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供销社一枝花》 第1节 ============= 《八零供销社一枝花》 作者:夏端 文案: 沈白露是农村供销社的售货员,肤白貌美,待人亲切,追求者众。 遭女同事妒忌,截胡了原本恩爱白头、富贵无边的好姻缘,并且嫁了个渣男,弟弟妹妹前途受到影响。后来渣男贱女苟合,把她气死在千禧年。 沈白露投胎做了二十来年白富美,却意外被勾错魂。她决定重生到1981,做回供销社的一枝花,争取本属于自己的姻缘,远离渣男,保护弟妹。 这天,供销社进来一个身形挺拔、眉目深远的回乡探亲军人。 “你好,同志,我想买十尺的确良。” 良缘出现,沈白露主动出击,一次偶然,发现他也是个重生的,只是暂时失了忆。 * 在这个物质贫乏却又充满机会的八零年代,小人还是那样猖狂,沈白露、方垒为守护爱情与家人,南下奋斗,随后回来收拾屑小之辈……最终沈白露也成为百货界首富。 (男女主两世同名) 一句话简介:双双重生 立意:努力奋斗过上好日子 内容标签: 种田文 重生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白露,方垒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一封奇怪的信 下午五点的阳光,透过东阳公社供销社的大门和窗户,斜斜照进里面。 进门从左往右的长长半回形柜台上,琳琅满目地依次摆放酱醋调料、烟酒饮料、糖果饼干、碗筷杯盆、生活杂货、日化药品、纺织用品、布匹、鞋子。 沈白露主要负责的柜台是日化用品和药品,什么肥皂、香皂、电池、风油精、雪花膏之类的日常消耗品都归她管。 今天并不逢圩,且过了繁忙时段,店里显得十分清闲,有事的售货员跟会计对好账,把柜台请别的售货员代看一下,就可以提前下班。 布匹柜台的王见娣,正在跟纺织品柜台的邓雪梅聊天。 王见娣有些不情愿地说:“唉,我表妹就要临盆了,我妈让我给表妹送两斤红糖。” 负责糖饼柜台的刘福兴朝她看了看,笑着说道:“嗐,两斤红糖是吧,我这就给你称了。” “这不还没生嘛,急什么,等她生下来再买了送过去也不迟。”王见娣有些嫌弃刘福兴的没眼力见,“再说我也没带糖票啊。” 刘福兴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装不懂,继续笑眯眯:“要糖票吗,我这儿有,要不先给你垫上。” 王见娣翻了个白眼,嘴里喃喃道:“懒得理你,要不你钱也一块帮我出了呗,我替表妹感谢你。” * 沈白露听着他们的聊天,倚在柜边翻阅从邓主任手中借来的报纸,上面清晰分明写着今年是1981年。 改革开放三年了,工业制造水平逐渐增强,白糖、红糖还有各类糖果的供应能力比六七十年代已经提高了许多,但是糖票依然还在配合使用。 她已经重生三天,靠着她坚持写的日记,渐渐恢复了近期的记忆,也对未来抱以期待。 邮递员大叔走了进来,走到沈白露柜台前,手里扬着一封信:“小沈,你的信!” 沈白露看着那封白色的信,一脸疑惑:“这是给我的信?” 邮递员大叔笑道:“上面的地址和名字都没错,白纸黑字写着‘沈白露’收,当然是给你的!我本来明天再送的,顺便下班过来买东西,就拿给你。” 也是稀罕,重生后这么快就收到别人写给自己的信,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毛爷爷的肖像邮票,看起来倍感亲切。 只是,不对吧,信的寄信地址栏只写了“东阳公社”,邮编、邮戳也都显示是东阳公社邮政局,这也就意味着写信的人是在东阳公社寄出的。 沈白露觉得蹊跷,因为日记里和记忆中,她可没有跟本公社的谁通信。何况,既然都是同一个公社的,直接当面来找她不就行了吗?再不济,也可以托个愿意跑腿的小孩送信过来呀。 通过邮局的方式费钱又费时间…… 正觉得迷惑时,冷不防伸过来一只手,把信从沈白露的手里抽了出去。 “哇,哪个小伙子写给你的情书?”邓雪梅嚷嚷叫开了。 激得沈白露心里一阵厌恶。 “咦?就是我们公社的人寄来的呀!快拆了看看!” 沈白露迅速把信夺了回来,一把揣进了裤兜里。 “上班呢,不看这个。” 邓雪梅还在不断地吵着:“肯定是喜欢你的哪个小伙子在信里跟你倾诉衷肠。” 王见娣也很喜欢看这种年轻人感情的热闹,在一边起哄架秧:“露露,待会儿看看是哪个小伙子,也是奇怪,既然都是同一个公社,不能大大方方地见面聊吗?” 沈白露无语地说:“还没看内容,你们怎么就断定是那种信,你们的思想觉悟真不高,说不定是我同学写给我的呢?” 邓雪梅虚情假意地说:“没办法啊,你是咱们供销社一枝花,招人喜欢是很正常的。” 沈白露内心冷笑:招人喜欢,也招你妒忌…… * 她在六零年白露这天出生,千禧年被渣男贱女气出一身病,年纪轻轻四十岁就走了。 然后千禧年投胎到好人家,享受到了二十一年白富美的人生,可惜被勾魂使者搞乌龙,勾错了魂。 获得重生机会时,沈白露想起了当初遭受的种种屈辱,问勾魂使者能否重生回1981年。 使者大约因为失职而懊恼,无奈地跟她说:“可是可以,但是没有必要啊,又回到过去挨苦日子做什么?这二十来年的白富美生活它不香吗?” 沈白露咬了咬牙:“这样的生活虽然很好,但享受过了,没有什么遗憾。而那一世有太多遗憾,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嫁给那个人渣,不会轻信那个贱人同事。” 使者沉默半晌,最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你有这个志气是好事,跟你说实话吧,当年你的良缘,其实是另外一个军人小伙子,你们在一起,必定夫妻恩爱,超级有钱,能享尽荣华富贵,还十分长寿。” “可惜你们阴差阳错,原本要相亲的,却被人截胡了。那个小伙子也没有娶对妻子,家中鸡飞狗跳,他爱人守不住寂寞,他的事业也一塌糊涂……”勾魂使者本不能透露太多,但说着说着就说上了头。 沈白露就知道,错过了那次相亲,便错过了一生。 当年邓雪梅对她妒忌成狂,什么都要跟她争抢。卫生院院长的爱人明明是介绍军人方垒给她的,却被邓雪梅暗中使坏,告诉媒人:“露露有对象了,不如介绍给我吧。” 方垒似乎迫于家庭压力,和邓雪梅相完亲,就把婚事定了下来。 沈白露从来没有见过方垒,只能咽下这口气,用两人没有缘分来安慰自己。一年后接受了罗华光的追求,跟他结婚,并且去了县城供销社。 讽刺的是,邓雪梅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她曾随军过一段时间,因为吃不了军营的苦回来了,后来又嫌农村供销社越发没前景,便来县城插手沈白露的婚姻…… 这对渣男贱女!沈白露恨得直咬牙。 勾魂使者说:“这次重生回去,你可千万要把握好缘分,圆满了这一世才好。” 沈白露点着头:“这次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哪怕不结婚,也不会让自己受那委屈。” 使者一听,忍不住又多说了句:“听我句劝,还是结个良缘吧。” “为什么?” 使者叹道:“你不懂这命运,它是半点不由人,你这一世找其他人或者不嫁人,都无法圆满,那个小伙子也是如此,你们是彼此成就的。” ……这么玄乎? * 回想到这儿,沈白露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邓雪梅还在一旁吵嚷不停,门口有位白衣灰裤的中年妇女,肩上挂着一个布袋子,瑟缩着走了进来,她的眼睛有些畏怯,环视一周后,直奔沈白露的柜台。 沈白露微笑问:“要买点儿什么呢?” “同志——”她怯怯唤了一声,“我想买块香皂。”说完望了望沈白露身后货架上摆着的一排香皂。 当时供销社里一共进了两种牌子的香皂:海鸥香皂和绿宝香皂,都用油纸包着,十分简单。 但是大部分的村民并不会用香皂洗澡,觉得太贵了,消耗不起。 “你要哪种呢?两种香皂有贵的有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宝,五毛二一块,贵点儿的是海鸥,五毛七。”沈白露利落地把两块香皂都摆在了柜台上。 “那就绿宝吧。”她说。 “好的,一共五毛两分。” 中年妇女掏出泛黄黑的手绢,手绢里包着一把略带褶皱的钱,她从里面找了五毛两分,递给沈白露。 她还笑着说:“其实我们都不用这些,是我女儿回来了,想要这个。” 沈白露笑笑:“你真疼女儿!” 又问:“还要不要买别的?肥皂要吗?四毛四一条。” 妇女想了想,摇头说:“暂时不用,家里还有。” * 中年妇女一走,沈白露借着去方便的空当,把信拆开看了看。 读第一遍,感觉没看明白,又读了第二遍。 读完之后脑海浮现了宝强的那张表情包。 啥啥啥,这写的啥? 完全看不懂。 简单地概括,就是很文艺青年,非常文艺青年…… 信纸写了两页,全篇空洞无物。 都在表达对她的心情、憧憬。用了各种唯美浪漫的语句来形容,却在最后连自己是姓甚名谁都不肯告诉。 第2节 看得沈白露满脸的黑人问号。 这种畏缩的信,让沈白露感觉对方也挺猥琐的。 沈白露想撕了这封信,但是又觉得有必要留个证据,万一哪天这个文艺青年露出真身,却死不承认,还给自己带来种种困扰…… 所以思考再三,沈白露没有撕掉信。 * 回到柜台,大家在准备下班,各自把货款与销售记录拿到会计那儿登记入账。沈白露做完这项工作,回宿舍拿了饭盒,去公共食堂吃晚饭。 走在路上,邓雪梅一个劲儿问那封信是谁写的。 沈白露不由好笑:“你怎么就这么关心这事呢?” “好奇嘛。” “不知道,是匿名信。” 邓雪梅愣了一下:“匿名信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留名字的信,雪梅这你都不知道!”王见娣心直口快,又道,“呀,看来是个腼腆的小伙子啊……露露果然是咱们供销社的花,长得漂亮,追求的人就是多。” 邓雪梅无故遭怼,心中很不爽,沈白露瞟了一眼邓雪梅,看到她脸上渐渐不悦的表情,心中感觉有些爽!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也刚下班呢!” 沈白露转头一瞧,心情不由沉了一沉—— 这个挨千刀的罗华光! 第2章 逢圩日 罗华光的身高五官都一般,皮肤因为在单位上班,显得白一些,倒也称不上丑,甚至有几分模样。 他仗着县工商局局长姐夫,进了公社里的工商所,还混成了正式工。 所以当年邓雪梅暗地里喜欢他,处处和沈白露过不去,只不过后来发现了更好的方垒。 如果不是沈白露知晓前世今生,可能她对罗华光也并不是那般讨厌,毕竟这个年代的农村人能捧着铁饭碗,吃上公家饭,出门到哪里都要受人高看的。 沈白露一见到罗华光冲她笑,便感觉一股子油腻感扑面而来,令她浑身不适,略带颤微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极不自然起来。 罗华光涎着脸问道:“露露,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家吗?” “我哪有说今天回家?” 邓雪梅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人家是明天回家,后天她爷爷过生日。” “哦,我记错了!” 虽然才重生三天,但是沈白露感觉出来了,邓雪梅是真的很爱跟沈白露抢。 比如供销社的同事交代沈白露什么任务,邓雪梅都要抢着说:“让我去吧。” 两个人柜台挨着,有时候明明是来买日用品的顾客,也被她抢先问:“买毛巾吗?” 因为供销社的邓顺发主任是她大伯,所以她也格外嚣张一些。 沈白露夹在邓雪梅与罗华光中间,走路都感觉不适,最后干脆绕到了王见娣身边,没话找话地问道:“王姐,今天的布料卖得怎么样?” “还可以……” * 一行人很快抵达不远处的公社公共食堂。 公共食堂是当初吃大锅饭时建立的,吃大锅饭的政策取消之后,食堂没有拆,留给了公社里的几个机关单位员工做公共食堂,比如工商所、邮电局、粮站。 农村供销社虽然不算机关单位,但也是有地位的,为了解决员工吃饭问题,供销社主动交伙食费,让食堂提供一日三餐给员工。 沈白露要了一份米饭,一小碗冬瓜豆腐汤,一份四季豆和一小勺辣椒小炒肉。 吃饭的时候,王见娣打趣着:“辣椒炒肉全是辣椒,不见一点儿肉。” 罗华光也死皮赖脸地跟她们坐在一起,问道:“晚上公社里的放映员要去新桥村放电影,露露你要不要去看?我借辆自行车,载你过去。”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追逐公社的电影放映员,去各个村子里看露天电影,成为一种乐趣,哪怕走上两个小时,也不在话下。 沈白露正想拒绝,却听见邓雪梅娇而妖的声音:“嚯,你在约她看电影呢?你们有情况。” 沈白露无语地道:“我可没空去,雪梅一直想去,不如你们去吧。” 邓雪梅赶紧欣喜地接过话:“好呀好呀,罗华光你是不是能借到自行车?那我们都不用跑腿了!从这儿到新桥村,也要走两个钟头呢!” 罗华光看了一眼邓雪梅,她年纪比沈白露大一岁,皮肤略黑,轻微龅牙,哪里有皮肤白嫩,唇红齿白,眼睛水汪汪的沈白露好看。 可是这会儿想拒绝又拒绝不了,只低低地问沈白露:“你真不去啊?你要是去的话,那辆自行车是可以载两个人的。” “真的不去了,明天是圩,我还要赶回家,今晚得早些睡,你们两个去吧。” 罗华光尴尬地笑了笑,只好作罢。 吃饭的时候,邓雪梅还大大咧咧地说:“你知道吗,露露今天收到了一封情书,是封匿名的信,还是我们公社——” “雪梅!”王见娣见状不妙,止住了邓雪梅的说话。 许是见沈白露的脸沉了沉,邓雪梅这才没有再说下去,干干地笑了几下,随后埋头吃饭。 一吃完饭,邓雪梅生怕罗华光会早些离开,在水池洗完饭盒就把它交给沈白露带回宿舍,随后紧紧跟着罗华光。 看着他们离开,沈白露反而放下心来。 前世的时候,一开始罗华光伪装得很不错,积极又上进,这才蒙骗住了大家的眼睛。谁想结婚后他就本性暴露了,贪财又好色,成天只想坐享其成,看到别人干个体经营发财了,自己也私下和人合伙做生意,偏偏肚子里又没有什么斤两,最后赔了个底儿掉。 这会儿干脆就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得了。 让他们天长地久,不要祸害好人。 * 宿舍是那种上下铺,正值6月,蚊虫四起,沈白露洗完澡,洗了衣服后,就躺在蚊帐里写日记。 写着写着,情不自禁又把那封信给翻出来看了看。 果然还是看不懂。不过有一说一,字还是写得挺不错的,有些像楷体。 有一点她很确定,反正不是方垒写的。 现在这会儿,方垒应该还在部队。 按时间线,卫生所所长的爱人,是在立秋之后才来跟她介绍对象的。 结果相亲前一天,爷爷摔伤了腿,她不得不回家去照顾爷爷。 次日赶去公社时,又在路上被罗华光纠缠不休,因此误了相亲。导致方垒见到的,并不是沈白露,而是邓雪梅…… * 东阳圩逢5、10一圩,翌日,即6月30日,就是东阳圩日。 东阳公社地处两省交界,与四县接壤,宽阔的公路穿过圩市,交通便利,周边又有数个集市没有发展起来的公社,因此一到东阳圩日,集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供销社里更是人潮涌动,挤挤挨挨。 尽管时下物质供应依然欠缺,但是个体发展正在渐渐兴起来,小吃摊与一些手工艺制品、六畜市场发展得越来越旺,人们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再加上马上就到双抢的农忙季,到时候没有时间过来赶集,大家都在囤一些东西。 一大早,所有售货员吃过早饭后就来到了柜台前,严阵以待。 两个小时后,沈白露站在柜台后,忙得腰酸背痛。 她今天卖了好多瓶风油精、清凉油、十滴水。夏天日头毒辣,十滴水防中暑很有效果。 不一会儿,摆出来的十滴水就卖完了,沈白露推开身后的一条仓库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段叔,十滴水卖完了,快拿货出来!” 段大叔是供销社里的备货员,这会儿正忙里偷闲地躲在里面喝茶,听到后笑吟吟 :“这么销啊!幸好昨天从县里批了些回来。” 才搬了一箱十滴水出来,烟酒柜的售货员在那边举着一包蓝色包装的烟,扯着嗓子问会计:“这个牌子的香烟是不是涨了一毛啊?” “不是一毛,是五分!”会计扯着嗓子回。 沈白露面前又涌了一波抢十滴水的人,还有几个顾客大约是沈家村的人,认识沈白露,亲切叫着“露露”,沈白露一时想不起来谁是谁,通通热情而笑容满面地应声。 老段见状说:“别急,还有货,一个一个排队来。” 说完又叮嘱:“小沈,你得把账记下来啊,到时候要盘点的,别对不上数。” 沈白露戳了戳面前的记账本:“知道,都记着呢!” 大家都忙得手脚并用,旁边的邓雪梅正在卖毛巾,这个季节毛巾、汗衫也是畅销货;王见娣的柜台前也有很多妇女要扯布…… 沈白露正拿着算盘给一个顾客算账,听到有人叫了她一声:“露露。” 下意识先应答,然后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爷爷!” 面前这位身材干瘦,精神矍铄的老人家,正是沈白露的爷爷沈重德。 见孙女一直在忙,他也没有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手里拿了条扁担和两个叠在一起的米箩,笑得一脸菊花褶子。 沈白露找了顾客钱,才对爷爷说:“我傍晚会跟小雨一起回家,她下午考完期末考就过来。” “哎好。” 沈白露又赶紧从裤兜里掏了五元钱,递给爷爷:“爷爷,这钱你拿去买猪肉、豆干、面条吧,用来明天做菜。” 沈重德连忙拒绝:“不用,我有钱,我今天卖了一担米。” 现在新的粮食马上就出来,村民基本都会把多余的粮食卖给粮站换钱。 “拿着吧,你现在就去买,我等下再去就买不到好的猪肉了。” 好说歹说,沈爷爷才把钱拿了,沈白露又买了十滴水、肥皂之类的给爷爷,看着他放在米箩里,走出了供销社。 * 一直到下午两点,进来买东西的人才渐渐变少,食堂把几个售货员的饭菜送过来,大家才吃午饭。 大约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圩市渐渐散场,供销社里的顾客也不多,只有稀稀疏疏几个。售货员们终于得空歇一歇,沈白露转了转脖子,松了松筋骨。 第3节 邓雪梅也找到了空当,朝沈白露说道:“露露,你昨晚没去看电影真是可惜了。” “怎么呢?” “罗华光载着我去新桥村,同去的还有几个机关单位里的人,大家看完电影,因为有人认识新桥村的亲友,我们便一起去他亲友家里坐了一会儿。他们院里的毛桃已经熟了,便摘了半桶子毛桃给我们吃,真是热情又好客。” “我们当然也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啊,就凑了一块钱,拿给他们了。”邓雪梅说的时候,还特别指明,“凑钱的事儿,还是罗华光提出来的呢!他可真是个善良的人。” 沈白露听着哭笑不得,暗道,你干脆说你喜欢罗华光得了呗,我又不阻止你,反而举手双手赞成。 第3章 买这买那就回家 挨近五点的时候,圩市渐趋安静,供销社里会计在点钱记账。 沈白露掏出了兜里的糖票和糖果票,问向刘福兴:“刘叔,要不先给我称两斤半白糖和一斤糖果吧。” “糖果你要什么味儿的?” “我看看。” 木格里满满装着好几种样式的糖,最前边有白花花的白糖,暗红色的红糖,结成块的冰糖,后面及上方的木格,则摆着几色口味不一的糖果,有黄油味的,奶脂味的……还有水果味硬糖。 沈白露刚重生,对这些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但是对农村人来讲,看一眼都能把人馋死,一则没钱,二则没糖票,吃不起,不少小孩驻足柜前,却只能眼巴巴地流口水。 “给我称半斤奶脂糖,半斤水果硬糖吧。” “好嘞,奶脂味的两块五一斤哦,要贵点儿。”他利索地抓起了一把糖,放到了称盘上,还挑了一下,多放了两颗。 “早前就听说明天是你爷爷生日,待会儿就回家给他过生日?”刘福兴一边称一边问。 沈白露点点头:“嗯,我在等我妹妹放假。” “白糖要两斤半啊?买这么多……” “到时候要给姑姑和叔叔做回礼。” 刘福兴点头道:“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沈白露却无奈地笑。 沈爷爷膝下有五个孩子,排行是大姑、二姑、沈白露爸爸、叔叔、小姑。这三个姑姑可不是省油的灯,除了大姑老实点儿,二姑是蛮横的,三姑是精明的,加上还有个时常觉得爷爷偏心的婶婶……当初罗华光便是讨好了她们,才让人人都向着他说话的。 刘福兴娴熟地用纸包好糖果和白糖,沈白露掏出一把散票,数了钱给他,还客气地说:“刘叔吃糖吧。” “不用,我呀天天沾着这些糖都够了,给你家人多吃点儿。” 沈白露又问了问烟酒、碗筷柜台的售货员,他们都客气地回绝了。 拿着三包糖回到自己的柜台,沈白露又大方地打开糖果包装,请王见娣吃糖。王见娣毫不客气,拿了一颗奶脂糖。 “诶?雪梅刚才说去方便,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她刚才回来过一趟,说有事,把钱跟单子交给会计就下班了。” 王见娣哼哼:“真会享福啊!” 片刻后,门外来了四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朝店里探头探脑。中间有个鸭蛋脸女孩,冲沈白露甜甜地笑了一笑,清脆的嗓音喊道:“姐姐。” * 沈春雨手里拎着个深红色的塑料水桶,斜挎着一个布包,桶里装满了东西,包里鼓鼓囊囊,她把桶子放下,对旁边三个同样年龄的女孩子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 沈白露听到妹妹的叫唤声,抬起眼,见黄毛丫头正嘻笑着走过来。 沈春雨今年十四岁,正是长身体之时,却有些面黄肌瘦。她穿了件红白的格子上衣,黑色裤子,脚上一双白色塑料凉鞋,鞋带子都断了,被麻线补了一下,并且明显短了许多,看着都挤脚。 “放假了?”沈白露问道。 “嗯。” 门外几个女孩子,也笑嘻嘻地看向里面,小声地讨论:“她就是春雨的姐姐吗?好漂亮呀!” 沈白露笑了笑,原想打开买的那包水果硬糖,停了停,打开奶脂味的抓了几颗给妹妹:“快去请你同学吃糖吧。” 沈春雨跑出去把糖分给了小伙伴,然后又走进来。 “小雨,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跟会计对一下账。” “好,我的箱子跟同村的小月一起担回去,我先在外面等你。” 沈白露看着妹妹的凉鞋,说道:“等一下,先给你买双新凉鞋吧,你这双也太短了。” 卖鞋的售货员在对账,由王见娣代看。沈白露一边收拾自己柜台抽屉里的货款,一边对王见娣说道:“王姐,给她拿双水晶塑料凉鞋吧。” 这种水晶凉鞋几乎是最新款的,价钱比不透明的塑料鞋贵五毛,沈白露自己脚上穿的还是去年的旧凉鞋。 沈春雨有些迟疑:“姐,会不会太贵了。” “没事,也差不了多少,今年买宽松一些的鞋,明年没有坏的话你还能穿。”虽然五毛钱能买许多东西,她的工资主要用来供弟妹读书,也得紧着花,但是看到这个妹妹,总想给她好一点儿的东西。 王见娣打量了一下沈家妹妹,笑道:“我估摸着你得穿37码的凉鞋,来试试这双怎么样,你要什么颜色?” “紫色的这双!” 拿过去试了一下,刚好宽宽松松又不至于脱脚。 妹妹跟小伙伴展示新凉鞋,沈白露回宿舍取之前囤的两个橘子罐头,一些日用品等东西。 出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姑娘因不同路离开了。沈春雨把新鞋收了起来,依然穿着旧凉鞋,地上放着她和沈小月的木箱子,用棕绳系着,凑成一担,箱子上面绑着草席。 沈白露比她们高一头,见状说道:“等下我来挑吧,先把担子绑紧一些。” 正在整理时,罗华光远远看见沈白露,迅速走了过来。 “露露,这是你妹妹?放暑假了?”还嬉皮笑脸地问,“用不用帮你挑?” 沈白露听了就觉得生理性厌恶,瞪了他一眼,扁担递给他:“那你挑啊?” 罗华光大约没有料到沈白露会真的让他挑,脸上尴尬起来,他也就随口问问……他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你们路上当心,我得去食堂吃饭了……” 沈春雨问道:“姐,他是谁啊?” “别理他,一个无赖渣渣。” * 沈白露担着箱子前行,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两个小木箱子里放的都是书,重是重了些,但加起来也没有百斤,只是因为她一直在供销社里上班,很久不干农活不挑重担,加上才重生,00后白富美早已经忘记了挑担的滋味。 此刻扁担压在肩膀上,沈白露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肩膀处有说不出的疼,挪来换去,才走一里,就大汗淋漓。 小月长得比较结实,见她十分吃力,说道:“露露姐姐,还是我来挑吧,我虽然比你矮,但力气比你还大。” 沈春雨也说:“我姐这几年很少干重活,还是我们轮流挑吧。” 顷刻,沈白露觉得自己简直是个five……要两个妹妹来挑重物。 东阳公社地处南方丘陵地带,偏生沈家村在距离圩市较远的地方。虽然村里通了路,方便拖拉机通行,但是山路十八弯,走大路要走两个小时,间或走小路也要一个半小时。 沈白露见天色渐晚,不敢穿树林子走小路。 歇脚的时候,沈白露取下挂着的军用水壶,递给妹妹和小月:“给你们喝这个。” 沈春雨只喝了一口,眼睛就睁圆了。 “是汽水!”沈春雨欣喜道。 临走时,沈白露特地买了一毛五分钱一瓶的汽水,灌进水壶里。 “给我尝尝。”小月急道。 “别抢,一人喝一半。” 两个小姑娘开心得很,沈春雨问:“姐你不喝吗?” “我喝过很多了,特地买给你们喝的。” 现代各种饮料,肥宅快乐水、各种口味的奶茶、咖啡……真的,姐姐喝太多了…… 天色擦黑,暮色之中,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身影,沈春雨眼尖,叫唤道:“是爷爷!” “爷爷来接我们了!” 沈重德二话不说,从小月手里接过了扁担。 “我来挑吧,我怕你们走夜路害怕,过来接你们一下。” 沈春雨乐观地道:“我有手电筒的。” 沈重德笑着说:“就算你不怕,你姐姐很怕黑的。” 从小到大,沈白露都很受爷爷的疼爱。 沈白露的妈妈走得早,爸爸又在她十八岁那年生病走了,她不得不从高中缀学回家挣工分。 但沈白露不是干农活挣工分的料,她天生体质差,一晒太阳就头晕目眩,力气又比别人小,在生产队里是属于拖后腿的。 幸运的是,当时县供销系统调来了一个叫徐文明的干部,以前他下乡时,沈重德在做大队支书,对徐文明照顾颇多,沈爷爷这才去求徐文明,把沈白露送进了供销社去当售货员…… 到家后,沈小月挑着自己的箱子和水桶就要离开,因为路上大都是她在挑担子,沈白露叫住了她,给了她五六颗水果硬糖。 小月欢呼雀跃地离开,连背影都显得那么高兴! * 沈白露跟爷爷进了屋,拿出那包白糖说:“明天给三个姑姑和叔叔各分半斤,还剩半斤就我们自己留着。” “你姑姑她们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能不高兴么?免得到时候又说露露有那么好的工作,却什么也不孝敬她们,说三道四的。 沈重德又说:“买的猪肉不能过夜,我要处理一下,明天再杀只线鸡,就差不多了,不是大寿都这样丰盛,日子是真的越来越好了……” 线鸡?沈白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线鸡是指阉过的公鸡……乍然听到这种久远的叫法,心中觉得有趣。 沈春雨却看到了那罐洗发膏。 小姑娘激动而兴奋地叫道:“哇,海鸥牌的洗发膏了!太棒了!” 第4节 第4章 防了一手 “一罐洗发膏就把你高兴成这样!”沈白露揪了揪妹妹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这样黄?营养不够?” “姐,我从小到大的头发就比你的要黄一些啊。”沈春雨拧开了那罐洗发膏,嗅了嗅,“真香!我刚好晚上要洗头发。” 沈爷爷说:“灶里有热水,现在就可以去洗。” 沈春雨拿着洗发膏和毛巾步履轻快地去打水,沈白露看到日记里写着这次要买洗发香波带回家,想了想,还是买了实惠划算的洗发膏。 现在很多农村家庭根本用不起洗发膏,都用榨完茶油的茶籽饼洗头发。 重生前,自己经常美发店找专人护理头发,即便自己洗也工序复杂,还要擦各种护发素、精油,把一头靓丽长发保养得人人羡慕。 对比一下才知珍惜。 妹妹利索地打好了水端出来,沈白露不由说道:“我也洗头发算了,不过我用茶籽饼洗。” 妹妹一脸惊讶:“姐你为什么不用洗发膏呀?” “太久没有用过茶籽饼了,突然想体验体验。” 南方丘陵地带,茶籽树满山都是,榨完茶油后剩下的渣渣定型成茶籽饼,超硬一块,得用柴刀砍一小块下来,捣烂了,拿纱布包好浸泡在热水里或者煮在水里,再用这水洗头发…… 因为里面含有茶皂素,具有良好的去除污垢的效果,也被人们用来洗衣服。 虽然很费工夫,但是沈爷爷超有耐心地给孙女煮了茶籽饼的水。 洗完后,姐妹俩在屋前空地上,拿干帕子擦湿头发。 院子里种了一些豆角、四季豆、茄子、辣椒、空心菜,趁着夜色看去,它们长势喜人。 沈爷爷在厨房择菜,四季豆丢进搪瓷盆里咚咚作响。 四周虫鸣蛙叫,静谧的山村夜晚,让人觉得格外平静。 妹妹头发半干的时候,沈白露往她头发上搽了点儿茶油滋养滋养,又趁着这会儿头发比较顺,给妹妹编了公主发辫,可惜手艺不怎么好,编到一半就散了。 妹妹一直乖乖坐着,说说笑笑,沈白露感觉自己在打扮一个洋娃娃…… 飘来一阵让人发馋的香味,沈白露走到厨房一看,爷爷正在炸香酥肉。 切成块的猪肉,用糯米与粳米混合碾的粉加水拌成糊,再加盐、五香粉、酱油,下油锅后香味扑鼻,令人垂涎三尺。 茶油独特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沈爷爷说:“我还切了一些瘦肉炸着,你们爱吃,还有一半加了盐炒熟,用来明天做菜。” “你们肚子饿了吧?” “还好……” *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白露和妹妹睡同一张床,因为电压不稳,停电了,房间里点的煤油灯,照得斑驳的黄土墙更加晦暗不明。稻草上面铺着竹篾编就的凉席,挂了一方补丁摞补丁的蚊帐。 沈白露拿着蒲扇扇了一下风,问妹妹:“小雨,你的成绩还好吗?这次期末考有没有希望拿年级第一?” 沈春雨吱唔一声:“第一可能有点儿悬,前十应该有。” “明年就升高中了,暑假抽时间多复习和预习功课,看看晓冬初三的课本。你一定要努力考上县高中,再考上大学。” 沈春雨十分乖顺地应声:“嗯,我会努力考上大学的,我想当医生。” “只要你想读,就一直读下去,读到医学博士。不要考虑赚钱的事,将来很需要医学这方面的人才……” 沈白露说着,想起那一世的妹妹,因为自己嫁错了人,结婚后成天被婆家说贴补娘家太过,导致妹妹不敢要钱,从而营养不良,经常低血糖,最后只考了个很普通的医专,分配到了县医院。 弟弟则被罗华光忽悠,填报了不喜欢的志愿,毕业后分配回县城机关单位,虽然是做着比较体面的工作,但是原本他有更远大的理想。 至今想想,沈白露还是觉得愤怒和自责。她这次选择重生,并不完全是为了自己,也想让弟弟妹妹实现理想。 * 鸡笼里的公鸡鸣叫之时,山的那边泛起鱼肚白,沈白露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厨房里有连续剁东西的声音传来,却困得睁不开眼。 过了一会儿,剁东西的声音消失了, 沈白露睁着惺忪睡眼来到堂屋门口,见爷爷把牛牵了出来,顺便挑了一担畚箕正要离去。 “爷爷,你去放牛还要割茅草吗?” “嗯,用来垫牛栏,你再去睡会儿吧,我已经把红薯藤剁好了,你等下把潲鼎里的水煮开,把红薯藤放进去煮熟,再加点糠,我就差不多回来了。” “好,爷爷当心。” 在家里的长凳上又躺着眯了会儿,这才起来干活。 猪栏里有两头大白猪茁壮成长,每天都要煮一大鼎的猪潲给它们吃。 沈白露在几块土砖垒成的大灶里生了火,一边烧水,一边洗脸刷牙。 沈春雨也起床了,打着哈欠坐在青石门槛上又打了个盹儿。 “小雨,你等下去河边洗干净衣服就可以了。” “嗯。” * 陆陆续续,三个姑姑都回家了。大姑带了个小孙子过来,二姑、小姑带的是自己的女儿。院子里登时就热闹起来。 沈白露煮了一锅面条,给爷爷煎了一个鸡蛋。这么多人,面条只能当面汤配饭吃,还要再煮一锅饭,炒两样青菜。 早饭时间,住在百米开外的叔叔沈军红和婶婶黄淑英,还有四个堂弟妹也过来了。一大家子吃了寿面和饭,然后三个姑姑帮着爷爷下地干农活、做家务活、拆被子洗…… 吃罢丰盛一些的午饭,几个姑姑都想早些赶回家,尤其是小姑姑,嫁到另一个公社,得早点儿回圩市搭班车。 沈爷爷把分好的几包白糖拿了出来,一人给了一包作为回礼。 这个时候,二姑看到了那瓶洗发膏,说道:“家里正好没有洗发膏了,要不然分点儿给我吧。” 不等沈白露回答,小姑见状也说:“要不这罐洗发膏我们三姐妹分了吧,露露你就在供销社上班,再买一罐便是。” 沈白露心里冷笑了一下,果然还是被她猜中了。虽然现在只是一罐洗发膏,但是前后七七八八加起来,就不只是洗发膏的事了。 沈爷爷有些看不下去,说道:“你们买一罐就是,露露那点工资还要送弟弟妹妹上学。” 婶婶听罢又不乐意了,哼哧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向来认为公公就是偏心。 沈白露本就想看看大家是不是老样子才买的洗发膏,加之为这点儿小事在爷爷生日时闹翻不值得。 便佯装不情愿地说道:“这次分吧,下次你们得自己买。” 二姑没有料到以往好拿捏的沈白露会这样摆脸,有些不悦,但是父亲生日也不好说什么;大姑是个老实些的,有便宜占一点是一点;小姑见情况不妙,则打着马虎眼说:“嗯嗯,我们先找瓶子装。” 婶婶也想分,但是那瓶洗发膏三个人分勉强,四个人分就太少了,只得愤愤作罢,拿着那包白糖,顺了几个桃子回家了。 送走三个姑姑,沈白露收拾了一下屋子,爷爷又去放牛了,沈春雨这才郁闷地说:“姑姑们回来给爷爷过生日,都只带几个鸡蛋,几个苦桃子,却从我们家带那么多好东西走。” “姐你拿出来的水果硬糖、瓜子、花生一下子就吃完了,这些也就算了,那么一大罐洗发膏呢,我才洗了一次,哼,气死我了。” 沈白露笑道:“你这嘴巴撅得都能挂个小油瓶了……” “姐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因为不值得,只不过有些失望……” 温馨亲情是她想珍惜的,但是对那些不温馨的人,此后都不能心慈手软,否则迎来的就是蹬鼻子上脸…… 妹妹还是咽不下那口气,沈白露笑着说:“你等下再生气,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走进房间里,从布包里取出一瓶粉红色浓稠液体,用洗干净的医用酒精玻璃瓶装着的。 “沈小雨,你看看,这是什么?” “哇!”沈春雨眼睛都瞪圆了,跑过来又仔细看了看,惊喜地问,“姐,你还买了洗发香波?!” 沈白露眉飞色舞:“当然,我就担心那罐洗发膏要被瓜分掉,所以没有把它拿出来。” 这会儿的洗发水,只叫洗发香波,大多是用白色塑料手提小口径的桶装一大桶再散卖的。农村公销社批一桶回来,买的人大多是在机关单位上班的员工。 “得花不少钱吧!”沈春雨又问。 “嗯,是要花不少钱……不过还好,这也是生活必需品。” 沈白露汗颜了一下,幸好她一个月有二十来块钱,目前弟弟妹妹读书的学费也便宜……用得起“奢侈”的散装洗发香波。 她正是担心姑姑们回来后会跟鬼子进村一般,所以防了一手,没有想到被她防中了。 沈春雨见到这瓶洗发香波,登时也不郁闷了,揪开橡皮塞子,闻了闻。 “换个塑料罐子装,免得打碎了。” “好!” “对了,别被婶婶发现了。” “嗯!” 第5章 红薯干 四点多,沈白露收拾了一下,准备起程回供销社。 从包里翻出那包奶脂味的糖果,叮嘱着妹妹:“这些奶脂糖你一天吃一颗,晓冬过几天就应该放暑假了,到时候再给他几颗。” 沈春雨点点头:“那我分一半给他。” “那倒不用,你先吃着,晓冬从县城坐班车在圩市下车,肯定会去找我,我买罐麦乳精让他带回来,你们两个人早上冲开水喝,一天一杯,就当牛奶了。” “麦乳精?”沈春雨睁圆了眼睛,“好贵的!” “没事儿,不好好补充营养长身体,将来怎么有力气读书工作,这个钱,不能省。” 沈春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说:“姐,早知道,买双普通的凉鞋就好了,洗发香波也没有必要买,用茶籽饼也是可以的……” 这个妹妹,素来节俭,正因如此,沈白露更心疼,想给她最好的东西。 沈白露看着娇憨的妹妹,笑着说道:“不用担心,姐心里有数。将来会有更多精致、奢华、美好的东西,等那个时候,咱们一定有钱了,不用这么抠抠巴巴过日子。” 真希望那个时候,自己能奋斗成为有钱人啊! 沈春雨听罢直点头。 第5节 正说着话,有人在院子门口问了一声:“露露在家吗?” 小月妈手里拿着一个竹篮子,走进来说道:“我还怕你已经回供销社了,还好赶上了。” “我们家小月也是不听话,你给了她糖她就这样收下了,我早上一直在忙,现在才有时间过来。” 沈白露笑道:“昨天小月挑着箱子走了好远,都不嫌苦累。” “小月那死丫头,读书成绩不好,就是有点儿力气,挑个担子不算什么。” 小月妈是属于那种很实诚的农村妇女,别人对她好,她是一定会报还的,她把那个竹篮放下来,蹲在地上揭开一块布,说道:“这是我去年底晒的红薯干,你带些回供销社吧。” 沈白露瞧了瞧,小半篮子红薯干,因为天气热,红薯干湿湿软软,泛着蜜糖,随便拿一根都黏手。 小月妈还说:“有的上面起了白,但不是霉,可以吃的,你快拿个东西来挑些好的。” “不用了,你就自己留着吃吧,家里还有那么多小孩呢!” “哎呀你不要这么客气,你经常给春雨送新鲜蔬菜,小月和她一个寝室,没少吃那些菜。” 沈白露有些盛情难却,最后挑了一部分,小月妈执意让她多拿些,沈白露推却道:“不用了不用了,够了……” 推了好一阵才罢休,小月妈说:“我也要回去了,等下还要去割红薯藤。我今年插多一些红薯苗,冬天应该可以晒多一些红薯干。” 小月这时候从院门口探出个头,笑嘿嘿地走了进来。 小月妈斥道:“吩咐你挑的水挑好了?” “挑好了,我过来找春雨玩。”说着从篮子里拿了一根红薯干吃。 “天天记得玩,玩一下记得回去做事。” “知道了。” 沈白露分了一些红薯干给妹妹,妹妹见她马上就要出发,说道:“姐我送你到村头。” 小月:“我也去。” * 沈春雨穿着那双紫色的水晶凉鞋,紧紧跟在沈白露身后。 从家里出来,走在村里的大路上,沿路会经过几户人家。他们村聚族而居,都是一个姓,所以基本上沾亲带故,什么叔伯婶子,爷爷大娘……姐妹俩不断打招呼。 还有一些小姑娘看到之后问春雨:“你买了新凉鞋?” “我姐给我买的。” “真好啊!” 出了村,一眼就望到东边那条两丈宽的河,河两侧都是稻田,回望一眼村庄,则会看到村子北边、西边都是山,连绵不断的山。 建国后河面上架了一座水泥桥,能容纳拖拉机经过。 桥下清凌凌的河水流过,两岸田野阡陌,稻子渐黄,风景秀丽,果然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跨过桥再往东走一段,就是山路,姐妹这才分别。 * 天还未黑,大路两边有开垦出来的田地,有人在耕作,有人在放牛,山上也不时有人在砍柴、给茶籽树林松土,中途会经过两个村庄,偶尔还能看见一两辆拖拉机,拉着碎石、水泥之类的去搞建设。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圩市上。快靠近供销社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句“露露妹妹”,惊得沈春雨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这个罗华光是真的阴魂不散啊,还叫她什么“妹妹”? 沈白露胃里一阵恶寒,直感恶心,没好气地说:“你还是叫我全名吧。” “那多生分……叫你妹妹,你不乐意?” “对,不乐意。”沈白露冷着脸说道,“甚至觉得很恶心。” 大约是没有料到向来待人亲切有礼,脾性温婉的沈白露,也会有如此冷脸的一面,罗华光讪讪地说:“哦,那我还跟往常那样,叫你露露吧。” 沈白露懒得跟他废话,直直朝宿舍走去。 罗华光却一直紧紧跟着,气得沈白露站住,转对身对他说:“你别跟着我了行吗?等下我去跟你们工商所的领导告状,大家脸上都没面子。” 罗华光被沈白露的话唬得愣了一下,甚至有几分委屈:“你怎么这么讨厌我啊?我也没做什么啊?” “那你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可我不想跟你说,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 罗华光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露露,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对象了?” 沈白露有点想虚构自己有对象了,打消他的念头,又担心方垒出现时闹乌龙,眼下正是节骨眼,不能大意,且再忍耐一下,便说:“我不想跟你磨叽,我找到对象了你自然会知道。” 罗华光又问:“你不会是喜欢那个写信给你的人吧!” 无语……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罗华光,你再造谣,我真的去跟你领导告状了。”沈白露瞪了他一眼,快步跑回了宿舍。 那个年代是有流氓罪的,而且刑罚比较重,罗华光是有正经工作的人,加之他前世追求的手段,是靠哄骗,而非暴力,所以谅他也不敢造次。 * 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食堂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菜也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 沈白露问师傅要了米饭和汤,还有豆角茄子。 正在吃的时候,冷不防又坐过来一个人。 他友好笑了笑,问道:“你也这么晚吃饭呐?” 沈白露抬眼一瞧,是农技站新来的那位技术推广员楚家丰。 “嗯,回了趟家,刚刚才回来。” 楚家丰是邻县人,对水稻有所研究,作为农业技术人员,派到了东阳公社驻点。 他倒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平日里话不是很多,但是人比罗华光靠谱多了。 “你怎么也这么晚?”沈白露问。 “白天去了一个村庄看水稻秧苗,也是奇了,同时下的种子,有一片田里的秧苗不知道为什么长得格外慢,其他的种子已经在抽叶了,它们这会儿才发芽,甚至发芽率还不高,不知道是浸泡的方法不对,还是盖薄膜太晚了……”一提到自己的专业技术,楚家丰就侃侃而谈起来,“我得把可能存在的原因分析出来,写成报告。” 沈白露对农耕技术知之甚少,但是十分佩服这些敬业的基层工作人员,点头说道:“你们现在应该很忙吧。” “是啊,马上就到双抢季节了,很多村民都怕误了这个时间,要是到时候秧苗插不了,直接影响下一季水稻,村民心急如焚,我们也恨不得立刻解决……” 南方所种的都是双季稻,7月中旬早稻成熟收割,立秋左右将晚稻秧苗插好,中间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倘若晚稻插得太晚,误了季节,阳光、气温都没赶上,谷物合成就大受影响,收成将大减,甚至颗粒无收。 一边抢着收割早稻,一边抢着插下晚稻,便称为“双抢”。 楚家丰说了一大筐话,突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说:“你应该不喜欢听这些吧。” 沈白露摇摇头,把汤泡在了干饭里,回道:“不会,我也是从小干农活长大的,双抢的时候,我还给我家人送过好多次饭呢!” 有时候稻田距离村庄太远,大人们甚至连午饭都不回来吃,都是小孩送饭送水到田间。 楚家丰笑了笑:“也对,我们都是农民的孩子。” 农技站的另外一名年纪大些的同志也坐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小沈,你爷爷我还认识呢!” “你是郑叔叔,你以前在我家住过,对不对?” “你这娃记性可真不错!” …… 第6章 弟弟、麦乳精 吃完晚饭,沈白露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王见娣与另一个负责碗盆柜台的李孝红,邓雪梅的家离圩市比较近,走回去半个小时,所以她有时候也回家睡觉,次日早上再来。 王见娣说道:“你今天就回来了啊,我以为你明天早上才赶过来呢。” “明早太赶了。”沈白露翻出袋子里的红薯干,请她们吃。 邓雪梅不在,沈白露便觉得自在一些,三人说说笑笑,展眼便到次日,大家照旧上班。 罗华光被沈白露吓唬一顿后,果然老实了许多,这两日即使在食堂遇到,也没有再涎着脸凑过来,沈白露照常作息,不管他们。 邓雪梅倒是看见罗华光坐在哪个桌,就往哪个桌去凑。还时不时在闲下来的时候,搁沈白露跟前念叨罗华光长,罗华光短的。 她老觉得自己这样能让沈白露心生妒忌,哪里知道沈白露根本不在乎,甚至多次起哄说:“嗯,你们俩真的挺相配。” 和精明有心眼的王见娣不同,李孝红是个直脾气,最见不得邓雪梅这种经常迟到早退还偷懒的关系户。 她在宿舍、食堂里听多了念叨也觉得无比厌烦,有次干脆笑着说:“雪梅,你和你的罗华光怎么还不见家长啊,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吧!” 气得邓雪梅直翻白眼,一天没理李孝红。 李孝红三十出头,平时干活很务实,不喜欢出风头,但回回开口都直中要害,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有次李孝红私下里还跟沈白露聊天,说:“我原本见罗华光是想追求你的,也不知道怎么被她抢了去,不过她是真的很爱跟你抢。” 啊这……沈白露赶紧摇头:“没事没事,我反正不大可……由他们去吧,他们更配。” 李孝红打量着沈白露,十分真诚地道:“你能这样想,那我还挺为你感到放心的。更好的还在后面呢,不要着急,嫁对人要紧,有的人看着表面光鲜,实际上经不起风吹雨打。” 沈白露听着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想起上次让罗华光挑担那回事,笑着回道:“那是的,有的人嘴上尽说好听的,实际上真的把扁担递给他,他是不愿意帮着挑的。” 李孝红不住点头:“正是,露露,你看得明白。” * 这天上班,挨近五点的时候,邓雪梅又提前溜了,理由是今天要回家帮妈妈干活儿,让沈白露帮忙看一下柜子。 王见娣走过来说道:“真是羡慕她了。” 没办法,邓雪梅是邓主任的侄女,这层关系,雷打不动。 沈白露不是很羡慕,也不是很在意,只敷衍了两句,看今天的报纸。像这种清闲的时间,还能看看报,她挺知足的。 邓主任走过来巡查了一圈,看到邓雪梅又提前溜号了,不由气道:“雪梅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刘福兴说:“主任消消气,年轻人能想着回家去帮家里干活,也不算坏事。” 第6节 邓主任哼了一声:“她要是真的帮着家里干活,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鬼知道她又去哪里玩了。说年轻,小沈不也是年轻人?你看她哪次溜过?除非家里实在有事,也会先跟我请假。” 这种唱黑脸的模式,大家都明白,不过是骂几句,让其他售货员心里舒坦。 沈白露也不想掺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又是一个逢圩日,大家忙得跟打仗似的,这会儿距离双抢农忙季越来越近,抢购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供销社里的货物,不管是草帽还是毛巾,都在疯狂售出中。 沈白露忙得腰酸背痛,傍晚收工盘点时,主任满脸堆笑,说道:“哎呀,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双抢季节,来圩市的人会少一些,大家那时候会清闲一点儿,除了圩日,店里不需要那么多人,要请假回家帮忙的话,就早点儿做打算,我好安排。” 刘福兴多嘴问了句:“今年不用下村吗?” “当然也是要的,发扬红色背篓精神嘛!” 《红色背篓》是一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农村供销社售货员,在农忙季节,背着货物去村子里售卖,方便群众的故事。 这电影是60年代拍的,此后红色背篓精神成为每个农村供销社都要学习的精神,东阳供销社每年双抢季节,也都要安排部分售货员挑着货物,去偏远没有代销店的小村寨卖货。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今年又有几个村子办了代销店,咱们可以少跑几趟,你们要回家帮忙干农活的话,记得早点儿报上来。” 大家点着头,各自盘算着。 吃晚饭的时候,王见娣问道:“露露,你双抢要回家帮忙吗?” 沈白露点点头:“总要回家看看吧。” “唉,我不光要回婆家帮忙,还要回娘家帮忙。我表妹估摸着就在双抢的时候生孩子,想想她倒是会生,躲过双抢了。” * 次日,店里的门已经关上了,大家都在对账盘点,忽然听到外面有个声音喊了一声:“姐——露露姐——” 沈白露发了发愣,沈晓冬今天放假回家了? 打开大门一条缝,沈白露见到了自己的亲弟弟沈晓冬。 他这会儿已经17岁,高高瘦瘦,像个猴子似的。 单纯的少年冲沈白露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晓冬你在外边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下班了。”沈白露说道。 等她回到大厅,只听到会计声音十分冷静地说:“小沈你可以下班了,你的货跟钱都对上了。” “哎好的。” 沈白露回宿舍拿了饭盒、饭票等东西,带着沈晓冬去公共食堂吃饭。 青春期的男生饭量都好大,沈白露看着弟弟吃得很香的样子,问他:“你们现在是发了成绩单,正式放假了吗?” 沈晓冬一边扒饭一边回答:“是的。” 大约是加了豆豉的缘故,今天的辣椒小炒肉做得十分香,也特别下饭,虽然辣椒多,肉很少……沈白露给弟弟又要了一碗豆芽汤,端到他面前。 “那你的成绩怎么样?” 沈晓冬点着头说:“班里第一,年级第三。”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沈白露笑眼眯眯,弟弟的成绩向来很好,学霸的成色。 “你的成绩哪科最好?” “物理和化学,都是满分。” “哇,将来做物理学家或者化学家都不错。” 沈晓冬却颇有霸气地正色道:“我想做个航天科学家。” 沈白露惊讶不止,弟弟的志向果然还是征服星辰大海,非常了不起! “好,姐姐支持你考航空航天方面的大学与专业。将来咱们国家会送无数的火箭、卫星还有人进入外太空,到那时候,这里面也有你出的一份力。” 但是沈晓冬又很快沉默了下来:“只是那样的话,我又不能照顾家里。” 沈白露哭笑不得,这个小孩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呢,幸亏现在大家都好穷,物欲比较低,否则他肯定还要考虑赚钱的事儿。 “家里我来照顾,困难是一时的,你和小雨现在只管把书读好就行了!” *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沈晓冬执意要回家,沈白露想想要走那么远的夜路,十分担心,坚决不让弟弟回家。 “明天早上回也是一样的,你先在男宿舍里借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吃了早饭,你再回家。” 沈晓冬只好同意。 次日早上,带着沈晓冬去食堂吃早饭,早饭提供包子、馒头、汤粉、稀饭、油条。 沈晓冬吃了一碗汤粉,一根油条、一个包子,沈白露看弟弟吃饭吃得很香,自己的心情也很好,想着弟弟这会儿正长身体,吃得多,将来最好长到一米八,他们家里有高个儿基因,不是没有可能。 楚家丰恰好也走了过来,看着沈晓冬,问道:“白露,这是你弟弟吗?” “嗯。” 楚家丰趁势坐了下来,说道:“你弟长这么高了,现在在读高中?” 沈晓冬回答:“嗯,下学期高三了。” “不错不错,马上考大学了!要加油呀!” 吃完早饭,沈白露起身离开了饭桌,带着晓冬回宿舍,给了他一些日用品,诸如牙膏之类的,还有几瓶十滴水和一罐麦乳精。 记忆中最好的是上海牌强化麦乳精,但是供销社里没有卖这个牌子的麦乳精,因为它最贵,销量不是很好!无奈之下只好选了其他牌子替代。 “你今天一回去,过不了几天就开始双抢,这罐麦乳精你和小雨两个人每天早上冲一杯热水喝,这半斤饼干你和小雨一人拿三块,剩下的交给爷爷,双抢时肯定会有领导去视察,肯定会去咱家里坐坐,爷爷可以拿来招待客人……” “还有记得学习,你英语比较弱……” 沈晓冬连声答应着,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了书包里,他带回家的衣服、书本,则用一个泛黑的布袋子装着。 走的时候,沈白露又临时买了几块油饼给他带回家:“别在路上就一个人吃了。” 沈晓冬拿着油饼跟宝贝似的,笑咧咧说:“知道了姐,那我先回家了,你快去上班吧。” 第7章 买的确良的男人 望着沈晓冬欢快的身影,感觉到少年的蓬勃朝气,沈白露唇角也不禁微漾,这个世界果然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到底,是咱们大家的…… 笑嘻嘻回到供销社上班,沈白露打点了一下柜台,因为一整天顾客都比较少,大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忙的时候虽然很累,但是非常充实,一闲下来,就有人想开溜。沈白露倒无所谓,一张报纸她能翻八遍,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邓顺发主任过来巡视了一圈,脸色有些阴沉,说道:“估计今明两天顾客都少,大家做个年中大盘点吧。” 之前每天常规的对账,只是对一下自己登记的账和货款,看能否对上数。 大盘点则是所有的货物都要盘点,每样货品数量少了或者多了,都要登记起来。供销社里允许一定数量金额范围内对不上的坏账,可是一旦超过了,就要扣工资。 有心眼儿的售货员,会抓着这个漏洞,顺手薅一薅羊毛,不过大家都要靠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不敢太过分。 沈白露前方的柜台与后方的货物架上摆着的那些货物,她心里门儿清,少了一样都有数。 由于柜台后有条柜门,上面加了把锁扣,是可以锁起来的,所以沈白露每次下班前,都会把货架上贵点儿的货品放在柜台里。自然,她的账也往往比较清楚。 大盘点下来,沈白露的账损耗比较低。 邓顺发主任看了看会计做出的报表,气得在开会时说道:“你们看看你们的损耗……称斤的时候紧着些称,那些糖进货十斤,你九斤半就卖完了,误差整整半斤呢!” “还有烟酒柜的烟啊酒啊少了,纺织物里也少了毛巾、手帕……你们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都学学小沈,她的柜台是损耗最少的,当然还有鞋柜,也做得比较好……总之你们都多长长记性,别拿供销社的东西当人情送。” 回回都这么说,大家也习以为常了。只是沈白露被主任这样一表扬,邓雪梅刀一样的目光即刻便杀了过来,嘴角流露的不屑,让沈白露非常讨厌。 * 这天吃完晚饭,沈白露被王见娣拉着去供电站找同学王小梅。 “不能改天去吗?现在天都马上黑了。” “没事,我就去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话。听说她刚从市医院动了个手术回来,现在在家里休养,你就跟我做个伴吧,你之前起夜的时候,我也帮你做过伴啊……” 虽然王见娣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但是一些小忙也乐意帮,有几次沈白露起夜去方便,根本不敢一个人出门,只好把王姐叫醒给自己做伴。 听王见娣这样说,当下也不好再拒绝,只回宿舍拿了个手电筒备着。 供电站距离圩市只有一公里左右,建在圩市后方的一个小山丘上,中间有一段路比较荒芜。 王见娣拎了两个罐头,一点儿水果,二人说话间就来到了电站员工宿舍。沈白露听着头顶高压线中电流经过的“滋滋”声,总感觉心里渗得慌。 进了王小梅家里,沈白露跟在后头。她家十分简陋,员工宿舍只有一个大的开间,炉子搁在门外。进来时有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大,吓得靠在妈妈的腿边,生涩地看着她们。 “这是老三,老大老二放暑假,都送去奶奶家了。”王小梅说道。 “快来吃桃子。”王见娣说道。 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沈白露不住地往屋外瞧。 王小梅这会儿还在康复中,脸色不是很好,说是某处长了个瘤,已经成功切掉了。 沈白露见外边夜幕低垂,撞了撞王见娣的胳膊:“王姐,天马上就黑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王小梅挽留:“你们多坐会儿吧,等小孩他爸下班回来做晚饭,你们吃了晚饭再走。” “我们已经吃过饭了。”沈白露赶紧答。 王见娣笑道:“这个妹子怕黑,我下次再来找你聊天。” “噢,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从供电站下坡,路是泥巴土路,两边长了几棵茶树和一些茅草,沈白露恨不得一个冲锋冲下坡。 虽然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但是照程不远,她就是怕,紧紧挽着王见娣,打着手电左右照照。 好不容易下了坡,来到了有人家住的地方,沈白露的心这才稍稍落定了一下。 王见娣非常无语:“我的天呀,你怎么这样怕黑?胆小成这样……” “我哪知道……” 直到平安无虞地回到宿舍,沈白露才呼了一口气。 王见娣说:“露露,你这胆子小得,以后可一定得找个胆大的……” 第7节 李孝红说:“那当然得找个胆子大些的,男人要是也胆子小,成不了大器。” 其实沈白露也不是胆子小,只是纯粹怕黑罢了……现在这里没有街灯高亮,没有霓虹闪烁,茫茫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怎能不让人害怕。 最近几天都闲,沈白露的发辫编得越来越有水平,寻常的姑娘都喜欢扎两个麻花辫,但是沈白露变着法儿编好看的公主发辫,每回都让王见娣和李孝红称赞:“还是你们年轻姑娘会打扮。” 同时邓雪梅好像更加不屑了,时常当面说她作……沈白露懒得理她,爱美是人之天性,况且只是编个发辫,还没有涂脂抹粉呢,清水出芙蓉,长得好看的人在倒饬自己,丑人都在作怪…… * 进入7月中旬后,双抢农忙季如火如荼地展开,全家老小齐上阵,顶着炽日骄阳,在稻田里挥汗如雨。 来供销社里购买货物的人也越来越少,柜台每日清闲得只需要三四名售货员就足够。 值班、休假、下村的安排表出来了,沈白露的假都排在后面,中间要挑货物下三次村庄,想想都觉得害怕,她这个挑不动货物的废柴。 这天下午,只有沈白露与糖果柜、烟酒柜、鞋柜的售货员在供销社里值班。 五点多的斜阳照进店中,沈白露拿着今天的报纸,仔细研读,从报道中窥见未来政策动向。 报纸上有宣传213个公社改乡的试点成绩,政社分离后,各种办公制度更加优越,效率更高……沈白露不住点头,再过不久,公社便全面取消了。 同时,还有报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下,农民积极性更高,粮食产量也更高。 以及,沈白露还看到一则消息,那就是我国现在种植的大部分棉花是抗棉铃虫的,棉花产量大幅提高,并且随着化学纤维、合成纤维的工业发展,涤纶混纺布产量不断增长,人们对衣服布料的需求,也不再只依赖棉布。 其实沈白露现在就能感受得到,公社进的布匹种类越来越多,虽然布票还在配合使用,但是布料供给已经非常宽松了,涤纶混纺布虽然也收布票,但是能打折收,十尺布收五尺的票。 两年后的1983年11月23日,商业部将会在报纸上宣布,从12月1日起,购买棉布不再收布票,纺织品敞开供应。 沈白露作为重生的人,看到这些新闻,由衷感到高兴。 一切都在朝着前进的方向发展,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后,未来每一天,迎来的都是更美好的日子,更幸福的生活,想到这儿,沈白露鼻子有些发酸,不觉拭了拭眼角。 门口有个人走了进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挡住了部分光。 沈白露抬眸看去,那是一位个子修长挺拔,肤色有些泛黑,脸容有些严峻,但是双目炯炯有神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袖军式衬衫,一条军绿色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 这种标准的打扮,加上他端正的身姿,矫健的步伐,浑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军人。 也许是回乡探亲的军人吧,沈白露暗想。 他停在大门正中央,目光从左往右扫视一遍,最后稳稳地落在了站在日用品柜台后的沈白露身上。 沈白露迎上了他的目光,与之对视了两秒,心跳莫名加快,沈白露赶紧收回眼神。 * 方垒原本是想先去烟酒柜台的,可是看到沈白露,大脑就一闪而过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但终究迷迷蒙蒙,一点儿也不清晰。 在两年前的那场战斗中,一颗子弹擦着方垒的耳边呼啸而过,他侥幸躲过,却没想到接下来会有一颗手榴弹在身边炸开。 他身手敏捷地跳趴下,头撞到了一棵树上,伤好后仿佛丢失了很多很多记忆,可是又分明说得清自己姓甚名谁,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是如何过来的。 那场战斗,连里牺牲了几个战友,他本只是个排长,侥幸命大,之后休养生息,提干升了副连长。 直到今年才得空回乡探亲。 方垒的大脑隐隐作疼,眼睛看了一下烟酒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沈白露走了过去。 沈白露看着他提步走向自己,接待了无数位顾客,对买卖驾轻就熟的她,蓦然觉得呼吸十分艰难。 “你好,同志,需要点儿什么?”沈白露缓了缓,一惯地亲切询问。 方垒低沉地开口:“你好,同志,我想买十尺的确良。” 第8章 花痴一下 沈白露疑惑地看着他,感觉他的目光仿佛海中幽深的漩涡一般,能把人吸引进去。 他要买“的确良”?可这是日用品柜台。 负责布匹柜台的王见娣回娘家帮忙割稻子去了,让紧挨着的鞋柜售货员朱姐帮忙照料。 沈白露跟布匹柜台之间,还隔了个纺织物柜台,他要买布匹的话,去更近一些的鞋柜问岂不是更方便? 她眨了眨眼睛,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句:“同志,你要买什么?” “买布,的确良,你可否帮我看看?”方垒看着她,注意到她的发辫十分特别,蜈蚣辫自头顶扎起,自然地盘在脑后,而人的模样更是好看,眉目如画,笑意盈盈。 沈白露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既然他要她帮忙看,那她乐意相助。 “好的,请来这边。” 沈白露走到布匹柜台,和朱姐点了点头,又跟他做着介绍:“这一摞都是的确良布,不知道你要哪种料子?纱卡的还是府绸的?还有,要什么花色呢?” 平日里跟着王见娣没少学习这些硬知识,今天派上了用场。 方垒看向货架上的布匹,嘴巴微张,沉吟半晌,他哪里分得清这些,反正在他眼中不过是布。 沈白露见他一脸懵逼的样子,有点儿像现代的直男分不清口红色号一样,油然而生出小小的憨厚可爱,便笑了笑,拿出两匹放到柜台上介绍道:“这是纱卡的料子,比较薄一些,一米还要贵几毛,卖得比较少,这一匹是府绸的,用途比较广,卖得比较多。你摸摸看,手感不一样的。” 方垒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并未触碰布料,只说:“那就府绸的吧。” “花色呢?这一边都是府绸的。”沈白露指了指,看向方垒,笑盈盈地说道。 方垒头大中,又看着沈白露双眸直视自己,不由低了低头:“不如同志你帮我挑?” 沈白露便问:“你是买布送给多大年纪的人?或者给什么人做衣裳的?” 方垒回道:“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有五十多岁的老人家。” 沈白露大概明白了,从布匹里找了找,说道:“那不如这一款吧,白底浅青小花,给大人、姑娘或者小孩做衣服都合适,即使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穿也是可以的。” 这款布料她看着也格外眼熟,蓦地想起来,很像某影后演静秋时穿的那件衣服的花色。 方垒点头道:“那就这一款吧,我买十尺。”他拿出了两张五市尺的布票,沈白露看到上面印着的两个红色“军用”的字,更加确定了他是军人。 她热情笑道:“的确良不是棉布,是混棉的,所以不用按实收取布票,可以打折对半用。五尺布票能买十尺布。” 方垒有些惊讶,这些年他都在部队,不知道行情。 “那同志,不如再给我买十尺其他颜色的布……就军绿色吧。” “哎,好的。”沈白露开始裁剪他需要的布料。 朱姐闲着也是闲着,凑了过来,打听着:“你是不是从部队里回来探亲的?” 方垒看了朱姐一眼,点头道:“是的。” “你是哪个村的人?”朱姐又问。 一闲着,大家就爱八卦,遇到个稍稍陌生的、奇特的人,恨不得连人家祖上几代都打听清楚。 这次方垒没有回答,只岔开话题跟沈白露说:“同志,我还想买两件汗衫背心,我有票……” 汗衫背心是纯棉的,必须得有票才能买,当时人人以穿白色背心为荣。 “你稍等一会儿,我剪完布再去给你拿。” 方垒买完布、背心,随后去了烟酒柜台,买了一条烟,两瓶白酒,还称了点儿糖果。 沈白露站在柜台边看着他买这买那,默默地想,以他的模样身材,身上散发的气场,坚毅的脸庞,还有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在这个公社里,几乎能秒杀所有她目前遇到的男人。 重生回来的这些天,她还没有遇到这种款式的男人,这么man的气质太少见了! 虽然自己还要去遇方垒,但是对这么man的兵哥哥,多花痴几眼不是罪过吧…… 他买这些东西,想必是回家看望父母姐弟的吧……也有可能是看望妻子孩子呢? 沈白露发觉自己也好八卦。 方垒拎着这些东西临走的时候,还特地朝沈白露看过来,冲她点头示意,随后转身离开。 哦帅哥要走了……沈白露心道,习惯地微笑目送顾客离开,再继续低头看报纸。 * 六点多的时候,挑着货物下村去售卖的几个同事回来了,邓雪梅就在其中,她不住地捶着肩膀,说道:“可算回来了,真是累死我了。” 说着去买汽水喝。 其实,按照原来的排班表,今天应该是沈白露去卖货,邓雪梅明天去李家冲等三个村寨,但是这三个村寨基本上都在山窝窝里,尽是坡陡路长的山路,堪称最难走的一条。 所以邓雪梅嚷着:“我去年已经去过李家冲了,今年能不能换个地方。” 邓主任拗不过侄女,只好把沈白露跟她对换了。沈白露知晓时,排班表已经更换,邓顺发还严肃地说了句:“就按这个严格执行,谁也不能再调来调去,没有一点儿纪律。” 沈白露心中颇是不爽,但是只能把这个暗亏暂且记下。 李孝红见邓雪梅这会儿还在诉苦,忍不住说:“雪梅你就得了吧,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挑的都是最轻的。” 邓雪梅气呼呼地说:“挑的最轻,也很辛苦嘛。” 会计一边数着货物,一边说:“今天还可以啊,早上挑出去的货,基本上所剩无几。” 李孝红把所有的货款装在一个布包里,递给会计:“确实还可以,大家对食品的需求比较高,明天你们去另外一片,可以试着多挑些吃的去。” “哦还有让五金店那边多送些镰刀去。”另一个售货员说。 五金店也是属于供销社的,与粮油店、批发部门市部一起,紧紧挨着沈白露所在的百货店,四个店构成了供销社的全部。 “露露你是明天去下村吗?”李孝红又问。 “是的。” “除了十滴水,一些风油精、万花油也要多带点儿,经常有人在干活时手脚受伤,还有被蚂蟥咬的人也有很多……” “嗯,我记下了。” 想想明天要挑担,沈白露现在就觉得肩膀疼。 第9章 “我叫方垒” 次日一大早,趁着太阳还没出,行路凉快,一行人挑着货物出发,每个人的箩筐里还放着几个包子馒头,用来当早饭和午饭。 同行的一共有四人,除沈白露外,还有糖果柜的刘福兴,鞋柜的朱姐,以及备货的段大叔。他们都比沈白露壮实有力,且习惯了挑担子。 刚开始,他们走的是平路,力气也足,刘福兴还有空说笑话。从中学绕过去后,就要开始爬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