠近中间的墓碑前,摆着两束一模一样的白菊。 蔺宵大步过去,白菊啪!掉落地上。 “老张头!”他一口气冲回保安室,“谁,是谁!长什么样子!” 大爷冷不丁被他吓一跳,慢半拍反应过来,他是问今天来的人。 “听口音不是咱本地的,样子嘛…”他眯了眯混浊的眼,“你也知道我这眼睛坏了好几年,就糊糊看到个影儿,听声音是个小伙儿,估计也就二十来岁。” “他来干什么!” “来这儿能干嘛。” “那他有说是来祭拜谁的?” “哟!我没问。”老张头把香烟夹耳朵后,又道:“不过我问他是不是烈士家属,他说,朋友。” “朋、友。”蔺宵重重咬着这两个字,呵出一声笑,“好一个朋友。” “咋啦?他干啥啦?” “没事。他要是下次再来,帮我留意着点。” 老张头听他声音不大对,“那人跟你有仇?” “……嗯。” 其实,也说不上。 只是气。 蔺宵回到墓前,捏起供在照片前的两支话梅味棒棒糖。 这是宿哥生平最爱吃的糖,除了亲近的人,谁也不知道。 宿哥亲人,他托人打听过,妻子六年前难产一尸两命,和宿哥同一天走的。 只剩一个老父亲,也在三年前病故。 要说还有谁知道宿哥这个癖好,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宿哥常在他耳边提及的那位“小少爷”。 “我跟你说,我们家小少爷,那可是顶顶好的一个人,长得好,脾气好,对人也和善,我就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你想见见他?也不是不行,不过你马上要高考了吧。” “这样,等你考完,正好我也要调回去,到时候带你去见他。” …… 据宿哥自己说,他父亲在一户很有钱的人家当管家。 母亲早早亡故后,父亲将他接到身边,所以有幸和那户人家的小少爷一起长大。 他还说,他们感情十分要好。 派到同里的那两年,也确实常看见他坐在值班室里,抓耳挠腮给人写信报平安。 可他死后,翻遍手机别说一张和小少爷的合影,甚至是联系方式都没有。 派人查也查不出个什么。 时间一长,蔺宵也恍惚了,宿哥口中的那位小少爷到底存不存在。 现在看来,是真有这么个人。 “既然六年都没出现,现在又来干什么!” 蔺宵捏紧棒棒糖就要扔出去。 半晌,丢回墓前。 “算了,今天宿哥生日,先不跟你计较。” “有本事,一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 … 祭拜完,陪老张头聊会儿天,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回城。 蔺宵把车停到巷子附近,咬着烟往家走。 路过隔壁,新来的邻居正在捣腾院里的爬藤架。 长指搭在青绿藤叶上,衬衫衣摆不时被风带着卷起,晃出一截细腰。 白的晃眼。 沈庭章扫墓回来后,发现爬藤架一侧的木棍松塌了,吃过午饭就在修。 第8章 奈何绑在木棍两端连接支架的铁丝拧地极紧,如果不把它绞松再卸下来,整个藤架都有可能塌了。 但翻遍家里每个角落,也没找到一样趁手的工具,只能徒手慢慢拧开。 偏偏这爬藤架架得极高,需时时踮脚。 “要帮忙么。” 一筹莫展之际,耳边刮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回头见邻居站在院外,沈庭章有些意外。 毕竟早上,这人看见自己扭头就走。 这会儿竟主动过来搭话。 蔺宵指指旁边的爬藤架:“我有工具。” “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了。” 既然人家已经开口,沈庭章也没什么好推拒的。 过去开门。 对方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人比他还要高出大半头。 走动间,压迫感十足。 沈庭章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让开路。 经过时,蔺宵轻扫了眼他两只发红的手心,拎着工具箱去救爬藤架。 刚把箱子“咣当”放地上,屋里跑出来一个小孩儿,肥嘟嘟的,脸上还有几条睡出的红印子。 看见他猛地刹住脚,转头冲进旁边人怀里。 “爸爸,他是谁啊?” 沈庭章压了压他睡翘的头发,介绍:“这是隔壁邻居……” “我姓蔺,单字宵,元宵的宵。” 蔺宵背对着,在工具箱里翻翻找找。 沈庭章自然接过话,“我姓沈,名庭章,这是我儿子,小满。” 扳手咚!砸回工具箱。 蔺宵侧目瞥爷俩两眼,重新取出铁钳。 袖子随意挽两道,对着藤架上的铁丝一掰一绞,轻松拽出底部劈叉的木棍,语句简洁问:“有新的么。” “有,你等等。” 沈庭章松开小满,拿起藤架旁一根新木棍递过去。 淡淡的檀香顺风飘到鼻间。 蔺宵盯着伸过来的那只手两秒,接过木棍撑在地上,调整高度和角度,再将铁丝重新拧紧。 以他的身高,刚刚好。 沈庭章一旁若有所思:“这爬藤架是你做的吧。” 蔺宵话不多,侧着头点点。 耳边随后传来些轻快,“我就说,这里原来住着一对老夫妇,怎么会把铁丝绕那么高…谢谢你。” “不客气。” 固定住木棍,蔺宵把钳子利落地收回工具箱,“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天也不早了,不介意的话,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吧。” … 隔壁老夫妇没搬走前,蔺宵来过几次。 女儿远在国外不常在家,每次有什么需要修的搬的,都会来搭把手。 偶尔也在这儿吃一顿。 他将工具箱往门口一放,进去。 堂屋构造和以前差不多,没做多大变动。只是家具都换成了红木的,沙发上铺着软垫和沙发巾,额外塞了几只流苏抱枕。 蔺宵环顾四周,茶几上还放着几本摊开的图画书,正中央紫金香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熏香,和沈庭章手上味道一样。 “哥哥,给,喝水。”沈小满抱着一次性纸杯过来,踮起脚递给他,“爸爸去厨房了,很快就能吃饭。”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 沈庭章招呼着锅,翻炒几下又忙去洗切配菜。 身后推拉门这时“咚咚”几声响。蔺宵拉开,道:“我来帮你。” “不用了,你是客人,先坐着,菜马上好。” 拒绝的同时,蔺宵已经跨进来。 挺大一只,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一下变得逼仄窄小。 蔺宵接过菜盆,声音尽数压在滋啦冒油的锅里,“我也就帮了点小忙,白吃你家一顿饭过意不去。” 沈庭章赶着去翻炒大虾,笑了,“这可不是什么小忙。” 简单修个爬藤架怎么不是小忙? 这点事,花钱请人来,人家都不收钱。 沈庭章淋上调好的酱汁收锅。 蒸汽沸腾中,清泠的声线悠悠落入耳中,“昨晚要不是多亏你和你的朋友,我和小满可没那么容易脱身。” 菜篮子噗通掉进池子里。 蔺宵错愕回头:“你知道是我?” 沈庭章关了火将大虾装盘,没有直接回答:“昨天我们见过,两次。” 即便第二次他没露正脸,衣服还是同一件,身形也大差不差。 他还不至于老眼昏花。 “这个忙,足够请你吃饭了吧。” … 沈庭章共做了三道菜,油焖大虾、菠萝咕咾肉以及沈小满最讨厌的木须炒胡萝卜,另外还熬了一锅冬瓜玉米排骨汤。 沈小满又爱又恨。 他不会剥虾,只能屈从淫威,勉强塞两小口胡萝卜。 就算是这样,剥够五只虾后,沈庭章就不帮他剥了,“五只够多了,还想吃,过两天爸爸再给你做。” 沈小满无声抗议了一小会儿,败下阵默默扒饭。 剩下的,大半都进了蔺宵肚子。 沈小满眼馋得很,噘起嘴巴控诉:“哥哥为什么能吃那么多,小满就只有几只。” “因为他是大人。” “大人就能吃很多了?” 倒也不是。 沈庭章就吃不了几只,他食欲一向不怎么好。 谁料,沈小满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跳下椅子绕到蔺宵身边,直勾勾盯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的麦色小臂,上手戳戳戳,“哥哥,怎样才能长得像你一样又高又壮啊?” 第9章 蔺宵低头望进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里,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大筷胡萝卜,“不挑食就行。” 沈小满:“……” 对面的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拉回他:“还不快吃。这可是哥哥特地给你夹的,吃了就能长得又高又壮哦。” 沈小满再没说过话。 肉都扒拉干净了,还在跟碗里的胡萝卜丝较劲。 较到最后,乖乖吃完。 托着肚子走两步,直接倒沈庭章怀里。 “爸爸,小满吃得好撑,给小满揉一揉好不好。”他拉着沈庭章手就往肚子上放。 蔺宵缓缓眯起黑眸,“小半碗饭和菜,不至于撑成这样吧。” 小人儿埋头抖两下,抓紧沈庭章衣服,鼓起腮帮。 这个哥哥,怎么这么讨厌! 他都吃胡萝卜了,找爸爸贴贴有什么错? “小满胃口小,还又喝了汤,估计是胀的。”沈庭章倒是会给他找理由。 摁着肚子不轻不重揉几下,舒服得沈小满直哼唧。 蔺宵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烦躁,扯扯领口起身,“我吃饱了。多谢款待,先走了。” … 回到隔壁。 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 水声哗哗,蔺宵站在淋浴器下,抓着打湿的额发向后顺。闭上眼总能想起,沈庭章搂着小孩儿揉肚子的画面。 垂着脑袋,丝毫没发现衬衫被扯歪了,明晃晃朝他露出脆弱白皙的漂亮脖颈。 锁骨之上似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水温调至冷水。 蔺宵昂着头,凸起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第5章 蔺宵其人 “你们觉不觉得老大最近有点奇怪。” 快到营业时间,black酒吧的吧台边依旧聚着几个闲人。 提到老大,如同往湖中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紧跟着就有人附和: “上回有个醉鬼把酒洒老大身上,他都没生气。” “这个星期还大发慈悲给我们放了两天假。” “三天没去拳场了。” …… 种种迹象,无不证明老大身上的异常。 这时,一声大嗓门毫无征兆闯入,“渴死我了。小牧,来杯果汁!” 激烈讨论倏地停下,目光齐刷刷转向推门进来的周扬。 周扬大步走到吧台,吸溜一口鲜榨橙汁,再看他们:“马上就要开店了,不去干活儿,聚这儿干嘛?” 有人就问:“扬哥,你有没有发现老大最近很奇怪?” 周扬抱着杯子挑眉,“你说谁奇怪?” “老大啊。” “老大怎么了?” “最近不太正常。” “哦。” 哦! 一个哦,就想把他们给打发了? “老大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他要是真出什么问题,咱们怎么办?” 几人暗地里推来推去,推出一头红毛的小牧,巴巴求他:“扬哥,要不你去老大家看看呗。” “……” 看、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这帮黑心肝儿的,一有事,扬哥长扬哥短把他推出来。这种特殊时期,宵哥要是发飙,拿他开刀怎么办? “扬哥,你就去嘛。” “我有廖婷婷电话。” 廖婷婷,就是周扬常挂在嘴边的女神,至今却连电话都没要到。 … 隔天下午, 周扬深深叹口气,拐进幸福里居,沿巷道踱步晃悠。 他可不是为了要婷婷电话,他这是担心宵哥。 宵哥家几号来着? 16、17…… 路过18号门口,周扬停住了。 “吊篮没什么大毛病,嘎吱响可能是底座螺丝锈了或松了,我放下来看看。” 蔺宵放倒吊篮,拿起工具箱里的螺丝刀,就和门外人对上视线。 “宵,宵哥?” 周扬对他蹲别家院儿里修吊篮这事大为震撼,抬手指着人久久不能回神。 还是沈庭章从屋里出来,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 沈庭章一眼认出他那头白毛,颔首浅笑:“真是有缘,又见面了。快进来说话吧。” “诶…诶!”周扬磕磕绊绊应一声进去。 目光紧紧追随着沈庭章,直到对方转身进屋,这才拐个弯儿到蔺宵跟前。 回头撞上一张臭脸。 蔺宵:“你来干什么?” “看看哥啊。”说这话的时候,周扬还不停往屋里瞄。 下一秒,一把螺丝刀横在眼前。 周扬讪讪笑了下,扭头觑着他手里的家伙什,“哥最近没去拳场,就是为了修这个?” 蔺宵没回他,抓过一旁矮凳塞身下坐着,扶着吊篮,单手拧松底座螺丝,嘴里也没闲着:“酒吧那几个叫你来的?” “那可不。”院儿里没其他矮凳了,周扬就蹲他旁边,学小牧那些人背后蛐蛐他的语气,“您这几天脾气也忒好了,大家怕啊。” 谁能想到,堂堂同里地下拳王,搁这儿修吊篮。 说出去谁信? 不过—— 他默默转过脑袋,面向堂屋,正巧沈庭章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小尾巴穿条橄榄绿背带短裤,瞧见他,蹬蹬跑过来,咧嘴笑出两个梨涡,喊:“哥哥!” 第10章 “诶!”周扬大声应了,上手一顿薅他头发,“还记得我呀。” 沈小满重重点头。 “哥哥打跑了坏人,很厉害!” 崇拜的目光直直望过来,周扬下意识挺了挺背。 沈庭章将西瓜放到爬藤架下的圆桌上,跟着道:“上回走得匆忙,还没跟你好好道谢。这是刚从水里冷过的西瓜,不嫌弃的话,尝尝吧。” “那我不客气了。” 周扬屁颠屁颠过去,全然将来这儿的目的和身后人忘得一干二净。 他嘴甜又爱笑,两颗尖尖的犬牙,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亲近,沈小满跟他,比跟蔺宵这几天加起来说的话都要多。 当然,也很容易被他套去许多话。 譬如:“爸爸今年三十啦!” 极具爆炸性的一句话,周扬一口西瓜差点呛进喉管,咳得昏天黑地。 缓过来再去看沈庭章那张脸,也很难将他和三十这个数字划上等号。 无意识道:“沈哥看起来好年轻,跟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对啊对啊。”沈小满边啃瓜边附和:“爸爸最好看了。” 周扬:这个,他举双手双脚赞同。 三下五除二啃完西瓜,满口西瓜汁又问:“沈哥打哪儿来?怎么想到来同里的?” 沈庭章把之前跟司机师傅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满下半年要上一年级了,我看这里环境不错。” 环境? 周扬还是头回听人说同里环境好,转念一想,人家指的又不是别的,哈哈陪笑两声。 “可巧了不是,我妹妹漫漫,今年七岁也要上一年级了。到时候,没准儿能跟小满一个班呢。” “若真能一个班,届时互相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风吹藤叶,送来阵阵凉意,几人坐在阴凉地吃瓜诉闲话,好不惬意。 就是…好像少了一个人。 周扬越聊越上头,掏出手机要跟沈庭章加好友。 耳边突然乒乒乓乓几声响。 大螺丝刀、小螺丝刀、十字螺丝刀滚落一地。 蔺宵扶起吊篮,做最后一步安装。 他今天穿一件紧身黑t,袖口牢牢箍着臂膀,一用力,肌肉明显凸起。 太阳底下晒着,几滴汗沿额角一路滑到下巴尖,啪嗒!滴落。 周扬咬着瓜看过去,对上蔺宵骇人的视线,一个猛子哆嗦起身,随后,抄起一片西瓜就要借花献佛。 只是没等他动作,已经有人先一步过去。 “真是不好意思接二连三地麻烦你,这吊篮要是修不好就别修了,歇歇吧。”沈庭章递去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 捏着毛巾的手嫩地好似一块豆腐。 蔺宵看几眼,吸口气压轻声音:“能修好的,马上就好了。” 他说马上,就在拧紧最后两颗螺丝后。 吊篮又重新挪回爬藤架下圆桌旁。 沈小满立马放下手里啃一半的瓜,迫不及待爬上去摇两下,再没听到嘎吱响声。 “蔺宵哥哥真厉害!” 蔺宵极浅地勾了下唇,转身接过沈庭章手里的冷毛巾擦擦脸,再将手也一根一根擦干净。 放下毛巾,沈庭章又端来一盘西瓜,顺势留他们吃个晚饭。 “沈哥还会做饭呐!”周扬感叹一句。 就要乐呵呵应下,余光瞥见宵哥明显不悦的脸色,忙摆手:“呃…饭就不必了,我妹今天从外婆家回来,我得赶去接她。下次!下次有机会再尝尝沈哥的手艺。” 寻个理由同蔺宵一道离开。 刚从沈庭章家出来,意外撞上附近邻居,躲他们似洪水猛兽,两步到家,将院门关得震天响。 不怎么常来的周扬都习惯了。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整日无所事事的街头混混,还经常打架斗殴,稍微正常点的人家都不会想跟他们这种人来往。 沈庭章父子也是刚来不久,还不知道他们的“英勇”事迹,时间一长怕是…… 周扬一路想着事儿跟蔺宵回家,直到前面的人冷不丁停下撞了上去,揉着额头回神。 蔺宵将工具箱往茶几上随意一摆,轻车熟路抽出一根烟咬住,打上火深吸一口,吐出白色烟雾,“说吧,什么事。” 就因为他最近举动反常? 可拉倒吧。 蔺宵混到如今,还不至于那么蠢。 周扬也不跟他墨迹,敛了先前的一身混混气,坐对面,先说:“您三天没去拳场,这拳场就乱套了。” 蔺宵靠沙发上,把烟送到嘴边,示意他继续。 “之前不是说有外乡人被余志强那老东西狠狠宰了一顿嘛。其中有个拳击手不服气打算闹大,反手被送到拳场,说只要他打赢一场,就把所有赌资退还给他,这人也傻,还真他么去了。几天下来,人都快废了,关键一开始是这小子自愿签的生死状。” 这不活脱脱把命送人家手里。 “也是飘了,自认是拳击手,又只要打赢一场,就觉得自己稳了。”周扬狠狠吐槽:“他怎么不想想,那老赖皮没把握敢这么干?” 地下拳场又怎么可能干净。 拳场的人也是觉得,再这样下去得出人命背锅,迫不得已才来找拳王。 蔺宵在拳场有绝对的话语权,余志强那边怎么也得卖他两分面子。 但他们不敢自己来。 4、5、8这三个月,是蔺宵逆鳞月,每到这时候脾气都异常暴躁。他们生怕拳王一个不高兴,先砸碎他们的天灵盖,所以请他来当说客。 第11章 说实话,周扬也没把握。 他跟宵哥关系好,不代表宵哥不会揍他啊。 讲清楚来龙去脉后,心里就在打鼓。 鼓声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烟雾弥漫的屋里总算传来一点回音:“帮忙可以,给我找个人。” “谁啊?” 蔺宵连抽两口烟,重重碾熄在烟灰缸里,“一个外乡人,应该是从燕北来的,8月8号去过西山。” “……这冷不丁的,找人干嘛?”周扬暗自嘀咕,抬头撞上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抖个激灵,忙道:“哥你放心,保准给你找到。” 他挠着额角干笑。 一脸人畜无害,看得蔺宵忽然心生厌烦,“没什么事了就滚,以后少来这儿。” “啊?沈哥还让我下次有空再去他那玩儿呢。”只要不扯正事,周扬又恢复成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平日里,蔺宵随他闹,今天却一口否决,“不行。”他提醒周扬也在提醒自己,“别忘了,我们是什么人。” 社会的败类,混混。 要是沈庭章知道了…… — 眨眼,搬来同里已经一个星期。 每天下午,沈庭章都会带着小满去超市买菜,顺便熟悉附近道路。 沈小满认得极快,没几天就把路摸得透透的,反倒是沈庭章,方向感很差,要是一个人走,估计半天都走不出四拐八弯的巷子。 这天,他和小满如往常一样买菜回来。 掏出钥匙正打算开门,右手边17号院子门先开了。 一个60来岁的妇人挎着菜篮出来,瞧见他们,主动过来打招呼:“你就是买了朱老大房子的人吧。” 沈庭章略略颔首,引导小满叫人。 “奶奶好。” “诶!”张秀梅打量着他们,眯起眼睛笑,“这小孩儿长得好啊,随爸爸,爸爸长得也好看。” 她前段时间去女儿家了,这两天才回来。 回来一看了不得,买朱老大家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仙气飘飘的人物。 张秀梅菜也不急着去买,站门口扯了好些话,又问他哪里人,多大了,怎么不见孩子妈妈…… 得知小满妈妈早早没了,唏嘘好一阵子。 转头跟他说起这地方的事。 沈庭章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丝毫不耐烦。 张秀梅越看越欢喜,要不是女儿早早嫁人,都想拐回家当女婿了。 念头一起,不免想起从女儿家回来那天看到的,拉着沈庭章手拍两下,语重心长:“孩子,你刚来,不知道,19号,就你左手边那户,他可不是个什么好的。” 和煦笑意陡然愣在脸上,沈庭章拉开距离,收回被她握住的手。 张秀梅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地:“那个蔺宵,整天正事不干,游手好闲,跟一群混混打架。听说啊,他高中时候害死亲爸,后来又活生生逼死亲妈,可惜没证据,警察也抓不了。而且,他好像还…还喜欢男的!” 回来那天,看到蔺宵和一个白毛混混从沈庭章家出来,本来没想多管闲事,今天看他一单亲爸爸带着孩子不容易,免不得秃噜几句。 “你别怪婶儿啰嗦,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啊,以后少跟他打交道,最好不要。” 夕阳西下,橘红霞光悄然落进巷子里,照得巷道半昏半明。 沈庭章垂着眼睫看不清脸上情绪,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多谢婶子好言相告。” 又说了几句,对方骑电动车离开后,转身推开院门。 沈小满抱一袋子菜跟在后头,仰着脸:“蔺宵哥哥真是奶奶说的那种人?” 有的话,他听不明白,但也知道那个奶奶在说蔺宵哥哥坏话,叫他们不要理蔺宵哥哥。 他偶尔也挺讨厌蔺宵哥哥的,可听她那么说,心里很不舒服。 沈庭章接过他手里的菜,淡淡然:“耳听尚为虚,眼见也不为实。一切观自在心。” 沈小满神游了会儿,果断摇头:“小满不懂。” “意思是,用心去看。”沈庭章把菜堆到爬藤架下的圆桌上,问他:“这架子是不是蔺宵哥哥修好的?” 沈小满毫不犹豫点头。 “那吊篮修的牢不牢固,还嘎吱响么。” 沈小满爬上去,坐着晃两下,摇头,“我怎么晃,它都不会响了。” 沈庭章循循善诱:“是谁的功劳?” “蔺宵哥哥!” “这就对了。”沈庭章揉他脑袋,“亲眼看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况是不知道传了多少双耳朵听到的。以前在幼儿园不是也做过类似的游戏?第一个人传话给第二个人,以此类推到最后一个,往往能得出五花八门的答案。” “啊!这个我知道!” “所以啊,都是一样的。”他又点点沈小满鼻子,“要想不被误导,就用心看用心听,用心去感受,而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小满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既然这样,爸爸刚才为什么不反驳她?” “她既然说出口了,就代表她也认同。如果我强行去辩反徒增怨怼。我们刚来这里,以后没准要在这儿住很长一段时间,邻里关系还是以和为贵好。况且…站在她的角度,也是一番好心。” “好心,还说哥哥坏话。”沈小满嘟着个嘴忿忿不平,又问:“那我们以后还要不要跟蔺宵哥哥说话?” 第12章 沈庭章没有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小满支支吾吾:“上回吃饭,哥哥给我夹了好多胡萝卜,如果他不夹胡萝卜给我了,我就还跟他说话。” “哈哈!没想到,我家小满还挺记仇的嘛。”沈庭章爽朗地笑几声。 明暗交织的巷子里,脚步声轻轻离去。 第6章 不怕我么 夜里,忽然下了一场雨。 沈庭章睡眠浅,被雨声惊醒后,起身揉了揉膝盖。 自从两年前不小心摔伤腿,每到阴天下雨,关节就跟针扎似的。 看过许多医生也不见好,只能贴一贴膏药缓解。 出来时是个晴天,膏药就忘记带了,现下只能徒手慢慢地摁揉。 揉个十来分钟,手酸了,沈庭章才停下去关窗。忍着疼走到窗边,外面雨下得不小,黑夜中乌蒙蒙的,天上仿若直直垂下了一道水帘,将屋里院外隔成两个世界。 细雨卷着夜风肆意拍打木框,溅了些进来。 沈庭章拉住一扇窗,正准备关上时发现,这么晚了,路上居然还有人。 天太黑瞧不大真切,只隐隐看个轮廓,很高。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沈庭章没多在意,关了两扇窗拉上遮光帘,转身回床上。 刚躺下,睡得昏天黑地的沈小满咕噜滚进他怀里,半梦半醒:“爸爸,下雨了?” 沈庭章应一声,拍着他的背轻哄:“八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 第二天, 天还没亮,雨就已经停了。 院子像被水冲洗过,打开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爬藤架的藤叶上还悬着几滴透亮的水珠。 沈小满吃完早饭满院跑,专门换了双嫩黄色的小雨靴踩进水坑里,蹲下去看水中倒影。 沈庭章随后端着机洗好的衣服出来,一件一件扯平褶皱套上衣架,挂到院内晾衣杆上。 朝阳此时浅浅露了个边,越过联排屋顶落进小院。 沐浴在阳光下,发丝都跟抹了层蜜糖,亮晶晶的。 真好看! 爸爸世界第一好看!! 沈小满托着肉肉的腮颊目不转睛,突然,抬手指向沈庭章身后,“蔺宵哥哥!” 隔壁院子的阁楼,窗户大敞。 蔺宵夹根烟倚在窗前,黑压压的眸子直直望下来,不知道看了多久。 脸上似乎有伤? 沈庭章不禁想起昨晚雨夜里的人,压着被风吹起的鬓发,大方问候:“早上好。” 迎上来的眼睛里揉碎了曦光,柔和且温暖… 喉结急速滚动两下。 蔺宵捏紧窗框,神色自然地回应。 沈小满跟着向他挥手,“蔺宵哥哥早!哥哥吃早饭了么?” 话音刚落,17号的堂屋大门吱呀一声,张秀梅端着木盆出来,朝这边看。 蔺宵匆忙咽下含在嘴里的话,胡乱点点头关上窗。 窗户不隔音,交谈声一字不落传进耳中。 “小沈起这么早啊。” “婶子起得也挺早的,吃早饭了么?” “还没呢,等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了再吃。”张秀梅边说边往远处阁楼偷瞄,走到两家院墙前,压低声音:“哎呦!昨天都那样说了,怎么还敢跟他说话啊。” 沈庭章不甚在意地笑:“打个招呼而已,不妨事。” “别跟他来往……” “知道了。”沈庭章极少打断人说话,“张婶儿还是早点去吃饭吧,小满也要看书认字了。” — 这之后,开始一连几天不见蔺宵人影,只偶尔在半夜听到隔壁开关门的声音。 如此明显避开他们的举动,连小满都看出来了,“蔺宵哥哥以后是不是都不理我们了。” 给他擦头的手一顿,继而捏住脸上愈发圆润的肉包。许久,沈庭章才说:“不会的。” “小满最近都不怎么挑食了,蔺宵哥哥肯定过不了几天就理我们了,到时候还会夸小满呢,不挑食,以后就能跟他一样,又高又壮。” “真哒!” 想象了下自己长大后的样子,沈小满托着肉脸,倒他怀里嘻嘻笑。 笑闹一阵,央求沈庭章给他讲睡前故事。 图画书上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沈小满早都看过了,但是听爸爸说,又是另一种享受。 绵密清润的嗓音环绕着,很快阖上眼,坠入甜甜的梦香。 万花齐放的季节,他在花园里扛着网兜到处扑蝶,爸爸就坐在大理石桌旁,矜贵斯文地啜饮他最喜欢的凤凰单丛,笑着看过来…… 沈庭章轻轻合上书,搁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 刚睡下不久,就听一阵咣咣开锁声。 原以为又是从隔壁传来的。 不曾想,那声音断断续续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听着倒像是在自家院外。 有人在开他家的锁? 恍惚一阵子,沈庭章总算醒神,下床悄悄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瞄,院外果真站着个人。 三更半夜不睡觉摸人家门…小偷! 沈庭章的心猛地揪紧,摸黑拿起手机就要报警。再朝门口定睛一看,脸瞧得不大清楚,高大的身影却莫名有几分眼熟,也不像他认知里贼头贼脑的小偷。 那会是—— 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沈庭章开门出去。 第13章 走到对方近前,先闻到一股无法忽视的酒味。 这是喝了多少? 他掩住口鼻,出声:“蔺宵。” 院外人停下动作,摇摇晃晃抬起头,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沈庭章。 “你怎么在我家?” 沈庭章:“……” 蔺宵用力晃两下脑袋,自言自语:“我一定是醉了。” 说罢,继续拿钥匙开锁。 划拉几下,别说打开,锁孔都没对上。 沈庭章看不下去了,打开门,好脾气道:“你走错了。” 钥匙哐当!掉地上。 蔺宵捡起来,踉跄后退着去看门牌。 还真是18。 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埋着头闷声:“对不起,走错了,吵醒你了吧。” “这没什么,我睡眠一向比较浅。”看他左摇右晃站都快站不稳,沈庭章忍不住留他:“我给你泡个蜂蜜水解解酒吧。” 脚步忽地一停。 蔺宵回过头,浓墨重彩的黑眸丝丝缕缕涌动着暗芒。 眼前两个沈庭章慢慢合二为一。 他似乎有些醒了,扯着被酒灼伤的嗓子,小心问:“……不怕我么?” 那些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院子一下静得出奇。 久久没听到回答,蔺宵的心一点点下陷,头也跟着越埋越低。 起脚要往后挪,一声叹息精准落到耳畔。 沈庭章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米色外衫,清清朗朗:“要是问刚搬来那天,确实有点怕。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险些以为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来揍我。” “我不是,没有……” 沈庭章笑,“我现在当然知道你不会。要你真是那么个人,也就不会来帮着修架子了。” 他两步到人跟前,认真了几分,“一个帮了我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你若是能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前几天在阁楼上,面无表情地往下看,说实话,还是有点怵。 话落,蔺宵便罕见地扯开嘴角。 看得出来已经努力过了,脸颊都在用力抽搐,试图凹出弧度。 就是这个笑容……沈庭章抿了抿唇,没忍住,低笑出声。 “怎么了?难道不是这么笑的?”蔺宵摸上自己的脸,疑惑。 沈庭章笑够了,放下手摇头:“我只是一说,你没必要真按照我说的做。”他又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清醒些?” 蔺宵点点头又摇头。 “看来还是得喝点蜂蜜水,跟我进来吧。” “好。” 蔺宵跟着他进屋。 进去前,沈庭章还不忘小声提醒:“小满睡了,我们动静轻些。” 蔺宵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直愣愣坐在沙发上半晌,耳边仍不停重放那句似娇似嗔的“轻些”,像有根羽毛轻轻拂过心脏。 呼吸骤然加重。 蔺宵不知道是怎么喝完了满满一大碗蜂蜜水,等他缓过神,早已经躺在自家沙发上。 咂巴两下嘴,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腻人的甜味。 今晚,他也难得做了场好梦。 梦醒后,看着一片狼藉的沙发套,默默拆了扔进洗衣机。 路过洗漱台,鬼使神差地朝镜子扬起嘴角,下一秒就被镜子里的自己怔住。 他笑起来,原来这么的——难看! 蔺宵为此自闭了一整天。 直到手机响起。 对面闹哄哄的,周扬扯着嗓门喊两声,才从嘈杂的房间里出来。 “宵哥,您要找的人……” “找不到?” 周扬不吭声了。 同里每天都有大批外乡人进出,仅凭他给的那点信息,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能找到。”蔺宵只是不甘心,被那个小少爷跑了。 如今知道真有这个人的存在,下次再想来,可没那么容易! 深谙老大的情绪就跟七.八月的天气,没个定数。周扬试探问:“继续找,还是……” “没必要再浪费人力。” 这是不找了的意思。 周扬松口气,耳边紧跟着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 “怎么了?” “是我妹,说马上开学了,非要去趟海边。不带她去,搁家里边闹呢。”周扬后悔不已。 他就不该这个时候将皮猴子接回来。 “周扬。”蔺宵冷不丁连名带姓地叫,“孩子想去玩儿,就带着去。” “啊?” — 半小时后, 周扬抱着妹妹出现在幸福里居19号,悚然:“宵哥,你刚才电话里说什么?” 蔺宵没回他,走到院墙边对着隔壁喊:“小满。” 屋里很快跑出一只白糯米团子。 “蔺宵哥哥!你叫我?” 蔺宵点点头,问他:“想不想去海边玩儿。” “海边!” 沈小满睁大眼,就要将“去”这个字吐出来,关键时候回头看向身后,“我去问问爸爸。” “想去就去吧。”沈庭章仅迟疑了一瞬,拜托蔺宵,“麻烦你们路上多照顾照顾他。” “沈哥不跟我们一起么?”周扬大喇喇问。 沈庭章看看他和他怀里的小女孩,再低头看向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满,摸了摸他的头。 “我…也去。” 第14章 第7章 出发海边 考虑到距离最近的海岸也有十多公里,蔺宵先去把停在附近的车开来。 钥匙转手扔给周扬。 拉开后车门,等两个孩子和沈庭章都上去后,一脚跨进去,嘭!关上。 一套动作丝滑流畅。 如果没把周扬关外面,他高低得夸一句,漂亮! 现在嘛…… 他捧着钥匙不是很理解,宵哥往日不是奉行做任何事都亲力亲为的么,尤其开车,总说方向盘要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今儿个…下太阳雨了? “愣着干什么。”车窗降下,蔺宵似乎心情极好:“还不快去开车。” 可不能在他高兴的时候触霉头。 周扬赶紧绕过车头拉开门上去,系上安全带调整座椅靠背,瞥眼车内后视镜,顺嘴道:“我们出发……出发啦。” 他边踩离合,边又去看镜子。 好家伙,他那个好妹妹正死命贴着人沈哥,又是摸手又是摸脸的,平时看自家哥哥就像看臭虫,现在呢,恨不得闪着24k黄金光到处射。 咋的,人家沈哥香呗。 “哥哥,你好香啊。” “……” 两个小孩坐中间,沈庭章和蔺宵分坐两边。 本来是沈小满挨着爸爸,哪曾想,还没系上安全带,穿着蓬蓬裙扎俩辫儿的小女孩就把他挤开了。 沈小满现在不比周扬好多少,腮帮气鼓鼓的,绅士风度都维持不住了。 “你离我爸爸远一点!” 周漫漫扭头眨巴两眼,车子拐弯时身子一歪,不小心倒沈庭章身上,趁机抱住,“哥哥身上香香的。” 沈小满:!!! 肉圆子脸眼看气成了河豚,泪眼汪汪告状:“爸爸你看她!” 沈庭章反笑了笑,手伸过来,在他脑袋上揉两下,“小满乖乖坐好。” “……哦。” 眼泪立即憋了回去,但还是不开心,爸爸身边怎么可以有除他以外的小孩儿贴着。 周漫漫也同样不喜欢这个会告状的小胖子。 一股无言的硝烟开始悄悄蔓延。 可不能让他们吵起来。 沈庭章默默打开背包,从里头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 “哥哥,这是什么呀?”周漫漫伸长脖子瞅。 沈庭章啪叽!打开盖子,浓郁的奶香瞬间席卷整个车厢。 周漫漫顿时瞪大眼。 “这是蝴蝶酥。”沈庭章捏起一小块放她手心,让她先尝尝,“酥饼容易碎,不要用力握哦。” 周漫漫愣愣点头。 送到嘴边轻轻一咬,手里就掉了好些屑,但是——好好吃! 酥香薄脆,嘎嘣响,也不觉得干。 周漫漫很快吃完,就连酥屑都一一舔了个干净,沈庭章见她喜欢,又捏了块大的。 当然,也不忘分给另外两个。 “蔺宵,你也尝尝。” 捏着蝴蝶酥的手越过两个孩子伸来,袖子稍往上跑了几寸,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白腕。 不吃点心的蔺宵鬼使神差张开手,一块完整的蝴蝶酥落下。 造型有多独特好看,他不知道,视线仍牢牢锁着那几根手指,离得近了才发现,指尖和关节泛着诱人的淡粉,指腹还沾着少许酥屑。 正要收回去,蔺宵一把握住。 腕骨纤细的,估计他一用力就能像这蝴蝶酥,轻易碎了。 “怎么了?” 蔺宵神情不变,蹭两下指腹,“沾到了。” 沈庭章赶紧拿纸擦擦,又问他:“味道怎么样?” 咬一口嚼了嚼,没等咽下去,蔺宵就回:“很香,非常……” “好好吃!比面包房卖得还要好吃!”周漫漫几口就将大的那块也吃完了,“这是哥哥做的?” 沈庭章点点头。 旁边的沈小满仿佛找到一个宣泄口,骄傲地抬起下巴,“当然是我爸爸做的。我爸爸什么都会做,蝴蝶酥、柠檬派、三明治…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爸爸做不到。” “哇!哥哥真厉害!” “我只会做这点东西,别听小满瞎吹。”沈庭章扯出一张湿纸巾,托住沈小满下巴拉过来擦嘴。 动作轻柔的,像外婆。 周漫漫伸出舌头舔舔脸上的酥屑,眼珠咕噜一转,扯了扯沈庭章袖子,“哥哥,你低点头,漫漫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啵! 低头那刻,一个带着酥香的吻,重重落到沈庭章脸上。 周漫漫高兴地直晃脚,“这是漫漫送给哥哥的礼物,哥哥喜欢嘛?” “你为什么亲我爸爸!”沈庭章还没说什么,小满先炸了。 她怎么能亲爸爸? “想亲就亲咯。” “你不准亲!” “为什么不准亲!” “哪有那么多理由,反正就是不行!!你赶紧给我换回来!不要你坐我爸爸旁边。” “略略略,我就不。” …… 车里最终还是吵了一路,蝴蝶酥也不好使。 到海水浴场,下车后,沈小满都还在炸毛,防周漫漫跟防贼似的。 “好了小满,漫漫只是亲一下,没关系的。”沈庭章温声劝。 沈小满转头,拽着他衣摆委屈翘嘴,“那小满也要亲。” “好好好,亲。” 沈庭章主动将脸凑过去。 第15章 同一个位置,沈小满也用力啵了一口,心里才舒服了。 这下又轮到周漫漫。 可惜她刚张开嘴,就被亲哥及时捂住。 “漫漫你看,海边好多人哟。” — 他们出发晚,这会儿都已经五点了,海水浴场依旧爆火。随处可见穿着泳衣泳裤、脚踩一双拖鞋的人,还有不少腰间圈个游泳圈,跑来跑去的小孩。 周漫漫立马将可恶的沈小满甩到脑后,抱着哥哥脖子晃,“海边!海边!我要捡一筐贝壳回家串风铃!” 成功转移注意力。 几人先去了附近的泳装店,火速买好泳裤和拖鞋。 “沈哥不换么?”周扬抱着两套衣服到收银台,见他就买了两双拖鞋和一条小孩子的泳裤。 沈庭章将泳裤给小满,笑得十分勉强:“我…你们下水好了。” “哦!我懂了,沈哥不会游泳。”周扬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不会游泳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不是还有泳圈嘛。” 沈小满抱着泳裤,摇头:“爸爸身体不好。” 周扬一愣,不知所措地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啊哥,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现在其实已经好多了。”沈庭章若无其事拍拍小满,“快去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周扬自告奋勇,带着妹妹和小满去换衣室,一路又听两个孩子三句话不到瞎吵吵,连忙捂耳朵直喊祖宗。 到换衣室外,恰巧遇到蔺宵。 蔺宵动作比他们快不少,早已经换好泳裤,裸着的上半身似一座山丘连绵起伏,完美的倒三角,平时穿衣服不显,胸肌格外发达,腹部垒着几块紧实惹眼的肌肉,人鱼线直直没入泳裤里。 “喔!”沈小满直勾勾盯着,兴奋地握紧小拳头敞开声:“哥哥真大!” ……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扬更是被他的虎狼之词呛了口水,这小孩儿,瞎说什么大实话! 他之前跟宵哥一块儿上厕所,有偷偷瞄到,确实尺寸惊人,不过小满是怎么看出来的? 黑色泳裤也看不出来啊。 视线明目张胆地落到下方,蔺宵狠狠皱眉,周扬见状一哆嗦,夹起妹妹往换衣室冲,“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满就宵哥您带去换衣服吧。” 话落,留下一大一小原地瞪眼。 蔺宵叹口气伸出手,小满自动握住。 进了换衣室,不用人说,自己动手脱衣服,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肚子。 他又止不住看向蔺宵,羡慕得不得了,“哥哥,我可以摸摸嘛。” “……可以。”蔺宵脸转向门口,提出条件,“但是你得告诉哥哥,爸爸的身体到底哪儿不好?” 沈小满考虑了很久,双手捧了会儿心,又蹲下抱住腿,“爸爸心脏不太好,腿也不好,下雨就疼。” “天生的?” 沈小满点点头又摇头,“腿不是。” 那就是说,心脏天生的。 “哥哥打听爸爸的事,想干什么。”沈小满已经生起警觉。 以往,但凡来打听爸爸病情的,都是坏人! “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蔺宵蹲下去,单手摁在他脑袋上,“不是要摸么,来吧。” 小手试探地覆上胸肌,偷偷瞄他两眼,轻轻捏了捏,弹性十足。 “哥哥是天生的么?” 胸真的好大,凑近看,更大了。 “练的。”他捉住沈小满还想继续往下的手,脱了他的裤子,将泳裤麻溜儿换上,“好了,别让你爸爸等太久了。” 一句话治住乱动的人。 … 换好以后出去,附近的人早已经转移注意力,纷纷望向门外,有的甚至暗戳戳拿起手机偷拍。 “好漂亮啊,是哪儿来的明星嘛?来拍戏的?” “你可别逗了,明星哪有他好看。” 议论声纷纷杂杂落入耳中。 只见泳装店外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简简单单一件白衬衫勾勒身形,仅背影就能美成一幅画。 手上牵个小女孩儿,不多时,一名年轻妈妈过去抱起孩子,不停地向他道谢。 “没事,不客气,这里人多,得看好孩子才是。” 美人开口,那道光是听着就能让人怀孕的声音,顿时又勾起不少人伸长了脖子看。 大胆的,已经过去扬起手机,“帅哥一个人么?可以的话,加个微信呗。” “不好意思……” “他有伴儿。” 第8章 小满吓坏了 一只手虚虚揽过沈庭章的肩。 热意落入耳中。蔺宵漫不经心抬起黑眸,似笑非笑。 两名女生连忙收回手机,尴尬跑开。走远了,不甘心地叹一句:“那么漂亮,怎么是个gay啊!” 四周另有蠢蠢欲动准备上去的,看到似一堵墙挡着的蔺宵,也开始打退堂鼓,没多久稀稀拉拉散开。 沈庭章小松口气,转头:“多谢。” 离得过分近,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蔺宵轻吸一声,不自在地撇开头,“小事一桩,何况沈哥自己不愿意。” 他松开人,试探:“刚才那两位挺漂亮的。” “嗯。”穿着比基尼,沈庭章没太敢细看,“都是很好的人。” 说话真好听,但蔺宵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又试探:“想必小满妈妈更好吧。” 第16章 珠玉在前,瞧不上其他人也正常。 “小满的妈妈……” “爸爸你看!”话刚出口,沈小满就抱着充好气的泳圈跑过来,套在腰间欢快地转个圈,“好看吗爸爸?” 沈庭章将泳裤给他往上拉了拉,堪堪遮住肚脐,点点头。 “嘿嘿!”沈小满反手指向后头牵着妹妹过来的周扬,咧开嘴:“小扬哥哥说,待会儿教我游泳。” … 换完衣服,几人立即出发往海边走。 此时已经五点多了,还有点太阳,周扬中途又去租了把遮阳伞和太阳椅,以及两只挖贝壳专用的小红桶和塑料铁锹。 等他回来,沈小满早被蔺宵带去海边,练习扑水。 周漫漫不甘示弱,抱着波点泳圈,扯他裤子,“哥哥,我也要游泳。” “不是挖贝壳么?好好好,祖宗,别拽了。”周扬死命拉住裤头,将将撑好遮阳伞就被妹妹拽过去。他边走边回头,高喊:“沈哥,饮料在保温箱里,渴了直接拿啊。” “好。” 沈庭章不下水,就半倚在太阳椅上看海。 橘黄的夕阳渐渐没入海面,留下一些揉碎的金粉随着浪潮浮沉。 耳边尽是欢声。 有一家三口,母亲手上搭着毛巾,小孩儿坐在爸爸肩上,激动地指向远处岩石;也有夫妻、情侣,互相泼水或手牵手在岸边散步,海风吹起两人的头发,空中交缠…… 沈庭章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女结伴的比例好像要远超其他人。 莫非这是什么爱情圣地? ……难怪,宿喻州寄回来的信上会提到这儿。 明明那个年代打电话发信息都已经很方便了,可还是会每个月固定寄两封信,雷打不动。 也没什么要紧事,多是吐槽这里吃的住的穿的有多不好,后来结婚了,就总是问静舒最近的情况。 林静舒,也就是小满妈妈,那个时候还在医学院读研。 是个非常努力上进的女孩,曾大言不惭说要治好他的病。 放了假就到他这儿来。 “小少爷,喻州来信了么?”刚进门,包都没放,迫不及待问。 宿管家心力交瘁追在后头,不止一次让她慢点跑。 “都已经六个月了,小心些,别摔着自己。”他放下手里的书,指指旁边桌子上的信。 林静舒过去,捏起未开的信封笑:“小少爷放心吧,这孩子挺乖的,一点都不闹腾。” 摸了摸微凸的肚子,拆开信,一目三行。 看完后咬了咬唇,随手将信给他,“小少爷你看他,前阵子和同事去海边玩儿,都要跟我炫耀。这不是欺负我不能去嘛。” 林静舒很喜欢海,当初和喻州新婚蜜月就去了海边,可惜现在怀了孕,学业又格外紧张。 “这兔崽子就是讨打。”管家端来水果,恰巧听到她抱怨的几句,忙对儿媳道:“静舒别生气,不用等他回来,过几天咱就去海边转转。来,先吃点水果,待会儿叫厨房再给你熬点汤。” “还是爸对我好。”林静舒乖乖巧巧捏起一颗葡萄,悄悄抬起手指轻嘘。 沈庭章看到信的最后,上面写道:“等你生了,孩子扔给咱爸,带你来这儿。嘘!别告诉他。” 这夫妻俩…… 沈庭章不禁摇头失笑。 起身走到岸边,海风比刚才要大一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浪花一波接一波冲到脚背上,很快又退回去。 沈庭章往前走了走。 — 另一边。 见小满没多久就已经能环着泳圈独自扑水,周扬忍不住拍手叫好,“很有天分嘛,这么会儿功夫就学会了。” 再看妹妹扑腾四肢水花乱溅……周扬默默抹了把脸上的水,不想说话。 “我以前学过。”小满拽着蔺宵勉强站起来,被夸得红了脸。 以前家里有一个大泳池,爷爷在世的时候还专门请了老师来教他。 自从爷爷去世后,爸爸就…… “爸爸?”沈小满歪头望向远处。 人正慢慢往海里走。 小脸儿唰地白了下去,赶紧扒开挡在面前的大腿,踉踉跄跄,边跑边哭:“爸爸!爸爸!!” 爸爸又要丢下他了么。 尖锐哭声化作实质刺进耳中,沈庭章恍惚停下脚步,“小满?怎么了?” “爸爸想干什么。”沈小满死死抱住他的腿,咬着唇,眼眶通红。 “我……”沈庭章望向浪潮迭起的海面,摸他头安抚,“我只是想看看海。” “真的?” “小满放心。”他轻声呢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说话间,另外两个也赶了过来。 周漫漫还因跑得慢,被哥哥夹在胳肢窝颠了一路。 “怎么了?”蔺宵喘着气,上下扫视,“小满看见你后,突然跑过来。” “没什么大事。”沈庭章牵动唇角,面上毫无异样,“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 周扬跟着松口气,放下妹妹。 周漫漫一落地晕头转向,晃两下脑袋,抱着泳圈跑到沈庭章身边,哥哥前哥哥后的喊。 “哥哥,你不玩水,那我们去挖贝壳吧。” “好呀。” 周漫漫蹭了蹭他的手,歪头瞧突然陷入自闭的小胖子,呀!哭了? 第17章 沈庭章一手一个牵回去,周扬正要跟上,走出去几步见蔺宵还在原地,“咋了宵哥?” “你说,他身体不好又不会游泳,来海边做什么?” “可能……是想感受下吧。” 仅仅是这样,小满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恐慌,就好像—— 不,不会的,不可能。 … 回到遮阳伞下,原本冰在保温箱的水,被拿出来几瓶放在地上。 沈庭章拿毛巾擦拭瓶身上解冻后留下的水渍,拧开盖子给两个小孩。 “对哦,小孩子不能喝冰的。”哐哐干了半瓶水,周扬才后知后觉。 “还是沈哥心细。” 喝完水,两个孩子拿上小铁锹在附近挖贝壳。 周扬负责提桶,看着他们,别又再吵起来。 没想到,俩祖宗这会儿竟一个比一个安静,尤其是他家的皮猴子,挖到贝壳居然先给了小满两颗! 见鬼了。 这还是他家漫漫么? “我给你两颗,你可别哭鼻子了,我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我没哭。” “嘁~我看见了。” “……” “诶!你哭啥啊?扑水扑多了,腿抽筋?” “……” “诶!你理理我嘛。” 沈小满转身留个酷酷的背影,边挖贝壳,边往遮阳伞下看。 蔺宵哥哥在爸爸身边,爸爸应该不会再去海边了。 “死胖子,跟你说话呢!敢不理我!” 正感叹岁月静好,妹妹长大的周扬:…… 他就不该这么早放心。 不过好在一个巴掌拍不响,沈小满现在满脑子爸爸,周漫漫就算嘎吱嘎吱咬牙也没用。 “好了,再把牙给崩坏了。”周扬顺手抄起妹妹的胳肢窝,给她挪个地方,“渴没?哥给你们拿水去。” 他起身拍拍腿上的沙,回去。 走到遮阳伞外,就听宵哥和沈庭章说话,在聊小满。 “小满很有天分,学得又快,多练几次估计就会游了。” 宵哥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却从中难得听出一丝柔和。 周扬略停了停,就见宵哥将自己的毛巾给了沈庭章,“裤脚都湿了,擦一擦吧,不然感冒了。” 这,这是从他宵哥嘴里说出来的? 宵哥什么时候…… 刚抬起的腿猛地立住,他又看见——宵哥笑了!! 蔺宵其实会笑,只不过大多时候,一笑准没好事,还不如冷着个脸,生气发火。 要他真的温温柔柔,比登天还难。 然而现在,居然破天荒地扬起了一个和善的笑。 !!! “我有喜欢的人了,回了。”半个多月前的一句话重新被他翻出来。 那之后,周扬明里暗里打探很久,都没找出宵哥喜欢的人是谁,现在想想,那句话似乎是在他这个邻居搬来之后! 周扬连忙抱住怦怦跳的小心脏,直到两个小孩往他脚上各送了一铲沙。 “哥哥你在傻笑什么?” “嗯?没什么。”周扬努力压下嘴角,见他们拎着小红桶,夹起了嗓子问:“怎么不挖了?不是要串贝壳当风铃吗?” “咦~哥哥你说话好恶心哦。”周漫漫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周扬即将给她一个爆栗前,又道:“沙滩上的贝壳好少,而且天黑了。” 海边气温低,太阳下去后,就觉得好冷。 “那我们回去吧。”沈庭章捂嘴低咳两声,过来道:“也快七点了。” — 退掉遮阳伞和椅子,又到换衣室将衣服换回来,几人踩着夜空中稀疏的几点星子开车离开。 两个小孩早已经精疲力尽,上车没多久,头靠着头呼呼睡过去。 不到七点半回到幸福里居,周扬背着妹妹,再开自己的车回去。 沈庭章把住摇头晃脑的小满,站在两家中间,低声道谢:“今天谢谢你。” “……蜂蜜水,很好喝。” 沈庭章一听就明白了,是因着昨天的事才有了今天,他笑了笑:“以后要是醉了,我还给你泡。” “好。” “不过还是得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蔺宵无声点头,目送他进屋。 … 今天的运动量严重超标,沈小满回去就蜷到了沙发上,半点不想动弹。 免得他感冒,沈庭章拿来毯子,“晚上,咳咳咳,煮点面吃吧。” 沈小满哼哼唧唧,睁开眼又慢慢闭上,小手勾住他的食指,放到脸上蹭,“爸爸怎么开始咳了?” “估计是吹了风,没什么大事。先睡会儿,面好了,我叫你。” “好~” 沈小满应下一句,继续呼呼大睡。 半梦半醒间,总能听到几声咳嗽。 “爸爸?” 等他再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咳嗽声越发震耳。 沈小满掀开被子到处摸,摸到一具滚烫的身体。 第9章 生病照顾 天花板逐渐扭成漩涡状。 耳朵里像被塞了两堵棉花,模糊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沈庭章呼出一团热气,后知后觉,他好像发烧了。 家里没来得及备药,他想,他得去趟医院,不然小满该担心了。 但是现在,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得缓一缓…谁,谁,把他抱了起来? 第18章 人一旦生病,思维也跟着迟缓。 被人抱到车上,沈庭章才在灯下勉强看清正给自己系安全带的人。 “蔺宵?” “是我。”一只手覆上他额头,“烧得不轻,我带你去医院。” “麻烦你了。” 沈庭章撑着说完,再度耷下沉重的眼皮。 … 黑色大众夜间疾驰,连闯六个红灯,不到十分钟抵达医院门口。 蔺宵熄火后松开安全带,抱起人往急诊科冲,小满吭哧吭哧在后面追。 一量温度,已经烧到42度。 “怎么这个时候才送来啊!”医生嚎一句,赶紧叫值班护士将人推进诊室。 小满进不去,只能扒在门口,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往下掉。 “别担心,爸爸会没事的。”蔺宵蹲他身边,压着力道轻轻拍头。 像是某种咒语。 下一秒,沈小满就开始放声大哭。 “是…是小满要去玩儿,爸爸才生病的!” 爸爸本来身体就不好,也不想去海边,都是他,都是因为他!! 嚎啕转声嘶力竭,哭到干呕,任凭蔺宵怎么哄都没用。 直到护士开门出来。 言简意赅:“患者要输液消炎,他有什么过敏的么?” 沈小满像被一把扼住了喉咙,瘪着嘴,哭唧唧望着她,“爸爸不能用青梅。” “啥?青梅?” 蔺宵立刻反应过来。 “应该是青霉素。是不是,小满?” “嗯,青梅。”沈小满重重点头。 他之前听张爷爷是这么说的。 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一圈,护士叹口气回去。 没过多久,沈庭章就输着其他消炎药推出诊室,送去病房观察。 “总共5瓶,家属看着点,没了叫护士来换。” “好。” 蔺宵缴清所有费用,顺便到医院小卖部买了些日用品。 回来时,小满正巴巴守在床前。 “爸爸……” “爸爸没事了,烧也在往下降。”蔺宵打来热水,先往他脸上搭了块毛巾,“把脸擦擦,别叫你爸爸醒了担心。” 沈小满揭下热毛巾,眯了眯红肿的眼。 见他又重新打湿一块毛巾给爸爸擦手,视线默默移到床尾。 “别拿你那块给你爸擦脚。”蔺宵头也不回,指着陪护床,“洗完就去睡觉,明天你爸就好了。” 身后的小人儿半天没动。 “没听到么?” 衣摆被人扯了两下,沈小满凑过来,小声:“哥哥谢谢你。” 说完,把毛巾搓了搓拧干,自觉趴到陪护床上。 蔺宵愣怔数秒,借着床头灯去看烧还没有完全退下的人,想起半个小时前,大门被人哐哐敲响,小满急得在外面哭喊:“哥哥,爸爸生病了,你来看看他好么。” 他总以为是因为自己,其实根本原因——在他。 是他,一开始提出去海边。 蔺宵长叹一声,继续给人擦手。 和他常年打拳的手不一样,沈庭章的手远比他想象地还要嫩,掌心无一处茧子,连薄茧都没有,毛巾稍一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擦痕。 这明明已经是小卖部里最好的毛巾了。 他托着那只手握了会儿,放进被子,再去擦另一只。 捏住手腕,发现不对。 翻过来一看,左手腕内侧一深一浅两道疤,都在动脉上。 难怪这么热的天也穿长袖…… 蹭了蹭,蔺宵忽然想到些什么,停住。 — 整整一晚上,病房门开开合合数次。 沈庭章眼睛虽睁不开,却能清晰感觉到从手背血管流入身体的凉意,以及数次覆在额上的那只手。 掌心温热,离开时,粗粝的指腹总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额发、眼角。 许是还在发烧,精神比较差,沈庭章难得没有反感这种触碰。 一觉到天泛起鱼肚白。 鼻尖飘来熟悉的消毒水味,睁眼就是窗边被风吹动的白纱,目光缓缓下移,又圆又大的眼睛正盯着他。 沈小满早早醒了,窝到床前。 见他睁开眼,颊侧两只梨涡深深凹陷,“爸……”看了眼趴在床另一边的人,小手捂住嘴,半趴过去搂住人脖子,悄咪咪地,“爸爸你醒了!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感觉好多了。”沈庭章往左转,毛茸茸的黑脑袋伏在床上,手被人紧紧握着。 “是蔺宵哥哥带爸爸来医院的,还给爸爸擦了手。” 原来烧糊涂时候的那些触感,是他。 沈庭章左手不动,头转回来:“小满,爸爸有些渴。” “我去倒水。” 沈小满立马跳下床,抱着保温水壶慢慢倒。 窸窸窣窣。 蔺宵瞬间惊醒,抬头,撞入温柔的眼底。 “你醒了!”他正要伸手去探额头,中途猛地顿住,克制起身,“我去叫护士。” 护士很快过来,量了体温。 “……差不多正常了,再输一瓶就能出院。到时候,别忘了把这个小哭包也带走。”护士打趣道。 急诊科昨晚跟嚎丧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人没了呢。 沈小满小脸通红,忙去捂爸爸的耳朵,不让他听。 以为多少会被笑话,哪知听完这段“趣事”后,沈庭章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脑袋。 第19章 “爸爸好好的就好。”沈小满半趴到他身边,噘着嘴巴道歉:“小满以后再也不去海边了。” 病房里安静片刻,传来一声叹息。 “这件事是爸爸不对,应该多带两件衣服的,和小满没有关系。”他捏了捏弹性十足的包子脸,柔声:“小满昨天不是还说要和蔺宵哥哥学游泳么。” “可以么!” “当然可以。”沈庭章将下巴搁他脑袋上,手在背后轻轻拍着,“小满想做就去做,爸爸百分百支持。” 蔺宵买完早饭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他快速走进去,放下保温袋:“一些米粥和包子,你和小满趁热吃,我去办出院手续。” “蔺宵。”走到门口,屋内唤了他一声。 “谢谢你。” 嘴角生硬地弯起一个弧度。 蔺宵扭头笑了下离开。走太快,没听到小满那句“哥哥笑起来好可怕。” 沈庭章慌忙夹起一只小笼包,温柔堵住他的嘴。 嚼吧嚼吧咽下去,沈小满又接着道:“其实哥哥平时那样就很好。”他捏着自己的胸比划,“胸也大。” “……” 沈庭章夹起包子继续堵。 明明病人是他,最后吃撑的却是小满,倒在床上缓了半天,差一点就要再睡个回笼觉。 可惜被床头柜上嗡嗡响个不停的手机吵得,没法睡。 他抱着肚子爬起来,把手机递给爸爸,瞧见来电显示——“张”。 是张爷爷么? 沈庭章接下电话,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听筒里传出。 “小少爷,一个月了,身体怎么样?” 张,全名张修堂,燕北市医院有名的心内科医生,负责沈庭章的病已经三十年。 既是稳固的医患关系,也是忘年好友。 沈庭章语气轻快,回他:“还不错。” “那就好。”对方松了口气,不厌其烦叮嘱:“别忘了,一个月跟我说一次,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他摸摸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小满,又问:“张医生该不会就为了这个打来的吧。” 电话里默了几秒。 张修堂声音微沉:“本来你都离开了,我不该说什么,但想想还是叫你知道的好……徐家那位,这几天从国外回来了。” 轰——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连带着脸也跟着白了。 沈庭章用力抱住手机,近乎哀求:“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哪儿!” “这个我当然明白。” 只是徐家那个疯子,怕是没那么容易摆脱。 — 燕北,徐家大院。 大门缓缓开启,迎进来一辆黑色宾利。 稳稳停下后,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即上前,打开车门,问一声“大少爷好”。 裹着黑色西裤的长腿率先跨出,车里下来一个男人,起身后,比旁边的佣人足足高了一个半头。 左眼下方,缀一点青痣,阳光下,风情万种。 “爸爸!” 门里很快飞出一只糯米团子,扑到人腿边,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爸爸回来啦!” “嗯,回来了。”徐牧言弯腰抱起女儿,点点她的鼻子,边往屋里走边问:“玉珠最近乖不乖,有没有想爸爸。” “有啊,每天都想!” “爸爸也想玉珠。” 说着话进大门,二楼楼梯转角下来一名美妇,似乎刚睡醒,一袭丝绸睡裙,仅在外面披了件流苏披肩。 小姑娘手伸过去,又喊:“妈妈!” “还记得妈妈呀,爸爸一回来,就跑没影了。”沈问月抹着压根不存在的眼泪,蹙眉轻叹:“果然只喜欢爸爸。” 玉珠连连摇头,“也喜欢妈妈,最喜欢妈妈了,也喜欢爸爸,都喜欢。” 沈问月拢了拢披肩过来,温柔地摸她头,“好了,妈妈跟你说着玩儿呢,还有些事要和爸爸说,玉珠继续跟吴妈去拼乐高吧。” 点到名,吴妈几步上前,从人手里接过小姑娘。 … 人一走,萦绕着的<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气氛顷刻散净。 沈问月转身走到沙发坐下,轻呵:“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呢。” “小叔真的离开沈家了?” “一回来就问这个啊。”沈问月偏头给了道余光:“我祖父90大寿你都不问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那貌似是我小叔。” 一只手伸到她脖间握住,徐牧言额角青筋猛跳,“再问你一句,是不是!” “是,又怎样?”沈问月扫了眼那只手,笑:“他本来没打算那么快走得,这不多亏你了么,要不是你……太恶心了,他又何必跑?” 沈问月抬手拍开他,嫌恶地擦了擦手心,“顺便再告诉你一句,他转了很多地方,现在谁也不知道人在哪儿,有本事你就去找,最好闹得天翻地覆,告诉所有人,你那点龌龊心思。” 她当着徐牧言面扔掉擦手的湿巾,优雅从容地拢着披肩,施施然上楼。 阴冷刺骨的声音后方响起: “沈问月,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弄死你么。” 卑鄙无耻的沈家人! 第10章 沈庭章其人 办完出院手续,蔺宵在住院部晃了一圈,估摸着父子俩吃好早饭了,再回去。 “脸怎么这么白?烧还没退么?” 第20章 注意到那张煞白的脸,蔺宵转头要去叫护士。 “没事!不用了!” 沈庭章赶忙叫住人,轻轻呼一口气,镇定下来,“烧已经退了,回家休息会儿就好。” “真的?” 他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好,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察觉到落过来的目光,沈庭章抿了下唇,点头:“当然是真的。” 僵持一阵。 见他执意出院,蔺宵也只好作罢。 回去的路上,两人各揣心事,谁也没多说话,沈小满看气氛不对,跟着闭上小嘴。 到家后,蔺宵将昨晚买的日用品和一些抗风寒感冒的药给他们,就打算离开。 沈庭章留他,“就快中午了,不介意的话,在这边吃饭吧。” “好……”蔺宵无奈话音一转,“虽然我很想这样应下,可惜还有点事。” 昨晚连闯了几个红灯,交警队正找他呢。 沈庭章早上听小满说了这件事,“我跟你去解释,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皱着眉真不好看,蔺宵暗叹一声,收起那点坏心眼儿,宽慰:“放心吧,昨晚我就跟他们解释过了,今天只是去取消罚单,顺便听他们唠叨几句。好了,别站在风口了,回去吧。” 手一扬,大步走远。 — 交警队和派出所连一块儿,蔺宵走出办事大厅,拐个弯去了隔壁。 进门就跟一个步履匆匆的警员撞上。 “哦!蔺宵!我正找你呢。”警员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手里抱一个标配的保温杯,“听说你昨儿个连闯了六个红灯,咋的,想把同里改成你的私人赛车场?” “我倒是想,可以么。” “你敢!” 老警员往他背上杵两拳,“走,跟我说道说道怎么回事?”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蔺宵往他椅子上懒洋洋一靠,顺手捏起果盘里两粒薄荷糖,“邢队,少磕点糖,一大把年纪也不怕牙掉了。” “管我之前,先管好你自己。”邢明业不紧不慢嗦口茶,盖上盖子。 等半天,也不见他开口,战术性咳一声,“最近还好吧。” “嗯,还行。” “工作也还顺心吧。” “托您的福,扫黄队一周来查一次。” “……” 屋里渐渐静下来。 眼看客套话客套不下去了,邢明业果断甩锅:“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干嘛绕这么一大圈。”蔺宵不接受,并把锅扔了回去。 “……” 甩锅不行,邢明业又开始耍赖:“就不能让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家么。” “老人家?谁家老人抓偷拍犯追三条街啊?” “……” 好好的光荣事迹,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邢明业彻底败下阵:“好了好了,是我不对。那请问蔺老大,最近情况怎么样?” 哄孩子似的。 蔺宵轻哼一声撇开头,粗声粗气:“余志强那边还是老样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白凤……明面上想拉拢我,实际嘛,你最好派人盯着点,这骚狐狸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捅个娄子。” “他们都没跟什么人接触吧?” “接没接触,也不会让我知道啊。”蔺宵摆摆手:“行了,汇报结束,走了。” “嗯。哎!”邢明业又叫住他,“另外两个不提,你最近,情况有点不对啊。不是向来不插手拳场的事么?这次还是为了个普通人。” “没办法,拳场求到我这儿,做个顺水人情罢了。不过——”蔺宵缓缓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拳场不必多说,那个拳击手,也只是个外地来的游客,和他连面都没见过。 排除这两种可能…… 蔺宵肯定:“我身边有卧底。” 邢明业一怔。 “行啊,邢队长,卧底都插.我身边了。” “先说好,可不是我。”邢明业忙为自己开脱,“何况,我这不是告诉你了么。” “呵。那我谢谢你噢。” 蔺宵抬脚往门口走。 身后忍不住老话重谈:“当年你要是去读警校就好了。” 明明都考上了。 “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劳您费心。” ……不费心也费这么多年了。 邢明业恨铁不成钢,摇头又问:“听说你最近迷上了一个男人?” “邢队最近听说的事真不少。” “呵呵。”刑明业尴尬笑笑,好奇:“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 临近中午,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老邢,关什么门啊?走,吃饭去。” 来人推门进来,就见他抱着保温杯痴痴坐着,跟丢了魂儿似的。 “老邢?” 手在他眼前晃两下。 邢明业这才回神,“老章啊,你怎么来了?” “先甭管我,你怎么回事?” “我——”邢明业拧开保温杯盖,嘴皮子刚碰个边放下,“老章,问你噢,镜花水月是个啥意思?” 老章眉心微跳,当场拿出手机百度,翻给他看。官方释义:镜中的花,水里的月,梦幻遥不可及。 邢明业指着上面,皱眉,“这不是形容人的吧?” 第21章 “那肯定啊。” 既然这样,蔺宵怎么拿这种听着就不吉利的词儿去形容一个人,还是个男人? — 烧已经完全退了,精神还要多养一段时间。沈庭章这些天得空了就在想,该如何感谢蔺宵。 毕竟救了他一命,单纯请吃一顿饭,未免太轻。 得慎重考虑。 这一考虑就到了九月初,小满开学。 八点半报道,小满七点半就坐到餐桌旁,异常焦灼地望着厨房里的人。 隔一分钟看眼时间,等沈庭章将早饭摆上桌,暗戳戳提醒:“爸爸,小满今天开学。” “嗯,是不是很开心?今天很早就醒了呢。”沈庭章将一颗剥了壳的水煮蛋放他碗里。 沈小满跟着看向自己的碗,刚咧开嘴立马收住。 现在不是说其他的时候。 他又抬头望着人,嗫嚅:“小满只刚来的时候去过一次,可能不太记得路。” 虽然距离只有十分钟,他觉得还是早点出发比较好。有爸爸在……四十分钟,估计都够呛。 沈庭章认真想了想,再往他碗里夹了只烧卖,“小满担心得很有道理,吃完我们就走吧。” … 三乡巷小学,是附近最大的一所学校。 报道当天,校内外人山人海,也多亏了有这么多人,小满才能卡着点进学校。 “一年级2班……爸爸,走错了,这里是三年级。”瞥见教室上方的牌子,小满拉着状况外的沈庭章扭头就走。 这一路也是不容易。又要找教室,还要盯着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围观的爸爸。 真是的,自己没有爸爸么,非要看他爸爸。 沈小满上上下下,跑完一栋教学楼,奔向另一栋,恰巧在楼下碰上小扬哥哥和…… “哦?沈哥!”周扬牵着妹妹过来打招呼,问:“小满在哪个班呀?” “2班。” “那真是太巧了!漫漫也在2班。一起走呗。” 小满如遇救星,暂时舒了口气。 顺利找到一年级2班。 今天只是报道,周一才正式上课,班主任先将书本发下去,和各位家长面对面建了个群。 “沈哥,你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啊。” 周扬最终还是先蔺宵一步,加上他微信。 不存在仅展示三天,沈庭章的朋友圈是真的干干净净,头像是一张油画,向日葵。 可能,这就是三十岁人的生活方式吧,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这样。 周扬默默emo了几秒。 建完群,立马就有好几位家长自告奋勇担任管理,并在群里详尽阐明了自己的优势。 周扬没有优势,一头白发,配上那身流里流气的穿搭,一眼就看出来是个混混,而沈庭章,正一点一点抠群聊信息,错过了,还将推上去的信息再翻下来。 “沈哥,别看了,老师有事会@所有人的。” 话落下一秒,群里发来一张座位表。 周漫漫个子矮,排在了讲台下第一排。 “哈哈哈,讲台下面,漫漫你有福咯,嘶!”笑没两声,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周漫漫气鼓鼓瞪他,哼一声,偏开脑袋。 “这么不经逗。”周扬抱着那只脚原地跳两下,又去问沈庭章:“小满坐哪儿啊。” 他好像没看到沈小满的名字。 “中间第三排。”沈庭章回他。 第三排只有一个姓沈的,名字在一众“伟”“建”“洋”里头异常突出。 遇书。 沈遇书。 周扬之前还奇怪,爸爸叫庭章,怎么给孩子起这种名字,“小满原来是小名啊。” 排完座位,缴清学费和中午在学校吃的伙食费,差不多也十一点了。 学生和家长陆续走出教学楼。 周漫漫到现在都还记着哥哥笑她的事,出了教室就甩开他的手,转头抱住沈庭章。 周扬:臭丫头! 周漫漫:臭哥哥!! 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擦出强劲火花。 “这都中午了。”沈庭章强行掐灭,提议:“我家离这儿挺近的,要不,去我家吃饭吧。” “好啊!” “好耶!” 小满背着众人再次松口气:看来能早点回去了。 第11章 不动声色 开车不到五分钟,拐进幸福里居。 到家以后,沈庭章就去了厨房,周扬不好意思吃白食,拎着菜跟进去。 “沈哥,我帮你呗。” 沈庭章稍想想,从冰箱里拿出几根胡萝卜给他,“那就麻烦你了。” “小意思。” 十分钟后… “周扬,这是什么?” 沈庭章蒸上排骨,准备做下一道菜,扭头就见菜板上一堆橙红“积木”。 周扬放下菜刀,挠了挠额角,“这,这个是……” 胡萝卜,不规则形状的胡萝卜。 沈庭章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转手又将一篮洗干净的小白菜递给他。 两分钟后,菜板上再次七零八落。 沈庭章:“……” “沈哥你听我辩解,解释,其实我是想……” “噗噗!哥哥总是在帮倒忙。”周漫漫跑过来,捂着嘴咯咯笑地超级大声,“他根本不会做饭,只会煮面条。” “去去去,瞎说什么啊你。”周扬赶紧轰走拆他台的妹妹,脸上一阵烧得慌:“抱歉,沈哥。” 第22章 本想帮个忙,结果,越帮越忙。 “会煮面好啊。”本以为要将他轰出去了,沈庭章舒展眉眼,来一句:“正好。我正打算煮面,可以再麻烦你一次么?” “……当然可以!”周扬龇着个牙撸起袖子,接过一口深锅兴冲冲去接水,“沈哥你就放心交给我吧,面我最拿手了。” 小满抓本书跑过来,得知中午改吃面条,扯着人衣摆:“今天不是米饭……” 沈庭章温柔揪住他的嘴带出去。 “书有什么问题?” 闭口不提为什么中途换主食。 两小孩儿对视一眼,同时举起包了一半的新书,“老师说,每本书都要包一下封面,然后写上自己名字。” 他们不会包,书皮揉得皱皱巴巴。 沈庭章也不会。 几本书摊开在庭院桌子上,一筹莫展。 他尝试几次,问:“一定要包么?不包会怎样?” “卷边。” 低哑声从身后传来。 蔺宵穿件黑背心,打着哈欠走到院墙前,先注意到他身边的小女孩儿,“漫漫,你怎么在这儿?” “元宵哥哥中午好呀。”周漫漫乖乖打声招呼,转头抱住沈庭章,“庭哥哥让我们来吃午饭。” 蔺宵挑眉:“我们?” “面条好咯!” 周扬擦着手大步跨出堂屋,迎面就撞见一双漆黑的眼睛,笑容顿时定格脸上,“宵,宵哥,您醒了啊。” 头慢慢低下去,不敢对视。 完蛋了! 过来也没提前跟宵哥说一声。 话说这个点,他不应该在补觉么?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周扬想问又不敢问,尤其想到他有严重的起床气,脚尖朝外,已经开始准备跑路。 这时候,居然还有人不知死活凑上前。 “不知死活”的沈庭章:“正好午饭快做好了,要一起吃点吗。” 周扬默默在心里为他祷告。 下一秒,就听一声——“好。” 周扬:? 蔺宵绕过院墙,从正门进来。 周扬:?? 人目不斜视越过他,走到爬藤架下,指尖轻抚过桌上的小学课本,“好怀念啊,记得小时候,老师也曾叫我们包书皮。” “这么说,哥哥会包咯!” “嗯。” 小满蹬蹬绕开桌子,过去拽他,“那哥哥帮我包,好不好?” “好。” 蔺宵格外好说话。 一只皙白的手就勾住沈小满下巴,拉回自己身边。沈庭章捏捏他的肉包,“在这之前,先让哥哥吃饭。” 几人陆续回屋。 周扬缀在后头,抵着下巴故作沉思:宵哥今天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直到发现他暗戳戳盯着沈哥,猛一拍脑门。 哎呀!他怎么给忘了。 宵哥喜欢沈庭章啊!在喜欢的人面前,可不得收敛点脾气。 周扬大彻大悟,随即为了自身安全,展开行动。 抄起漫漫先一步占据桌对面,这样一来,无论宵哥坐哪边都在沈哥旁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嘿嘿嘿,他可真是个天才。 周漫漫:“我要跟庭哥哥坐一起。” 周扬:妹妹,给你哥留条活路吧。 周扬压住她,诱惑:“乖乖坐哥哥身边,下午就带你去买芭比娃娃。”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周漫漫立马乖巧坐着不动了。 菜很快端上桌,有粉蒸排骨、卤牛肉、胡萝卜…不规则胡萝卜片拌菠菜苗,以及鲫鱼豆腐汤。 最后是一大锅的面。 面? 三菜一汤配面条? 好神奇的搭配。 蔺宵绕过其他菜,先去夹了一筷没什么卖相和食欲的面条,入口刹那,冰冷的目光直射向周扬。 周扬无故抖两下,转头问沈庭章:“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沈庭章镇定吃两口,若无其事倒来一杯温水。 — 饭后。 蔺宵被两个小孩儿拉着,给他们包书。 看似简单,折几折就牢牢贴在书面上,实际动起手来…… 周漫漫拎着破破烂烂的书角,和小满面面相觑。 两人半斤八两,谁也别想笑话谁。 倒是沈庭章,看一遍就会了。 “沈哥手可真巧,学得又快。”洗完碗放架子上沥干,周扬顺便将厨房也收拾干净。 出来就见妹妹正央着沈庭章给她包书,完完全全按照蔺宵的样式,一比一复刻。 他随口问:“沈哥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手中的纸折到一半停下,沈庭章很认真地想了下,“大概……画画吧。” 回答十分含糊。 周扬反应了会儿,将他的话在脑中重新组词,“哦!画家!”彩虹屁张口就来,“沈哥厉害啊,又会做饭又会画画的,手工也这么好,简直完美!” 他又问:“沈哥以后还是继续画画?都画些什么啊?” … 包完两个孩子的书,沈庭章带他们去了阁楼。 这里,一半充作小满的读书区,两排五层的小架子放满各种儿童读物,另一半是颜料,撑开的画板上还夹着一张早已干透的油画。 周扬凑近细看那幅向日葵,隐隐觉得在哪儿见过。 “梵高的,向日葵。” 第23章 蔺宵先认出,目光微垂,落向画纸右下角显眼的手写签名:玉竹。 “哦对对对,梵高……”周扬连连点头,说一半突然打住,“我想起来了!这是沈哥的微信头像啊。” 沈庭章不置可否。 蔺宵一顿,回头,“微信?” “对啊,沈哥微信,家长群里加的。”周扬还特地掏出手机给他看,玩笑道:“沈哥朋友圈跟毛坯似的。” 不像他,一天三条起步,早已经精装。 蔺宵上下眼皮一碰,像是翻了个白眼,转而指向那幅油画:“这是临摹品,沈哥难道就是靠这个赚钱?” 难怪,没见他出去工作。 沈庭章摇了摇头,“这不过是我的一点爱好。” 提到赚钱—— 说起来,身上的钱好像确实不多了。 “这个也能卖?” 他当初卖画买房,卖的是自己原创的两幅,毕竟买主点名道姓要“玉竹”的画。 要是临摹也可以的话…… “卖能卖,不违法就行。但在同里这种地方,可能有点困难。”蔺宵主动揽下:“沈哥要是信得过,这事不如交给我去办。” 周扬跟着点头,附和:“宵哥路子广,渠道多,哥你找他肯定不吃亏。” 如此极力推荐,沈庭章也说不出拒绝二字。 “那就拜托你了。” 蔺宵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到时候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好。” 滴—— 微信添加成功。 … 楼上除了书就是画,几人大致转一圈就下去。 走到楼梯口,先听到一阵拌嘴声,声音尖锐地恨不得将整个房子都抬起来。 两个小孩儿互相笑对方,字写得丑。 “祖宗诶。”周扬头皮发紧,大跨两步下去,长臂一捞将气炸毛的妹妹夹腋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沈哥,小满,周一见!” 说完,一溜烟儿跑出门。 走远了,还能听到他低声下气地哄:“行了,别气了祖宗,给你买娃娃行不行?两个?好,两个就两个。” 沈庭章笑了笑,回头见小满仍气鼓鼓瞪着门外,起了心思逗他:“爸爸也给你买娃娃好不好。”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才不要那种东西。”小满哼一声,昂起下巴。 沈庭章顺着他的话:“既然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跟漫漫拌起嘴来了?” “那是因为……”小满抓了抓手里的本子,上面的字歪七扭八。 漫漫笑他和蚯蚓没什么区别,他不甘示弱,回了句“总比你狗爬的好”,人就炸了。 沈庭章摸他脑袋,“刚开始,字写不好看很正常,大家的字都不好看,以后多练练就好了,下次可不能把人家女孩子气哭。” “知道了。” “小满最乖了。去看会儿书吧,爸爸下午给你烤柠檬派。” “好耶!柠檬派,柠檬派……”郁气霎时消散,小满抱着本子乐呵呵跑上阁楼。 沈庭章温柔注视着,直到他安全上楼后收回视线,对上蔺宵颇玩味的笑。 “怎么了?” “沈哥原来会烤柠檬派啊。” 一句话,让他想起去海边那次在车上的谦词,连忙找话补救:“只是会烤,味道也就一般般。” “是嘛。” 蔺宵不大信了。按照他上次拿出的蝴蝶酥水准看,味道应该不止一般。 “那待会儿你要尝尝么。” “好……”手机传来两声震动,蔺宵快速扫一眼,闭眼叹气:“还有点事,沈哥要不给我留一块吧。等我晚上回来吃。” 沈庭章点点头。 然而等到半夜,蔺宵也没回来。 只十点的时候微信上发来一句抱歉,“今天工作多,逃不掉了,柠檬派还是下次吧。” 后面附带一只小猫低落的表情包。 — 晚上十点,三乡巷废弃码头。 蔺宵虚虚靠在集装箱前,消息发出去后,隔半分钟看眼手机。 亮光在黑暗中频繁地一闪一熄。 远处空地上模糊趴着几个不知生死的男人,一旁染血的手提箱大敞,散出几包白色粉末。 “老大,问了,他们就是群马夫,拿钱办事,不知道交易对象是谁。”一头红毛扛着钢棍靠近,恰巧微信进了条新消息,看到俩字“好的”。 他顺嘴一问:“老大跟谁发消息呢。” “嗯?没谁。”蔺宵立刻回个托腮眨眼的表情包,抬头一瞬收起笑,“既然问不出来,扔海里去。” “哦,哦。”小牧边往后走,边回头又看了眼老大,差点被脚下空瓶子绊个狗吃屎。 真是见鬼了,有生之年能看到老大笑那么开心! “你们几个。”他招呼底下人,指向地上一滩烂泥,“把老大…不是,把他们扔下去。” 话刚撂完,一头白毛横冲直撞过来。 “宵,宵哥。”周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啧!不是让你守着入口么?” “条子来了。” 第12章 柠檬派 警笛声四起,径直朝码头方向包抄过来。 天微亮时,拷上一批人离开。 …… 第二天就是周一,也是小满正式上学的日子。 沈庭章早早起床做了一桌子早餐,中式的,西式的,外加一堆甜点。 第24章 “爸爸…我吃不下。” 开学的那股兴奋劲儿,报道当天就过去了。 一想到以后每个星期有五天要早起去上学,小满提前开始犯懒。顶着鸡窝头坐到餐桌前,眼睛都没睁开,还要面对爸爸大量的爱心投喂。 沈庭章默默撤下去一些,端走一个六寸披萨时还分外疑惑地嘀咕:上学不是最耗体力的么。 “……” 为了不辜负爸爸对他的“爱”,小满还是努力地,比平时多吃了两个糯米烧麦。 背上小书包,牵着爸爸手出门。 他大致记得去学校的路,肯定没问题! 走到院门口,沈庭章忽然停下,看了眼隔壁。 大门依旧锁着,聊天记录也一直停在小人儿托腮眨眼的表情包上,蔺宵大概一整夜都没回来。 究竟是什么工作,这么忙。 “爸爸。”小满拽两下手,小声喊他,“再不走,小满要迟到了。” 沈庭章匆忙回神,关上门。 走出幸福里居,与其说送,不如说小满领着他。 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不对,“小满,这跟昨天走得好像不是同一条路。” 小满心里咯噔了一声,连忙找补:“这是小扬哥哥告诉小满的近路,走近路能快很多。” “这样啊。” “嗯嗯。”小满一本正经,“爸爸,你就放心跟着我吧。” 沈庭章轻轻笑了声,握紧他的手。 “好。跟着小满。” 沈小满战战兢兢松口气,不想说,其实这才是去学校的正路,至于报道那天……欸!不提也罢。 现在只要能到学校就好。 五分钟后,两人成功——拐进了胡同死角。 沈小满一整个怀疑人生。 这是他带的路?他居然也迷路了? 不不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迷路! 一定是……走错了。 沈小满憋着口气继续转。 蔺宵抄近路回家,转过拐角就发现他们在胡同里瞎转。 大清早的,鬼打墙了? 迈步正要过去,额头上这时一阵刺痛。 他摸了摸刚包扎好的伤口,陷入犹豫:要是现在出现,这伤该如何解释。 没等他想个两全法子,小满已经凭借自己超强的第六感找到出路,随即拉上爸爸,走得飞快。 上学要迟到了!!! 蔺宵退回拐角处,站了数分钟,转头往家走。 回家先避开伤口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出来,手机上新进一条消息,来自老邢:“我们是接到举报才去的。刚去查了,是个未实名的新号,查不到机主,蔺宵,你这是被人坑了。” 还是往死里坑。 蔺宵随手抓来一块毛巾,边擦头边回:“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又有人在同里贩这些。不是那两个,也是其他小帮小派,总归不是一无所获。” 从结果上看,的确如此。 可老邢现在最担心的,是他,颇一股鱼死网破的架势。 “别玩儿命,你得看着他们,到最后。” 老邢阻止不了他,只能用这种近乎压榨的手段逼迫他,好好看着,好好活着。 隔了许久,手机上才又传来一条消息,很简短的三个字:放心吧。 宿哥的仇还没报呢。 蔺宵放下手机,头发擦到半干就窝沙发上睡了。 梦里又回到六年前的雨夜。 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怎么也让人静不下心去复习。 以他的成绩,距离宿哥母校燕北公安大学的分数线还差一点,他得再加把劲。 要是考上了,就能跟着宿哥一起去燕北,顺便见见那个让宿哥常挂在嘴边的小少爷,到底是有多好。 话说回来,宿哥今晚也在所里值班吧。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宿喻州。 几乎是一秒接下。 “宿哥!” “……小,云宵……” “宿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声音这么低?” “元宵……哥……对不起,哥要食言了。” “哥你在哪儿!” 蔺宵骤然起身,狂奔出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电话里声音也越来越低,偶尔夹杂模糊的一两声枪响,和无尽呼啸的风声。 这么大的风,一定是在开阔地。 最后,他在距离海岸五公里的草丛里,沿一路斑驳血迹找到支离破碎的人。 右臂和左腿各两枪,背部三枪,打中了肺,一口气随时断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平时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和这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雨水打在脸上,忍不住发抖。 “哥……” “小州!” 邢明业随后赶来,抱起人。 “师,师傅。”宿喻州费力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们的交易对象就在同里,不止贩卖人口,还有毒品,一定要,一定要抓到,一定……” 邢明业喉头一哽,咽下去重重点头,“你放心,会抓到的,一定会抓到的。” “一定”两个字在这个雨夜回荡了很久… 蔺宵被一阵关门声惊醒,坐起身揩了揩眼角,走到窗边,正好瞧见沈庭章锁门出去。 回头看眼时间,还不到四点。 小满不是四点半才放学么? 想起早上双双走错路的父子俩,他迅速换了件衬衫跟上。 第25章 眼看着沈庭章往其他方向走。 这个方向,离超市不远。 原来是去买菜。 蔺宵慢慢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把心放回肚子,沈庭章路过超市继续往前,然后自然而然拐进超市后头的巷子,不到一分钟,捏着鼻子出来。 那是个死胡同,里头堆放着各种垃圾。 …… 心有点放不下。 蔺宵继续跟。 接着发现他在同一个地方不停绕圈子,遇到人问过路,没过一会儿又走错了。 如果没记错,他搬到这里有一个多月了吧。 在持续跟了将近半小时后,蔺宵终于察觉到,沈庭章是个路痴,而且非常严重。 他就没见过谁开个电子导航都能走错的。 “呵呵。”不禁笑出声。 沈庭章狐疑回头,见身后无人,晃了晃脑袋往前。 这时距离放学还有将近十分钟,陆续有家长开着小车去接孩子。 擦肩而过后,沈庭章停下来,默默转身跟上那些车,总算赶在放学前到达。 小学门外马路两侧早已停满车,也站满人。 沈庭章挤不到门口,在附近找了棵显眼的树。 “呀!你是一年2班遇书他爸爸吧。”刚能歇口气,听见人叫他。 转过头,是两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出声的先介绍道:“我女儿莹莹也是2班的,昨天报道我们还见过呢。” 人太多,沈庭章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礼貌地点头问了个好。 莹莹妈又问:“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吧。” “北宁的。” “哦!难怪呢。”莹莹妈就跟旁边人笑,“大城市来的人就是好看啊。” 沈庭章跟着笑笑。 聊两句,发现他不是很健谈,莹莹妈转头去找树下其他人。 “诶你们听说了么,昨儿晚上码头那边出大事了呢。” “什么事啊?新闻上没说啊。” “新闻哪会说这个,听说是几个偷渡的,过来卖东西。”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卖啥啊。” “一包一包能让人上瘾的那玩意儿,你说啥。” “毒……” “嘘!”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沈庭章听不到,但大概也能猜到。 能让人上瘾的毒,毒品。 宿喻州就是因为这个牺牲的。 “爸爸!” 放学铃声响起,大批雏鸟离笼。 沈小满一出学校门,就看见了站在对面树下的人,蹬蹬跑过来。 沈庭章蹲下抱了抱他,“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老师还夸我认得很多字呢!我说是爸爸教的。”沈小满小小骄傲了一把,大家都羡慕他有个这么漂亮的爸爸,“就是饭不好吃,没有爸爸做的好。” “那待会儿回去,爸爸给你多做两道。” “嗯!” 沈小满勾住他两根手指,高兴地蹦了蹦,领着人回家。 第一天上学,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的,老师也不像以前幼儿园的老师,老是骂他,说他笨,什么都学不好,还不叫其他小朋友跟他玩儿。 这里没人骂他,都夸他。 一下课,好多同学过来找他,虽然都在问爸爸的事,还有的,问能不能把爸爸借她几天。 开玩笑,爸爸怎么能借? “爸爸,我今天还听同学说,昨晚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警察叔叔抓了好些坏人。”沈小满一下子想起刚来这里的那天,晚上也遇到过坏人。 那个时候,要不是小扬哥哥,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里坏人真的好多。” 虽然爸爸跟他说,哪里都有好人坏人,小满还是对这里害怕,晚上上厕所,都得先摇醒爸爸。 “坏人是多。” 沈庭章没有否认,顺手将他拉到道路里侧,捏了捏肉乎乎的脸,“但是你看,还有这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上学,就说明,这里肯定还是好人更多,警察叔叔们也在无时无刻保护我们。所以,不要害怕,不要因为胆怯逃跑,这样会让坏人更加得意。” “哼哼!不能让他们高兴。” “对,得反过来,让他们产生胆怯和畏惧。” 小满似懂非懂点着头,又想起来,“我们班有个女孩儿,莹莹,邢晓莹,她说除了警察叔叔,还有别的人也一样在保护我们!” “哦?” “爸爸知道是谁么?” 沈庭章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和警察叔叔一样的人啊,也是英雄。” “莹莹说,她爷爷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一路上,小满的嘴就没停过,提到最多的就是那个叫莹莹的女孩儿,也是她,先起头问他借爸爸。 莹莹没有爸爸,六年前牺牲了。 小满犹豫过,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他不能替爸爸做决定,不过约来家里玩儿应该没问题。 不出所料,沈庭章没有反对。 “莹莹,想必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要是真约到人了,提前一天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们准备漂亮的糖果点心。” “爸爸真好!” …… 父子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到家门口,恰巧遇见蔺宵,似刚从外面回来。 “蔺宵哥哥!” “开学第一天,怎么样?”蔺宵走过来,摸他头。 第26章 小满像个啾啾叫的小麻雀,又说了一遍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说完,疑惑望着他的额头,“哥哥受伤了?” “嗯,一点小擦伤。”蔺宵摸了摸,抬眼看沈庭章,“没什么大事。沈哥,还有柠檬派么。” “……有。” 开门回家,小满乖乖去写作业。 沈庭章进了厨房,和馅揉面团,现做柠檬派。 放进烤箱约莫半小时,屋子里渐渐弥漫开清香开胃的热柠檬味。 沈庭章切一块给小满先填填肚子,剩下的都拿给他。 “味道怎么样?” 蔺宵咬了一口,柠檬味不是很浓,酸甜适度,意外地很好入口。 巴掌大小一块,两三口就没了。蔺宵又上手拿了一块再咬,这一块,里面加了点坚果。 “每一口都是种全新的体验,只有喜欢不变。”不像第一块囫囵,这次,蔺宵细细品尝起来。 沈庭章很高兴能得这样的评价,摘下防烫手套,说了声“谢谢”。 “沈哥这样好的手艺,不去开店,真是可惜了。” “开店?” 第13章 微信备注aaa 这倒是个好主意。 虽说临摹作画也能赚钱,可什么时候卖出去还是个未知数,加上家里开销,小满上学…… 沈庭章:“真的能开店?” “当然。”蔺宵吃完手里这块,顺带舔了下指腹,“放眼整个同里,恐怕也难找到比沈哥做的柠檬派还要好吃的。那要不然,明天我带其他店里的,给沈哥尝尝。” “口味各有千秋。”沈庭章倒不是担心味道,而是——“我从没有开过店。” 他没经验,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好办,我开过。”蔺宵战术性咳一声,“沈哥要是真想开店,我可以帮你。不过这事不急,沈哥再好好考虑考虑。” …… 考虑了整整一星期。 和小满商量过后,沈庭章最终定下这个想法。 接着就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他问蔺宵:“开店需要多少资金?我身上的钱,可能不太够。” “这个沈哥不用担心,钱不够,我借给你。” 第二天,蔺宵就抱来电脑打开文档,上面是列出的一些开店事项,包括选址、注册登记到装修取名、聘请人员乃至营销手段,事无巨细。 “首先是选址,沈哥开店目的是为了赚钱,那必得选个客流量大的地方,一般这种地方房租都不会便宜,沈哥得有个心理准备。”他顿了顿,试探:“冒昧问一句,沈哥目前能拿出多少?” “不到六十万。” “……” “是不是不够?”沈庭章咬了咬唇,“差太多的话,还是算了。” 这五十多万是当初卖画买房剩下的钱,还要留一部分家用和小满上学,他不能为了开间店把钱都砸里头。 “不,不是差。足够了。” 蔺宵另打开一份文档,“想来沈哥没打算开多大,我先做了个大致的店面展示图,林林总总下来,预算大概在10万,至多不超过15万。” “这么便宜?” “开饮食店基本就这个数,上下不会浮动太多。” 再怎么没开过店的新手,也该知道价格不会高到哪里去,更不要说是在同里这种小镇。 他怎么好像对钱没什么概念。 “这样看,我的资金还蛮充足的,就不问你借了。”沈庭章长舒口气,安了点心,对这事越发感兴趣,“刚才说到哪儿了。” 蔺宵收起那点小小的疑惑,切换文档继续分析。 “我看沈哥没置办什么交通工具,又要照顾小满上学,地方一定不能离家太远,所以……” 他又打开一张同里全貌地图。 在幸福里居和三乡巷小学上做标记,以此圈了个半径一公里的圈,又将这里头正在出租,或即将打算出租的店铺着重打上星号。 所有地方清清楚楚。 沈庭章做决定时还很忐忑,这会儿竟觉得也还好,比想象中轻松多了。 将小满送去学校,就跟他实地去看看那些铺子。 商场里的是好,客流量也大,只是一层一层的,沈庭章没一会儿就迷路了; 幸福里居附近,房租倒便宜,人却不多,也多以老人为主,不大爱吃那些奶油打发的甜点…… “开店前期考验的就是心态。”回去路上,见他没什么精神,蔺宵故作轻松:“当初为了我那家店,也花了有大半年时间呢,不着急。” 他看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接小满吧。” 沈庭章还在想开店的事,没听进去就点了点头,忽略了他话里的“我们”。 还是到校门口,周扬嚎了一嗓子“宵哥你怎么在这儿”才反应过来。 他先解释:“蔺宵刚刚带我去看店铺了,顺道就一起过来。” “店铺?”周扬注意力立马被引走,“啥店铺啊?” “我打算开个甜品店。” “这个好啊,小孩儿都爱吃。” 周扬没心没肺笑。 听他说,是蔺宵帮他一块儿选地方做参考,视线平移挪向旁边。 宵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热心肠。 难怪连着几天,抱着电子地图,就在勾选合适的地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开分店呢。 … “宵哥,又在忙呢。” 第27章 酒吧里,周扬偷瞄眼电脑屏幕,顺手递过去一杯威士忌,啧啧:“这要是沈哥知道了,不得感动死?”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早点把事情定下来不就行了。” 周扬:? “哥做这么多,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沈哥么?” 手指蓦地悬在键盘上。 蔺宵终于舍得抬头,跟他隔空对视许久,缓缓闭上眼:“他有儿子。” “有儿子怎么了?他现在单身啊。”周扬立马挪到他身边,左右看看,“我妹问了,小满妈妈在他出生时就难产去世了,这都六年多了。”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哥要是喜欢,就光明正大地追啊,怕啥。” 像现在这样,背地里做这许多,对方又不知道,多吃亏。 “他有儿子。”蔺宵重复一句叹气:“总归他是喜欢女人的。” 周扬摸摸鼻子,“那万一变了呢?” “……” 蔺宵冷眼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周扬眼神飘忽,声音愈发地小,“要不问问,哥心里不也能有点数么。” 能有这么好心? 蔺宵关上电脑,抱臂挑眉:“哦?那依你高见,该怎么问才好?” “我有个想法,这不马上快中秋了嘛,咱们拉沈哥再找几个人……”眼珠子滴溜乱转,嘿嘿笑:“顺便喊上婷婷一起聚聚,玩几个游戏套一套,这话不就出来了。” “哦——廖婷婷。” 周扬一哽,心虚地撇开头:“顺便的事嘛。” 蔺宵:“呵。” 其他是顺便,这个才是主要的。 “你知不知道,廖婷婷是皇马那边的。” 皇马夜总会,白凤主场。 “婷婷她就是个普通服务生,和其他人不一样!” 蔺宵默了数秒,懒得跟他辩,“既然都有这个想法了,就去办吧。办不好,以后都别想进幸福里居。” — 九月下旬。 中秋连着国庆共放8天,不调休。 前段时间,台风擦着边刮了两回,下过几阵暴雨,温度一下降到30度下。 沈庭章体寒,早早换上加绒卫衣,接小满放学。 只是刮台风的这几天没来,学校四周似乎就有些变样了,路两侧的树秃了不少,环卫工人正用竹扫把将落叶扫堆到一块儿。 秋风四起,沈庭章捏住卫衣领,将下巴收进去,忽地注意到校斜对面一排商铺中,有一家挂着招租广告。 “以前还没有,应该是近两日才挂上去的。”回去后把这事告诉蔺宵,蔺宵边点头边道:“离得不算远,就在学校对面,平时客流量不小,还能兼顾到小满,简直一举多得!” 一致认为那地方很好。 沈庭章当即给商铺上留的招租电话打过去。 周扬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过来祝贺,“沈哥我跟你说,这地方选好,就成功一半儿了呢。怎么样?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 “对啊,正好这不到中秋了嘛,我们,”他看了眼蔺宵,“我们兄弟几个打算聚聚,沈哥也一起来嘛。” “可是小满一个人……” “小满没关系,那天我外婆来我这儿过节,小满接过去跟我外婆就行,她老人家最喜欢小孩儿了。” 周扬热情相邀,沈庭章实在招架不住求助蔺宵,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这段时间受了他不少帮助,不答应有些过意不去。 “那好吧。” … 当天晚上, 沈庭章将小满送到周扬家,正好周扬外婆也在。 慈眉善目的一位老奶奶,外衣上套一件酒红色长袖围裙,银发盘起,很有精神。 “哎呀,你们年轻人去玩儿吧。小满是吧?漫漫和小满就跟着我,外婆这就给你们烙馅饼去。” “外婆。”周扬满眼无奈,“刚才吃过饭。” “刚吃了咋了?小孩子不抗饿。”外婆直接把他赶出厨房。 周扬又是一阵望天叹气,说不动外婆,只能扒着车窗叮嘱妹妹,“别吃那么多啊,待会儿成猪了。” “臭哥哥!你才是猪呢!” 引擎声带走一阵骂骂咧咧。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拐进小巷,停在酒吧附近。 下车后,沈庭章跟着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向四周,悄悄拉了下蔺宵,“这里这么偏,有生意么?” 能赚钱么? “沈哥这就不懂了。”周扬大步走在前头,扬声:“酒吧跟甜品店不一样,它就得安静……” “嘿!我就说你这张牌出错了吧!” “对j,你个老六!” 推开门,屋里头闹哄哄的。 周扬顿时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你们几个。” “欸?刚才你输了啊,记得喝三杯。”一道沙哑的女声紧随其后。 角落卡座里,几个男生中间坐着个栗色长发女生,蓝色条纹衬衫搭黑色喇叭裤,右手拿牌,左手压在酒杯上。 食指戳到杯中,来回搅动酒液。 “婷婷!”周扬疾风一般瞬移过去,又是委屈又开心,“你来了怎么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啊。” “跟你说干嘛?” 廖婷婷名字好听,本人却豪迈地让男人都感到害怕,一口闷了杯中的威士忌,挥开他,“别挡道儿,牌还没打完呢。” 第28章 拉扯间,无意往门口投去一眼,“我靠!极品啊。” 周扬委屈巴巴回头。 晚上冷,沈庭章卫衣外又套了件米色风衣,进屋后脱下来搭在臂间,长身玉立站在明暗交界处,光源从背后打来,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好似在发光。 坏了。 跟沈庭章接触久免疫了,差点忘了,这他妈是个绝世大帅哥。 周扬脑中警报不停响:“婷婷……” “帅哥!”廖婷婷嘹一嗓子,朝门口举起酒杯,“来喝一杯啊,我请客!” 话落,人真的过来。 其他几个摸牌的也都齐刷刷转头,对那张脸失神几秒,又统一落向他身后的“阎王”。 沈庭章弯着眼,同他们笑:“你们好,我是沈庭章。” “沈庭章?” “谁啊?” “不认识。” 几人面面相觑。 直到蔺宵开口:“我朋友。” “……” 现场气氛更冷了。 “……原来是老大,宵哥朋友啊。”坐卡座外边儿的红毛率先回神,蹭地站起身:“你好,我叫小牧,这儿的酒保。” 开了个头,剩下几人也都陆续起身,挨个自我介绍。 年龄都不大,20出头。 最后到廖婷婷,捏一缕头发别耳朵后,夹起嗓子:“你好呀,我叫廖婷婷。” 沈庭章:“廖小姐。” “诶呀,叫什么小姐,叫婷婷好了。” 吧唧! 此刻,一位青年的心轻轻碎了。 沈庭章却没有过多停留目光,略颔首随蔺宵坐下。 小牧很有眼力见地去柜台拿来一瓶酒,和两只干净杯子,拔开酒盖就要倒。 “他不能喝酒。”蔺宵抢先盖住沈庭章面前的酒杯,低头靠近,“橙汁可以么。” “可以。” “小牧,换橙汁。另外,烟掐了。” 酒吧一时安静地有些过分。 然后个个儿自觉掐烟。 除了廖婷婷和周扬,其他人都跟着小牧跑到吧台,暗地观望。 “什么情况?” “扬哥说带个人过来,也没说是老大朋友啊。” “话说,老大啥时候认识的这朋友?” “长得倒是好看,声音也好听,干干净净的。” …… 沈庭章抱着杯子浅尝一口橙汁,好奇打量四周。 店内光线昏暗,装饰也以冷色调为主,靠近窗口是正常的几排桌椅,中间和角落则用弧形沙发隔开,钢化玻璃茶几上摆着酒水和冰桶……好像不能给他的甜品店做参考。 “沈哥是吧。”廖婷婷摸了摸银色耳钉,提议:“这么干坐着多没意思,要不我们打牌吧。” 沈庭章:“打牌?” “就是这个。”蔺宵捏起散在桌上的扑克牌,从规则开始教他。 廖婷婷一下听出来,“沈哥不会打?” “还是你们自己玩儿吧。”不好说见都没见过,沈庭章又将手里的牌给蔺宵。 廖婷婷连忙阻止,“不会打没关系,这东西上手最快了,这样,我先让沈哥三把。” 十分钟后。 “同花顺。” “四条。” “王炸!” 廖婷婷捏着牌目瞪口呆,半天才收起下巴,控诉对面:“沈哥,你真的不会打么?”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她都没赢过,期间甚至还有几把颗秒。 这是新手?这是哪个大佬来炸场了吧。 沈庭章:“大概我运气比较好。” “……” 不用说,更扎心了。 廖婷婷直接把牌一推,“不玩了不玩了,这么玩儿有什么意思,咱们玩点其他的。” “那不如,真心话大冒险吧。” 周扬终于收拾好心情,暗中和蔺宵碰个视线,拿出一枚骰子,将小牧等人也都拉过来一起玩儿。 他为起始掷骰子。 掷到几点,逆时针数过去几个人,点到的,选说真话还是大冒险。 “咳咳,人都齐了,那么现在……开始!” 骰子叮叮咚咚在桌上转。 所有人都跟着拧上了一根弦。 周扬尤为激动,要是能转到婷婷……不不不,现在还是宵哥的事最要紧。 可一连八圈下来,次次都没碰上沈庭章,这运气真是绝了。 周扬再次抓到骰子,已经能感受到那道恨不得把他刺穿的视线,无故抖两下,悄摸数现在离沈庭章还有几个点。 下一次,一定不能失手! “……3!是沈哥!”周扬声音都劈叉了,“沈哥选什么呀?” 在这之前,所有选大冒险的,要么是跑去指定桌位对陌生人大声表白,要么是站在门口,对客人说“大少爷请进”……沈庭章做不来,选了真心话。 “那请问!”周扬尽量放缓呼吸,拿着空白卡片提问:“沈哥现在有喜欢的人么?” 沈庭章疑惑一瞬,摇头。 “没有!”周扬龇着个牙乐了,紧跟着又问:“那沈哥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周扬立马收回放外面凉快的牙,冲蔺宵挤眉弄眼:反正没有喜欢的人,宵哥,现在不冲,更待何时! 哐当! 太激动,手里的骰子已经掷出去,掷了个大红点,“1”。 沈庭章后一位,正是蔺宵。 第29章 “大冒险。” 周扬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低着头随机抽出一张惩罚卡片:找到微信列表第一位,跟他深情对视30秒。 “宵哥微信列表第一位?” “好好奇,谁啊。” “被宵哥对视,晚上要做噩梦了吧。” 注意力全都集中到那只薄薄的手机上。 蔺宵余光扫过旁边人,打开微信。列表第一位:aaa沈庭章。 四周霎时一阵吸气声。 沈庭章自然也看到了,相比向陌生人表白、喂酒一类,这已经算是里面最好的惩罚。 “没办法,那就来吧。”他主动侧过身靠近。 淡淡檀香飘到鼻间,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望过来,心跳莫名加快,一秒,两秒……不到五秒,蔺宵撇开视线,豁然起身。 “我认输。” 他将作为惩罚的五杯烈酒全部喝光,抓起沙发上的风衣,拉着沈庭章,“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 酒吧门口的铃铛叮叮当当。 沈庭章被他拽着走,不时回头,“大家玩得正高兴,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沈哥。”蔺宵猛地在一处路灯停下,低头看下来,酒气熏脸,连带耳朵一并染红,“沈哥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沈庭章瞧他神情不太对,“你是不是醉了?” “醉了,沈哥还会给我泡蜂蜜水么。” 果然是醉了。 “既然已经出来,那就回家吧,我给你泡。” “泡什么。”蔺宵攥着他手腕慢慢拉近,喉头滚了两下,“沈哥,我……” 哐当! 路口的垃圾桶被推翻。 拐角里踉跄走出一个黑影,直直倒下。 第14章 告白暂停 蔺宵一瞬酒醒,将人拽到身后。 打开手机光照过去,先见着一双没穿鞋的脚,再往左,两条纤细匀称的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是个女孩儿,头发及腰长,在这气温骤降的夜里,身上就只穿了t恤短裤。 沈庭章眉头微皱,挣开他的手过去,将风衣搭在女孩身上。 “你还好么?发生什么事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 女孩睁开眼,嗬嗬喘气,“我……我饿,好饿啊……” 饿? 沈庭章赶紧翻翻口袋,出门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又望了眼蔺宵,见他也摇头,没办法:“我们没带吃的。你家在哪儿?我们先送你回家。” “不行!”女孩的脸突然就白了,头恨不得摇成拨浪鼓,“不能回家,不能回家!” 蔺宵过来拉起沈庭章,眯眸凝视,“为什么不能回家。” “因为……”女孩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原因,干脆吼道:“我干嘛要告诉你啊!没有吃的,就别管我!” “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见她不吭声,蔺宵偏过头,“你看她还有力气吼咱们,想来也没饿到哪儿去,咱们走,少管这种闲事。” 说着,掰过沈庭章的肩。 走出去两步,沈庭章忍不住回头,女孩丧着脑袋孤零零坐地上,肩膀还轻微抖动了两下,在吸鼻子。 他叹气:“这么晚了,怎好把她一个人扔这里?身上还有伤。” 蔺宵脸色不变,顺他话问:“沈哥打算怎么办。” 沈庭章想想,提议:“我记得来的时候看见附近有便利店,给她买点饭,吃完送到派出所,叫她家里人接回去,怎么样?” 他们要是不帮一把,这地方又没什么人路过,还不知道她得在这挨饿受冻多久。 “好吧,听沈哥的。” — 711便利店,窗边。 女孩左手一只大肉包,右手两串鸡肉串,脸颊鼓囊囊的,沈庭章的风衣穿她身上有点长,袖子挽了好几道,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脚上另踩着双全新的棉拖。 “慢点吃,不着急。”沈庭章接过店员帮忙泡好的面,递过去,“这些都是你的,别噎着。” 话落下一秒,女孩就噎了个实在,猛锤胸口,涨得脸通红。 一瓶矿泉水跟着送到面前。 眼皮微掀,瞳仁在灯下是极浅的琥珀色,脸脏兮兮的,但看得出五官底子好,年纪也不大。 盯着他嚼吧两下包子,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沈庭章和蔺宵对视一眼,温声问:“你今年多大了?” 女孩咀嚼动作一停,侧过头,“19。” 还是个小孩子。 沈庭章紧接着就说:“吃完以后,我们送你去派出所,或者你不放心,叫警察过来接也行。” 女孩不说话了,去嗦面。 沈庭章当她默认,未免路上再发生其他意外,思来想去还是叫警察来最妥当。 掏出手机就要拨号,一只油乎乎的手直接蹭他袖子上抓住。 “我不去派出所。” “那你想怎样?”蔺宵横跨一步隔开她,连抽几张湿纸巾给沈庭章,“派出所不去,又不叫你家里人来接,怎么?难道还要叫我们另出钱给你住酒店不成?” “可以么。” “……” 蔺宵差点气笑,“当我们做慈善呢。” 女孩喝口汤,眼睛滴溜转向被他挡后头的漂亮男人,一抹嘴巴,跳下椅子撩了缕长发,“我成年了。” 第30章 “所以呢?” “没钱,住不了酒店,但是我有身体。” …… 全场静默数秒,包括值夜班的便利店小哥。 女孩却像是不知道她的话有多震撼,“我的脸还不错,身材也好,睡一晚不吃亏……” “够了!”蔺宵厉声打断,“哥,报警吧。” 这里距离三乡巷派出所没多远。 不到五分钟,警察就来了。 大致了解情况后,带走女孩,蔺宵和沈庭章也一并跟去。 “这小姑娘叫祁凝玉,中专毕业,毕业后就去厂里打工了。”出警的民警叹了口气,“她那些伤是被皮带和衣架一类的物品抽的,倒是没伤到骨头,女警在给她涂药。” 沈庭章:“她家里人联系上了么?”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只剩一个父亲,刚才我们打过电话了,没人接。”民警一脸为难,“她说她不要在派出所,也不想回家,就要……跟着你。” 蔺宵抱臂轻呵:“这就赖上了。” “她说她爸是个赌鬼,经常一赌一整夜不着家,手机也时常关机,那些伤都是她爸喝酒喝多了抽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们本来是做好事,现在却被缠上。”蔺宵把压力给到警方,“你们可得想想办法啊。” “能想的,我们都想过了,也劝了。” 当事人不愿意,他们也不好强压着人留在派出所。 “我去跟她谈谈。”沈庭章站出来。 … 问话室里。 祁凝玉抱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嘬,门咔哒打开,见他进来,扬起嘴角。 “为什么想跟着我?”沈庭章不明白她这么亲近自己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帮了你?” “对啊。”祁凝玉诚实点头,“我都说了不想来派出所,那个大块头看着又很凶。” 沈庭章:“大块头……” “就属你最温柔了,长得又好看。”祁凝玉越说越起劲,身子都快趴到桌上,“要是能跟你睡,还不知道谁便宜谁呢。” 沈庭章忽然头疼,“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随便交换。” “老顽固。”祁凝玉鼓着嘴巴咕哝:“也没比我大多少啊,思想这么封建。” “这不是封不封建的问题。而且,我已经三十了。” “嚯!真没看出来。”祁凝玉上下扫他,嘿嘿:“那正好,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 话题彻底进行不下去。 祁凝玉铁了心要跟他回家,不然,继续睡大马路上等别人捡。 且不说还能不能遇见其他人,就算侥幸碰上了,也无法保证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得已,沈庭章只好在派出所留下姓名、电话和住址,暂时先把人领回去。 回到幸福里居,指向右手边卧室,“这原本是我儿子房间,他现在不用,就给你住吧,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没看出来,沈哥都有儿子啦。”祁凝玉进门后左看右看。 房间不算大,但衣柜、书桌……置办都挺齐全的。 “他今天去同学家了,明天回来就能见到。”沈庭章另给她找份干净毛巾和衣服,“时候不早,洗漱完好好睡一晚吧。” 祁凝玉抱着毛巾,原地沉思了一小会儿,转头就撞上大块头——蔺宵。 “你怎么还在这?”目光在他和沈庭章之间来回梭巡,骇然:“你俩住一块儿!” 蔺宵懒得跟她解释,扭头提出:“今晚我也在这宿一宿吧。” “这里?”沈庭章扯他袖子,小声:“我这只有两个房间。” 况且,不就住隔壁么。 “没事。”蔺宵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我睡这里就行,顺便看着她。” “看我什么!”祁凝玉瞬间炸毛,“我还能做什么坏事?” 蔺宵将她从上到下好好审视一番,表情不变,“这谁说得准。” 讽刺意味拉满。 祁凝玉怒不可遏:“你再说一遍!” 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半途,沈庭章站出来息事宁人:“好了,都少说两句。” “好,听沈哥的。” “哼!” 洗漱过后,两边房间的灯陆续都熄了。 睡下没多久,躺在沙发上的蔺宵猛地睁开眼,拨个号出去。 “……帮我查一个叫祁凝玉的,越快越好。” — 第二天,吃过一顿“和谐”的早饭,沈庭章就要去接小满回来过中秋。 “沈哥,我跟你一起去。”蔺宵立马起身。 周扬家,沈庭章只去过一次,百分百会迷路。 “不用了。”沈庭章却摇头拒了,“我们不直接回来,还得去趟医院。” “医院!”蔺宵大步过去,探他额头,“哥怎么了?没发烧啊,是身体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是小满。学校通知新生假期去医院体检。”沈庭章心头暖暖的,“我很好,不用担心。” 他将人单独拉到一边,“再说了,她还在这儿,你不是不放心她么,那就帮我看着她吧。” 低头看向搭在腕上的手,蔺宵成功被他说服。 但还是送他出了幸福里居,指着大路,“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到头再左转,拐个弯就到了。” 沈庭章认真点头,然后—— 十分钟路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周扬家。 第31章 周扬此刻还因宿醉躺在床上。 “臭哥哥,臭死了,今天不是说好去医院的么!”漫漫正在他床边闹,周扬眼睛都睁不开,直接被子一拉。 “臭哥哥!!!” “漫漫。”沈庭章提着两盒月饼来接小满,将月饼给周扬外婆后,过来摸她脑袋,“哥哥酒还没醒,咱们不吵他,我带你去体检好不好?正好小满也去。” 周扬外婆过来,搓了搓手,“我眼睛不太好,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阿婆,顺道的事。” …… 时间都挤到一块儿,医院里,小孩子尤其多。 沈庭章一手一个牵着看好,在医院呆了有小半天,中午饭都赶不及回去吃,在外面匆匆解决。 吃过早餐又睡了个饱饱的回笼觉,祁凝玉躺不下去了,溜达到厨房拿两块月饼,屋里四处转悠。 还去阁楼欣赏了会儿油画,手欠地掀开钢琴罩,弹了两个音。 “这么大的房子里,居然也就这个值钱。”祁凝玉不免惋惜:“可惜,搬不走。” 吃完两块月饼拍拍手下楼。 走到茶几旁,随意一瞥忽地停住。 之前没怎么注意,茶几上居然还置着件紫金香炉,炉中香灰虽被清干净了,能看出来常用。 她拿起来仔细端详,半晌,扯出一抹笑,“汉代博山炉啊……可值钱了呢。” 历届拍卖记录里,这玩意儿最低都得七位数起步。 “再值钱,也不是你的。” 大门悄声被人推开,高大的人影将身后照进来的阳光遮住。 蔺宵冷眼凝视:“沈哥好心带你回来,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你在说什么?”祁凝玉将香炉放回去,装聋作哑,“我干什么了?” “你……” “蔺宵,站在门口做什么?” 下午不到两点,沈庭章带着两个孩子回来。 蔺宵拧紧眉头看了眼若无其事吃月饼的人,一口气压嗓子里,“没什么。体检还顺利吧。” “小满可健康了!” “还有我,还有我。”周漫漫挥了挥手里的体检单,“医生爷爷说,我比牛都壮。” “哇!那漫漫好厉害啊。”蔺宵接过她的体检单,各项指标都很正常,血型ab型。 “ab,和我一样诶。”祁凝玉也来凑个热闹。 两个小孩同时眨巴眼,再异口同声:“你是谁?” “为什么在我家?”小满连问。 “你就是沈哥儿子吧。”祁凝玉吃完月饼,恶劣地用那只手摸他头,“我叫祁凝玉,昨儿刚被沈哥捡回来。” 两双懵懵懂懂的眼睛扭向沈庭章。 “姐姐说的没错。”沈庭章闭眼缓了缓,进屋抽两张湿纸巾,擦掉小满头上沾到的饼屑,冷淡又疏离:“不过姐姐今天就走了。” “啊!沈哥别那么无情嘛。”祁凝玉表情夸张,跟人身后转。 蔺宵冷呵一声,顺手拿起小满的体检单,“……小满原来是o型血啊。” “对啊,我是o!” “怪不得呢,听说o型血的人都乐观开朗,很爱笑。”蔺宵戳戳他的梨涡,“想必是随你爸了。” 小满疑惑了一瞬,转眼又咧开嘴。 这时,忽然听到咚!一声闷响。 茶几上的香炉咕噜噜滚到地上,漫漫站在旁边,抓着衣角,一脸无措。 “我,我想把它挪一下,但是太重了,我,不是故意的。”哭腔声起,眼眶刹那通红。 沈庭章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赶来,先过去摸了摸她的脚,“有没有伤到哪儿,疼不疼?” 周漫漫摇了摇头,眼泪已经下来,“对不起哥哥,我砸坏了。” 香炉顶部一分为二。 “哦,这个啊。这个没有坏。”沈庭章捡起来,将它重新装好,“你看,又好了。” 周漫漫哭一半刹车,挂俩泪泡好奇望着,凑近闻还很香,和庭章哥哥身上味道很像。 “好神奇!” “这是香炉,平时还要往里头添香粉呢。” 沈庭章翻出常用的檀香粉,压实后添进去点燃。 袅袅青烟,扶风而上。 仿若置身罗刹古寺,浮躁不安的心得以平静下来,隐约像是还能听到藏在香火中的梵钟声。 … 禅院厢房内,诵经声不息。 案台上,紫金博山炉中青烟扶摇。 一素衣僧人笔直跪于佛前,一手敲木鱼,另只手缓慢转动佛珠。 除去观音像,面前还供奉着牌位和照片。 照片早已泛黄老旧,上面的女人却依旧容色昳丽,出尘脱俗,尤其那双盈盈秋水般的桃花眼,多情潋滟… 牌位上,书:吾妻晚吟。 第15章 仗势欺人 点燃香炉后,沈庭章抽了两张湿纸巾,给漫漫擦刚哭过的眼睛。 舒舒服服趴他怀里,檀香一熏开始昏昏欲睡,事儿差不多就忘了。周扬来接人时,还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脚丫吃花生酥。 “我看你在这儿挺好啊。”欠欠儿地去捏妹妹脸,手背啪!被拍红。 “嚯!半天不见,都跟哥哥动起手来了。” “是你先捏我的。” 周漫漫把花生酥当成他愤愤咬了一口。 偏周扬最喜欢逗她,又去揉两把脑袋,头发搓静电竖起来了才罢休。 “行了,赶紧跟哥回家,外婆还在家等咱过节呢。”他提了提手上袋子,“沈哥呢,外婆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第32章 “在厨房。” 蔺宵放下卷到臂弯的袖子过来。 想到昨天,周扬两步挪过去,嘴角止不住咧开,悄咪咪地:“哥,情况怎么样。” 沈庭章都明确说了现在没有喜欢的人,以宵哥昨晚的反应,表白了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蔺宵脸都黑了。 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周扬压下声惊呼:“被拒绝了!” “谁被拒绝了。” “哦,宵哥……”周扬一回头,毫无心理准备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吓得他差点原地起飞。见是位姑娘,拍拍胸脯,“吓死我了。” 一口气呼出去,立马扭头,“不是,你谁啊?” 祁凝玉嚼吧两口花生酥,上下打量,“你又是谁。” 四目相对。 周扬偷偷觑蔺宵,一个眼神八百个字飘过。 这是啥情况? 咋又多个女的? “……这是我和蔺宵昨晚回来路上遇到的。”沈庭章端一碟花生酥过来解释一嘴,再向祁凝玉介绍:“这位是漫漫哥哥,周扬。” “嗨!我叫祁凝玉。” “嗨。” 多看两眼人,周扬也不多聊,转手把袋子给沈庭章,“这是我外婆做的羊肉馅饼,谢谢哥早上带漫漫去体检。” “应该的。” 沈庭章倒也没推辞。 接过袋子发现还是热乎的,先将馅饼送进厨房,又找来盒子装了些花生酥和蜜豆糕。 拎着礼物来,回去也没空手。 为了能早点到家,周扬离开后带妹妹拐了条小路进巷子,一路听她嘚啵念叨今天医院人如何多,验血时沈小满嚎得有多伤心,庭章哥哥做的花生酥又有多好吃… “好好好,好吃。”周扬敷衍着。 迎面一个中年男人摇摇晃晃走来,手里还拿着半瓶白酒。 不等走近,先闻到一股刺鼻的酒臭味。 周扬警惕地抱起妹妹让开,等人东倒西歪过去后,一刻不停拐出小巷换大路。 “哥哥,刚刚那个人差点撞我们身上了。”周漫漫松开鼻子,呼了口新鲜空气抱怨:“而且好臭好臭,比哥哥喝醉后的味道还要臭。” 周扬不置可否,揉搓她脑袋,“所以以后再遇到,能躲多远躲多远,听见没。” 不过—— 他回头看了眼巷口,这条小路通的是宵哥家那一排,那人也是宵哥邻居? 以前怎么没见过。 — 送走周扬和漫漫后,沈庭章就开始准备晚餐。 他到厨房备菜,蔺宵就去买了些竹条,帮忙洗好菜坐门口编灯笼,晚上小满想在院子里赏月,问爸爸要了块抹布,去把院里的桌椅吊篮通通擦干净。 唯独祁凝玉找不着半点事儿。 “沈哥,我帮你啊。”她先去厨房。 手已经伸过去,沈庭章却将盘子和备好的菜拿到另一边,“菜已经洗干净,就不劳你插手了。” “哥怎么,回来以后,对我意见很大啊。”再迟钝,祁凝玉也感觉出来了。 对比昨晚,冷淡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有干什么吗?还是,蔺宵跟他说了什么。 沈庭章大火收汁,扭头看她,脸上说不出的失望,“我回来的时候,你正拿着茶几上那只香炉吧。” “是啊,那又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祁凝玉眼神躲闪开。 话落就听锅铲当—— 厨房里瞬间只剩咕噜冒泡的闷煮声。 良久,沈庭章叹了口气,跟她挑明:“你拿起来看没关系,可为什么,把它放到茶几边上?” “我……” “香炉那么重,稍不注意带倒,砸伤人了怎么办。” 沈庭章起初以为她是无心之举,没想那么多,但就在漫漫不小心碰倒香炉,害怕被骂哭出来时,他发现她在笑,幸灾乐祸的笑。 那一刻,寒意涌入四肢,冷得发抖。 他不禁在想:他带回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吃完月饼,你就走吧。” 祁凝玉嘴唇微动。 不等开口,沈庭章转过去继续炒菜。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香气,却异常沉默。 祁凝玉数次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实质的冷笑,“不用吃完月饼,既然哥不待见我,我现在就走!” 推拉门哗!敞开。 沈庭章搁下锅铲,盖上盖。 没有回头。 … 出去后,祁凝玉大步往外走。 小满吭哧擦完桌子,正蹲蔺宵边上看他编灯笼,歪头喊:“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祁凝玉没回他。 走到院门口,推开门才又停下,望了眼堂屋方向……没有人出来。 她失落地垂下脑袋。 转过头,一抹摇晃的影子拦到跟前。 “哟!在这儿啊。”拎着半瓶白酒的中年男人,龇开一口黄牙,“要不是警察给我打电话,老子还不知道你跑了呢。” 祁凝玉呼吸微滞,就要退回门内,男人一把擒住她。 “走啊,老子可是亲自来接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祁凝玉把住门上的拉环,死命抵着脚。 男人顿时火冒三丈,眼珠一瞪,抡起酒瓶,“妈的,一天不打你,反了天了。” “住手!”沈庭章几步跨出堂屋,喝问:“你是谁?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第33章 “我谁?我是她老子,我是谁。”男人转手就把酒瓶对准他,“我教训自己闺女,少管闲事!” 嗓门儿洪亮,附近几户邻居听见动静出来,见这情况,赶紧躲回屋里。 沈庭章却半步不动,“你是她父亲?” “妈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一个父亲会这样对自己女儿?”他瞧祁凝玉的手都被拽红了,更别提她腿上的那些伤。 这哪是父女,仇人还差不多。 难怪死活不愿回家。 “我教训自己女儿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沈庭章从没见过这种人,被他两句脏话骂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壮着胆子继续说:“你在我家门口大吵大闹,我有权…报警。” “来!报!”男人突然将酒瓶往地上一砸,粗着脖子,“你报一个试试!” “你……” “来,报啊!” 沈庭章被他身上那股流氓气慑住,后退两步,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 “哥哥别怕。” 一只手横过他的肩揽到身后。 蔺宵眯眸射向男人,像是草原上的狼犬,一瞬锁定猎物后,随时扑上来拧断脖子。 他勾着唇,笑:“真以为我们不敢?” 男人无故打个颤,酒倒是醒了几分,识趣地不跟他打嘴皮。 再去拽祁凝玉,“死丫头,赶紧走!” “我不要!” 祁凝玉狠狠挠了他一手。 男人反手一巴掌,“彩礼我都收了。敢不跟我回去,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哎呦!这是干什么啊?”隔壁张秀梅看不下去了,开门出来走到两家院墙前,手指出去,“哪有你这样打闺女的。” 男人懒得跟他们叨叨:“滚滚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从派出所领回来的,怎么跟我没关系。”有人护着,沈庭章多少生出点勇气,“她才19,就要她嫁人,这会是一个父亲做出来的?我看,你不是她亲爹吧。” 男人一怔。 手又被抓了两道。 吃痛松手,祁凝玉趁机往沈庭章身后躲,恨恨道:“他才不是我爹呢,是我妈后嫁的。祁老三我告诉你,休想把我卖了。” 张秀梅:“哟!原来是后爹啊。” “后爹咋啦,户口本上反正是我。”祁老三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还想来拽她,“现在彩礼收了,你他妈不嫁也得给我嫁!” “嫁什么?一头猪,都四十了!”祁凝玉死死箍着沈庭章的腰,眼底满是恨意,“说病了,把我从南宁骗回来,就为了那八万八的彩礼,你可真是我好爹!” “那你说怎么办?人下午就上门来要人了。” 碍于挡在门口的蔺宵,祁老三不敢真过来,骂骂咧咧两句,哭:“玉儿啊,我就算不是你亲爹,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忍心看爹被人打死么。” “收了彩礼,退了就是。”从他们的对话中,沈庭章大概明白了这前因后果,却不理解,“哪里就会被打?” “恐怕不只是彩礼的问题。”蔺宵侧过头,提醒:“昨天警察不是告诉我们了么,她爹是个赌鬼。” 祁凝玉吸口气,攥紧手心,“你欠了多少。” “八……八万。” 合着卖女儿还债。 祁老三硬不过他们,又开始哭:“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玉儿啊,你得帮帮爹,帮帮爹啊。” 祁凝玉又气又急,眼泪一个劲往外淌,“谁叫你又去赌的!” “我没办法,戒不掉……” 说话间,电话响了。 祁老三抱着手机点头哈腰,翻来覆去只说“今天一定还”,挂断后眼巴巴瞅着祁凝玉。 “这个钱……我替她给了。” 绝望之际,突降神音。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庭章,就连张秀梅也是一脸匪夷所思。 那可是八万,不是八百,八千…… “凑个整,我给你十万。”沈庭章撇开腰间的手过去,“只是给了钱,从今往后,不准再来找祁凝玉。” “您放心好了。”祁老三转瞬堆起满脸褶子,钱没到手先保证,“我以后都不赌了。” “这个随便你。但你要是欠债没钱了再来……”沈庭章往身后瞥一眼,轻轻说:“不知道你经不经得起他那一拳。” 笑脸陡然僵住,对上他后面那双狠戾的眼睛,祁老三不禁又打了两个哆嗦。 拿到钱,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哎呦小沈啊,你咋真给了呢。”人走以后,张秀梅长吁短叹,“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小满不还得上学嘛。” 沈庭章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刚才多谢张婶儿。我做了点花生酥,待会儿给您送些。” 张秀梅就诶!叹气。 … 锁上院门,沈庭章把祁凝玉带回屋。 小姑娘别别扭扭,吸着鼻子搅手指头,“谢谢哥。” “先别急着谢。”沈庭章搂住乖乖坐沙发上的小满,递出一张欠条,“那钱不是白给你父亲的。” 权宜之计而已,他也不是圣人。 祁凝玉:“我没钱。” “没钱……拿身体来换。” “啊?” 咔嚓! 蔺宵不小心折断了三根叠一起的竹条。 祁凝玉觑他两眼,再三确认:“沈哥来真的?” 第34章 “真金白银的十万给出去。”沈庭章将欠条拿起来晃两下,“我像在跟你开玩笑?” “可沈哥不是……”祁凝玉很快舒展眉头,嘀咕:“能跟沈哥睡,也不吃亏。” “同意,那就签字吧。” 祁凝玉顶着身后阴恻恻的视线过去,把欠条连同下面一张纸拿起来,先在欠条上签下大名,待翻到第二页——入职合同! 她睁大眼连眨好几下。 “我准备在栖星路,三乡巷小学那边开家甜品店,正好,缺个服务员。”沈庭章很喜欢她此刻脸上的错愕,生动鲜活,像个十九岁的姑娘,“你得给我打工,直到十万块还清为止。” 入职之后,每月5000,交五险一金,包吃住…… 祁凝玉将这份合同看了又看,欠的十万块,她自己存,存够了还他就是,也不直接从工资里扣,怎么看都不吃亏。 这工资,其他店里可没这么高。 “沈哥说的拿身体还,是这个?”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身后刀子似的视线消失了。 祁凝玉呵呵笑两声,爽快签字。 收了合同,想起她先前的举动,沈庭章支开小满,“天马上要黑了,蔺宵哥哥不是编了几只竹灯笼么,小满和哥哥去把灯笼挂上,好不好?” 小满听话跳下沙发,拉走蔺宵。 等屋里只剩两个人,沈庭章敛了神色再道:“我可以让你继续住这里,但是今天的事,香炉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你若不喜欢小孩子,房门关上,不听不看就是。” 他不强求,也愿意给她一次机会,能不能握住就看她自己了。 交代完,沈庭章去给隔壁张婶儿装了一木盒的花生酥和手工糕点,礼尚往来也收到了几只刚蒸好的螃蟹。 张秀梅越过他,特地瞅了眼,抱着小满在爬藤架下挂灯笼的人,小声说:“看着还挺好的。” “您说什么?” “没什么,这螃蟹你们一人两个,还有……蔺宵。” 沈庭章顺着她的目光,盈盈浅笑:“那我先代他谢谢您了。” 一手各提着四只蟹回去,装到盘子里。 小满挂好灯笼,蹬蹬跑过来,“哇!大螃蟹!” “是啊,隔壁奶奶送的。”沈庭章拿手背贴了贴他的脸,“是不是饿了?马上开饭。” 今天在外面吃。 … 入夜后,关了灯,点亮爬藤架下的几只竹灯笼,光影透过缝隙,一格一格打在桌椅和地面上,氛围感拉满。 “想不到,你还会这手艺。”沈庭章原以为他只是随便编了给小满玩儿,上手摸发现,每一只都做得格外精巧。 白天带小满去医院体检,路上也有看到卖灯笼的,大多纸糊,要么塑料,估计小孩子拿着玩一宿就坏了,这个用竹子编得可就不一样了。 “哥哥想不到的事多着呢。” 趁祁凝玉和小满为了最后一只螃蟹,在院子里你争我抢,蔺宵支着脑袋光明正大地看他,“不过比不得沈哥,这么快就学会‘仗势欺人’了。” 都知道拿他去威慑祁老三。 沈庭章战术性埋头喝水,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蔺宵像发现了个新鲜事,忽然凑近,“哥哥不该给个解释?” 呼吸近乎咫尺。 沈庭章稍微有点不适应,就要拉开距离,蔺宵闭了会儿眼,撤开点去喝果汁。 情绪有点低落。 “我是觉得,祁老三不是个善罢甘休的,同时又欺软怕硬,若有你震慑,他必定不敢明目张胆。”沈庭章解释两句,声音渐渐矮下去,“抱歉,擅自借用你的名头。” “下次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沈哥还用么?” 沈庭章沉默摇头。 “不,哥得用。” 沈庭章:? “要是报我名字,就能省去不少麻烦不是很好么。何况——”蔺宵剃了蟹黄放他碟子里,“哥哥能仗我的势,是我的荣幸。” 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沈庭章受宠若惊,心脏都有些超负荷,“我已经吃了一只,这只……” 恰巧手机响起。 瞥见熟悉的号码,蔺宵学他平时摸小满脑袋,抬手压了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起身走远了去接。 “喂?” “……你要查的那个人,大体和警方那边没多大出入,只不过,她两年前曾在皇马做过服务员。” 第16章 平安结 中秋过后,紧接七天小长假。 爬藤架上的竹灯笼还没撤下去,沈庭章又添了几只手工编织的平安结。 白天,小满就把作业抱外面桌上,写累了窝吊篮里,拨两下穗子。 “爸爸,这个真好看,小满也想自己做一只!” “好啊。” 沈庭章端来今天的餐后点心——酸枣糕,回屋找出一把红绳,手把手教。 “左手压紧了穿过去,对,就是这样……” 祁凝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见桌上的点心没人吃,拿两块搁旁边看着。没一会儿噗嗤:“沈哥,这玩意儿小孩哪学得会啊。” 冷不丁浇一泼冷水。 听出她是在笑自己手里四不像的平安结,小满鼓起腮帮哼哼,头偏到另一边。 “这东西只不过看着复杂,只要肯学,很快就能学会。”沈庭章哄小满两句,瞥她,“倒是你,起得挺早啊。” 第35章 第三块酸枣糕进嘴差点噎着,祁凝玉讪讪笑了下。 沈庭章却并不打算就这样轻轻放过:“我请你来是做客的?” “我去扫地。” “扫过了。” “那我去,擦桌子!” “擦过了。” “那我要不……洗碗?” 沈庭章叹口气,抓几根红绳推过去,“坐下,磨磨性子。” “啊?”祁凝玉不情不愿,“我不会。” “不会就学,没有谁……”说一半,沈庭章换个方式,“看小满学得多快,你不会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子吧。” “呵,呵呵,我比不过他?” 胜负欲被成功挑起,祁凝玉抓根绳子开干,嘴里还念念有词,“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小孩儿?” … 努力一下午。 两人好歹都顺利编出一只,小满开心坏了,把自己编的挂到书包上,晃来晃去。 “呼——” 祁凝玉累磕在桌上,翻个面儿,就看他不用人催,主动去写作业。 “真自觉。” 等沈庭章去熬准备晚上喝的鸡汤,身子歪过去,小声问:“诶!听你们口音不像本地人,哪儿来的啊。” 铅笔在纸上划出了一条长线,沈小满赶紧用橡皮擦掉,想了下才回:“北宁。” “哟——大城市啊。”祁凝玉眼珠一转,“我记得北宁离燕北挺近的,去过么?” 沈小满抓紧铅笔猛摇头,“我们,不常出门。” “那怎么想到来同里的啊?” “姐姐,你问题好多。” 祁凝玉:“……” 她咧嘴笑笑,竖起食指,“最后一个问题。你爸,跟隔壁那个蔺宵,什么关系?” 爸爸和蔺宵哥哥? “他们……” 嗡—— 手机突然振铃。 啧!祁凝玉掏出来一看来电号码,起身走到墙角接下,祁老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闺…闺女啊……” “你又想干什么?”祁凝玉蓦地挑高八个声调,“沈哥不是刚给了你十万嘛!” “不经花啊,我保证,下次一定……” “滚!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我爹!” 怒吼声冲出听筒,挂断。 祁老三颤颤巍巍放下手机,肿着一只眼。 周扬挑起棒球棍压肩上,往几个叠起来的大轮胎前懒洋洋一靠,扯嗓子喊:“哥,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嗯。” 怎么感觉不在状态啊? 周扬一回头,见他抱着手机,伸长了脖子去瞅——居然在刷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这么好刷。 再踮踮脚,他看到了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是沈哥和小满,一大一小坐在爬藤架下做手工。 细看,旁边还挂着几只竹灯笼和平安结,右下角两碟忍不住咽口水的酸枣糕。 看起来真好吃。 不知道办完事能不能去蹭两口。 哎! 没等他看完,图片骤然放大,沈哥的一张俊脸直接占满整个屏幕,手指点在了眼睛上慢慢往下滑。 眼看就要滑到嘴唇,图片又被人缩回正常大小,长按保存起来。 蔺宵猝不及防回头,抓住正在偷看的人。 “那个什么,电话让他打了,没问题。”周扬心虚地摸摸鼻子。 蔺宵倒是面不改色,“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冷眼睨向跪在地上的祁老三,“也不排除父女一起来演这个戏。”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祁老三满脸冒冷汗,哐哐在地上磕头,“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大不了,我再也不去找那个兔崽子了,求求你们了…” “是么。”蔺宵朝周扬使了个眼色,接过他手里的棒球棍,走到人面前。 一把薅住头发,举起。 “那就等你熬过这一棍了,再说。” 嗡~ 正要砸下去,搁一旁的手机突兀震动两声。 周扬歪脖子去看,瞥见来电显示——aaa沈庭章,一个弹跳起来,把手机给他。 呼吸微停了一息,蔺宵连忙扔掉“凶器”。 周扬这会儿眼力见上来了,赶紧招呼旁边几个兄弟,“来来来,来两个人,堵上他的嘴带走。” 自己走最后头,稍微慢了点,听到一声温顺的“哥”,差点一个趔趄趴地上。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问你,晚上来不来吃饭。” “好啊,我马上回来。” … 得了回信,沈庭章挂断电话,看向对面,“这样可好?” “好极了。” 祁凝玉托着腮帮连连点头。 沈庭章不解,“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前两天,还叫他“大块头”,这会儿竟让他打电话给蔺宵。 “这不是十月第一天嘛。况且——”祁凝玉噙着笑,拖长语调:“他好听你的话啊,一打电话就回来。” “大概那边工作忙得也差不多了。” 沈庭章想:假期,酒吧人应该不多。 “是嘛。”祁凝玉拨了拨平安结的穗子,漫不经心:“我倒觉得,不管沈哥说什么,他都应好呢。” “哪有那么夸张。” 沈庭章不以为然,将鸡汤端上桌后,叫小满洗了手过来吃饭。 不到二十分钟,蔺宵就风尘仆仆地来了。 第36章 吃完晚饭,沈小满迫不及待拿出今天的成果,“哥哥你看,这是小满自己做的哦。” 一只红色的平安结。 和朋友圈里刷到的一模一样。 “小满真厉害。” “嘿嘿嘿!”小满格外自豪:“这是爸爸教我的。” “难怪,院子里也看到好几只……”无意间瞥见祁凝玉身上也有一只这样的平安结。 沈庭章送的? 视线过于集中。 祁凝玉顺着目光低头,反应过来后,扯了扯嘴角,“沈哥不光手巧,人也善呢。” “是么。” 幽怨的目光落到对面沙发上。 正在选定店铺装修风格的沈庭章:? 蔺宵:“沈哥……” “哥。”祁凝玉先一步坐到旁边,“我觉得啊,既然是甜品店,又在小学对面,风格还是温馨明亮点好。” 沈庭章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店铺里光线是最重要的,至于具体装修,他可以过两天去参考参考别家铺子。 祁凝玉看着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却会注意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两人就装修店铺,讨论得热火朝天。 小满被蔺宵哥哥抱着,感觉自己的头都要被一只大手薅秃了。 终于快到睡觉时间,得了喘息,立马拿着毛巾跌跌撞撞跑去洗澡。 蔺宵不比他好多少,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磕到桌角,“沈哥既然忙,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 沈庭章匆忙合上装修计划书,追出门。 出了院门,蔺宵正仰头望着空中一轮圆月,情绪无端低落,“哥哥跟她在一起,比跟我一起放松多了,还追过来做什么。” “我们那是商量装修的事,她是女孩子,心总归更细些。”沈庭章上前,伸出手,“回来见你问了两遍,想来你应该不嫌弃。” 一只平安结静静躺在手心。 蔺宵眼睛微亮,但又很快熄灭,“别人也有,不是我独一份。” “你指谁?” “祁凝玉啊,还能是谁。” 小奸细,都别腰上显摆了。 “她……”沈庭章愣了片刻,笑出声:“她那是下午和小满一起做的。” “不是哥哥送的!” 他摇摇头。 蔺宵立马满血复活,双手郑重接过那只平安结,轻抚过流苏穗子,眼底的喜爱呼之欲出。 “真好看。” “难得你会喜欢。” “只要是哥哥做的,我都喜欢。” … 第二天傍晚。 酒吧门铃轻晃。 “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到营业……” 小牧抬头,正瞧见蔺宵进来,今天穿了一身特别显瘦的黑,黑衬衣配西裤,手臂上还别了俩皮质臂环,格外有型,偏偏——腰上垂了一只大红的平安结。 “……时间。” 目光落过去,嘴巴半天没闭上。 这是什么新潮的配饰? “宵哥。” “你也觉得这个好看吧。” “……” 他没问。 “沈哥送的。” 他没问! 那天晚上,所有兄弟包括出外勤的都知道了,老大那位朋友,沈先生,送了老大一只平安结。 众兄弟:“不就一只平安结,炫耀个什么劲儿?” “这你们就不懂了。”周扬吸溜两口橙汁,老神在在,“你们啊,以后见沈哥得跟见宵哥一样,知道不。” “为啥?”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说,你们听,有好处在后面。”周扬作为唯一的知情者,轻咳两声挺直腰杆。 留他们一个劲猜。 “对了。”提到那位沈哥,小牧倒是想起来,“老大上回不是托咱们卖画么,就那幅油画。” 周扬:“找着买家了?” “昂。是个画贩子,不过他要求跟卖主见一面。” 一只平安结发了九宫格。 蔺宵收起手机,心情很不错:“在哪里?” “南宁。” — 南宁字画拍卖行,三楼。 前台小姐将人引到包厢离开。 包厢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位年纪稍大点的,穿着藏青色中式唐装,另一位,三十上下,一身得体的西装,脸上戴一副金框眼镜,看过来时眉宇微拧。 “你就是代理人蔺先生吧。”年纪大点的先开口,“我是这儿的老板,李宽宥,这位是买画的先生,姓宋。” 双方见过面,坐下详聊。 买画的宋老板开口就是:“蔺先生,敢问玉竹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蔺宵一瞬升起警惕,“你买画,我卖画,怎么还要问作画人?” “蔺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李宽宥在中间缓解气氛:“这位玉竹先生,在业界名气超凡,不少人都想一睹真容,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见过。” “这么多年没见着,就别见了,人家也不一定想见你们。”不客气地说完,见他们脸色都不太好,蔺宵才像是后知后觉,“哦,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们不好的意思,只不过,我是卖画,你们到底还买不买。” “买!肯定买。”套近乎失败,知道对方不是个好糊弄的,李宽宥转头问一旁的宋老板,“您看,就还是原来谈的价格?” 宋老板微微点头,道:“一口价80万。” 第37章 蔺宵:“多少?” “80…还嫌少?” 蔺宵豁然起身,他原以为那幅临摹品顶多不超过5万,进门听他们先提到“玉竹”就觉得不大对劲,如今,居然出到80万的高价。 “敢问这位宋老板,画买回去做什么?” 镜片后眸光微闪,宋希沉推了推眼镜,淡声回:“自然是挂起来好好欣赏。” “没有其他用途了?” 问到这儿,李宽宥算是听出来了,他这是怕画的去向不明不白,“蔺先生,这个您放心,单这玉竹先生亲笔签名就……” “容我再想想吧。” 蔺宵当即起身离开。 “哎!蔺先生,蔺先生!”李宽宥追到门口,叹气:“欸!80不低了啊。” 原创画才能卖这么高,临摹品根本不值这个价,这人怎么钱送到手里都不要。 “宋老板,你看这……” “无妨。”没有买到画,宋希沉反而很开心,“有点危机意识是对的,这次辛苦你了,下回再有玉竹先生的画还找我。” … 离开拍卖行。 宋希沉立即打车到机场,乘坐当天飞往燕北的航班。 下了飞机,天刚蒙蒙亮,直奔郊外的浮渊寺。 由小沙弥引着到后院禅房,走近先听到一阵木鱼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敲的。 他走到门口轻轻叩两下,叫:“六爷。” 等到屋内木鱼声停了,他才推门进去,关上门站在门口,“六爷,画没买着。” 跪在佛前的素衣僧人缓缓睁开眼,数条细纹堆积眼尾,两鬓点点白漆混在细小的绒发里,清晰可见。 宋希沉紧跟着又道:“我也没见到七爷,七爷是派了个人过来,那人聪明得很,一见情况不对,就不卖了。” “查到在哪儿了么。” “在一个小镇里,是宿喻州殉职的地方。” 沈鹤轩记得这个名字,死讯传回来那段日子,燕北下了很久很大的雨。 “他倒是念旧。” “那个地方……”宋希沉委婉道:“有点乱。徐家似乎跟那儿也有关系。” 听说徐家大少爷回国后就在疯狂找人,现已查去北宁,再这样下去,七爷迟早会被发现。 “塞点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是。” 宋希沉转身就走,推开门又听到一声极轻的“他过得还好么。” 疑惑回头,木鱼声再次咚咚!响起。 第17章 腿疾发作 假期期间,实地走访了几家生意还算不错的甜品店后,沈庭章敲定了店铺最终风格。 彼时,蔺宵也从南宁回来,还带了些当地特产——茉莉花茶。 沈庭章当即泡了一壶。 “沈哥,那幅画……” “是不是不好卖。”他隐约猜到了,“没关系,不好卖就算了,反正再过不久就要开店了。” “不是的。”蔺宵抿口热茶,实话道:“对方出价…80万。” “80!” 之前两幅画不过120万,一幅临摹品居然能卖到这么高? “我没有答应。”蔺宵摩挲着杯子,解释:“后来我去其他字画拍卖行问过,一般临摹品是卖不到这个价位的。” 即便是他玉竹先生画的,撑死了不过30万。 就算再喜欢,无人哄抢的情况下,怎么也不该出到80这样的高价。 这其中必定有诈。 “买画的老板姓宋,不知道沈哥对这个姓有没有印象。”他直觉,那人认识沈哥。 “宋?” 到同里之前,沈庭章接触最多的就是家里佣人,里头没一个姓宋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罢了,反正我身边还有点存款,画的事先放一放吧。” 之前是他欠考虑了,玉竹没什么名气,总归还是有人知道的。 万一传去燕北,叫徐牧言找来就麻烦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 假期结束后,小满去上学,店铺装修也将提上日程。 蔺宵帮他找了这方面的熟人,初步估算,50平的店面,工期大约两个月。 “等完工都快年底了。”祁凝玉嘀嘀咕咕,话里话外嫌工期太长。 “慢工才能出细活。”沈庭章心态倒是好,“年底开业岂不正好。” 铺子位于转角,开工前,他先备了点礼物到隔壁花店打招呼。 这天,雾蒙蒙的,半阴不晴,随时都像要下雨。 花店里多开了几盏昏黄的小灯,一个跟他年岁不相上下的女人,围着墨绿色围裙,坐在小马扎上专心修剪花枝,直到他和祁凝玉走近才茫然抬起头。 放下剪刀起身,指着店内花丛比划,让他随便选。 沈庭章忽然想起,进店前看到的店名——无声,伸出手,“我是隔壁店铺的老板,不是来买花的。” 手势不是很熟练,每个字却都比划对了! 女人大喜,笑着问:有什么事。 “我打算接下来一段时间装修下铺子,可能会有点吵…乱。”沈庭章提起一盒点心递过去,“这两个月,还望你多多担待。” 女人忙往围裙上擦干净手,接过点心,摇头表示:没关系。 又问:开的什么店。 沈庭章指指她手里,“甜品店。” 女人弯了弯眼,将点心盒子放收银台上,到花丛里取了两只香槟玫瑰给他们:祝开店顺利。 第38章 沈庭章:谢谢。 这个手势,祁凝玉看懂了。 “哥,没想到你还会手语呢!” “会一点。” 谦虚了,看他和店主交流完全没问题。 “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回到隔壁铺子,祁凝玉开始掰手指细数,“厨艺,手工,画画……现在还有手语,全能啊。” “哪有那么夸张。”沈庭章不以为然:“不过是以前,闲着也是闲着。” “哦?”祁凝玉对他的过往更加好奇,转着花枝试探:“哥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轰隆隆!!! 话音刚落,屋外凭空炸开几声闷雷。 祁凝玉转身走到门口,大雨毫无征兆下了下来。 碎雨坠地,噼噼啪啪。 间或夹杂一句很轻的声音。 祁凝玉:“沈哥说什么?” “没什么。”沈庭章撑了下膝盖过来,望向屋外,“这么大的雨,现在怕是回不去了。” “是啊,没伞。” 明明天气预报说晚上才下的,居然搞偷袭。 祁凝玉双手撑脸,搁门口蹲了会儿。 雨虽然有变小,却依旧没有停的打算,她提议:“要不问隔壁那位姐姐借把伞?” “也好。” 小满还一个人在家,这孩子最怕打雷了。 沈庭章出门转到隔壁,正巧,店主拎着他送的点心盒子站在屋檐下。 一看也没带伞。 这下,只能等雨停了。 沈庭章忍不住弯腰揉了两下膝盖,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小车缓缓停靠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撑开伞后快步向花店店主走来,熟练打着手势:刚才打雷了,没吓着吧。 店主笑着摇头,往上提了提点心盒子,指指沈庭章。 “隔壁店老板送的?”男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礼貌颔首:“你好,我是圆圆的老公。” 他会说话。 店主拉住他再比划:人也没带伞,还有没有。 男人想了想,“车里好像还有一把,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找。” 说着,跑回后备箱翻找,好歹寻到一把遮阳伞。 “……爸爸!” 沈庭章道过谢,就要接手,远处突然传来一句嘹亮的童声。 三人先后回头,水雾朦胧里出现了只小小的鹅黄身影,脚踩蓝色雨靴,怀里抱了把伞。 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走到店门外马路边,小满突然加速,一口气冲到他面前,手伸直了往上举,“爸爸,给!” “谢谢小满。”沈庭章蹲下去,捏住袖子给他擦脸上沾到的雨水。 蔺宵随后走来,“打雷以后,就瞧他扒着门口张望,估计你们出来没带伞。” “没想到这么快就下了。”沈庭章站起身,继而向花店夫妻俩介绍,“这是我儿子小满,朋友蔺宵。” 小孩儿圆滚滚的,一笑,脸颊现出两只梨涡,很有礼貌:“叔叔阿姨好~” “你好呀。”男人摸摸口袋,掏出几块奶糖。 小满双手接过,又笑:“谢谢叔叔!” 他再歪头看旁边不说话但眼神温柔的阿姨。 店主打了两个很慢的手势。 沈庭章抬手放在他脑袋上,转达:“阿姨夸你呢,说你很可爱。” 梨涡更深了。 见他有伞有人接,店主夫妻俩不再逗留。 护着妻子小心上车后,开车离开。 沈庭章也锁上店门准备回家。 刚撑开伞,祁凝玉就自觉凑过来。 “沈哥,这伞不大,不如让她一个人撑。” “……” 祁凝玉独享一把伞,和小满走在后头,偷偷咬耳朵。 “小满,是你自己要过来的?” “不是啊,是蔺宵哥哥说你们没带伞,指不定淋成落汤鸡了。” “呵呵……心机狗。” 小满不解:“心机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专门指你蔺宵哥哥这种。” “蔺宵哥哥?”小满用他聪明的脑袋瓜子一想,严肃摇头:“哥哥才不是狗。” “放心吧,总有一天会变异的。” 小满:??? … 这一路走得格外漫长。 到家后,沈庭章先坐下锤了锤膝盖。 小满脱掉雨衣,赶紧跑过来给他呼呼,“爸爸是不是腿又疼了。” 祁凝玉跟着收伞,“沈哥腿怎么了?” “不过是老毛病,没什么大事。” 话虽这么说,沈庭章还是捏着疼处,歇了很久。 蔺宵一声不吭回去,拿瓶药酒,“这个专治跌打损伤,对寒症可能也有点用,沈哥不妨擦一擦揉一揉,或许能缓解些症状。” “这——”能行么? 沈庭章摸向膝盖,有些怀疑,但为了不辜负他一片心意,还是道:“多谢,你先放桌上吧。” “沈哥自己会揉么?” 祁凝玉假装不经意路过,呵呵:“他力气大,沈哥不如让他给你揉一回。” “这怎么好……” 沈庭章还想拒绝,祁凝玉顺势勾住小满下巴,将他带回房。 屋内转眼就剩两人。 蔺宵已经卷起袖子,先打来一盆热水。 沈庭章:“还是…不用了吧。” “沈哥别怕,我尽量轻些。”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不好看了,沈庭章只得褪去鞋袜,慢慢掀起裤腿,直到膝盖上方。 第39章 “那就麻烦你了。” 目光落过去,先是两条白皙匀称的小腿。 蔺宵喉结微动,单膝跪在地毯上,一只手握住纤细的脚踝放进温度适宜的热水中。 “先泡一泡有助于足部血液循环……水温还好么。”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踝骨,沈庭章不禁缩了缩,热气上脸,后颈都好似隐隐发热。 “很,很好。” 蔺宵掬一捧水掠过脚背,掌心一寸寸往上轻轻揉捏,直至膝盖发现,下方有两处明显的疤。 “沈哥腿疼不是寒症引起的?” “几年前,不下心从楼上摔下来……”沈庭章轻描淡写,“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疤都快不见了,只不过下雨的时候还有点疼。” 骗人。 岂止是有点。 当时摔得一定很严重,才会连骨头都损伤了。 蔺宵轻叹口气,擦干脚给他穿上保暖袜放自己腿上,再用热毛巾敷在伤处一阵,往掌心倒几滴药酒,摩擦生热后捂住膝盖,慢慢摁压揉搓。 热意源源不断,痒痒麻麻。 沈庭章不太习惯这样的触碰,腿总忍不住想往回收,偏偏他另只手牢牢把住了小腿肚。 “哥感觉怎么样?” “好像……好了很多。” 蔺宵摁完一侧,放下裤腿接着去摁另一条,等两条腿都摁完了,再捉住脚踝,塞进棉拖。 “沈哥先试试效果怎么样,好的话,就继续用。” “……好。” 淅淅沥沥的雨持续到深夜。 夜里,沈庭章侧躺着碰向膝盖,伤处依旧热热的,比以往每个雨夜都要好过许多。 可他还是失眠了。 … 与此同时,燕北也在经历寒露过后的第一场雨。 暴雨不断冲刷紧闭的门窗,沈问月独自睡在卧房,不安地来回翻身,额上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总是会梦到沈庭章。 年轻时的沈庭章,一年总要到沈家老宅走动两回。偶尔有一回,撞见她因为记不住钢琴谱子躲到花园偷偷哭,就手把手地教她弹。 那双手,温暖极了。 不像母亲,从来不会摸她脑袋安慰她,只会觉得她还不够优秀。 为什么会弹错? 为什么评级没有其他人高! 为什么连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 沈庭章就不会这样,他会夸她比上一次有进步,哪怕距离上次他们见面已有大半年时间,他也还是记得她。 唯一记得她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干净美好的一个人变了。 六年前,为了养一个不明不白的小孩,不惜和爷爷闹翻,三年前,不过死了一个管家,居然崩溃到自杀? 那不是她印象里积极阳光的小叔。 她的小叔,不见了。 明明站在那里,却看不见她,再也不会对她笑。 自杀? 呵!既然这么想死,那就去死好了! 她伸出手,轻轻一推。 “啊!!!” 沈问月猛地睁眼坐起,巨大的喘息声充斥耳畔,眼睛只要稍一闭上,就是被她推下楼摔断腿的沈庭章。 “怎么了?做噩梦了?” 徐牧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扯了扯领带大步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扣住她后脑,语气轻柔:“是不是做噩梦了?” “牧言……” 下一秒,头发被拽着往下。 “原来你也会做噩梦啊!”阴冷的声调贴近,宛若恶鬼:“今天下雨了呢,你说,小叔的腿是不是又开始疼了!” “徐牧言,你他妈放开我!” “放了你?”男人力道不减反增,抓着她的头发拖下床到化妆镜前,“知不知道每个雨天,每一个!小叔的腿都疼得睡不着!都是因为你!” “那又怎样!那是他活该!!”沈问月抱住头发,龇牙:“怎么?这是没找到人,找我撒气来了!” 徐牧言呼吸一沉,将她推倒,“没有人帮,他不可能跑得出燕北,你们…到底把他藏哪儿去了!” “藏哪儿?哈哈哈!!!”沈问月摸到一头血,转过来失声大笑,“藏哪儿,你去找啊,这辈子你都别想找到!” 面前蓦地刮起一阵风,越过她击碎化妆镜。 半晌,徐牧言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抚上她的脸,“别让我知道是你藏的,不然,我可不保证你那个宝贝女儿会出什么事。” “徐牧言!那也是你女儿!” “那是你设计我得来的,小叔在,她才是。” 沈问月遍体生寒,等人发泄一通冒雨离开徐家大宅后,转头拨出一个号码。 “告诉六叔,徐牧言开始怀疑我了,他现在拿玉珠威胁我。为了玉珠……玉珠是我的命!” “你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八成是在诈你。” “可是……”沈问月到最后忍不住低泣,挂断之前哑声轻问:“小叔,在外面过得还好么。” “据说准备开家甜品店了。” “是么。小叔做的甜品……应该很好吃吧。” — 店铺装修期间,沈庭章也没闲着。一口气把能想到能做得出的甜品,全部罗列下来。 种类多达三十多种,囊括中式点心、西式甜品、吐司面包等等。 第40章 但这么多全部做出来,不仅成本是个问题,也会破坏整个店的风格。 祁凝玉:“披萨这些就算了,小孩子还是喜欢奶油千层类居多,这些中式小点心嘛,保质期偏长,要不装盒子里少做点……” 蔺宵:“吐司面包,有些人来不及吃早饭,就会拿上两三片充饥,买的人应该不少。” “爸爸,我问了同学,他们很喜欢马卡龙那种一口一个的,上课偷偷吃不会被发现哦。” …… 沈庭章听取他们的意见删删改改,最后精简到一张单子。 又分了几个星期,每隔几天做一样当餐后点心,请他们品尝。 “味道都很好。”蔺宵却有一点担心,“这些都由沈哥自己做,会不会太累了。” “对啊。”祁凝玉难得跟他意见一致,“要不沈哥再招一两个甜点师吧。” 蔺宵:“或者,可以先试营业,看情况再招。” 沈庭章认真考虑过后,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嘁!” 祁凝玉白眼一翻,抱着撒上芝麻的蛋卷去玩小满,最近头发长了,正适合各种五颜六色的小皮筋。 堂屋转瞬又只剩两个人。 蔺宵喝口茉莉花茶,清清嗓音:“沈哥最近,腿还疼么?” “好多了。” 沈庭章每隔三天,学着他的手法给自己揉,虽不能彻底根治,却要比以前好很多,“你那瓶药酒倒比膏药还管用。” “有用就好。”蔺宵放下茶杯,捏了捏手腕,“要不……我再给哥摁几下吧,力道不同,效果也不一样。” “还是算了。”想起上一次的不自在,沈庭章突然起身,“今天天冷,煮了羊肉锅子,我去看看火。” … 厨房里热意升腾。 掀开盖子后,沈庭章不禁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颊。 最近天太干了么。 “哥煮的羊肉好香啊。” 第18章 甜品店开业 一股热意散落颈间。 他下意识回头,差点撞到人下巴上。 连忙后退一步,大幅拉开距离,却忘了身后就是坚硬的灶台边沿。 “小心!” 蔺宵及时搂住他的腰揽进怀里。 一时间,耳边就只剩下咕嘟沸腾声。 羊肉锅子飘出的热气熏得四周白雾弥漫。 沈庭章惊惶抬眸,正对上他垂眼看下来。朦胧雾气柔和了硬挺的五官轮廓,近看后才发现,他的睫毛意外地浓密黑长。 环在腰间的手一点点收紧,慢慢向他靠近。 直到呼吸近在咫尺。 凸起的喉结上下微一滑动。 “哥哥……” “哼!我现在就去告诉爸爸你欺负我。爸爸!” 呜呜哭声,由远及近。 蔺宵闭了下眼,松开手。 下一秒,小满一头冲进厨房抱住沈庭章,指着满脑袋彩色编发,告状:“爸爸你看姐姐给我弄得。” 祁凝玉不紧不慢跟来,咔嚓咬着蛋卷,“这不挺好看的嘛,瞧瞧,多酷。” “我不要!丑死了!”小满生拉硬拽,皮筋没扯下来,倒是薅了两三根头发,疼得他又开始哭。 沈庭章赶紧关火,带他出去拆了。 走远还能听到小满抱怨,“姐姐好坏,我不要跟她玩儿了……” “哼~”祁凝玉又咬了两口蛋卷,扭头,好整以暇瞥向旁边一直盯着手看的人。 这手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 “哎呀呀,可惜啊,没得逞。” 蔺宵用力握紧手心,青筋暴起:“管好你自己吧,小奸细。” “你!” 祁凝玉眼睛一瞪,冲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张牙舞爪,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后,冷下脸。 看来,这还真成一个弱点了。 — 临近12月,装修基本完工。 店内要用到的器材也都一一安装到位。 沈庭章择了个吉日,12月8号,周末,正式开业。 开业当天,周扬带着漫漫来捧场,顺便送了一对开业花篮。 “咦?”到的时候发现,店外居然已经有了两对。 他觑两眼蔺宵,不是吧,一出手就是两对,门口都要摆不下了。 谁料蔺宵拧着眉摇头。 他只送了一对。 另一对,一早过来就有了。 “谁啊?”周扬拿起上头的贺卡条,“这咋连名儿都不留呢。” 蔺宵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两个月前买画的那位宋老板,沈哥虽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可对方明显是认识他的。 “不对。” 周扬:“怎么了?” “这花篮是跟我在同一处定的。” 未免太巧合了。 如果是那位宋老板,莫非他这些天派人跟踪自己? 这不太可能,他没有丝毫察觉。 “宵哥,别想那么多吧。”瞧他脸色越来越沉,都快把附近来看热闹的人给吓跑了,“管他谁送的呢。既然送来,就是份心意嘛。” 至少对方没恶意。 蔺宵余光扫他,“你还是去吃甜品吧。” “哎好嘞。”周扬扭头准备进去,恍恍惚惚自己好像被随便打发了,“哥不进去么?” 蔺宵隔着玻璃窗望向店内忙碌的人,上次那件事后,明显感觉到沈庭章在有意疏远他。 第41章 ……还是算了。 他还不想被讨厌。 停留一阵子,反方向走了。 恰在这时,周漫漫一手举一块慕斯过来,吃得嘴角两边都沾上了奶油,“哥哥,这个好好吃!” 周扬叹口气收回视线,嫌弃地抽两张纸给她搓。 进店以后,不到一上午时间,里头休息区就没位置了。大都是年轻小姑娘,个个向着收银台举起手机。 镜头里的男人,一身米色高领毛衣,干干净净。 “说话好温柔啊!啊啊啊!!” “妈妈,见着真的了。刚才看见我在奶油慕斯那块犹豫,推荐我半糖咧。” “听说这里所有甜品都是店主亲手做的,挖到宝藏了呀。” “不光人帅,心还细。你们看,栗子糕花生酥这类,后面还特地写了不能和什么一起吃呢。” …… 开业第一天,盛况空前。 之后更是持续近两周,热度不减。 尤其到了放学后,店里围满小孩儿,多是小满带过来的。 “小满,你爸爸真好看,高高瘦瘦的。” “头发也好多,我爸头发都掉光光了。” “我爸也是,还有个这么大的肚子。” 每回来,小满都能收到各种羡慕的目光,最近甚至还有好几封情书,都是要和他在一起的。 哼!别以为他不知道,想跟他在一起是假,接近爸爸才是真的。 他才不会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 “哎呀,还好啦,我爸爸也就帅了一点,高了一点,头发多了那么一点点。”小满不经意间炫爹。 直到玻璃窗外走过一个梳高马尾,穿白色毛衣裙的小女孩,连忙跳下椅子跑出去,“莹莹!” 邢晓莹抓紧双肩包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沈遇书啊,有事么。” “你怎么一个人走?今天妈妈没来接你?” 邢晓莹点了点头,“妈妈可能是还在加班。” “这样啊。”小满过去勾住她袖子,“你一个人走多不安全,来我家店里等等吧,等你妈妈来接。” 邢晓莹望向他身后明亮的店铺。 她记得这家店,前两天妈妈带她来买过面包,老板人超级好,知道她最近换牙,推荐了软乎乎的鸡蛋糕,特别香。 被拉进去,邢晓莹很有礼貌叫:“叔叔。” “爸爸,她就是莹莹哦。”小满迫不及待介绍,又道:“她妈妈没来,爸爸帮她打一下电话吧。” “好。”沈庭章蹲下摸了摸小姑娘脑袋,柔声问:“妈妈电话多少,我叫她来这里接。” 打完电话,还要二十分钟。 小满拉着人欢欢喜喜去找其他同学,随即又跑去后厨向爸爸要了自己那份双皮奶。 “小满骗人!刚才还说没有双皮奶了。” “确实没有了,这是我自己的那份。” “你的为什么给莹莹?” “我想给谁就给谁!”看莹莹被说得脸都红了,刚吃一口的双皮奶也不碰了,小满一抿嘴,指着对面咄咄逼人的黑胖子,“王小宝,你不是我们班的,为什么每次都跟过来?” “我……” “跟过来就算了,你说你没钱,我哪次没请你吃?莹莹好不容易来一次,吃得还是我那份,其他人都没说什么,碍着你什么事了。” “就是啊。” “欸?这么说,好像确实没见他给过钱噢。” “怎么这样啊。” …… 周围都是2班的,自然帮自己班上的人说话。 王小宝一个人说不过他们,又不想落下风,目光兜兜转转到正埋头苦干花生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周漫漫身上。 她好像和沈小满玩儿挺好的。 “漫漫。” 周漫漫叼着花生酥抬头:“嗯?” “小满把双皮奶给其他女生了。” 周漫漫拍拍嘴角酥屑,满不在乎:“给就给呗。” 反正她的已经吃完了。 “没看出来吗?他不要跟你玩了。” 周漫漫豁然瞪大眼,“你在说什么啊?双皮奶跟这事有关吗?” “还看不出来么?他喜欢莹莹,才会把好吃的都留给她。”王小宝急地快口齿不清。 周漫漫默默把花生酥抱远,免得沾到他乱飙的口水,“喜欢就喜欢,又不会少我一口吃的。” 说着还抠出了两片花生酥给邢晓莹,“莹莹多可爱啊,我也喜欢莹莹,莹莹吃。” 邢晓莹红着脸,小声跟她说谢谢。 这下,王小宝彻底呆住。 后退两步,看看他们三个,又后退了两步,拿上书包转头跑了。 “他怎么了?怎么一直针对莹莹。” “他是不是讨厌莹莹啊。” “不是啊,我昨天还看他把莹莹堵墙角说喜欢她来着。是吧莹莹。” “什么!”邢晓莹还没说话,小满先炸了,“莹莹,真的吗?” 邢晓莹小口咬着花生酥点头,“不过我妈妈说,不要跟他玩儿。” “为什么呀。”其他人好奇。 邢晓莹也说不上来,妈妈提起王小宝时,总是欲言又止的,“他……不是个好孩子。” “我倒是听3班的人说了。”一个戴圆眼镜的波波头女生细声细语:“王小宝很爱说谎,他家里人也不好,爸爸超级凶,手臂上都是花纹,奶奶特爱占小便宜,妈妈……妈妈跟小满爸爸一样,也开了家甜品店。” 第42章 小满更生气了,“那他怎么还每天过来蹭吃的?” “他妈妈的店生意不好,东西超难吃。”这个,其他小朋友也深有感触,“而且好贵好贵……” 几人吐槽了半天,总结一点,王小宝一家都不好相处,附近没一个邻居喜欢。 “原来是这种人,下次不让他来了。”小满又气哼哼了两句。 不到二十分钟,莹莹妈就来接人。 邢晓莹赶紧吃完双皮奶,从书包外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踮脚放到收银台上,“我妈妈说不能白拿别人东西,谢谢叔叔,也谢谢漫漫,小满,我走了,明天见。” 陆续的,其他几个小孩儿透过玻璃窗瞧见爸妈来接,一个两个收拾好作业和书包,跑去收银台,给了钱离开。 … 天色渐渐暗下去,甜品店也差不多关门了。 祁凝玉打扫完卫生,照例将垃圾扔到后门垃圾桶,回去时却隐约听到点轻微的脚步声。 她佯装没发现。 关上门等了会儿,再悄悄拧开一条缝,昏暗中瞧见,有个身影正趴在垃圾桶边翻找。 背上还背着小书包。 小孩儿? 一束光打过路口照在人身上,居然是前不久跟小满起争执的那个孩子,王小宝! 他翻垃圾桶做什么? 店里每天基本没什么剩下的,王小宝在垃圾桶里挑挑拣拣,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盒栗子糕,拉开书包塞进去。 — 回到家,又是奶奶在做饭。 “哟!乖孙回来啦。来来来,今天吃大餐!”油腻腻的手伸过来。 王小宝侧身躲开,背着书包进屋,“妈妈呢?” 刚才还一脸笑的老太太,转头开始阴阳怪气儿,“她啊,搁屋里躺一天啦,清闲得嘞,还要我老婆子煮给她吃哟。” 话落,房门嘎吱打开。 满脸病态的杨念雅披着衣裳出来,看也没看老太太,就问儿子:“怎么样?” 王小宝急忙刹住脚,攥了攥书包带子,“小满爸爸那家店生意……很好,味道也很好,一天到晚剩不了什么东西。” 声音越说越矮。 杨念雅不耐烦地敲敲桌:“然后呢。” “我今天只找到这个。”王小宝把书包拉开,掏出那只卖剩下丢掉的栗子糕。 杨念雅撕开包装盒,拿起一块咬一口,然后再咬一口,“味道好……好个屁啊!这不是一样的么!!” 王小宝吓一跳,抱着书包埋下头。 “一样的,明明一样的,为什么他就卖那么好?为什么!”杨念雅在屋里来来回回转,转够了又走到王小宝面前,提一口气问:“他这个卖多少?” “好,好像是六块。” “什么!六块!” 王小宝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妈妈店里也卖过这个,一盒16,里面统共六小块,几乎没什么栗子味,不像小满爸爸店里的,八小块,夹心是厚厚一层栗子芋泥。 “六块……他怎么不免费送啊!”杨念雅反手将一盒栗子糕扫到地上。 不巧,被老太太撞见。 “哎哟,你个天杀的,这么糟蹋粮食你啊。”老太太心疼地忙将滚落地上的栗子糕捡起来,吹吹上面沾到的泥,扬声:“不吃你别扔啊!这不还好好的。” “好个屁!要不是你这舍不得扔那舍不得扔,把从市场捡回来的烂苹果榨成泥,给我做成苹果派,至于让人吃坏肚子,砸了我的店么!”杨念雅比她声音更高,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话,老太太就不爱听了,“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少花点钱,现在反倒来怪我了是吧。行啊,你有本事,有本事再把店开回来啊。” “你!” “行了!”门外突然一声厉喝,王佳伟骂骂咧咧踹了一脚门,“都吵什么吵!” 屋内顿时静音。 杨念雅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扭头嘭!一声关上门。 老太太还想说两句,瞥见儿子阴冷的视线,忙换上讨好的笑迎过去,“阿伟回来啦,来,吃饭。” 她往围裙上擦擦手,掀开桌上两只海碗。 “螃蟹!”王小宝扒着桌子,眼睛一阵阵放光,“奶奶,这是你买的?” “当然啦,你看,个个儿都又肥又大。”老太太先夹一只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赶紧又拉开凳子,“来,阿伟坐,忙一天累坏了吧。” 王佳伟不轻不重“嗯”,刚坐下又猛地站起,倒吸了口气,“嘶!垫子呢!” 木椅子硬邦邦的。 “垫子,哦!白天我给洗了,等等啊。”说着,就去外面取。 王佳伟:“啧!真是没用。” “爸爸。” “嗯?怎么了儿子。” 王佳伟也就对他还有点好脸色。 王小宝抱着螃蟹壳,直勾勾看向他身下,“爸爸怎么每天都屁.股痛啊。” 男人的脸有一瞬间扭曲,拍了下他的头,“吃你的。” 顺手拿起一只螃蟹掰断腿就要嚼,凑近一闻,猛地摔桌上,“这螃蟹怎么是酸的!” “哎哟!”老太太一拍头,“我煮的时候不小心把白醋倒进去了。” “白醋?” “是啊。” 王佳伟又拿起一只闻了闻,倒真有股子醋味,将信将疑吃了两个,剩下的全给儿子。 “好好补,以后给老子考个好大学,知道不。” 第43章 在他头上使劲揉两把,撑着桌子起身回房。 屋里很快响起女人凄惨叫声。 “王佳伟!你这个变态!” 房门虚掩着,里头的声音一清二楚,祖孙俩却都跟聋了似的。 老太太还边往他碗里添螃蟹腿儿,边笑呵呵道:“马上又要有孙子咯。” 可惜没笑多久, 王小宝吃着吃着就吐了。 不是一般的吐,夜里又拉了几回肚子,开始发烧。 大半夜,不得已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完孩子情况,眉头紧皱:“你们给孩子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啊!”老太太瘫地上,嘴一张就嚎:“晚上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医生啊,活菩萨,你可得救救我宝贝孙子。” “孩子暂时没事,但是得先挂几瓶水观察,你们最好想想给孩子吃了什么。” 大晚上的,嚎得人心烦,医生说完情况先走了。 留下两夫妻和老太太。 王佳伟立刻想到了那味道不太对的螃蟹,狠戾的视线只恨不得射穿她,“妈,那螃蟹……” “今天小宝回来,带了盒栗子糕!对 ,栗子糕。”老太太像抓住了一条救命线,绝口不提螃蟹,“肯定就是那盒栗子糕啊!” 一旁的杨念雅张了张嘴,闭上。 — 翌日周末。 小满不上课,缩被窝里睡懒觉,沈庭章和祁凝玉早上九点散着步去店里。 “现在生意还算稳定,过不久再招一个甜点师傅和收银。”沈庭章规划着,“这样你我都能轻松些。” 祁凝玉微愣,跟他笑:“还以为,你要把我当牛马使呢。” “十万块而已。”这段时间,沈庭章深知赚钱不易,但这不能成为毁了一个人的理由,尤其是一个女孩子。 “你才19岁,往后还有更好的去路。” 祁凝玉脚一顿,深深凝望人背影,“沈哥不如说说,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出路?” “出路啊。”沈庭章倒是很认真地想了,甚至差点又走错路,“出路很多,说怎么可能说得尽?只要你想,走哪条都是出路。” “比如?” “继续念书,或者去学好一门生存的手艺。” 12月底的早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祁凝玉抓了抓脖子上的手工围巾,快跑两步追上人,忍不住笑:“哥,你好天真哦。” “嗯?” 说着话走到店门口,沈庭章掏出钥匙开门。 正回头,斜对面突然冲过来一个老太太,将他用力一把推倒。 “就是你给我家小宝吃毒蛋糕的啊!” 第19章 rh阴性ab型血 变故猝不及防。 沈庭章倒地上了还没怎么回得过神。 老太太就又冲上来,抓着他又锤又打,操一口同里方言,语速极快:“你个杀千刀的,我孙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呐,你要这么害他!” “操!” 愣怔两秒,祁凝玉上去拽她,“哪儿来的老虔婆,在这儿发羊癫疯?沈哥没事吧。” 沈庭章捂着肩膀摇头,撑住玻璃门站起来。 “哎呦!!大家伙儿快来看啊!” 祁凝玉用劲不小,疼得老婆子龇牙咧嘴,敞开声咋呼:“这家店卖毒蛋糕给我孙子,把我孙子吃进医院了还不认,天杀的,没良心啊,现在还要打我老婆子。” “放你娘的屁!”祁凝玉脾气瞬间上来,松开她一推,“我们什么时候卖毒蛋糕了?” “看看,还不承认,我孙子还在医院里头呢!” 老太太顺势倒地上哭天抢地,招来了些买菜的住户,和附近一些商户。 众人不明就里,指指点点: “什么?卖毒蛋糕?” “现在人,长得不错,心怎么黑成这样?毒蛋糕都敢拿出来卖。” “你们说什么呢!” 巧在莹莹妈今天休息,带莹莹回娘家探亲走这条路,老远瞧见甜品店门口围了不少人,停下来看看怎么回事,就听见他们攻诘老板,火气蹭!一下冒上来,“我昨天还带女儿来吃过蛋糕,味道干干净净又卫生,人家老板每次都戴手套,怎么就卖毒蛋糕了?” 她开个头,来买过蛋糕的人也纷纷跟着帮腔。 “不止咧,那些面包甜点,好吃还又便宜。我家小孩儿隔两三天就要吵着过来买,也没见出什么事啊?” “是啊,这开在学校对面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每天下班都看见店里好多小孩,要出事不早出事了?” …… 开业至今,好评如潮。 先前没搞清楚状况就帮老太太说话的,也都偃旗息鼓。 莹莹妈格外得意,再看坐地上撒泼的老太太,放开声量疑:“这不是王小宝奶奶么!” 她有个表亲,就住在王小宝家附近,每次说到这家人都一脸晦气。 尤其是这老太太,天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守在垃圾桶旁边,只要谁家去扔垃圾,没等人走甚至手都没松开垃圾袋,拽过去一顿扒拉,什么烂水果、烂蔬菜全给搂走。 人好心提醒,烂了不能吃要得病,转头一顿骂,恨不得十八代祖宗都给她骂出来,还老是重复又重复提他们那个年代,别说这些烂水果,饭都没得吃,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尽糟蹋粮食。 一次两次,看她是个老人家,让着点,后来懒得搭理,只觉得烦。 第44章 垃圾被人翻走,什么隐私都没了。 有次她到学校给莹莹送忘在家的作业见过一回,王小宝在学校偷同学钱被抓个现行,叫家长来,那老太太跟今天一样,衣裳外头围个不知道多久没洗的脏围裙,到校门口开始骂,直喊孙子被人冤枉了陷害了。 谁去劝骂谁,3班班主任还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年轻,都被她骂哭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又叫王家其他人来。 本来那时候,王小宝就该被劝退的,没曾想不过几天,又回去上学了。 大家都背地里议论,估计他爸后面有人。 可就算再怎么有人撑腰,也不能平白无故污蔑人老板吧。 “什么?王小宝!” 附近哪个不知道上回那件事,原本还有点同情的目光全都变味。 祁凝玉也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瞬间想起昨晚,鬼鬼祟祟翻垃圾桶的那个小孩。 唯有沈庭章觉得陌生,“王小宝是谁?” “哥一直在后厨忙不知道。”祁凝玉抱臂冷呵,“是个最近几天跟小满过来蹭吃蹭喝的小孩儿,昨天我还看他和小满那群孩子闹矛盾,估计是觉得以后再也吃不到免费的蛋糕了,到这儿找茬来了。” 众人恍然:“原来是这样。” “呸!你放屁!”老太太也不起来,团地上指着她骂:“你个小婊子,就是你们给我孙子吃了有毒的蛋糕!我不管,你们得给我孙子负责!” “婊子……”祁凝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好啊,看看她这个婊子怎么治她! “别冲动。”撸起两边袖子,刚一步跨出去就被人拽住,沈庭章将她拉回身后,摇头:“我是老板,有事我顶着。” 来同里大半年了,沈庭章也见过几回这里的人寻衅吵架,说事儿的很少,大都借着由头发泄情绪。 沈庭章就任她骂,骂够了累了,骂不出新词儿了才出声:“既然你口口声声称,你家孙子是吃了我的蛋糕进医院的,那就请你拿出医生给的诊断书,看看到底是因为我甜点里加了什么害了你孙子。” “你!” “再者,如果你有确凿证据,大可把警察叫来,查明了确实是我这边的过失,致使你孙子进医院,我必定出相关治疗费用和后续的营养费。”沈庭章咬字清晰,有条有据,不止说给她也是说给旁观者,“但你要拿不出任何证据,只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可就要报警了。” 老太太顿时被他说得哑口熄声。 瞧她,不过两句话就蔫儿吧了,哪还有人看不出来,老太太这是讹诈来了。 一场闹剧突然好没意思。 彼时也快十点,不少围观的人拎着菜摇头离开。 莹莹妈也赶着回娘家,打两声招呼,谢谢他昨天帮忙照看孩子,带莹莹开车走了。 很快,店门口只剩两三个徘徊的商户,想看看后续怎么解决。 老太太现在躺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沈庭章走近两步,微微弯下腰,勾唇:“老夫人,要报警么?” “你,你……” “不报的话,还请你给我的员工道歉。” “我道歉?”老太太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孙子都进医院了!我还给你们道歉?” 沈庭章压了压一侧耳朵,淡淡然:“你既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因为我的甜点害你孙子进医院,那这件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倒是我的员工,被你无缘无故骂了,这就有关了。” 他伸手往上,指指店门外正对着的监控摄像头,“你看,拍着呢。” “你!”老太太没话说,转头双手拍地,“哎呀没天理啊,一帮人欺负我一个老人家。” 祁凝玉:“……” “哥,赶紧报警叫人拖走吧,烦死了。” 瞧老太太雷声虽大却没雨点,沈庭章叹口气掏出手机。 “妈!” 正要拨出号码,一个男人满脸阴沉地从街对面走来,站定老太太跟前,也没扶她,先撸起袖子露出半截花臂,盯着沈庭章,“谁欺负你了。” “哎呦!阿伟你可来了。”主心骨到场,老太太腰杆子又开始硬了,“他!就是他们,给小宝吃了毒蛋糕还不承认。” “哦?是么。”王佳伟往前两步。 见沈庭章比自己要高一点,忽然又停住,目光自下而上好似在打量一件货物,着重落在一双长腿和高领下若隐若现的细颈上,最后又再次黏糊糊盯着那张伟大的脸。 这种视线令沈庭章很不舒服,偏开头重复:“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有证据,请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诽谤。” 店内所有原料都由他亲手把关,现在还没有招甜点师傅,也都由他做出售卖,味道稍微差点他都不会拿出来,更何况是有毒的。 这很明显来碰瓷。 先是老太太,再是他…… 沈庭章悄悄将手机别到身后,拨下110三个数字。 耳边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王佳伟扭头瞪老太太,老太太忙指过去:“就是他!小宝就是吃了他店里的栗子糕!” “是啊,我儿子吃了你们店的栗子糕才上吐下泻。”眼神倏地转过来,“这怎么说?” “上吐下泻?” 见他们咬得这么肯定,沈庭章不禁开始自我怀疑,毕竟他店里真的有卖栗子糕,而这又最容易与其他食物相克,万一…… 第45章 “我确定哥做的糕点没有任何问题。”祁凝玉扶住他的手,小声:“而且,如果是对栗子过敏也不是这个症状。” 剩下只有一种可能。 沈庭章一点就透:“孩子是不是还吃了其他性寒的食物。” “什么?” “这个年纪的孩子肠胃还很脆弱,如果大量食用了虾蟹一类的寒食,就有可能导致腹泻。” 栗子糕,那一点点的量,根本不足以和其他食物相克。 王佳伟脸色微变,没想到他随便一说就说准了,医生后来从呕吐物中发现了许多没有消化的蟹肉,而且这些蟹肉病菌超标。 估计是老太婆从市场捡的别人卖剩下的死螃蟹,还骗他说用醋煮了。 但现在—— “我们家孩子,昨天回去后就吃了一盒栗子糕,其他什么也没吃,你说的这些我不懂。”看他个子虽高,四肢纤瘦,想必没什么本事,王佳伟又走几步到他跟前,梗着脖子,“旁的,你把我妈推倒这些我也不追究了,就给个八万块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八万?呵!”旁边一声冷笑。 祁凝玉抱臂,斜睨:“明明与我们无关,亏你也敢狮子大开口。” “你一女的在这儿说什么说,给我边儿去!”王佳伟浓眉一皱,“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你好像……很看不起女人。”祁凝玉出乎意料地很平静,平静地像在看一个死人。 王佳伟懒得搭理她,耐心逐渐耗尽,回头又问沈庭章:“你就说出不出吧。” “出。”沈庭章大喘气:“岂不就是在向所有人说,是我这里的问题?抱歉,还是那句话,请拿出证据。”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 王佳伟呸口唾沫,上去揪住他的领子,扬起拳头。 隔壁花店店主原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扫出一簸箕碎枝叶出来,就见花臂男人凶神恶煞的,要打甜品店老板,扫帚咣当坠地。 眼看那拳头砸向沈庭章,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忽然,一只小巧的手半途截停。 手腕被死死捏着。 祁凝玉:“把你的脏手拿开。” 早上十点,阳光终于照到店铺门前的空地上。 本该暖洋洋的,王佳伟却莫名觉得很冷,尤其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丝丝寒意窜上后脊,忍不住发抖。 “操!” 王佳伟牙一咬,转手将她甩出去。 身后嘭!一声巨响。 花店店主蓦地睁大眼,附近徘徊的人见他们动起手了,刚想过来劝,也跟着吓一跳。 扔的位置无巧不巧,玻璃门与墙面的尖角。 祁凝玉血流满脸,当场疼晕过去。 “凝玉!” 救护车与警车先后抵达。 — 收到有人到沈哥店里砸场子的消息时,周扬正在嗦面,听说人出事,吃一半赶紧跑来医院。 急诊手术室外,蔺宵和小满也在。 他呼呼喘匀气后,大步过去:“宵哥,沈哥怎么样了?沈哥!” 两个座位开外,沈庭章正好端端坐在那儿,只是脸色不怎么好。 “沈哥你没事啊。”周扬先松了口气,“真是太好了……那是谁出事了?” 沈庭章转头望向紧闭的手术室,声音格外疲惫,“是凝玉,她为了保护我,撞破了头。” “爸爸。”小满乖乖趴他膝上,用脸颊蹭了蹭他冰凉的手,“姐姐会没事的。” 沈庭章试图扯了下嘴角,可惜显效甚微。 周扬默默倒退两步,歪蔺宵边上,悄声:“这是个什么情况?不是沈哥,咋还急急忙忙把我叫来啊。” 再说了,那女的不是有问题么? “头磕破了,大出血需要输血,现在血库存量不够,转院也来不及。”蔺宵沉吟,“我记得你和漫漫一样都是ab型血吧。” “是啊,怎么了。” “她也是。” 周扬有些意外,“所以叫我来,是给她输血?” 蔺宵:“不愿意没关系。” “嗐!多大点事。”周扬卷起一侧袖子,拍拍胸脯,“小事儿一桩。” 甭管她是谁,有难,能帮那肯定得帮,更何况她这伤还是因为沈哥,可不能让沈哥欠她人情。 沈庭章愧疚愈发地深:“谢谢你。” “沈哥,说谢就言外了。” 周扬一扬手,跟着护士去采血室。 结果不到五分钟,就被灰头土脸地轰出来。 手术室传出话要赶紧送血,护士急得骂:“捣乱是吧,谁说患者是阳性ab型的!” “不是她自己说的么。”蔺宵疑惑。 他记得小满他们去体检那天,祁凝玉自己说和漫漫一个血型。 “是rh阴性ab型。”一名医生出来,拿着检查单叫护士通知血库:“赶紧向南宁那边申请。” 周扬:“rh阴性……熊猫血!” 手术室门口乱作一团。 同里地方小,医疗也不是很完善,血库更不可能有珍稀的熊猫血常备着。 医生急得破音,“要快!手术室那边传话,病人血压一直在降!” “不用申请。”沈庭章豁然起身,脱下外套过来,“我也是,rh阴性ab型。” 有了刚才的失误,医生不大相信他们了,但现在病人情况最优先,“确定么?” “不放心,你们可以再验一下。” 第46章 “好,请跟我来。” … 人有救了。 提着的心暂时放回肚子里,周扬往后一仰,瘫椅子上。 “放心吧小满,爸爸只是抽点血给那个姐姐,不会有危险的。” “嗯。” 话虽这么说,小满还是很不放心。 一直没什么精神。 “宵哥,要不我先把小满带回去吧。” 没人回应。 “宵哥?” 蔺宵径直走到小满面前,蹲下,“小满,爸爸是rh阴性ab型?” 周扬:“刚才沈哥不自己说了么。” “我问你了么!”蔺宵猛不丁喝他一句,转头再问:“小满,是真的吗?” 小满抓着脖子上爸爸给他织的围巾,点点头。 蔺宵:“可你,是o型啊。” “o型咋了,o型……o型!”周扬这才反应过来。 先不管阴性阳性,ab型,怎么生得出o型? 只有一种可能: 小满,不是沈哥的孩子! 沈哥……被人戴绿帽了! — 最后抽了将近200cc。 手术近四个小时,缝合好伤口,祁凝玉先被推去病房观察。 沈庭章还坐在急诊科旁边的采血室里。 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 蔺宵敲了敲门,进去,“我买了点熟鸡蛋和热牛奶,哥哥现在有胃口么?” “凝玉怎么样了?” 蔺宵将东西放桌上,拉张椅子坐他旁边,探了探额头,“她没事,手术很顺利,倒是哥哥,抽了这么多血,头晕不晕?” 沈庭章抿唇摇头:“还好。” “骗人。”额上的那只手放下来,落到唇上轻轻捻,“都白了。” 距离突然拉近,沈庭章的心也好像跟着停了一拍,慌忙偏开头,“我真的,感觉还好。” 指腹上的柔软一触即离。 蔺宵收回手捻两下,不等人看过来,拿起一只鸡蛋往桌沿敲了敲,开始剥壳。 科室里,一时安静地有些过分。 “也不知道凝玉醒没醒。”沈庭章主动开口。 蔺宵剥壳动作微停,声音极轻:“小满和周扬过去看了,哥哥不必担心。” 他用纸擦了擦剥好壳的鸡蛋,送到沈庭章嘴边,“哥哥,张嘴。” “还是我自己来吧。” 沈庭章伸出手,鸡蛋却被人忽地拿远,“哥哥刚抽完血,胳膊还能动?” “这边没有。”左手还好好的。 温热的掌心包过来,蔺宵再次靠近:“还是我喂哥哥吧。” “蔺宵……” “哥哥张嘴,啊——” 鸡蛋已经碰到嘴唇,没办法,沈庭章只能忍着羞耻,张嘴咬一口。 盯着护理台上的针筒和消毒棉片,麻木咀嚼,像极了一只面无表情进食的白兔子。 蔺宵暗暗勾起唇角,不经意道:“说来倒是没想到,哥哥居然是rh阴性ab型。” “咳!”沈庭章忽然呛了一口。 蔺宵赶紧打开热牛奶递过去,等他咽下了 ,才又道:“还以为,哥哥是o型呢。” “o?” “对啊,和小满一样的血型。” 垂落腿上的手微缩了下。 学过生物都知道,ab是生不出o型孩子的。” 更别说,他还是极其罕见的熊猫血。 沈庭章:“我……” 咚咚咚! 正打算解释,门先被人敲响。 邢明业和另一名警察推门进来,打眼瞧见蔺宵在给人喂鸡蛋,脚步猛一停,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示证件:“两位好,我们是三乡巷派出所的,关于今天上午的事,还想向两位说明一下。” 事情起因是王小宝上吐下泻进医院。 邢明业:“我们去调查过了,人现在就在这家医院,据主治医生说,是食用了大量死蟹刺激了胃粘膜,才会造成腹泻、呕吐。” “那请问,小孩到底有没有吃过栗子糕?”这对沈庭章来说,很重要。 邢明业摇头:“医生说,并没有检测出有栗子糕一类的食物残渣。小孩清醒后,我们也第一时间问过了,说没有。”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 真相查明。 沈庭章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他们的事情是明了了,接下来该说我们的事了。”沈庭章从没想过害人,也没有被人随意欺了的道理,“他们寻衅滋事,污蔑辱骂在先,后又动手,致使我店里的员工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切都有监控和附近商户作证,敢问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邢明业下意识瞥向蔺宵,被人一眼给瞪回来,捂嘴轻咳一声:“自然是要抓回所里,按罪量刑,不过——” “有话直说,拐什么弯子?”蔺宵最见不得他们装,“没看见人脸色不好么。” 邢明业:“……” 另一名警察终于找着说话机会,“那位老太太我们已经带回去了。” 蔺宵:“男的呢?那个动手行凶的。” “跑了。” “什么!”声音扬了上去,又瞪邢明业,“让他跑了?” 干什么吃的。 邢明业从他嫌弃的眼神里明晃晃看出这几个字,再一咳:“王佳伟,男,28岁,无业……也不能这么说,据那个老太太坦白,她儿子是看场子的。” 第47章 同里,两个场。 赌场和拳场。 要是拳场,蔺宵早把他找出来,一脚踢残了。 剩下唯一的,就是赌场。 地下赌场,余志强那边的人。 — 渔人码头地下。 推开门进去,大白天,里头就吵吵嚷嚷的,骰子、扑克、麻将……应有尽有。 一层都是些常规玩儿法,金额也很小,上下不过万元,到了地下二层,有格调了点,整成一个个小包厢,里头烟雾缭绕,一出手就是十点。 三层和二层玩儿法差不多,不过每一桌都会有美人美酒作陪,点数也是二层的十倍。 第四层,则是休闲区,台球、飞镖一类,不过这里的镖盘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稍微手抖或射不中,射人眼睛上,也都稀疏平常。 王佳伟路过四层,冷眼看抱着苹果的兔女郎被射中胸部,倒地哀嚎,头也不回去了地下五层。 余志强平时就在这里,一整面墙都安上了监控屏,对应各个楼层动向,甚至连客人对服务生动手动脚,拉去厕所都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厕所里面。 “操!真他妈骚!” 余志强解了皮带,拉开拉链。 正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外面来了句“强哥”。 “啧!真扫兴。”余志强抽了口烟,“什么事。” “佳伟来了。” 余志强眸光微闪,抬手。 厚重的帘子掀开,先是一阵靡靡声,王佳伟嘴角一阵抽搐,快走两步,顺从地跪在余志强脚边。 “强哥。” “今天来这么早啊。”肥厚的手掌托住他下巴。 王佳伟皮肤不白,五官和脸型却都不错,比他手底下那些尖嘴猴腮的,反正是好看多了。 逗雀儿似的捏两下,猛地往跟前一拉。 正好拉链没拉。 王佳伟自觉埋下头。 五分钟后,就被推到监控画面前,正好是对着厕所的那个。 “怎么回事,今儿叫得不高啊。”余志强抽完最后一口烟,直接灭他身上。 “啊!!!” “嗯,这声儿好听多了。” 王佳伟死死扣住手心,转过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强,强哥,今天我在外,外面被人欺负了,你可得,可得给我做主啊。” “谁啊,敢欺负我的人。” 只有做这种事的时候,余志强才稍微好说话点,王佳伟忙把上午的事添油加醋给他听。 余志强猛往前冲,“呵!一个开甜品店的,这么横!” “可不是嘛,目中无人了。”想起那张昳丽的脸,王佳伟咬着牙,笑:“不过,那小子挺漂亮的。” “哦?”余志强慢了,说明来兴趣了,“怎么个漂亮法?” “眼睛很亮,皮肤也白,手长,脚长,咱们同里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连女人都比不过。” 这么说没有实感,但有一点,余志强一定感兴趣,“我来之前去了趟医院,您猜怎么着?他和蔺宵居然认识。” 一句话,王佳伟差点干腿软。 余志强抓住他头发往后拽,昏暗里,笑出两排黄牙,“你说什么?蔺宵?” 王佳伟疼得抽气,“是啊,我亲眼看见的,蔺宵还喂那个男人吃鸡蛋呢!” 紧绷的头皮骤然一松,余志强抽身离开坐回沙发上,手往上一抬,后面就有人递上点好的烟。 王佳伟顾不得后面,一瘸一拐过来,再次埋下头给他弄干净。 半晌,头顶响起震颤笑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蔺宵的人啊,玩儿起来一定很爽!” — 说清前因后果,邢明业就跟另一名警察离开。 走出诊室,特意慢下步子。 “赌场,余志强那边的人,难保他不会怀恨在心,借余志强的手。那老东西看你不爽很久了啊。” 能找到踩他一脚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蔺宵:“我知道。” 邢明业回头,越过他看向身后的诊室门,“上回跟我说的就是他吧。” 镜花水月,这么高深的词他不太懂,不过那孩子看着倒是干净。 人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多多少少都会染上欲望,权欲、情欲……有的甚至是嫉妒欲,憎恶欲,可刚才见到的年轻人,什么都没有,可能也有吧,毕竟是人,跳不出七情六欲,欲望却很淡。 所以看着干净。 “收起你的眼神,没事少出现在他面前。” “我眼神咋啦?”邢明业背着手,摇头晃脑:“我这是正派,欣赏,倒是你……小心点藏好吧,别叫人发现,怕了你。” “你说什么。”蔺宵压低眼,笑。 邢明业抖抖肩膀,打个冷颤,“还有事儿,先走了。” 走得飞快。 … 沈庭章又歇了二十分钟,等身上有了劲,去病房看祁凝玉。 过去时,人已经醒了,额头上包了厚厚一圈纱布,正盯着输液的那只手发呆。 “沈哥。”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护士来。” 祁凝玉头现在还转不了,伸手拉住他衣角,“护士和医生刚才都来看过了,现在还好。” 沈庭章又转身坐回去,将她的手塞被子里,小满趴在旁边。 许是受伤了,说话也没平时有力,“哥,小满说,是哥给我输的血。” 第48章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沈庭章轻轻擦过纱布,垂下眼:“缝了好多针,要留疤了。” “没关系啊,我又不靠脸吃饭。”祁凝玉没心没肺笑两声,又伸出手勾住他冰凉的小手指,“哥,别觉得内疚,又不是你把我推伤的。” 该死的,是那个花臂男。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哥刚抽了血,身体不也没好?”周扬搁旁边抖个存在感,“这个我替你看着好了,哥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说着,朝蔺宵努努嘴,顺便将小满也带回去。 … 人走了以后,周扬拉把椅子门边坐着,偶尔瞧她两眼。 祁凝玉被他看得有点烦,“你性骚扰啊!” “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哪方的。” 宵哥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可这都两三个月过去了,也不见她折腾点动静出来,到底在憋什么大招?又为什么接近沈哥? 还有今天这事,她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呢。 “我你妈。”沈庭章不在,祁凝玉就变了脸,“真那么闲,给我弄吃的去!饿死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 “去不去。” 周扬憋口气,起身,“行,你是我姑奶奶。” 病房门乒乒乓乓,关个震天响。 祁凝玉轻哼一声撇开头,闭上眼,不过五分钟,门又被轻轻敲了三声。 她唰!睁开,“进。” 屋外进来一个白大褂,关上门摘下口罩,赫然是祁老三。 “伤得不轻啊。” 祁凝玉看也没看他,只问:“人呢。” 祁老三:“看他去渔人码头了。” “渔人码头。”祁凝玉这才转过来,“余志强的人。” “刚才有警察来,我也听他们这么说的。”祁老三抵着下巴,一改先前的酒鬼样儿,沉思了片刻:“还有个发现,蔺宵跟警察那边,关系确实不错,看来他就是那颗暗桩。” “早看出来了。”还用他说,“这个刺头,正的发邪。” 话落一阵儿,屋里彻底没声。 祁老三忍不住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抽身?不都调查清楚了么。” 确认那个沈庭章就是蔺宵的软肋,他们完全可以拿他去牵制蔺宵了。 “老三。”祁凝玉再次伸出输液的那只手,痴痴盯着,“我的身体里融了别人的血。” “所以呢。” 祁凝玉噗嗤笑出声:“你知道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什么吗?” 祁老三:? “他啊,居然叫我继续去念书,要么去正经学门吃饭的手艺。” “真是个怪人。” “是啊,怪人。” 祁凝玉最讨厌这种自以为很了解她的人,可是为什么……身体好暖和。 是因为有他的血么? “你是不是,舍不得走了。”祁老三看得出来,她对那个男人有了感情。 “才不是。” 祁凝玉很快收起外泄的情绪,“不过是受六叔所托。我想,他大概死都不会想到,我的身体里竟也和他一样,流着一半沈家血。” “提到沈家,他们已经开始不满我们擅自行动,得小心点了。” 祁凝玉随意摆摆手,“先到这儿,蔺宵手下那条忠犬估计要回来了。” “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祁老三戴上口罩准备出去。 背后又一句,“对了,那个敢伤我的男人,弄死他,啊不,弄个半死拖我面前来,我要让他尝尝,瞧不起女人的下场。” “好。” — 往后几天,将小满送去上学,沈庭章就到医院陪护,偶尔去皮肤科问怎样祛疤。 祁凝玉毕竟是女孩子,还是漂漂亮亮得好。 “哥,你每天来。”祁凝玉吃着他做的营养餐,打个饱嗝儿,“店怎么办?” “我关了。” “啊!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怎么说关就关啊。”祁凝玉叼一口肉圆子,推他:“哥是不是傻,我这儿又没什么事了,现在留住客源才是要紧事啊。” “我不是停业,只是关几天,等你好了我再开。” “等我好,客人都跑了。”祁凝玉气鼓鼓地噘起嘴巴,“那家店也有我一份心血在里面啊,哥之前不是说要再招一个收银嘛,那正好,趁我休息,赶快提上日程吧。” “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祁凝玉转头喂了一声,“大块头,还不赶快把哥带回去,这一天天的,路上冻感冒怎么办,你不心疼啊。” “心疼啊。”蔺宵帮着收好餐具,趁势搂住人的腰,“我这就带回去。” “蔺宵,我话还没说完呢。” “有什么话,明天再来。哥现在该去接小满了。” 声音渐渐远了。 祁凝玉双肘撑床上,摸了摸吃凸的肚子,一阵狐疑:“怎么回事?这就搂上腰了?” 之前不是抱一下都畏手畏脚的么。 … 没过多久,在祁凝玉的催促下,招工简章还是贴出去了。 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招到人的。 一连数天,沈庭章都是自己一个人干,工作日,小满放学后陪他一直待到关店,再两个人慢慢走回去。 周末就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也不算,晚上回家路上总是能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走进幸福里居后,就会在某个转角“偶然”遇上蔺宵。 第49章 “好巧。” “是啊。” 每个周末,只要是他一个人回来,雷打不动。 — 临近1月底,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过年,晚上外面就跟结冰了似的。 沈庭章早早关了店门,往手心哈口气搓了搓,往幸福里居方向走。 最近许是走得次数多了,也不怎么走错路了。 拐进幸福里居后,路灯不多,只转角有一盏。但是今天,天格外地红,像是要下雪的前奏。 他裹紧围巾,埋着头往家赶。 祁凝玉还在医院,只有小满一个人呆在家,要是下雪了跑出来玩儿,指定要感冒。 巷子里冷风穿堂,四周静地像是只听到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快到转角,不禁往路灯下看。 蔺宵总是会等在那里…… 脚步蓦地停住。 路灯下是两个生面孔,一人手里夹了根烟。 风将烟味送来,沈庭章没忍住,偏头咳了起来。 两人听见动静回头,离开靠着的墙壁,把烟叼嘴里朝他过来。 “哟!一个人啊。” 凑近又是一阵浓烈劣质的香烟味,沈庭章咳的更厉害了,“麻烦,咳咳咳,麻烦你们让一让。” “嘿,胖头你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哎哟,阿伟那家伙还真没说谎,这家伙,细皮嫩肉的。” 阿伟? 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含着烟味的手伸过来,沈庭章慌忙向后退一大步,“你们是什么人。” 专门堵在这里,是来找他的? “嘿嘿,我们啊,是强哥那儿的。”身形偏胖的男人,毫不掩饰地露骨打量,“跟我们走一趟吧。” “强哥?”沈庭章皱眉挥开他的手,“我不认识什么强哥,让开。” “让?不好意思了,强哥命令,得见你。你不去,也得去。” 胖头和兄弟一个眼神,跨一步拦住他两边,这回手直接伸向他的脸。 “一个男人,脸这么好看干什么。” “那也不是你们能碰的。” 胖手在跟前转个弯。 后背贴进一具温热胸膛里。 风被挡住了。 “哎呦呦!”胖头一阵哀嚎,等看清是谁,声音就跟被人掐住了似的,“蔺,蔺宵!” “滚!” 蔺宵手一松。 两人扭头踉踉跄跄,卷着风往后跑。 “哥没事吧。” 除了猎猎风声,耳边还听到沉重的喘息,他是急忙跑过来的。 “今天稍微有点事,晚了点,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 沈庭章仰起头,雪花就这样扑簌簌落下来。 那双浓密黑长的睫毛也应景地挂了两粒,下方漆黑的眼睛,慌得不成样子。 这段时间以来,那些带着试探的触碰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蔺宵,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20章 不想放弃 雪,越下越密。 漫天飞絮裹着寒风,簌簌飘落肩头。 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后,沈庭章的脸登时烫得发红。 赶紧往后退半步。 而仅半步,就被再次揽进人怀里。 蔺宵勾着他冻僵的耳垂轻蹭两下,笑了。 不比以往那些刻意的僵硬的笑容,脸上藏不住的开心。 “是啊。”他承认,“我喜欢哥哥,很喜欢,很喜欢……” 从见的第一面, 不管是生理还是心里,他都——好喜欢沈庭章。 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到两片水润的唇上,蔺宵摁着掌下纤腰徐徐贴近,继而低下头… “爸爸!” 呼吸几近交缠,再次被一道童声打断。 蔺宵叹口气。 先沈庭章一步,将全副武装跑过来的小孩拎着抱起来,捏他胖乎乎的肉脸,“外面下雪了知不知道。” “知道啊。”小满抓住脸上的手,指向后面,“爸爸这么久还不回来,小玉姐姐就带我来找爸爸啦。” “凝玉?”沈庭章手贴着脸降温,“你怎么回来了?” “医院里住得无聊。”祁凝玉戴着毛呢贝雷帽,抬起头,右眼睛上还贴着白色纱布。她道:“我问过医生了,回家养也行。” “怎么不叫我去接你。” 还能活动的左眼,掠向他身后,意味深长:“这不快过年了嘛,想着店里一定很忙。果然,都快九点了。” 她迎着蔺宵那张欲求不满的脸,“对了,沈哥和他在这儿干嘛呢?老远看见你们,抱在一起。” 沈庭章一怔,脸上好不容易下去的温度又瞬间升上来,“我,我们……” “哥哥刚才差点被坏人带走了。” 祁凝玉:“什么!” 小满跟着惊呼:“爸爸!” 小手往他那边伸,蔺宵抱着靠过去。 “爸爸有没有事?” 沈庭章给他压好头上的老虎帽,摇头:“多亏你蔺宵哥哥,一个眼神,坏人就吓跑了。” “哇!蔺宵哥哥真厉害!” … 雪太大,不是说话的时候,几人转身往回走。 到家以后,小满一被蔺宵放下,就在院子里追着雪花跑,玩儿得不亦乐乎。 燕北也下雪,每年11月开始,直到来年3月。 隔几日,一起床花园里全白的,宿爷爷还在的时候,只要不发病,就会带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 第50章 他自己也搓过两大一小,三只雪人,排排放进过爸爸书房桌上,虽然不到半天就被暖气融化了,不过没关系,等下回下雪了还能搓。 可当宿爷爷死后,爸爸变了,家里还来了一位非常严厉的管家爷爷,不准他乱跑,不准他吃饭伸长了筷子夹远处的菜,更不准他冬天跑到外面玩儿雪… “现在雪还太少。”蔺宵压住他即将被风吹跑的帽子,牵回屋里,“等明天早上,雪厚了,滚个雪球堆雪人。” “真哒!” 小满眼睛一亮,兴冲冲看向爸爸。 沈庭章拿来热毛巾给他擦脸和手,“明天早上堆,现在时间不早了,先回去睡觉。” “好!” 小满抓着两边帽绳一摇一晃,乐呵呵回屋。 蔺宵喝下一碗热姜茶,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放下碗,刚准备开口,皱眉瞥向旁边:“你是不是也该去休息了。” “我白天睡够了。”祁凝玉无视他赶人的话,翻出刚才提到的事:“沈哥,你晚上遇到的是什么人。” 没想到她会追问,沈庭章仔细想了想:“样子不好说,一个偏胖,另一个更胖,两个人个子都不高,听口音,应该是本地人……哦对了,我听他们提到强哥、阿伟。” 强哥他不认识,说到阿伟,看见祁凝玉了,他忽然想起来,“莫非是那个到我们店碰瓷的阿伟?” “估计是。”祁凝玉脸色一瞬难看,“哥,这几天我还是跟你去店里吧,有一就有二,难保下次他再弄出什么事。”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蔺宵起身拉过沈庭章,“往后,我接送哥哥上下班。” “……也好。” 蔺宵:? 今天怎么不跟他呛声了? “这样岂不很被动。”沈庭章觉得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还是等明日,天亮了去一趟派出所吧,叫警察早点抓到他,好过这样一直担惊受怕。” 两人同步看过来。 蔺宵捏着他手腕亲昵地蹭两下,“好,全听哥哥的。” 心里陡升起一阵异样感。 沈庭章低头盯着那只手,带他匆匆出门。 刚出院子,蔺宵回身抱住,“哥哥……” “蔺宵,谢谢你喜欢我。” 扬起的嘴角缓慢抚平,蔺宵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我……没办法给你回应。”沈庭章拂下他的手,后退,“对不起。” — 凌晨一点,周扬抱着爆米花窝吧台边,嚼吧嚼吧。 身边一阵推嚷。 “哎呀你去。” “不不不,还是你去吧。” “我怕老大一拳揍死我,还是扬哥去吧。” 周扬:“……” 我就不怕了么。 扭头,几张殷切含泪的脸。 没出息。 他放下爆米花,转手拿瓶酒走到角落卡座,四周散落了一地空酒瓶子,人还在喝。 “哥。” “滚!” 周扬缩了缩脖子,小心挨着沙发边坐下,“沈哥那儿不顺利啊。” 嘭! 酒瓶子重重磕桌上。 周扬蹭地一下起身向吧台求助,好家伙,个个都搁那儿当缩头乌龟。 磨了磨牙又坐下,再看喝烂醉的人,周扬索性也给自己猛灌了半瓶酒,一抹嘴,大拍桌子,“不就是表白被拒么,多大点事!” “表白!被拒!!我艹,谁啊?” 吧台处隐隐飘来几句压不住声的讨论: “我估计是之前来的那个沈哥,你看老大什么时候带其他人来过。” “他啊,长得是挺漂亮的。” “不过……被老大看上也真够倒霉的。” 蔺宵唰!睁开眼,杀气腾腾。 “活儿太少了是吧!” 吧台瞬间静音,几人灰溜溜离开。 倒是周扬酒壮怂人胆,打个焦糖味的爆米花嗝儿,手搭他肩上,“嘿嘿,被我说中了吧,我一猜就这么个事。” “说完了么。” “啊?噢。说,说完了。”周扬默默收回手,见他不要命似的又去灌酒,小声问:“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放弃了?” 冰块融化,当啷一声。 蔺宵搁下杯子。 … 翌日早上。 沈庭章被一阵笑闹声吵醒。 睁开眼已经七点半,小满早早起床出去玩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屋外白茫茫一片,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蔺宵哥哥,那边那边,那边雪厚!” “来啦。” 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忙碌的身影,堆雪人间隙,还不忘搓个雪球砸对方身上。 沈庭章微微怔住。 “啊!是爸爸!”沈小满正趴地上团雪球,朝窗户看了一眼,叫出声。 两人隔窗相望。 蔺宵若无其事地冲他笑。 “为什么?” 沈庭章自言自语一句,拉上帘。 没过多久,穿好衣服推开堂屋门出来。 小满一手一只小雪球,跑他跟前,“爸爸,这里的雪也好多,你看!” 献宝似的。 “是啊,雪很多。”沈庭章蹲下,将他跑开的衣领重新拉好,“去玩儿吧。” 肉团子踩着雪地靴蹬蹬跑远。 他再迅速看了眼蔺宵,“还没吃饭吧,我去做早饭。” 第51章 “没办法回应也没关系。” 沈庭章脚步一停,狐疑回头。 人已经走到近前。 笑了声,“本就是我擅自喜欢哥哥,也不是非要哥哥现在就作出回应。” 完全出乎沈庭章意料。 昨晚那件事后,他以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出现。 然而早上,又见到了。 “哥哥之前说过,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蔺宵背着手,歪头凑他跟前,“所以我还是有机会的对不对?” “你……”这是什么话。 “哥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他还不想放弃。 … 早上吃过早饭,沈庭章先去了趟派出所,出来时将近十点,再去店里。 年关将至,不少人到他这里定糕点,送礼或是自己吃,根本忙不过来。 早几天前,沈庭章就停止接单了,只把手里的二十多份备完。 祁凝玉虽然出院了,也跟着来店里,沈庭章却怎么也不让她动手。 “好好歇着,等你养好伤再说,不差这一时。” “那他就可以么?” 祁凝玉指指旁边帮忙包装的人。 好生气,在家看到他就算了,怎么来店里了还能看到他,阴魂不散啊。 蔺宵:“不想看见我,你可以回去躺着。” 祁凝玉翻了个白眼,眼珠一转,问:“上午去派出所怎么说?找得到人么。” 蔺宵动作微停。 沈庭章接过话,“说是还在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我想,应该很快吧。” 祁凝玉意有所指瞥向他身旁。 这句话过后, 不到一星期时间,警方成功找到人——在一处臭水沟里。 再晚发现半天,人估计就没气了。 当然现在情况也不是很好,身上多处骨折,尤其头骨凹了两处。 警察赶紧把人送到医院,后来又发现王佳伟几乎脱肛,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下半辈子恐怕都得挂着粪带。 杨念雅第一时间跟他离婚,连儿子都不要了。 临近过年得到这个消息,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原本沈庭章是要提起诉讼的,如今人却成了这副模样。 “那就算了吧。”祁凝玉突然松口,“他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撤诉吧,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庭章:“我是觉得委屈了你。” 但现在似乎只有这条路,若执意上诉,反倒显得他们不依不饶。 “哎呀,我委屈什么,看他如今这样子,遭报应我就爽了。” 祁凝玉心情还不错,哼着最近流行的小调,脚步轻快,结果转角就撞上蔺宵。 “挺有本事啊。”蔺宵没头没尾一句。 祁凝玉好心情顿时全无,摊手摆了摆,“比不得您哟。” 外界都在关注王佳伟一事,却不知道,同一时候,渔人码头被抄了。 等她到的时候,就剩一个王佳伟。 要说这里头没有他蔺宵的手笔,鬼都不信。 “渔人码头是余志强一个重要据点,抄了他,可没那么容易了事。”身份差不多暴露,祁凝玉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至少现在,他们的目标一致。 蔺宵淡淡哼笑:“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 这还只是开始。 余志强不过凭收债发家,如果背后无人,怎么可能坐得上今天这个位置。 得把他背后那条鱼也一并炸出来! — 果断弃车保帅,余志强拖着残兵狼狈逃回乡下。 “妈的!个小兔崽子。”居然借着警察,抄了他的渔人码头。 “强哥,这事儿,徐家那边瞒不住啊。” 余志强正在气头上,直接一脚将小弟踹倒,“要你提醒老子!老子自己没长脑子么!” “强哥消消气。”另有一个小弟过来,给他顺顺气,“瘸子的意思,这事咱们就如实报上去,他蔺宵不是借警察整我们么,那我们…就借徐家。” 徐家现任那位当家可不是个善茬。 就凭蔺宵,根本不是对手,到最后还不是由着他们搓圆捏扁。 余志强眸光闪了闪。 气儿稍微顺了点,又猛踹一脚地上的人:“去,给徐家打电话。” 第21章 徐家兄弟 过年前一个礼拜,学校陆续开始放假。 放假以后,刚上一年级的玉珠,就又要马不停蹄地跟着两名家教老师,上午学两门外语,下午在琴房练琴…到晚上,才能跟妈妈一起坐下来吃饭。 吃得也不多,只小半碗米粥。 “胃口不好么?”沈问月给她夹了只水晶虾饺,“明天还有一位老师上门教礼仪,不吃饱怎么行。” 玉珠就抱住碗咬了一口。 时不时望向空荡荡的对面,抬头:“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爸爸。 放假了,爸爸也没回来。 筷子微抖两下,沈问月拿起餐巾温柔地给她擦嘴,“爸爸出差工作去了,要一段时间,” 玉珠立马又追问:“马上要过年了,爸爸也回不来吗?” “……可能是。” 情绪低落下去,沈问月揽住她拍了拍,温声哄着:“没关系,就算爸爸不回来,也有妈妈陪着你。今年我们回沈家过年,好不好?” 第52章 “好吧。” 小姑娘还是很失落,一只虾饺都没完全吃下。 … 凌晨时分,屋外下了场大雪。 徐氏集团总部顶楼, 总裁办公室内仍亮着灯。 徐牧言斜靠在真皮椅子上,单手抵着太阳穴,一眼不错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满屏都是一个人,看书、吃饭、浇花、学做甜点…… 却——没有一张是正对镜头的。 “你找人偷拍我!” 一叠照片扔到跟前,人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质问他:“徐牧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小叔还看不出来么?”他拿起那些照片,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慌张。 当着人的面,将那些照片缓缓贴向自己的唇。 啪! 一记耳光打下来。 照片散落一地。 人气急败坏:“我是问月的小叔,你这么做,对得起问月么!” 脸颊火辣辣的。 徐牧言摸了摸,倒没想到,他居然也能做出打人这种事。 他是第一个吧。 真好。 “问你话!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叔手疼么。” “什么?” “打得疼不疼。要是不解气,这边再来一下。”他把右脸伸过去,“小叔的力道还是太轻了,得像这样——” 啪! 又是一声。 他甩了自己一巴掌,抹了抹嘴角的血。 人吓得直往后退,“你,你疯了么!” “我是疯了。”徐牧言反手抓住他,逼近,“早在沈问月算计我的时候,不,早在十年前,我就疯了。” 十年前,他刚十六。 母亲死后不到三个月,老头子就带回来一个女人和男孩,那个小的,竟只比他弟映南小半岁。 老头子亲生的。 他知道,老头子一直不太喜欢母亲,可是没想到,连原本说好给他和弟弟的股份,最后也全给了那个私生子,害他们在燕北上层圈里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到沈家赴宴那天,往日围着他们趋炎附和的一帮人,转头都去捧那个私生子。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溜出了宴会。 无意走到花园,春光明媚,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白衣少年,坐在亭子里看着晦涩难懂的书,两三只白蝶翩跹停到指尖。 失神走过去。 从这之后,每一个梦里,都是他。 “我无数次后悔,解决了那对母子的庆功宴上,为什么要去喝那杯酒?”他拉着人的手,抚上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又为什么,把沈问月看成了你,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的话……” 咚咚咚—— 回忆停在沈庭章那张错愕惊惧的脸上。 徐牧言关掉电脑上的照片,捏了捏眉心,“进。” “老板。”助手进来后,关上门急声道:“余志强来电话说,同里那边出事了。” 和百年名门的沈家不同,徐家起底是靠海发家,上一代才移居到燕北。 而同里,临海。 临近海边又在边境上,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能为徐家拓宽不少生意线,包括一些拿不上台面的。 “渔人码头全抄了,货……也都没了。”声音越说越矮,助手紧跟着又道:“据说是同里那边一伙新崛起的势力干的,余志强没查出来背后是谁。” “真是废物!” “老板,现在怎么办?” 徐牧言手搭在桌上敲了敲,先问他:“老二最近在干什么。” “二少爷……”助手一言难尽,“在东郊一处别墅里,最近似乎又找到了几个比较像的。” “呵!”徐牧言冷笑,“成天正事不干,竟搞这些。去,叫他去同里一趟。” “是。” “还有。”徐牧言忽然想起,那个碍事的小警察生前就曾待在同里,沈庭章或许……“算了,我直接打电话给老二,你先出去吧。” … 等人走后,徐牧言拨通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来,说了句:“喂,您好。” ——这个声音! “谁啊?哦,哥啊,给我吧。” 电话转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徐映南敞着衬衣,摸了摸旁边人脑袋,“哥,什么事?” “刚才那个声音。” “很像吧。”徐映南瞥了眼旁边人,笑:“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呢,不止声音,还有脸。” 徐牧言:“再像也不是他。” “嘁!”徐映南反手把人抱坐到怀里,懒洋洋地:“说吧,什么事。” “同里那边出了点问题,你亲自去一趟。” “啧!麻烦。” 徐映南边说,手边伸进人衬衣里,漫不经心摩挲着腰。 细微喘息断断续续传进听筒。 徐牧言猛踢了一脚凳子,“要玩儿,挂了电话随便你玩儿!两天后,给我滚去同里,顺便……找找沈庭章的下落。” 电话另一边,喘息声骤然消失。 徐映南哑声道句“知道了”挂断电话,靠沙发上发呆。 “二少,怎么不继续了?”男人挪过来贴在他胸口,身上仅穿了件白衬衣,两条小腿青紫交加。 一只手顺着衣领慢慢往下滑。 徐映南突然一把抓住,掐着他下巴,抬起那张有八分相似的脸,恶劣地吻上去。 第53章 “我给你可以,但是你不能自己凑上来,不然就不像他了,知道么!” 庭章哥才不会像他这么贱。 “阿嚏!” 打包完成最后一份点心礼盒,沈庭章不禁抖了阵恶寒。 蔺宵正在店内帮忙打扫卫生,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拖把过来,“哥哥怎么了?感冒了?” “应该没有。”沈庭章摇摇头。 鼻子没有塞堵的迹象,大概只是呛了灰。 “都打喷嚏了,不能不注意。”蔺宵捂住他冰凉的手搓了搓,“这天已经黑了,今天就早点关门吧。” 明天起,甜品店开始歇业,一直到正月初八。 小满已经等不及要去逛年货市场了。 … 第二天一早。 吃完早饭,就穿好雪地靴,戴上围巾、帽子和手套,蹲门口等着。 “这么开心?” 沈庭章将他围得乱七八糟的围巾扯下来,重新整理好,“好了,走吧。” “等等。”还没出院门,蔺宵就从隔壁过来,掰开一只毛茸耳罩给他戴上,“昨天看哥都打喷嚏了,今天外面风大,小心冻着。” 沈庭章抬手一摸,正碰到他还没收回去的手,旋即放下,轻“嗯”了一声。 小满仰着头好奇望过来,“看起来好暖和哦,小满也想要~” “就这一个。”蔺宵反手摁他脑袋上,“等会儿到集市上,再给你买一个,嘴别噘着了。” “嘿嘿!” 小满讨好地用脸蹭他手背,“哥哥真好。” “哥哥真好。”祁凝玉在旁边夹着嗓子有样学样,末了又添一句,“哥哥别有用心。” 蔺宵扭头。 祁凝玉不甘示弱,拿眼瞪:“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对她这种小儿科的行为,蔺宵毫不理会,甚至很坦然地说:“我确实别有用心。” 祁凝玉:!? “终于说实话了。” “是啊。” “……” 每一句都诚实的让祁凝玉无话可说,有种一拳锤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转头告状:“沈哥,你听到了吧。” 耳朵被罩住了。 祁凝玉绕开小满跑去他身边,踮起脚就要把耳罩拿开。 旁边跟着来一句:“我在追沈哥,别有用心点怎么了?” 切,他就是说破天……什么!!! 祁凝玉瞪圆了那双琥珀眼,看看他,再看向沈庭章。 薄皮儿脸倏地红成一只熟透的虾子。 他虽然戴了耳罩,也不是全聋了。 “追爸爸?为什么要追爸爸?”全场只有小满在状况外,满脑袋问号,“爸爸好好地站在这里啊。” 沈庭章脸越说越红,上前牵着他手大步走出去。 “爸爸走得好快。” 小满小短腿儿跟着,恨不得跑起来,还一个劲问“哥哥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追爸爸”…… 直到拐个弯到了集市上,注意力顷刻被路两边的棚户摊子,来来往往拖着小推车的人,以及琳琅满目的零食引走。 “哇!好多吃的!” “爸爸你看,春联!” 小满瞬间忘了事,叽叽喳喳。 逛一圈,手里提了好几个零食袋子,转头又拉着爸爸拐进里边儿,去买鞭炮。 一条路本就不大,被各种摊子一挡,就更小了,四驱车很难通行。 “这地方……也太破了。” 奔驰车后座,男人抱着徐映南胳膊,往外瞧一眼嫌弃地收回视线,免不得抱怨:“怎么来这儿啊。” 徐映南没回他。 车子开一阵停一阵,晃得他都快吐了,眉间皱得恨不能夹死两只苍蝇。 庭章哥怎么可能会来这种鬼地方。 哥真是多虑了。 — 一条路花了近二十分钟,离开镇上接着还要往乡下开,前两天下过一场雪,刚化开,地上都是淤泥。 徐映南脸色极臭,忍着下车后那点路,进屋就把鞋扔了。 换双干净的,上三楼,往沙发上一靠,耳边坠着的银饰随动作轻晃。 余志强在他面前哈着腰赔笑。 “啧!”徐映南撇开眼,“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个蔺宵。”余志强赶紧添油加醋,“这几年刚崛起来的一个小混混,仗着手上功夫好,没少找我们麻烦,就是他,故意在我们准备交货的时候,引警察过来,害得……” “行了!”徐映南懒得听他逼叨,抵着额角揉了揉,再问:“还有呢。” “还有……”余志强又上前两步,压着声儿:“还有白凤。” 他这边刚一出事,白凤就迫不及待落井下石,否则——警察也不会抄得那么彻底。 余志强就奇了怪了,“我记得白凤跟蔺宵不对付的啊,怎么这次就……” 两次听到“蔺宵”这个名字,徐映南起了点印象,“手上功夫好,怎么个好法?” 余志强一愣,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蔺宵,蠕动两下嘴角,闷声:“同里那家地下拳场……蝉联五界的拳王。” “吼?”徐映南勾起唇:“这么厉害。” “是啊,这些年压的我们是苦不堪言。” “有点意思。” 余志强悄摸跟底下人通气,谁也不明白,这位徐二少是个什么意思。 徐映南接着又问:“有照片么。” 第54章 “有,有!” 余志强赶紧叫人拿张最近的照片,双手递过去,“您别看他现在这样,拳场上那叫一个狠,就算现在不打拳了,那边都还要卖他一个面子……” 说半天,也不见徐映南吭声。 只眼睛死死盯着照片,恨不能盯出个洞。 那张照片是他叫人去镇上打探消息时拍的,听说蔺宵最近一直去那家甜品店。 混浊的眼珠转转,他又舔着脸笑:“照片上另一个是蔺宵相好的,这男的还有个六七岁的儿子,长得倒挺不错……” 徐映南猝然起身,紧接一脚狠踹过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意淫庭章哥!” 照片落到桌上, 蔺宵正帮人整理脖子上的围巾,靠得极近。 第22章 地下拳场 屋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徐映南不解气,又上去连踹了三四脚,次次正中胸口。 跟来的人看不下去了,上前劝:“二少,再踢,人就死了。” “死就死了!” 话虽如此,徐映南狠踢一脚后还是停了,转身坐回沙发上,咬牙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沈庭章,嘴角含笑,眉眼温柔,周身流淌着岁月静好。 一如当年,天寒地冻的雪地里,撑着伞向躺在地上的他伸出手时的样子。 大哥说得对,长得再像的,也不是他。 沈庭章就是沈庭章。 可是现在…… 他却对着另一个男人,笑! 一拳锤在左边人脸上,熊熊妒意烧遍全身。 “他!”徐映南抬起阴狠的眼,脖子上暴起青筋,“就是蔺宵?” 余志强捂着胸口抽吸,说不了话。 手下小弟赶紧将他扶起来,惊惶点头。 “好,好得很!” 徐映南瞬间抓皱照片。 — 沈庭章一行人,在年货市场逛了半天。 春联、鞭炮、福字……还有一大堆小满吵着要买的零嘴。 中途又遇上了周扬、漫漫和他们的外婆。 两小孩一碰面,头抵着头望向不远处卖摔炮的摊子,大声密谋。 “那个可好玩儿了,到时候咱们再叫上莹莹一起。” “可是听起来好危险,爸爸应该不会给我们买。” 两张脸同时转向身后几个大人。 沈庭章正跟着周扬外婆挑摊位上的干货,蔺宵和周扬在最后面说着话。 唯独祁凝玉,手上一只糙米饼,边走边嚼嚼嚼。 “姐姐。” “小玉姐姐~” “哟!小嘴儿真甜。”祁凝玉揪住肉包脸,拽两下,“说吧,想买什么?” 一人一边,抓着她的手,就开始晃。 “小玉姐姐,我想买那个。” 祁凝玉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是个卖摔炮、仙女棒的摊子。 把最后一点糙米饼塞嘴里,一拍手,“走,买去。” 一大两小调个头,溜出队伍。 蔺宵分个眼角瞥过去。 耳边,周扬还在小声汇报:“余志强估摸是跑到乡下去了,前两天小牧他们还看见,他手下的一个瘸子鬼鬼祟祟到镇子上来。” 想必是来打探消息的,看看警方和他们有没有什么行动。 “我估计,他忍不了多久,背后那条鱼马上就要出水了。” 蔺宵“嗯”了一声。 见那几个买完摔炮、仙女棒就回来,收回视线叮嘱:“年关人多,叫小牧他们辛苦点,多盯着。” “放心吧哥。” ……正事说完。 觑眼跟外婆聊开心的人,周扬立马又控制不住那颗八卦的心,“哥最近跟沈哥,还好吧。” 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说怕余志强再对人下手,成天往甜品店跑。 怎么也该有点进展吧。 “打听那么多干嘛,做你的事。”蔺宵一把掐灭他八卦的小火苗,将沈庭章采买好的年货一一放进车后备箱。 临上车时,给人理了理被风吹跑偏的围巾,动作自然中稍显亲昵。 周扬搁旁边龇牙乐。 笑没两声,被外婆拍了下后脑勺,“傻笑什么呢,还不快拎东西。” 收起放外面凉快的牙,周扬不情不愿背起半扇猪腿,上面还挂了两大袋活鱼鲜虾。 一个劲在袋子里蹦哒。 到晚上做饭才发现,光顾着桂圆干枣,忘记买八角、桂皮这些调味的了。 外婆又催着周扬出去买。 “都八点,集市早收摊了,上哪儿买啊。”外面实在冷,周扬懒得动,“外婆,要不明天再煮呗。” “明天煮哪来得及,还要熬鸡汤、卤鸭肉……”外婆絮絮叨叨。 总之一句话,快去买。 集市关了,还有超市、便利店,总有能买到调料的地方。 周扬能怎么办? 只好裹上抗风的棉大衣出门。 先到附近便利店,有火锅调味料。 他打电话给外婆:“要不做个火锅吧,一锅炖,多省事。” “你试试。” 那算了。 大过年的,他还想清净清净。 但便利店没有八角、桂皮这类玩意儿,只好再去远一点的超市。 虽然才刚过八点,天气冷,超市里人不算多,基本都是些从外地回来过年的,拿几样包装好看的礼盒,留着年初走亲戚。 第55章 周扬进去以后,直奔干货调料区,拿出一张小条子,对着外婆要的调料,装袋。 “诶?没长眼睛啊,走路不会看着点嘛。” 装完袋称好,正打算去收银台,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沈哥? 他循声多走两个货架,瞧见人站在一堆进口零食前挑挑拣拣。 “沈哥!”他打个招呼快步跑过去,“怎么一个人来啊,宵哥呢?” 人转头,皱着眉。 “嚯!薯片。给小满买的么?上午不是才在市场买完……” “你认错人了。” 话音戛然。 周扬盯着人愣愣眨几眼。 面前这人,无论长相、身高还是身材,都跟沈庭章差不多。 硬要指出点不同的,大概就是眼神了,陌生中带着点鄙夷和嫌弃。 沈哥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周扬道句“不好意思”连忙走开。 结完账出超市,又停下来往里边看了眼。 “怪了,这么像。” … 一天下来,饭不好吃,路不好走,现在又莫名其妙被人认错。 陆旭心情糟糕透了,拿起薯片又扔回架子上,“什么破地方!” 走到地下车库,迎面一阵冷风,拉拽了下脖子上的围巾。 碰到脸时,忽然顿住。 “不要用你的脸做这种谄媚的表情。” “笑不会么!不对,不是这样,再温柔点!” 他的脸很像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徐映南才愿意宠着他,给他钱花。 他想起做那事的时候,明明要小几岁,徐映南却总叫他哥。 庭章哥。 “沈哥……庭章哥……沈庭章……” 他拢住围巾,喃喃。 拉开车门,后座正坐着一个人。 “二少您来啦!” 徐映南一把将他拽上车,车门哐当关紧,下一秒,一个粗暴的吻落下,咬着他的唇。 “二少,疼~” 以往,他只要顶着这张脸这么说了,徐映南多多少少都会放轻力道。 今天却跟变了个人。 扯下他脖子上的围巾,狠狠咬住。 毫不怀疑会被咬下一块肉。 陆旭眼角沁出丝丝泪意:“二少……” 徐映南却不管不顾,掐住他的嘴,湿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落在脖间耳后。 “你是我的,我的!” 谁都别想抢走。 — 回去后,周扬边剁猪腿,边想超市里遇到的那个人,总觉得不大对劲。 第二天就到酒吧,把这事告诉蔺宵。 “和沈哥长很像的人?” “是啊。”周扬吃着外婆做的粑粑饼狂点头,“不止脸,连声音都非常像,我真的以为那就是沈哥,凑近看才发现人不对。” 气质和语气不对。 被人撞到,沈哥肯定不会像那样尖酸刻薄地说别人,那个人……就很难评。 “人家是撞衫,没想到咱同里这么小的地方,居然能撞脸。” 关键还是沈哥那样的脸。 神奇啊。 蔺宵脸色微沉,“有这么巧的事么?” 周扬一愣,忙咽下嘴里的粑粑饼,“这里头有诈?” “八成。” 八成就是确定了。 “这么说,”周扬想起来,“今天早上小牧还跟我说,在北湾一带看到两辆黑色奔驰。” “哦?”蔺宵嘲出声:“鱼这么快就来了。” “估计是,不过——”周扬有个疑惑:“余志强这赝品找得也忒迅速了吧。” 前后这才多久,找来一个这么像的? 蔺宵沉思一阵,“总之不能掉以轻心。沈哥那边,以防我有事,找两个人暗中保护。” “好。” 本就是他们这边的事,没道理把沈哥也卷进来。 周扬咽下最后一口粑粑饼。 刚起身,小牧去了那一头红毛,顶着新年新发色—雾霾蓝,来了。 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就是有点急。 直接越过他,到蔺宵身边,“老大,拳场那边说来了个大人物,想见见您。” … 北湾天水坝以北,矗立着零星几座废弃厂房。 大门锈掉的牌子上还能隐约看到——“林氏建材厂”几个字样。 听说三十年前办得很火。 老板是南宁人,为人和善好说话。 鼎盛时期,还曾在厂子里给外地员工小孩办过幼儿园,免得他们照看不到孩子担心。 老板娘任园长,那个年代条件艰苦,也还是坚持给单身女职工单独一整栋宿舍楼。 谁要在厂子里受了委屈,不论男女,找老板娘,铁定给你撑腰。 夫妻俩一刚一柔,日子红火,还有个女儿,员工们看着长大的,后来去了外地上大学。 只是没两年,人就失踪了。 从那之后—— 老板娘找女儿找魔怔了,神经衰弱认不得人,无奈,老板只好把厂子关了,一笔钱给员工,剩下的,带着妻子,边看病边找女儿。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厂房四周早已杂草丛生。 直到十多年前,有人相中这块地方,在地下建了个拳场。 没有门槛,也不论生死。 蔺宵曾在这里打了五年拳。 拳王每年都有超8位数的丰厚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