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帆天涯》 楔子 固始九华山,随处可见漫山竹林,郁郁苍苍,随风婷婷起舞,山上一树树红枫、黄栌与冷杉、茶树相互映衬,缀成九彩铺满山岭。[( 峡谷内留梦河贯穿始终,此时正值春天,空谷幽兰悄悄开放,清香四溢。 山脚下,走来一个缁衣年轻僧人,身后一条白犬紧紧跟随。此人大概二十四五岁,相貌奇特,顶骨耸出,腰间插着一根长约三尺的物件,物件呈四棱,上端略小,下端有圆形手柄,上下一体打造,出黑黝黝的光泽,却是一把铁锏。 僧人抬头见山峰状如莲花、峰峦叠嶂,秀丽幽奇,遂在此山无人之处,栖居岩洞,渴饮涧水,饥食白土,虽常被毒虫伤螫,亦端坐无念,置之泰然。 一天,僧人站在峰顶,叹道:“陨阳既去,谁人留梦?九色莲开,青竹丹枫。”将手中铁锏丢入河内,飘然离去。 此人是新罗国(公元前57年-935年是在朝鲜半岛上与高句丽、百济并存的王国)王族金乔觉,二十四岁落为僧,航海远渡来到中原,后在青阳九华山苦心禅修,七十五年后,以九十九岁圆寂后,其肉身置缸三年,“开函视之,颜色如生,舁之,骨节俱动,若撼金锁焉。”弟子们视其为地藏王菩萨转世,尊其为地藏菩萨。 * 六百多年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朱元璋去世,朱允炆即帝位,听从大臣齐泰、黄子澄的建议,决定先削几个力量较弱的亲王的爵位,然后再向实力最强的燕王朱棣开刀,皇族内部矛盾由此迅激化。建文皇帝命令将臣监视朱棣,想乘机将其逮捕,朱棣被逼无奈,立即诱杀了前来执行监视逮捕任务的将臣。 《皇明祖训》中说:“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朱棣以此为理由,指责齐泰、黄子澄为奸臣,须加诛讨,并称自己的举动为“靖难”,即靖祸难之意,于建文元年(1399年)七月起兵反抗朝廷,史称“靖难之役”。 年底,仍是战火蔓延,民不聊生。冬月初二,河南固始西九华山的妙高禅寺内,地藏王府的大殿忽然摇晃不已。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道场,分为东九华和西九华,东九华山位于安徽青阳,西九华山在河南固始。皇帝朱元璋是和尚出身,对佛教自是非常重视,洪武三年(137o),东九华与西九华联合建立九华宗,分称东宗和西宗。 僧众见寺内地藏王府突然晃动,以为地震,却见其它殿房并无动静,都甚觉奇怪。不一会,有巡寺弟子来报,山下留梦河谷方位金光冲天,二长老广泽带人赶去,只见一人从湖里爬出,怀里搂抱一物快逃走。广泽自是紧追不舍,一路打打杀杀,死伤多人,二十多天后,却让那人在庐州境内逃脱。 * “天与水相通,舟去行不穷。何人能缩地,有术可分风?宿露含深墨,朝曦浴嫩红。四山千里远,晴晦已难同。”这是宋人刘攽的诗句,咏诵巢湖四面环山,参差相映,风景优美,姿态万千,然而其中另有玄机,此是后话。 此时,巢湖笼罩在漫天大雪中,天地之间一片迷蒙。今天是腊月初二,湖畔一座名“边王”的村子却是张灯结彩,爆竹之声不绝于耳,显然是有喜庆之事。 雨雪天黑得早,傍晚时分灯光掌起,王员外家里更是灯火辉煌。王员外年近五十,家中兄妹六人中排行老大,膝下四个女儿,早些年为求一子,跑遍方圆百里的各座庙宇,始终无法圆却心愿。随着年岁渐高,盼子之心渐淡。然而年初妻子王李氏意外身孕,于冬月初二产下一子。老来得子,王员外爬到村后的山上,面向巢湖时而曲膝恭手,时而昂捶胸,早已老泪纵横。 今日孩子满月,王员外早早摆下三桌,村中各户当家的全都聚来,恭贺声和鞭炮声连绵不绝,比过年还要热闹。酒酣脸热,王员外端起酒杯,高声道:“各位乡亲,我兄妹六人,五男一女,人丁兴旺。然而我们嗣后,女孩儿多男孩儿少,我更是直到今天才得了个儿子,真是辱没祖宗啊。”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端起酒杯,有人大声回应:“大哥,你在这邻里乡村德高望重,现在得了个大胖小子,也满足了大家的心愿。” 王员外哈哈一笑:“不敢当不敢当……今天乡亲们抬爱,大家痛痛快快地一醉方休。”众人哄然相应。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砰”地撞开,一阵寒风卷着雪花闯进室内。众人都愕然停下杯筷,齐齐凝目望去。只见一人倒在地上,此人仅裹着破旧的棉袄,怀里搂着一团包裹。 王员外上前细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包裹上角露出一个婴儿的脸面,借着灯光可见那婴儿脸色通红,双目紧闭,全无声息。汉子侧着身子,脸色青,极力护住包裹,他的身边还落着一条形物事,长约三尺,用蓝布条缠着,不知何物。 “救……孩子……”汉子动了动,**一声。王员外赶忙招手示意众人上前,有人抱起孩子,在灯光下仔细察看。婴儿约七八个月大小,呼吸微弱,所幸包着极厚的被子,贴身棉衣倒也未湿。有人扶起那汉子,将他搀靠到坐椅上,并将火炉紧紧贴近。 功夫不大,有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小心地用筷子醮着喂那孩子,孩子本能地吮吸着,半晌后脸上红色稍退,众人才略略放下心来。只是汉子靠着椅子,紧贴火炉,任凭众人如何动作,仍是双目紧闭,似是昏了过去。 这时,王员外的三弟紧锁眉头,伸出右手二指在汉子手腕上把了片刻,说道:“大哥,这个人或许是过于疲劳,让他休息一夜,明天再说。” 边王村倚山傍湖,位置偏远,村子不大,仅有三十多户,平时少有外人。村里住户半耕半渔,民风淳朴,今晚之事何曾遇过,都有些不知所措,听了三弟的话,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王员外道:“我后院里的那间空房,大家帮着收拾收拾,将他抬过去。孩子今晚就给三弟照看,天亮后再送过来。” 众人纷纷动手,将那后院空房稍作收拾,安置好床铺被褥,将汉子连同火炉移了过去。此时已近亥时,雪下得密密麻麻,扑在脸上辣辣的疼。 *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东方透了出来。远远望去,只见群山披着白雪,起伏延绵,湖面空无一帆,冰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亮。村子中,地面、草垛和屋顶上都铺着一层白雪,原本几株光秃秃的刺槐树,枝儿缀着的一束束白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更有几只喜鹊儿喳喳地叫着,迎接新的一天来临。 王员外的后院内,汉子躺在床上仍旧未动,破旧的棉袄搭在椅背上,棉袄中的雪水被火炉蒸出丝丝热气。王员外和三弟坐在床边,一言不地盯着汉子。良久,三弟轻声叫唤:“兄弟,兄弟……” 汉子眼睛倏然张开:“平儿呢?这是哪儿?……”王员外忙道:“兄弟,这是我的家,昨晚你昏过去了,孩子现在有人照看着。”汉子挣扎了一下,却痛哼一声,最终无力地闭上眼,又昏昏睡去。 三天后,汉子已然能够坐起,脸色也恢复正常,向王员外拱手道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我无法叩拜,请别怪罪。”王员外连连摆手:“哪里是什么恩公,这里的乡亲们都叫我大哥,兄弟你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叫我王大哥罢。” 原来,这汉子名叫朱志,河南固始朱家村人,一个月前,朱志遭仇家追杀,家里三人丧命,自己拼命逃出,一路仓皇南下,可怜只有六个月大的儿子,被他搂在怀里,也是一路颠簸,风餐露宿。 七天前,朱志在庐州最终摆脱仇家,站在巢湖边上,望着茫茫湖水,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本想雇条船继续南下,一来可以躲避仇家,二来也可以恢复伤势,然而沿途却看不到船只,打听后才知道这里根本就无南下的渡船。无奈之下只好找到一处山洞,养伤两日,待身体略有好转,辨清方位,继续沿湖畔埋头南下。 没想到连着好几天,路上看不到一户人家,前日更是下起了大雪,白茫茫的雪地愈辨不清方位。他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完,孩子的羊奶瓶也只剩下几滴,贴身捂热后,勉强让孩子少了啼哭。知道不能停留,朱志只能咬着牙前行,最终看到边王村,在精疲力竭的一刻倒在王员外的门口。 王员外听了朱志的述说,感叹道:“朱兄弟,你千万别想不开,能逃出来就是福分。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眼下要紧的是养好伤,养大孩子。”朱志躬着身子,将头埋在被子上,两肩不时抽搐。 第001章 恩怨谁能平 转眼过去二十年,已是永乐十七年(1419年)。巢湖岸边,此时站着两个青年,一人身着白衣,眉毛浓黑而整齐,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如星,虽然长得斯文,却是神采奕奕,正是王员外的儿子王厚。另一人身着蓝衫,生得虎背熊腰,尤其双目炯炯,张合之间似有电光闪动,显然内功深厚,正是朱志的儿子朱自平。 朱自平今年二十二岁,王厚小他半岁,两人打小就以兄弟相称,大了后更是亲密无间。朱自平道:“王厚,过了年,到四月份你就要应童试了,我打小对读书诵经不感兴趣,希望你能考个好名次。”王厚笑道:“大哥喜欢舞枪弄棒,将来可是平天下的人物。” 王厚此话确是实情。八岁那年,他俩被送进三叔所办私塾,在孔老夫子的画像前,三叔要求俩人向画像磕头,小王厚依言跪下,小自平却站立不动。三叔一怔,问道:“平儿,你为何不跪?” 小自平挺着脖子:“三叔,我不认识这个人。我爹说了,男儿当顶天立地,不可轻易下跪。”“这是孔圣人,圣人自幼家境贫寒,却能自强不息,成为万世师表……”三叔叹了一声,又道,“罢了,你既不愿下跪,那就作揖罢。”朱自平依言作了一揖。 可是进了私塾,小自平根本就不喜欢读书,父亲朱志拿他没有办法。一天晚上,父亲小心地关好门,弯腰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箱盖,翻出四五层的稻草,捧出一个包裹,正是七年前那个用蓝布条缠紧的物事。 父亲沉声道:“平儿,这包裹关系到你我性命,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记得吗?”小自平懂事地点点头。朱志解开蓝布条,却是一根长约三尺的物件,四棱形,上端略小,下端有圆形手柄,上下一体打造,出黑黝黝的光泽。自平小手摸上去,有着丝丝暖意。 “平儿,这东西是陨铁打造,叫陨阳锏。东西从哪里得来的,你不必多问,等你长大后,爹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躺下。” 小自平依言脱掉鞋袜,上床躺好,朱志将陨阳锏搁到他的脚下,功夫不大只觉得一股热气顺脚心流入,沿小腿到大腿至小腹。 “平儿,你将这热气当作热水,在腹中旋回流动。”朱志边说,边伸指依次点在儿子的腿外侧丘墟、悬钟、光明、阳交、阳陵泉、中渎、五枢,然后变指为掌,落在自平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作圆形转动。 在父亲的引导下,自平腹中的热气渐多,并在腹中缓缓流动,只觉得小腹和两腿舒适异常,仿佛自己爬上了村后的山上,又踩着小路上软软的、浅浅的草儿下山,来到水潭边上,潭里的水在阳光的照耀下,着金灿灿的光。小自平感到走累了,全身无力,于是将腿泡在水中,那水不仅着光,还暖暖地流动着,这股暖意顺着腿到肚子又到胸口,一阵倦意慢慢袭来。 “睡罢。”朱志轻声道,拉过被子替儿子盖好,自平沉沉睡去。灯光下,只见孩子眉头舒展,笑意若有若无,头根根竖起,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头上牵引。 朱志看着暗自苦笑:“这孩子,这么快就能入定,倒是练武的好料子……可是我倒希望他就在这村子里,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陨阳锏,招来那么大的麻烦……唉!好也罢歹也罢,这就是命了……” 打那以后,十四年来,朱自平对练功非常痴迷,除了修炼内功,就是将父亲传授的一路棒法练得娴熟。 时间到了年底的腊月初二,天尽管阴沉,却并未降雪。晚上,朱志父子坐在火炉前,炉上放着一口锅,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朱志手里端着酒盏,一口酒一口菜。 三盏酒尽,朱志放下筷子:“平儿,你今年二十二了?”见自平点头,叹了一声,“都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来,你也喝一口酒。”朱自平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 “爹一直没有告诉你,二十二年前的冬月初二,这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我上山抓野兔,那山叫西九华山,就在我家屋后。正午时分,我无意中在留梦河谷,看到四周白雪皑皑,湖面上冰雪很厚,唯独河中央却有二丈方圆的水面没有结冰。我猜测下面肯定古怪,也顾不上寒冷跳入河中,那河水当真奇怪,一点也不冷,我沉到河底摸得一个东西,上来看,看到上面有“陨阳”二字,金光闪闪,天寒地冻握在手里竟然感觉不到寒冷。” 朱自平这才知道,原来陪伴自己这么多年的陨阳锏,是父亲从河里捞出来的。朱志续道:“我知道此锏神奇,藏在怀里逃回家中。但是山上的九华西宗和尚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上门讨要,我哪肯交给他们,结果……你娘还有你的……哥哥、姐姐,三人、三人死在九华西宗那些秃驴手中。” 说到这里,朱志眼泪纵横,喝了一口酒,接着道:“爹将你背在身后,仗着陨阳锏厉害,拼命冲出,一路毙伤二十多人,但我自己也伤得很重,最终在庐州甩掉了他们。这陨阳锏,我无意获得,却失掉最亲的人……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我就不该下河去捞…… “那一晚,雪下得好大,我抱着你沿着巢湖岸边,翻山越岭,只是越往下走,山路就越难走,几十里都不见村庄。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在怀中也渐渐没了哭声。爹知道不能停下来,强撑着赶路,模模糊糊看到前面一个村庄,最终倒在一家灯火最亮的门口。” 朱志沉默片刻,厉声问道:“那就是王大伯的家,是王大伯救了我,收留了我们。平儿,你知道吗?” 朱自平点点头。父亲又道:“平儿,我去王大伯家一趟,你自己先睡。你已经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记得我床下的箱子。”朱自平听了父亲刚才的话,想像当年的场面,不禁起愣来,就连父亲什么时候推门而出都不知晓。 第二日清晨,朱自平一觉醒来已经天亮,大门仍是敞开,不由一怔:“爹怎么还没有回来?这么冷的天,不会有什么事吧。”穿好衣服,到了王厚家,王大伯却说没有看到朱志,昨晚也没有过来。这更让朱自平忐忑不安,一直到晌午时分,仍然不见父亲,未免着急起来。 “……记得我床下的箱子。”朱自平想起父亲昨晚最后的这句话,慌忙从床下翻出一大堆柴禾,看到那只熟悉的破旧箱子,拖出来打开,揭开一层层的稻草,下面是那个包裹。拿出包裹,却现下面还有一封信,拆开来看,是父亲的字迹: “平儿:二十二年来,爹无时无刻不想着那场惨痛,不得安宁。如果不是你年幼、爹放心不下,早就该回老家一趟。过了这么多年,或许已经冤无头债无主,但我必须要回去看看。此行不知会怎样,我实在无脸向王大伯辞行,把你留在这里,你要为大伯养老尽孝。 “爹一直不知道教你练功是对是错,我只希望你能在这村子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然而世事难料,就像当年我也不知道会有那场灾难。陨阳锏我已用叶汁涂刷多遍,猜想无人能够认出。但此物过于奇异,你要慎用以防惹来横祸。切记!” 泪水从朱自平的脸上缓缓淌下。一连几天他都坐在湖边望着天际,沉默不语。王厚知道朱叔叔已经远行,也只能默默地陪着自平大哥。 俩人的身边趴着一只面盆大小的乌龟,那是十年前的中秋节,朱自平和王厚在岸边看到它缩着头,伏在沙地上不动,费尽力气将它抬到家中。朱志仔细查看,见乌龟后腿肿起,伤口乌黑,应当是被毒蛇咬伤,当即打开碗柜,取出一块白矾,放锅里溶化,将白矾液汁滴在乌龟伤肿的腿上。 朱志又让小自平从村中摘来两把梨树叶,放碗里捣碎,将叶末连汁敷于伤处,并用软布包扎妥当。几天后,乌龟渐渐能够爬行,将头伸出体外,鼓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王厚笑道:“真是个东张西望的呆子,大哥,我们就叫它阿呆可好?”三叔的女儿王长枝一旁啐道:“还叫它阿呆呢,我看你俩比它还呆。” 这天是大年十二,村民大多聚在王木匠家中玩牌九。那牌是王木匠用竹子雕刻而成,三十二张牌洗起来啪啪作响。众人直将那桌围得水泄不通,王木匠大喝一声:“对天,通吃三家!” 此时,王厚又陪着朱自平来到湖边,朱自平忽然轻声道:“王厚,我爹让我在这里为大伯养老尽孝,可我想去找我爹,也想到我出生的地方看看。” 王厚应道:“大哥,你常说男儿志在四方,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你不用担心我爹娘。只是……你路上千万自己小心。”两只年轻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时一直伏在他们身边的阿呆,倏然四肢撑起,将头伸得笔直,望向天际。 第002章 古渡逍遥津 庐州(今合肥)傍巢湖而建,明洪武元年(1368),庐州府改属中书省;十三年(138o)直隶六部;永乐元年(14o3)改隶南京。〈庐州素有三国故地之称,张辽威震逍遥津的故事在这里家喻户晓,逍遥津苑内,张辽塑像横刀立马竖于大门口。逍遥津苑建于城内,苑址古为淝水上的一处津渡,千年变幻,这里已是城中最为热闹之地。 傍晚时分,游人云集,观赏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苑内花园水榭悬挂各式花灯,多由细竹篾编制,或用丝绸、瓷器精制而成的花鸟虫鱼,更有将老葫芦壳削至半透,外绘各种图案,光彩夺目任人赏玩,远远望去,恍若仙境。 张辽青铜塑像前,一蓝衫青年负手而立,此人大概二十二、三岁,腰间斜插一物,虽然双眸在花灯的映照下放着光华,却难掩一身风尘。青年轻声赞叹:“张辽将军镇守合肥,当年以八百人在此袭击孙权,打退十万敌军,威震天下,就连小孩子听到他的名字都不敢啼哭。一代大将名垂千古,令人佩服!” 此人正是朱自平。自边王村出来有两条路线可前往庐州,一条是乘船,水路一天可到湖对岸的巢县,再从县城走官道到庐州,这是边王村的村民常走路线。另一条是像朱志那样沿山路行走,不过山路崎岖,很少有人走这条线路。 朱自平走的是山路,用布条裹好陨阳锏,系于腰间,展开轻功飞快前行,三日后的傍晚,远远地看到庐州城,方放下度。进了城,见人成群结队前往城东北方位,便向路人打听缘由。那人瞅了他一眼:“年轻人是乡下来的吧?每年元宵节,庐州府都会举办灯会,观灯赏月,共享太平。” 朱自平第一次出远门,暗忖左右无事,不如也去看看这场盛会,之后再寻客栈住下。于是向那人拱拱手,向前走去。 此时圆月渐上,苑内游人如织,朱自平在花灯前缓缓而行,忽听一阵喝彩:“好!”寻声望去,只见前方左侧彩灯高悬,灯阵中央竖着一根五丈高杆,上挂九莲宝灯,再用灯杆挑起无数盏各色花灯。 高杆上一彩衣男子徒手攀爬,身手敏捷,爬至三丈高处,左腿扣在杆上,右腿和双手展开,状若飞行。突然那人左腿稍松,自杆上快滑下,只惊得众人轰的一声,离地不到半丈,那人左腿用力扣紧木杆,身体仍是平衡探出。众人怔了片刻,轰然拍手叫好,朱自平挤入人群也鼓起掌来。 彩衣男子向众人挥挥手臂,头下脚上倒立而起,双手用力身体盘旋升起,近四丈处,他用双手紧握木杆,身体平伸而出,众人再次拍起手来。朱自平却皱了一下眉头:他隐隐听到那木杆底座出“啪”的轻响,便向台前挤去。 男子继续攀升,那木杆忽然“咔”的巨响,自底座处折断,缓缓倾倒下来。朱自平一跃而起,向前飞去,伸出双手紧紧擎住木杆,待男子沿杆滑下后,将木杆横放台上,拍手跃下。此时众人惊魂未定,彩衣男子坐在地上,待众人回过神来,不知刚才援手的人去了哪里。 朱自平悄然从人群中走出,向湖边踱去。“兄台,请留步。”朱自平闻声回望,只见一锦衣青年跟在自己身后,青年头戴软帽,脸色略白,身体瘦弱。青年拱手道:“刚才见兄台仗义出手,救了诸人却不张扬,实乃侠风义胆,在下钦佩之至。” “一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朱自平转身离开。锦衣青年紧跟几步,又道:“在下看兄台风尘仆仆,可否请兄台饮上一杯?”“不用了。”朱自平并不转身,径直前走。 青年忙道:“在下敬佩兄台,又见兄台风尘仆仆,这才斗胆相邀。兄台可知此湖叫什么名字?”见朱自平停下,青年接着道,“此湖名逍遥湖,乃是淝水古津渡。逍遥湖取义庄子《逍遥游》,今日有幸在张辽身边、逍遥湖畔遇到兄台,何不赏脸与在下小饮?” 朱自平本就豪放,闻言不再推辞,点点头:“那好。”青年甚是高兴,领着朱自平来到湖边。此时湖边船只尾相接,数里不绝,船上悬灯结彩,船内也是灯火通明,丝竹之音悠然飘荡湖面之上。 青年寻了一条小船,向船家付了三贯宝钞,相当于三两银子,船家喜滋滋地接过,功夫不大,端上一盆鱼头豆腐、一盘牛肉和一坛古井佳酿。船家燃起炉火,解开绳索,将船向湖心划去。 舱内,二人在条桌前对坐,朱自平确实有些饥饿,鱼头豆腐散着鲜美的味道,也不客气,低头吃了起来。青年倒少动筷,数盏酒后,二人脸上渐热,话语也多了起来。原来这青年名叫颜越,西安府人氏,乃是唐朝书法大家颜真卿之后,四个月前专程自西安到南京来拜访母舅,八天前自南京返程,已在庐州盘留三日。 朱自平叹道:“颜兄弟雅人,可惜明天我就要离开庐州,要去河南固始老家。”颜越拍了一下手:“在下与朱兄实是有缘,我准备看完元宵灯会,明天就动身回家。固始是我必经之地,就和朱兄结伴同行如何?” 朱自平点头允了,两人再次把杯。颜越看着舱外波光艳影,轻叹一声:“逍遥津中逍遥湖,永为自在逍遥客。可是这世事实难逍遥,想我先祖颜公曾四次任为御史,却因清正廉洁,受权臣排斥,屡遭贬谪,遂致力书法。其书法方正平稳,雄健深厚,成为楷书典范,只是这刚正不阿之骨却又让先祖遭反贼所杀。” 朱自平一拍桌子:“先前看颜兄斯文,我心里不太喜欢。但听了刚才的话,倒合我的胃口。大丈夫当如颜公,流芳百世才是真逍遥、真自在。来,干了这杯!”两人哈哈一笑,再次杯盏相碰,一饮而尽。 此时,忽听一阵琵琶声起,舱外随之飘来歌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见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歌声委婉曲折。 却听一人粗声喝断:“他奶奶的,哪个不识相的在这里唱得这样凄惨,大过年的,尽给老子添晦气!” 颜越往舱外看去,直见舱外十丈远处有两只船,一大一小,相距很近。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身穿褐色缁衣的胖大和尚,叉腰骂向小船。小船内再无声息。和尚继续怒骂:“那贱人怎么不唱了?害得老子没了酒兴,还不出来赔罪!” 这时,小船船舱内走出一绿衣女子,女子向和尚弯腰一拜:“不知道佛爷在此,打扰之处请佛爷原谅。”灯光之下,可见女子容貌娇好,眼眸如波,虽然穿着棉袄却难掩窈窕,弯腰一拜尤为楚楚可怜。 胖大和尚摸了摸下巴,眼光在女子身体上下扫动,最后停在女子的胸口,嘿嘿笑道:“今个元宵节,老子心情不错,就不怪你了。过来,陪老子喝两杯。” 女子闻言一惊,就要往船舱内退去。和尚腾身而起,跃上小船,一把搂过女子,亲了一口:“还不好意思呢,嘿嘿,老子更喜欢,好香啊……走,陪老子乐乐。”女子扭头向舱内喊道:“客官,快点救我。”舱内却并无人出来。胖大和尚哈哈一笑,抱起女子跳回大船。 颜越直看得两眼冒火,冲出船尾,大声喝道:“大和尚,不得无礼,快放了那女子!”胖大和尚一愣,目光扫了过来,见是个文弱书生,眼睛一斜:“你算什么东西,给老子滚回去。”一抖手,一道白光向颜越飞来。 朱自平冷眼转动,掷出手中筷子,只听当的一声,飞来的白光调头落入水里。他起身走出船舱,也不说话,抬手飞出一物,和尚突然大叫一声:“哎哟……小子,你、你竟敢暗算老子。” 大船舱内随即跳出三人,皆是和尚,一瘦削和尚将那胖大和尚扶起,三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直见胖大和尚左腮上赫然插着一根手指长的鱼刺。两船相距十丈,能以一根鱼刺伤人,三人皆知对手武功高深,远非自己能及。 瘦削和尚一抱拳:“刚才是在下师弟不对,我代向少侠赔礼。”朱自平也不答话,转身走回舱里。颜越道:“罢了,你们放了那女子,不要再欺侮无辜。” 瘦削和尚不知是朱自平出手,此刻见颜越说话,忙合十道:“多谢少侠谅解,望少侠有空来我西九华小坐。”他腾身将女子送回小船,四人正待要进入船舱,忽听一声冷哼:“你们可是九华西宗?” 第003章 落叶风成阵 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道场,明洪武三年(137o),青阳九华与固始九华联合建立九华宗,分称东宗和西宗,由于两宗相距千里,五十年间,除非有重大事情,两派很少往来。?(?〈[此时,瘦削和尚闻言赶紧再次合十:“正是,不知少侠是谁?” 船舱内传来冷冷的一句:“你们四人自折一腕,滚罢!”瘦削和尚一怔:“阁下不可欺人太甚,我九华西宗岂是胆小怕事之辈?” 朱自平走出船舱,手里拎着酒坛,轻轻一拍,酒坛碎成数块,他拣起四块,脱手而出,四个和尚齐齐惨叫一声,捂住右腕倒在船上。朱自平沉声道:“闹市不便取了你们的性命,下次如果遇上,不再饶恕。九华宗……实在该杀。” 另一只小船划向这里,绿衣女子冲着朱自平、颜越二人拜谢:“多谢大侠相救,小女子欧阳兰叩见大侠。”颜越忙应道:“姑娘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男儿本色。姑娘怎么孤身一人在此弹唱?” 欧阳兰回头望了一眼船舱,蹙眉道:“不知小女子能否上船?”颜越看向朱自平,却见他俯身进了船舱,笑道:“姑娘请上,刚才弹唱之曲甚是动听,可是李清照的词作?”欧阳兰被拉上船,小船内立刻有一个矮胖之人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将船悄悄划远。 上得船来,欧阳兰再次拜过颜越和朱自平,不禁流下泪来:“小女子这些年与哥哥在庐州城卖唱为生,勉强糊口度日。没想到年前朝廷因为要迁都北京,哥哥被征去服杂役,这一去就杳无音信。今天如果不是两位大侠相救,小女子唯有一死。” 颜越问道:“姑娘有何打算吗?”欧阳兰凄然道:“这些日子,我时常听说西九华从河南来了好多人马,他们人多势众,今天因为我惹了他们,庐州只怕难以容身……我准备去北京城寻我哥哥。” 朱自平冷冷道:“西九华就算不为难姑娘,我也要去找他,这事怪不得你。”颜越忙道:“欧阳姑娘,朱兄和我明天要动身去河南,你既然北上,不如跟我们一程。” 诚来客栈是邻近逍遥津最大的一家客栈,颜越这几天就住在这里。此时,他领着朱自平和欧阳兰走了进来,要了两间房分头住下。 夜深人静,朱自平枕着双臂,陨阳锏散着微微的暖意,暗忖:“不知道爹爹到哪儿了,他虽说自己二十多年的恩怨已经淡忘,但我今天听到九华西宗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怒,从那几个和尚来看,西九华只怕并不是好东西……不知道王厚这几天怎样了,还有二个多月,他就要应童试,希望能够考好……还有阿呆,肯定又去找长枝了,这么多年它都没有冬眠过,倒有意思。” ☆☆☆☆☆ 此时,距离庐州三百多里的铜陵县东门客栈内,朱志也难以入睡。二十多年他第一次离开边王村,第一次在外面看别人过元宵节,也是第一次元宵之夜没有和王大哥把酒言欢。腊月初二的晚上他沿着二十多前年的山路一路向北,自是感叹不已。 腊月初五的晚上,他赶到庐州,在一家饭馆里要了一壶酒和一盘三河小炒、一碟花生米,边饮边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饭馆不大,只摆了不到十张的桌子,这时有人推门嚷道:“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人。师兄,你说这都快要过年了,师父怎么还要叫我们去青阳九华啊?”朱志听到“九华”二字当即一怔,却并未回头看向来人。 “师弟,吵什么吵,这一路逛过来,不也舒服?再说我们算是早走了几天,再过几天,还有很多师兄弟要赶往东九华,这是师父器重我们,你倒不知好歹。” 先前那人嘟囔:“不就是要看什么莲花吗?咱们九华又不是没有莲花,有什么好看的……”话没说完,就被师兄喝住:“师弟!不要乱说……小二,来两碗面。” 朱志闻言却是暗自一惊:“我和西九华有着深仇大恨,听刚才的话,将有很多人去青阳九华山,什么莲花?从他们的话里,能听出非常重要,不然他们不会这样兴师动众。我反正回老家也不急在一时,索性跟去看看,也好见机行事,最好不让他们的图谋得逞。” 打定主意,朱志记下两人相貌,也不尾随,第二天打听了前往青阳九华山的官道,一路走走停停,于元宵节这天进了铜陵县城。 ☆☆☆☆☆ 官亭,位于庐州城西北,距庐州四十多里,是一处较大的集镇。此时是正月十六,行人稀少。官道上远远走来三人,两男一女。便听女子问道:“朱大哥、颜大哥,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歇息?”三人正是朱自平一行,由于欧阳兰身体瘦弱,行走度不快。 颜越看向朱自平:“朱兄,现在天快要黑了,再往前几十里都很偏僻,我们就在此地住下吧?”朱自平点头应允。三人寻了一处客栈。颜越本来想要三间房,朱自平却道:“颜兄弟,不如我俩同住一室,也能省点钱。”颜越家境丰实,本不在意多花些钱,不过能和朱自平同室畅谈,自然高兴:“如此也好,在下可向朱兄多听些教诲。” 晚饭过后,欧阳兰自回房中,从包袱中取出一块绒布,剪出一大一小的两个方块,将小的那块沿对角剪开,缝在大的那块上,翻过来对折,再用针线缝起、抽角。又取出彩线,在包上刺绣起来,功夫不大,几枝绿竹图案便在那包上舒展开来。 欧阳兰轻声自语:“还需再作一个,明天买些丁香、薄荷制成香囊,送给两位大哥,不知道他们是否喜欢。” 朱自平和颜越二人各泡了杯六安瓜片,坐下闲聊起来。颜越虽是比朱自平小几个月,却见闻广泛,各地习俗如话家常。朱自平在山村长大,未曾远行,听颜越说起奇闻逸事也颇觉有趣。 夜半时分,朱自平正在熟睡,忽然心里一惊,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翻身坐起,便听屋面上出“啪”的轻响,大概是屋瓦碎裂,赶紧套上衣裤,悄声摸向窗前。此时月色正亮,只见后院中有七八条身影蹑手蹑脚向这边靠近,月光下,那些身影头顶全部锃亮。 朱自平侧身向床上一招手,将陨阳锏拿到手中,拉开门喝道:“房上那人也下来罢。”“小、小子,你太狂、狂……狂妄!”房上跳下那人怒道。 朱自平沉声问道:“你们这些和尚是九华西宗的?”九人向朱自平围过来,其中一人道:“不错,你偷袭了我师兄弟四人,折了他们的手腕,我们岂能善罢甘休!” 朱自平不再答话,飞身扑向九人,将陨阳锏向右一展,一式扫字诀“秋风落叶”,最前面的和尚横剑一挡,却听“当”的一声,剑身折断,陨阳锏去势不减扫中他的胸口,和尚身体向左横飞撞向另一人,两人同时躺倒在地。 手下并不停顿,再一式“秋风落叶”扫向另外七人,只听“砰、砰、砰”七人全部倒地,不知死活。 不一会,先前被撞倒的那个和尚站起,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声求饶:“好汉饶命,饶命……” “将他们带走,不要再来烦我!”那人爬起来,仍是双腿颤,也顾不得躺在地上的诸人,快逃去。倒地的八人伤势轻重不一,在地上哼叫了一会,相互搀扶着逃走。 朱自平回到房中,颜越已被惊醒,倒是欧阳兰白天走得辛苦,并未醒来。颜越点了灯,轻声询问:“朱兄,是九华宗的人?”朱自平应了一声:“这些和尚竟然尾随我们到了这里,被我打走了。颜兄弟,现在没事了,你睡罢。”颜越一翘大拇指:“朱兄真了不起,一个人力败七八个人。” 二人熄灯重新睡下。朱自平握着陨阳锏暗自怔:“这锏用起来当真厉害,一般人绝难抵抗它的一击,不知道当年是谁打造了此物?又怎么让它流落到留梦河底,被爹爹无意中得到?” 朱自平自是没有想到,不用多久他便知晓陨阳锏的来历,只是这陨阳锏招来的祸端令他既悲愤又为难;至于地藏王菩萨当年为什么要将它丢进留梦河底,就非一般人所能知晓,此是后话。 第004章 追杀到六安 第二日一早,欧阳兰就让店家买来丁香、佩兰等香料,将丁香、薄荷研碎装入香囊中,又将白芒、佩兰研碎装入另一香囊。( 不一会,朱自平、颜越已经梳洗妥当,来到前厅。欧阳兰将香囊递于朱自平:“朱大哥是练武之人,这香囊里是丁香、薄荷,可驱蚊虫,望大哥收下。”又将另一香囊递于颜越,“颜大哥是文人,这香囊可祛风化湿,也望收下。” 颜越接过香囊,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确是清香怡人,笑道:“欧阳妹妹真是心细,香囊做得如此精致,可见心灵手巧。”说得欧阳兰倒不好意思。 三人吃罢早饭,出了官亭镇,继续沿官道向前。路上仍是少有行人,偶见后方有快马驰过,腾起一股尘雾。朱自平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也骑马,倒是省劲不少。” “朱兄,今日晚间我们如果赶得快些,可达六安州,不若我们在那里租辆马车,也好让欧阳妹妹少些劳累。”颜越又看向欧阳兰,“欧阳妹妹,你说呢?”欧阳兰点头称好。 临近晌午,只见一山横于面前,官道曲折向里。那山奇松怪石,神韵万千。三人前行,朱自平又是心生警觉,立即止住脚步,举手示意身后的颜越和欧阳兰停下,抬眼望去,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忽听“嗖”的一声,一道亮光自右前方二十丈外的树林里飞了过来,朱自平翻手一抄将其抓在指间,却是一支雕翎箭,往地上一丢,将陨阳锏抄在手里。此时“嗖嗖”之声响个不停,朱自平舞动陨阳锏,磕飞那些羽箭,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支掷向林中,只听“哎哟”一声似是击中一人。又俯身拾起几支,脱手而出,哎哟之声连连响起。 林中有人叫道:“点子太硬,宗泊师兄,我们快撤罢。”朱自平一蹙眉:“九华宗?”听到林中簌簌作响,也并不追去,站在原地片刻见再无动静,“他们已经退了,我们走罢。” 欧阳兰早已脸色白,被颜越扶着,眼睛却直直地看向树林。颜越道:“欧阳妹妹不用害怕,有朱兄在,这些小蟊贼连挠痒都不配。” 一路上再无惊扰。天色晚时,三人赶到六安州,寻了客栈住下。小二非常热情,向三人滔滔不绝:“三位客官第一次六安吧?咱们这儿不仅六安瓜片是全国十大名茶;生长在悬崖峭壁石缝里或参天古树上的霍山石斛,可强体养颜;采自大别山白马尖主峰的剐水,能解毒疗伤。除了山水优美处处景致外,我们这儿还是古圣皋陶的出生地,城东就有皋陶墓,很多名人都在那里留有诗词歌赋,三位有时间当去拜拜。尤其明天上午城中还有庐剧大戏,客官可免费去听听……” 欧阳兰不禁笑了起来:“小二哥,真是好啰唆。”颜越则道:“皋陶是黄帝之子少昊之后,与尧、舜、禹齐名,被孔子尊为‘上古四圣’,确是该去拜谒。” “我很喜欢庐剧,明天两位大哥如果不急着赶路,能否去听听?”欧阳兰看着两人问道。 朱自平应道:“不急。”颜越笑着看向欧阳兰:“我更是不急,就陪欧阳妹妹去听听罢。” 第二日上午,三人出了客栈,倒不用打听,随着众人向城中走去。功夫不大,就看到一处空地上搭着高约一丈的戏台,锣鼓卡子咚咚锵锵地敲响,一条条长凳上坐满黑压压的人。不一会,台上就高声唱了起来,那声音高亢奔放,跌宕起伏。 欧阳兰站在二人身前,开呵道:“这是《玉簪记》,由元代大戏剧家关汉卿《萱草堂玉簪记》改编,说的是南宋初年,开封府丞的女儿陈娇莲为避靖康之乱,随着母亲逃难到金陵城外的女贞观,陈娇莲落为尼,法名妙常。青年书生潘必正因其姑母法成是女贞观主,应试落第,不愿回乡,也寄寓在观内。二人生情,后来妙常尼姑不顾礼教和佛法的束缚,与潘必正相爱并结为连理……” 就在这时,朱自平觉得觉有异,当即扫视四周,只见紧挨自己的左侧,那人目光望向戏台,右手却将明晃晃的匕刺了过来。朱自平伸手一拂,扫中匕,并不停顿伸指戳向那人太阳穴。 那人一击不中,立即向前钻入人群。朱自平正要追进,却听颜越“啊”的一声,右手捂腰倒在地上。朱自平扭头看去,只见另一人躬腰向后逃去,不禁大怒,脚尖一踢,一粒石子击中另一人的玉枕穴,扑倒在地。 后排人群已是乱了起来,拥挤着散开。欧阳兰扶着颜越,大惊失色:“颜大哥,你不要紧罢?”朱自平环视周围,见再无人上前,方俯下身去,只见颜越侧卧在地上,腰上插着一把匕,脸色渐渐白。 朱自平一把抱起他,右手并指连点颜越期门、腹哀、章门、大横、京门各穴,封住穴位后方拔着匕,颜越痛哼一声,昏了过去。 “欧阳兰,此地危险,快跟我走。”朱自平抱起颜越向一处偏僻的小巷快冲去,欧阳兰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朱自平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只想着尽快摆脱那些人,好为颜越疗伤。 小巷不长,功夫不大就跑了出来,朱自平看了一下方位,又向另一条小巷走去,如此穿过了八、九条小巷,抬头看到一家客栈便一头扎了进去。朱自平要了间房,将颜越侧放在床上,双手成掌分别落在他的伤处与后背,催动真气缓缓度入,一柱香后,颜越身体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颜越,你现在伤重,不要说话,闭上眼休息。”朱自平又对欧阳兰道,“这里暂时无人打扰,你在这里陪护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说罢,也不等欧阳兰回答,低头出了门。 门外,朱自平将陨阳锏藏于衣内,暗忖:“这九华宗看来是跟定我了,必须小心行事,不能再害了颜越和欧阳兰。”这时见前面走来一个老汉,朱自平迎上前:“老人家,能不能将你的帽子卖给我?”老汉看了他一眼,将狗皮帽摘下,递过来:“五钱银子。” 朱自平也不多说,付了银两将狗皮帽戴在头上,帽耳朵耷下遮住自己大半个脸,佝起腰缓缓前行。路上打听了最近的一家药铺,买了麻柳树根皮、松树叶各二十份,红花、白芷、杜仲、当归等各十份,分别研碎。 药铺掌柜十分精明,说道:“小铺另有剐水酿造的酒,这药材如果用剐水酒浸泡,会有双倍功效,只是这酒价格不低。” 朱自平付了钱,取了药材和酒,回到客栈,将药分成两半,一半均匀搅拌,另一半倒入酒中。连着几日,三人躲在房间内再没有外出,每日,朱自平将药粉洒在颜越的伤口上,并将药酒定时让他服下。店家知道有人受伤,收下银两,准时将饭菜送入房中,也不敢声张。朱自平和欧阳兰在颜越身边轮番值守,室内有两张床,朱自平很少去睡,困了就闭目打坐一会。 二十日后,颜越伤口渐渐愈合,脸上也有了光泽,说道:“朱大哥,欧阳妹妹,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欧阳兰低头道:“颜大哥,都是我不好,惹了九华宗,害得你也受了伤。”朱自平恨道:“欧阳姑娘不用这样说,颜兄弟,是我连累了你。九华宗……我定饶不了他们!” 又过了十日,颜越虽然还不能自由行动,却已无大碍,三人决定启程。朱自平说道:“颜兄弟伤还没好清,行动不便,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租辆马车来。”颜越忙道:“大哥外出小心。”朱自平点头出了门。 这些日子,欧阳兰始终守在颜越左右,二人渐渐话也多了起来。可朱自平走后,二人忽觉无话可说,未免尴尬起来。 “兰儿,这香囊被匕划破了,可惜……”“可惜什么,我现在就来为颜大哥再做一个。”“你还叫我颜大哥?未免生分。”“那,我……叫你什么?”“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欧阳兰掩嘴笑道:“我、我叫你阿狗,你可愿意?”颜越举起右掌作势欲打,欧阳兰却笑着躲了过去。 “哎哟。”颜越哼了一声,将头伏在被子上一动不动。欧阳兰扶着他的肩头,惊问:“颜大哥,你不要紧吧?” 颜越靠着欧阳兰,感受着温软的身体,忽的笑道:“我,我要死了……被人气的。” “你,你只会吓我,不理你了。”欧阳兰佯怒道,却走到桌前,拿出绒布、针线,制起香囊来。时候不大,却听颜越吞吞吐吐道:“兰儿,我、我想……小解。” 第005章 朱家村老宅 群山连绵不绝地向前伸去,一眼看不到头。lt; ?? {lt;? 〔 山脚下有一个村庄,村子口一户人家的房子新盖不久,向阳的那面墙刷得尤为平整。此时,有十多个大概八、九岁的孩子分成两队,两队的人靠墙排成一溜,大家将手笼在袖子里、抱在胸前,一个挨着一个从两边往中间挤,嘴里嘿嗬嘿嗬地叫着,被挤出来的人转身又跑到队尾,继续向中央挤。 站在中间个头最高的孩子突然跳出来,他身后的孩子收不住脚,一个挨着一个往前倒下,叠在一起,另一队的孩子都哄笑起来。跌倒在地的孩子爬起来都向高个孩子追去,口中嚷着:“二狗子,你好赖皮,下次不跟你‘挤油渣’了。” 二狗子笑着躲开,没跑几步却收住笑声停了下来。众人顺着望去,只见一架马车缓缓而来,赶车的是个灰衣老汉,缩着头唠叨个不停:“这路太难走了,亏了、亏了,这鬼天……” 马车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蓝衫青年,青年将手伸向车厢,一锦衣男子在青年的搀扶下从车厢里缓缓钻了出来,一绿衣女子扶着他一起下车。蓝衫青年不理会老汉的唠叨,向一众孩子走来,问道:“小兄弟,这可是朱家村?” 二狗子抢先答道:“是的,你们找谁啊?有什么事?”青年冲孩子们笑了笑,走回马车前,向锦衣男子和绿衣女子道:“颜兄弟、欧阳妹子,我们到了。” 一行人正是朱自平、颜越和欧阳兰,四天前,他们租了辆马车,躲在车厢内出了六安州。半日后,赶车老汉向人打听朱家村的方位,离了驿道,将车驱向一条小路。小路曲折难行,赶车老汉一路上叫苦不迭。 颜越取出十五两银子递与赶车老汉:“这几天确是让老人家受苦了,银两请老丈收下。”赶车老汉也不客气,收好银两,调转车头往回而去。 几个胆大的孩子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三人。二狗子看着欧阳兰,傻笑起来:“姐姐是城里来的吧?姐姐好漂亮。”朱自平问道:“你们知道朱志家在哪里吗?”众人茫然摇摇头,朱自平忽地想起,爹爹离开这里已经有二十多年,这些孩子当然不知道,便又问,“你们这些天可见过不认识的大叔?”众人又都摇头。 欧阳兰道:“朱大哥,不如我们去村子中问问?”朱自平点了点头,欧阳兰扶着颜越,二狗子蹦蹦跳跳领着三人向村中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有人叫问:“二狗子,你又在淘气什么?”一个穿着老羊皮袄、腰系皂条软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二狗子嚷道:“爹,哪有啊,我带这位漂亮姐姐来找人呢。”朱自平忙问:“大叔,请问你知道朱志家吗?” “朱……志?”那中年人怔了半天,目光盯着朱自平,又看了看颜越和欧阳兰,“你们是什么人?”欧阳兰应道:“这位大叔,我们是陪朱大哥来寻他爹爹的。” “朱大哥……爹爹……”那中年人看着朱自平,“你可叫朱自平?”朱自平一躬身子:“正是,你怎么知道?你是?” “真是平儿!你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呢,‘人平不语,水平不流’……这么多年,我、我还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中年人一把抱住朱自平,哽咽不已,一会似又想起什么,拉着朱自平向屋里急急走去,悄声道,“平儿,快跟我进屋去。” 进了屋,中年人仔细打量着朱自平,含泪叹道:“真像你爹,平儿,你爹呢?”“我爹没事,你是?” “孩子,我是你二叔朱向啊……你爹出事那年,我听到村子那头喊杀声,循着声音找去,只见你娘和哥哥、姐姐三人已经被人杀害,你爹和你不知去向。这山村远离官府,我知道报官也无人来管,下葬了三人,心里难过之极,不知道你爹到底惹了什么厉害人物。之后好几年,村子里还常有人来此,听说寻找什么神器。唉,这荒山野岭的,哪来什么神器……平儿,你爹他还好罢?” “二叔,我听爹说过你……我爹还好,怎么他没来这里?”“没有啊,他什么时候来的?……不过这山路不好走,可能路上耽搁了,再等几天看罢。你们是在我这里歇下,还是到家里看看?”“二叔,我想去家里看看。” 三人在朱向的带领下,来到村子那头,只见一座三间青石基的草屋,甚是简陋,大门也是紧锁着。朱自平扭断了门锁,推开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朱向仍是眼中含泪:“这屋子,我竟然锁了二十一年,平时我也不忍进来。” 欧阳兰找到一把靠在门边的扫帚,清扫起来。朱自平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然后问道:“二叔,你能不能找三床被子来?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天。”朱向点了点头:“我一会就去找,平儿,我带你去坟上祭拜。” 村后的山坡上,有处一大二小的坟,朱自平跪在大坟前,泪如泉涌:“娘,平儿虽然不记得你的相貌,但这么多年来,我经常问爹爹你在哪里,可每次问爹,他总是忍泪含悲……孩儿现在已经知道你屈死在那些人手中,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娘,孩子来看你了,你能听到我的话吗?”连连磕头,趴在地上久久不愿立起身来。 ☆☆☆☆☆ 此时,朱志正在青阳县的慕善镇。慕善镇(今庙前镇)位于青阳县之西,九华山北麓,向南望去可见九华山奇峰峭拔凌空。这些日子朱志从铜陵县一路过来,钱袋所剩不多,傍晚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住下。 离客栈不远有一家面馆,朱志走了进去,掏出三十文要了碗面条,面馆里的人不多,卖面的老汉坐在门口唉声叹气:“现在的和尚都怪,居然不吃素面了。”朱志心里一动,问道:“老人家,和尚怎么怪了?” “谁不说呢,这几天一拨一拨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和尚,对我这面馆看都不看一眼,刚才倒是有一个小和尚,我还以为是来吃面的,哪知道瞄了一眼就走了,唉……” 老汉正说着,就见一个大概十五六岁,清清瘦瘦,身穿黑色缁衣的小和尚急急从门前跑了过来,身体一折便跳进屋里,猫腰躲进朱志的桌子底下。桌子本就低矮又铺着一张台布,小和尚躲在里面倒不易被现。 功夫不大,有三人大步走在门口,都身穿褐色缁衣,三人张望了一下,其中一人说道:“怪了,那小子躲哪儿去了?” “不会是躲进这面馆里了吧?”扫视一周,又道,“不在这里,可能是躲前面去了,快追!” 不一会,小和尚将头悄悄探出来,向朱志问道:“他们走了?”见朱志点头,小和尚准备钻出,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似是自言自语,“还是再等等,这些西九华的和尚很可恶。” 朱志闻听不觉对小和尚生出好感,低头道:“小师父,不用害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朱志出门看了看外面,见四下无人,将小和尚叫了出来。 刚出门没几步,就见暗处走出三个褐色缁衣的和尚,嘿嘿笑道:“小和尚,这次看你还往哪里跑?”小和尚见势不妙,赶紧掏出一叠物件扔到地下:“还给你们好了!”拔腿便跑。早有两个和尚拦住去路,一把揪住他,只见小和尚两腿乱蹬,嚷着:“放开我、快放开我。我师父一会来了肯定不会饶你们……” “放了他!”却是朱志冷冷的声音。边上和尚一怔,挥拳击来,朱志侧身让过,同时左脚踢出,和尚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呼痛不已,那两个和尚已经顾不得小和尚,冲了过来。朱志不等他们靠近,已经一个前跃飞起,双腿蹬向两人,“砰、砰”两人飞出多远,差点砸中小和尚。 小和尚已经爬起来,上前一拉朱志:“大叔,快逃,他们人多。”二人快逃向暗处,见无人追来,朱志问道:“小师父,那些和尚为什么要找你?” “大叔,别叫我小师父,叫我道枫就好。这些西九华的和尚,最近也不知来了多少人,我师父让我在这里盯着,注意他们的行踪。刚才我乘三人不备,偷了他们的度牒,却被现了。”顿了顿,又道,“西宗想抢夺我东宗的九色莲花,不是作梦吗?” 朱志问道:“什么九色莲花?”小和尚眼睛转了转:“看你还像是个好人,又救了我。不过我告诉你也不要紧,已经很多人都知道了。” 原来,佛经记载,地藏王菩萨在禅修期间曾梦到一个大湖,湖中盛开的莲花呈九色,大放异彩,因此称为九色莲花。二个月前,九华山的天台、十王、莲华、天柱等九峰突然全都出淡淡的色彩,有人传出五月初九,山上将有九色莲花出世。 九华西宗也早早听到风声,西宗宗主广净方丈认为此花乃是九华宗的圣物,而且作用神异,不能让东宗独享,便早早派人前往东九华守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东宗自然不甘被他人图谋,虽是自信东宗弟子人数逾万,不惧别人来抢。 只是见青阳县生人渐多且乱相丛生,料想五月初九那天,必然会招致更多麻烦,倒也不敢大意,派出许多弟子下山察探,严加防范。这小和尚道枫便是派出弟子之一,他跟着那三个和尚,见他们口出狂言,便悄悄偷了他们的度牒,度牒是僧人的身份证明,没有度牒进出城门若是遇到官府盘查会有不小的麻烦。 朱志听完,觉得这小和尚很有意思,问道:“小师父,那你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