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 第1章 《近在咫尺》作者:李不凝【cp完结】 简介: 俩疯子的故事。 本来就疯的攻在受的无底线包容下越来越疯的故事。 某天,黎川发现一直偷偷跟踪自己的少年消失了。 不得已,他只得暂停工作,一路反跟踪追到墓园。 方冉怀怒火攻心差点掐死黎川:“你跟踪我?” 熟悉的眩晕袭来。黎川os:爽了。 ———————原文案——————————— 时隔十四年的重逢,黎川没能认出方冉怀。 这让方冉怀很是生气,毕竟这个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的“救赎”,占据了他整整十四年的日夜。 但黎川并不认识他。 作为黎家长子,他奢侈、娇纵、享乐,对于搬到老城区已经颇有怨言,更别提方冉怀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穷酸邻居。 于是方冉怀小心翼翼蹲在黑暗中,纵情窥探黎川的生活。 他带走他的香水,收集他的烟蒂,站在一步之遥以外的距离占据着他。 “我刚刚怎么说的。” 逆光给方冉怀蒙上一层薄光,他一步步逼近,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像看待到手猎物般游刃有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警告过你的。” 寒冬序曲 第0001章 梧桐巷 似乎是暖春,斜晖从天边散落下来,伴随着阵阵微风拂过方冉怀身侧。 光如一层薄毯披在他身上,深吸一口气,空中飘着栀子花的芳香。 温暖又宁静。 惬意地眯了眯眼,眼前人便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有谁站在夕阳里,对他挥手。 是谁呢? 他睁大眼,试图看清周围一切。 “冉冉,和哥哥说再见。” 耳边传来谁的声音,方冉怀抬头望去,只见暖橘色阳光同样挡住了她的身影。 但他听出来,是妈妈在说话。 “哥哥……” 他在心里默念,想要开口却被一股无法名状的伤痛淹没。 好像只在犹豫的这几秒钟内,天便黑了。 周围景象逐渐朦胧崩塌,眼前高出他一截的哥哥消失不见,方冉怀有些慌乱地去抓母亲的手 ——“怎么了?发什么愣呢。” 滴—— 不知哪里冒出来刺耳的喇叭声,方冉怀唰一下回过神,茫然看着四周。 傍晚时分,车水马龙,天还没完全黑,街边路灯已经亮起。 他站在巷口,旁边女人正接过摊位老板打包好的三碗馄饨,另一手牵起他:“给叔叔说再见。” “慢走啊冉冉。”摊位大叔朝他挥手,方冉怀又是一怔。 梧桐巷是一条临街长巷,从地理位置来说这里正处于市中心,穿过长巷就是城市中央公园。 公园是当时政府大力发展的休闲场所,走西方古典园林风格,吸引许多赶时髦的年轻人前往,加上里面有不少娱乐设施,相当于一个小型游乐园,也就成了小朋友和情侣最爱的去处。 去公园的路线不止一个,但只有走巷子最节省时间,也没有堵车的烦恼。于是每逢周末节假日,梧桐巷总是人来人往,许多商贩抓住商机,在里面做起了生意。 已经是饭点,巷子里挤满了人,年仅五岁的方冉怀紧紧抓住妈妈的手,生怕走散。 滴滴—— 身后又传来一声喇叭响,贯穿天地,方冉怀下意识回头,却瞬间陷入无尽黑暗。 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来袭,少年打了个哆嗦,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阴暗潮湿,窗帘拉得很紧,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他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该喝水了,哥。”走到客厅,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椅子上的人。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猝不及防将他掀翻,对方狠狠一脚正好命中他小腹。方冉怀倒在地上,水瓶顺着地板滚到男人脚下。 “滚。”男人说。 黑暗隐住他整张脸,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兀亮起,这才分了一点光给椅子上的男人。 他双手被反绑,脸上冒出青色而短硬的胡茬,眼眸里凝聚着深深厌恶。 少年伸手拦住滚动的水瓶,拧开瓶盖,抓着他的头发就给他灌水。 “当初不是你邀请我的么。”少年的眼神病态又沉迷,”你说了我可以随时找你的,为什么骗我。” · 一个月前。 寒冬,大年二十九。 天气阴沉,太阳藏在厚厚云层之中,只隐约透下光斑。 行人车辆寥寥无几,街道商家店铺紧闭门窗。 天空又开始飘雨夹雪,地面湿漉漉的,留下一圈圈轮胎压过的痕迹。 整条街就只有一辆出租车行驶着,黎川落座后排闭目养神。 临近目的地,司机有意无意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这位客人穿着考究打扮精致,身上那件大衣一看就很贵,还时不时飘出淡淡的香水味。他一直戴着蓝牙耳机,从上车开始就闭着眼睛,小半张脸都躲进围巾里。 虽没看清他的五官,但司机能感觉到这是一位相当英俊的小伙,而且是有钱的那种,目的地却是北川市的老城区。 车缓缓降速,最终停在某个街口。 “小伙子,到了啊。” 司机看了一眼半天没反应的人,只见他微微蹙眉打量四周:“麻烦您开到梧桐巷236号附9号。” 第2章 “那个地方开不进去,你得走过去。”司机朝前面指了指,“从前面那个巷口拐进去,就能找到了。” 砰。 出租车驶离以后,这条街道就只剩下黎川一个人。 雨夹雪已经完全变成了雪,纯白飘落下来,点缀他肩头。 直到车尾消失在视线范围,黎川紧绷着的身体终于一个松懈,蜷缩在一起,发自肺腑地:“操!好冷!” 这温度该不会有零下吧。 黎川哆嗦得牙齿都在打颤,把围巾又往脖子上绕了一圈。 过来的时候应该提前看看天气预报的,他拖着箱子往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人。 来北川也不算是临时决定,他早早放出消息,只是想用离家出走的赌气来威胁黎家老爷子。 这是他23年以来第一次耍少爷脾气。 可是没想到家里没一个人拿他当回事。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怒火莫名转变成了委屈,又转化成力量,落实在脚上。 “236号……附9……” 拖着箱子快速走到目的地,黎川在某个居民楼前站定,再三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 院子里一共三幢楼房,都不算高,只有六层。楼房外表是接近水泥的灰色,低沉一片如同夏季暴雨前压下来的阴闷。 这里一点绿植都没有,倒是有个垃圾场,占据了这片土地的三分之一。 偶尔有野猫穿梭其中,想要找点东西来吃。 院外面是另一家院子,这巷道就这样被串起来。 黎川站在院子中央,嘴角抽搐。 “来自姚、烨的电话,是否接听?” 电子机械女声从耳机里传出来,中断了黎川正在听的歌。 “黎总——” “让你找个房子你找的什么破地方啊?!”对方刚开口,黎川便一个怒吼砸过去,“你自己过来看看,这儿的房子能住人吗!” 办公室内,姚烨捂着听筒转过身,小声道:“黎总,符合您要求的房子就只有那儿了……” “我……”黎川语塞。 这位在职场混迹多年的金牌打工人正在重复黎川的所有要求:“离海滨不能太近也没有很远,高铁两个小时,方便您随时回公司监督。找的房子要清净,不能被人打扰,房租只能占据四分之一的开销……总之您先进去看看吧,那儿以前是什么工厂的家属楼,现在基本没人住,安静得很。虽然外观烂了点,但一个月房租才八百块,还是押一付一呢……” 黎川:“…………” 唰。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日光终于泄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痕迹。 方冉怀一个晚上都没睡着,中午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结果刚躺下不到半小时就听见楼下传来的叫喊声。 他睡眠浅,身边稍微有点动静就能被吵醒。 梧桐巷已经没有十多年前的辉煌,郊区被发展起来,地铁贯穿整座城市,拔地而起座座高楼大厦,大型商场、游乐园完全替代老城区的中央公园。 商贩早已搬离,住户也渐渐离开,这里无人问津,只剩下留在这里的人自我腐烂消亡。 哪个神经病大中午不睡觉在外面吵。 方冉怀沉着脸起身,一股焦躁的恨意蔓延全身。 他站在窗帘后,静静打量楼下的男人。 黎川拖着箱子上三楼时,靠楼道的那户人家突然开门,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栋房子背光,进了楼道几乎就靠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明,但这是个不太灵敏的声控灯,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头,他跺了好几下脚也没让灯亮起来,反倒被开门的吱呀声触发。 “……惊破坏气氛,谁都不知我心底有多暗……”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某首粤语歌,没来得及分辨歌手是谁,片刻光亮中,他便对上一双眼眸。 说是对上眼眸不太贴切,对方留着很长的八字刘海,垂头的时候几乎遮挡住眼睛。 长到锁骨处的头发包裹住他下半张脸,黎川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从身形状态依稀感觉到他的年纪不大。 像是个少年。 很瘦,很高。 黎川微微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很奇怪。 带着某种寒意,好像很厌恶自己似的,可下一秒,那种眼神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黎川也看不明白的情绪。 搞什么? 黎川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可对方却移开了眼神。 少年穿着单薄的连帽卫衣,外搭一件看不出厚度的夹克,一手插兜一手握住门把手,看样子正要出门。 擦肩而过,黎川回头,却只看见他下楼的侧影。 3楼303,这是他的门牌号。 一层只有四户人家,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门牌 ——居然和那位少年是邻居。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站在门口就能看清楚整间房的布局。 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 主要是这儿只要八百块还押一付一。 黎川忍了又忍,暗自下了决定,一定要尽快想办法搬出去,随后认命般进了家门。 取下耳机,他泄气似地往沙发上一摊。 灰尘随着他动作飘起来,又无声落下。 虽说他是今天才和黎家正式闹掰,但家里的这些破事他已经忍了好几年,终于在他回国的几个月内彻底爆发。 争吵越来越多,谁也不愿意低头,也没有人想过劝架,大家都在看戏。 第3章 “……现在翅膀硬了,你要踩在你老子的头上了是吧?!今天你敢出这个门,我就敢当没你这个儿子!” 这是数小时前黎广安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作为黎家长子,黎川自然继承黎广安当年的脾气,直接血气往头上涌,一拍桌一起身:“随便!” 对于黎川的出走,黎家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敢多说话,只能任由父子俩折腾。 消息很快传遍半个圈子,大家纷纷猜测,是杜娟这股枕边风终于吹到了,竟让黎老爷子二话不说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 要知道,黎川毕业刚进公司不到半年,手里执行总裁的名头还没完全捂热,就被黎广安近乎绝情地赶出家门,还是分文不给的那种。 紧接着没多久,公司里就传出风声,说黎川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要来公司学习经验。 与黎川不同,黎锦言没有出国留学,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替在国外上学的大哥陪着家人。 黎广安会偏心二儿子,也合情合理。 但再怎么闹,终归还是一家人。 毕竟都是自己的亲儿子,黎广安就算偏心也不至于这么决绝,大家都以为这只是老爷子给黎川的一个教训,后者随便示示弱就能回去。 可是黎川却直接罢工了,还搬出了海滨市。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砰砰。 敲门声响起,在这安静空间内更显刺耳。 黎川睁开眼,不耐烦地向门边瞪去。 不是说这是最清净的小区吗?姚烨这小子怎么办事的! 带着一肚子怒火,黎川猛一下开了门。 “……你好。” 是刚刚那位少年。 他的声音是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少年气质有些阴郁,这副嗓音配上他的脸倒也不算违和。 黎川观察着他的表情,一切正常,甚至嘴角还带着微不可见的上扬弧度—— 这是展示友好的信号。 他不禁怀疑刚开始是自己的错觉,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你是?” 少年嘴角弧度更大了些,他撩开自己右边刘海到耳后,露出俊美的脸。 是的,美。 看到他的第一眼,黎川脑海里只冒出了这个字。 五官柔和毫无棱角,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很温柔。 “你是新搬来的吧?我是你的邻居,住在301。”少年说。 黎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按照他的认知,现在的邻里关系应该比大街上的陌生人还陌生人。 起码在外面吃个饭还能和服务员说几句,但邻居之间几乎是一句话不说。 还是说,这里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团结? 但姚烨不是说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吗? “那个……” 许是见他很久不说话,少年又试探着开口,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刚刚我们遇见过的。” 黎川回过神来:“哦是,你好。” 以不变应万变,他想看看这人打算干什么。 “我刚刚出来扔垃圾,但是忘记带钥匙了。” “……是吗。” 见他没反应,少年也不恼,他柔声道:“我家里人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我没地方可去。在这之前,我能先去你家里坐坐吗?” 少年鼻子被冻得有点发红,表情真挚诚恳,态度谦和,一副惹人怜的模样。 黎川看得有点发愣,回过神后想也没想:“不好意思,不方便。” 砰! 关门声响彻楼道,方冉怀被拒之门外。 【作者有话说】 阅读前你需要知道的: 1.全文采用插叙手法,前期回忆比较多。 2.是双向救赎的故事,但两个人都疯疯的(。 3.为剧情服务,关于医疗制药方面未经考究,如果有逻辑问题请告知~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第0002章 靠近 这个世界的神经病多得超乎他的想象。 黎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被压扁的烟盒。 没带钥匙关他什么事,搬过来住本来就烦。 “啧。” 没烟了。 他烦闷地把垃圾随手扔在桌上,又一屁股倒向沙发。 周围再次沉寂下来,门口也没了动静。 看来应该走了。 姚烨没说错,这里果然很安静。 闭着眼睛放空思绪,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又一下惊醒。 冷。 他看了一圈,还是没舍得开空调,转而从箱子里找了件厚外套换上。 黎川的行李很少,只有换洗衣物和办公用品,连个牙刷牙膏都没有。 明天就是除夕了,商场肯定会关门,必须得趁着今天去买点日用品。 他蹑手蹑脚凑近猫眼看了看,没人,看来应该走了。 吱呀—— 生锈铁门的推拉声将楼道里的灯叫醒,昏暗灯光下,少年的脸被阴影分割 ——他蹲在两道门的中间,那里正好是猫眼死角。 方冉怀转过头,幽幽看着他。 “卧槽。”黎川被吓得差点跳脚,“你怎么还在这儿?” 少年盯着他:“……家里人还没回来。” 黎川:“……” “你要出门么?外面的雪下大了,会很冷。”他依旧蹲在地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显得整个人漫不经心。 楼道的灯灭了,方冉怀安静沉在黑暗中,似乎早就习惯了漫长的等待。 第4章 外面的雪确实大了点,刺骨寒风顺着楼道的镂空窗户飘进来,黎川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着少年,眉头微微蹙起。 自己穿羽绒服都嫌冷,这小子穿这么少一直在门口…… 算了,不关我的事。 将多余的担忧晃出脑袋,黎川砰一下关门,又啪嗒啪嗒转动钥匙锁门,然后目不斜视略过他下楼。 对此行为方冉怀没有任何反应,心里也没有情绪波动。他蹲在原地,垂头闭眼。 “——冉冉,和哥哥说再见。”耳边又响起母亲轻柔的声音,他感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挥舞着。 他在和谁道别。 缠绕十四年的迷梦将他包裹,在回忆中,他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 “再见阿姨,再见小冉。” 他听见哥哥的声音。阳光从哥哥身后穿梭而过,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是记忆的最后片段。 “哥哥……” 周围是寒霜孤寂,他紧闭着眼,肉体穿越时间回到过去,只感觉到阳光温柔的缱绻。 “喂。” 突然,有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过往瞬间破碎,方冉怀被寒冷拽回现实。他睁开眼,发现黎川捧着两杯热饮站在面前。 家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灯,风雪被隔绝在窗外,方冉怀双手捧着热奶茶,暖意源源不断从手心处传遍全身。 滴。 老式挂壁空调缓缓启动,直到确定有热风传来,黎川才转身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 方冉怀摸了摸鼻子:“我没有手机。” 他紧紧盯着黎川的眼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嘲讽的微表情。 没想到黎川只是了然点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拨号界面:“那你还记得家里人的号码吗?我帮你联系。” 方冉怀迟疑几秒,最后低着头道:“……也,记不清了。” 低头的弧度让他顺滑刘海散下来,只露出消瘦的下半张脸。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他听见打火机的咔哒声。 男人含着烟,说话有些模糊:“那就等着吧,总会回来的。” 黎川抽的爆珠,比传统烟草多了一股淡淡的甜味,烟雾随之飘散开,逐渐包裹住方冉怀。 他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肩膀微不可察地发抖,呼吸起伏变大,还不停抓挠自己手臂。 奶茶随着他晃动的幅度洒出来,黎川皱着眉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吧,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事。”少年头埋得更低了一点。黎川仔细想了想,把刚抽了两口的烟给掐灭。 “过敏?”看他逐渐平复下来,黎川问道。 “差不多吧。” “噢。” 一阵无言,只有老旧空调运转的微响。 沉默的时间里,黎川心里莫名升起某种违和感。 他盯着他的手看。 青筋缠绕手背,衬得他修长手指更加性感。 ——“我刚刚出来扔垃圾,但是忘带钥匙了。” 少年的声音还回荡在他耳边,黎川皱了皱眉。 这小子,好像是空手出门的吧?! “你——” 嗡嗡。 刚想说话,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打断了黎川。 看了一眼屏幕,眼底浮出几分厌恶。 啪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他抬头看向沙发上低着头的人:“这附近有商场吗?” 午后,大雪,寒风。 临近新年,街上已经看不见来往行人,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又瞬间消失在转角处。 方冉怀安静跟在黎川身后,他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上,有些贪婪地汲取着属于黎川的味道。 “外面冷,这个你戴着吧。”临出门时,黎川把自己的围巾搭上方冉怀脖颈。 雪松和玫瑰的香味扑满他周围,混合着冬日寒雪中特有的清新,方冉怀眼神深深凝聚在他背影。 ——“放心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不要害怕。” 稚嫩的声音从方冉怀脑海深处传来,恍惚间,记忆中总是模糊的面庞有了片刻的真实。 像总是遗失散落的拼图,终于开始拼凑起第一块。 走在前面的黎川突然停了脚步,身后方冉怀还沉在记忆里没回过神,差点撞上他后背。 “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滚。”他回过头给方冉怀使了个眼神,表示自己先打电话,随即走到树边准备点烟。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黎川拿烟的手一顿,疑惑的表情一闪而过,继而像看穿什么般冷笑一声:“黎锦言,别在老头子面前装无辜,你有种把免提关了和我单独聊几句?事情走到这一步,你和你妈终于开心了吧?” 风吹得大了点,火焰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黎川歪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手点烟一手护火。 咔哒,咔哒。 可生活似乎就是要和他作对,微弱火苗被最狂的那阵风彻底吹灭。 他刚要发作时,面前的风却突然停了。 抬眼一看,是方冉怀站在他面前,以身体挡住寒风,又学着黎川的样子,用双手围成一个圈,包裹在他的手边。 这动作显然对黎川来说有些亲昵,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给了方冉怀一个感谢的眼神。 第5章 “你告诉老头子,从我妈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和这个家没什么关系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但是公司有我妈的一份,我不可能让它落在你这个败家子手里。” 他背过身,深深吸了口烟,烟雾随着他叹息飘出来:“别再假惺惺给我打电话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 从衣食无忧的少爷一下变成住进老城区的普通人,黎川多多少少有点提不起劲。 在商场逛了一圈,光是买生活必需品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看着自助结账机上不停上涨的数字,他眉头跟着越拧越深。 黎广安简直是把他往死里逼。 看着手机账户余额,黎川心里又冒出一股无名火。 “支付成功。” 电子机械女声响起,他盯着屏幕发呆。 532块3毛。 这样一来自己就只剩下两千来块了。 妈的! 黎川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崩溃的时候,方冉怀正默默把东西往塑料袋里装。 装好了也不说话,就这么拎着袋子站在旁边等他。 于是等黎川收拾好心情回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方冉怀围着他的围巾,提着他买的东西,老老实实站在他身边,一双漂亮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 喉结无意识滑动,黎川下意识移开眼神:“……你干嘛呢?” 这话问得方冉怀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老实回答:“收拾好了。” “哦。”黎川点点头,随即扔给他一个背影,“那走吧。” 风雪一刻也没停,气温又低了一点,黎川垂眸看了一眼方冉怀冻红得手:“就这儿吧,我打车。” 方冉怀眨了眨眼,声音闷在羊毛围巾里:“我以为你没钱了。” 黎川:“……” 他本来是想省下这笔费用,但转念一想方冉怀是被他拽过来的,而且还自觉充当苦力,不表示表示他良心过不去。 是的,黎川少爷当惯了,根本没跟方冉怀客气,竟然真的让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给自己提东西。 “今天应该不好叫车。”方冉怀往袖子里缩了缩,只剩下提着塑料袋的一根手指露在外面。 黎川低头捣鼓手机:“这么走回去你会冻感冒。” 方冉怀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无声息靠近黎川,替他挡住寒风涌来的方向。 除了日常用品外,黎川还买了些食材。 临近新年,总归是要吃一顿火锅,表示来年红红火火。 对于独自过年这件事,他并不陌生。 从十三岁开始,他便踏上了异乡求学之路,直到大学毕业才彻底回国。 十年光景他都是这么过来的,身边有朋友就和朋友们一起,独自一人也可以怡然自得生活,至于所谓亲情,可能还不如他在国外认识的某些教授关心他。 今年又有点不一样了。 也许有些突兀,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出邀请:“明天除夕,要过来一起吃火锅吗?” 第0003章 春日余晖 砰。 方冉怀关车门的手凝固在半空中,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转角处他才回过神:“什么?” “抱歉。”黎川也跟着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般,“我忘记了,过年肯定是和家里人一起吧。” 两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黎川接着解释道:“留学时候的习惯。春节学校不放假,都是几个朋友凑一起吃顿火锅,就算过年了。” 黎川说得很模糊,方冉怀却听得很仔细,甚至还试着想象了一下:“你在国外念书吗?” “嗯。” “什么时候?” 黎川看了他一眼:“初中的时候吧。” “初中……”方冉怀沉默几秒,随后自言自语般,“好吧。” 这下轮到黎川疑惑了,可直到走回家门口,方冉怀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陆时宜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黎川正在收拾房间。 方冉怀已经回了自己家,黎川索性开了免提,蹲在卧室床边仔细擦拭家具。 他有点轻微洁癖,总觉得别人用过的东西都不干净。 一般来说,他可以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用,但自己只能用新的。 “哥,你的事迹已经传到艺术圈了。” 一个明媚张扬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回荡在整个房间:“大家都拿这事当饭后闲谈,还断言现在你身无分文又强行被切断人脉,在海滨活不过一周。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为了不让外人看你笑话,我可是给你账户转了五十万呢!” 黎川无奈苦笑,心说陆大小姐也太能嚯嚯了。 “这段时间开销大了点,早知道上个月不去阿联酋了,不然还能再省点钱给你。”尽管没得到黎川回应,陆时宜也能一个人叽叽喳喳,“你可别告诉我哥,不然我又要被教育了。” “教育什么。”黎川终于慢悠悠开口,“教育你逃课出去玩,还是教育你偷偷摸摸给我转钱?” “喂,你怎么恩将仇报!我可是在帮你!” 陆时宜的声音顿时高了个八度,黎川用手背揉了揉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谢谢大小姐的援助,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老爷子停了我所有的卡,还把我微信支付冻结了,美其名曰资产保护。” “……啊?!”陆时宜差点惊掉下巴,“黎叔也太狠了吧……” 第6章 “而且,我现在确实不在海滨。”黎川满意地看着被消毒水浸泡干净的床板,“我在北川。” “北川?你怎么跑北川去了?” “就像那群看热闹的说的那样,我在海滨活不下去。” 黎川猛一个起身,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也就是这个时候,隔壁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动静。 他瞥了一眼纯白的墙面,没怎么在意:“身上就三千来块,银行卡还是姚烨给我的,幸好用他手机号新注册了个微信,否则我只能拿着现金到处跑,跟那个——” 话没说完,黎川噤了声。 他本来想说跟那个没手机的小子一样,但转念一想还是什么也没说。 “跟什么?”陆时宜追问了一句。 “没事。”黎川回过神,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把毛巾搭在面盆边,“行了,你哥我要大扫除了,没事就挂了啊。” “哎等等等等!”陆时宜喊道,“没记错的话我亲哥也在北川,晚上你和他吃个饭呗,顺便让他给你提供点帮助。” 黎川一想起那张严肃板正的脸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算了吧,听陆时宴的唠叨有你一个就够了,挂了。” 手机被随意扔在沙发上,黎川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的卫生间。 天色将晚,房间跟随日光的消失而暗淡,方冉怀被黑寂包裹,他抱着电脑蹲坐在墙边,屏幕的蓝光照映他清瘦脸庞。 陆时宴。 试着打出这三个字的拼音,搜索引擎便直接弹出陆家公司的详细信息。 协美医疗。 为全国多家医院提供综合医疗器械服务,陆时宴为公司实际控制人。 根据词条给出的资料,陆时宴还有个妹妹叫陆时宜,留学美国纽约。 看来刚刚和黎川打电话的女生就是这个陆时宜了。 方冉怀盯着屏幕上兄妹俩的照片,右手不停抓挠左手臂的伤疤。 他力度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快,整个房间都回荡着指甲与皮肤摩擦的声音。 手臂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痒又疼,但方冉怀的脸色很淡定,甚至连一点不适的表情都没有。 滴滴—— 铃声响起,打断了方冉怀的思绪。 翻盖手机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来电人信息,接通后只听对面直接了当:“小方,你妈妈清醒了,她想见你。” “知道了。”方冉怀应了声,随即挂断电话。 出门时,方冉怀下意识往303号门看了一眼。 猫眼透出白炽灯的光芒,虽微弱却直达他心底。 他稍微松了口气,内心不再那么紧绷。 · 阳光从层层树叶中过滤而出,继而笼罩在方冉怀身上,为他镀了一圈柔光。 城市中央公园人来人往,远处小孩玩耍的尖叫声时不时传过来,白鸽飞翔而过的瞬间在地上投下一阵阴影。 方冉怀抬头看见的,就是为自己遮挡阳光的那小小身影,黎川。 “你在画什么?”黎川嫩声嫩气地问。 人工湖边,方冉怀捧着画板写生。这是兴趣班老师布置的任务:画春天。 其实春天很好画,晴朗的天空,棉花糖似的白云,随风吹拂的垂柳。班上大部分孩子都是这么画的,但方冉怀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东西。 于是在这个周末,他求着妈妈带他来了中央公园找灵感。 可刚要出门时,纪泽兰突然接到公司电话,说是总公司来了人,要找分部的研发组了解下情况。 纪泽兰不放心把方冉怀独自丢在家里和方卓待着,便只能把他一起带到公司。 在会议室做报告时,方冉怀就坐在走廊等她。 还是谭玉珍先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简单询问后随即一拍手:“是吗?那可太巧了,我们家小川闹了半天说要出去玩,就是没找到人陪他。要不一会儿忙完了,我们一起去中央公园吧?” 那个时候柏盛制药刚刚步入稳定阶段,很多事情只能黎家夫妇亲历亲为。没完没了的开会和加班让他们也放心不下九岁的黎川,于是终于借着到分公司走访的名头,顺便带着黎川出来玩一圈。 可现实远不如想象中顺利,琐事缠身,他们不得不把游玩计划一推再推,直到谭玉珍忙完出来遇到坐在走廊发呆的方冉怀,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在等着。 和依旧留在分部开会的黎广安告别后,谭玉珍便带着黎川,和纪泽兰母子一起去往中央公园。 谭玉珍很喜欢纪泽兰,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纪泽兰以药理学第一的成绩毕业,随后又带领小组研发出肿瘤、抗感染等领域的处方药和疫苗,大受好评被广泛使用,让柏盛制药的股价一路飙升。 谭玉珍本来想让这么优秀的人才留在海滨本部,但却被纪泽兰婉拒了:“家在北川,去海滨不太方便。” “我记得你丈夫也在柏盛对吧,他在哪个岗?我可以破例把他调到本部。” “销售。”纪泽兰不太敢看谭玉珍的眼睛,只能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黎川身上,“谭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就在分公司吧,也挺好的,有什么事情您随时和我联系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显然有些低落,谭玉珍看在眼里,深知这种事强求不来,便只跟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孩子们。 第7章 在湖边的两个小家伙浑然不知家长们的谈话,方冉怀眯了眯眼,试图将黎川的脸看仔细些,可阳光太过耀眼,他只看见一片朦胧。 “画春天。”他回答。 “春天?”黎川愣了愣,也蹲在他身边,看向他空白的画板,“春天要怎么画?” “我也不知道。” “我帮你问问我妈妈!”黎川站起来,一本正经,“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什么都知道!我去问她,顺便帮你你找找灵感!” 说完便径直往谭玉珍身边跑去。 他跑远的身影和暖风同步,和煦阳光落在方冉怀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于是下意识挡住眼角,没想到视线在被片刻剥离后竟直接感触到春天的气息。 栀子花香弥漫,潺潺水流声一刻不停,聚集的白鸽被黎川小跑的步伐驱散,落于辽阔天际的各个方向。 方冉怀在原地静静感受这一切。 睁开眼,首先看见的便是黎川在问话完毕后又奔跑着向他而来的身影。 这是春天。 第0004章 k “华南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依次从后门下车。” 跟着公共汽车一路摇晃着到了目的地,方冉怀慢悠悠睁开眼。 他睡着了。 从来不在外面睡觉的他,今天居然睡着了,还莫名做了场梦。 他向来睡得很浅,大脑中的某一部分像是设定永远不会休息的电脑程序,一刻不停地守护着主人身体最后一道防线 ——他无法拥有完全放松的时刻。 从车上下来,迎面扑过的冷风彻底吹灭梦里最后一丝暖意,方冉怀加速步伐,在天边残存最后一丝亮光时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里依旧没什么人,这里没有新年旧年之分,把亲人送进来,几乎意味着分离。 方冉怀从来不敢探究纪泽兰是怎么生活的,但转念一想,她清醒的时候太少,自己又都陪在她身边,那么剩下的日子浑浑噩噩地过,对她来说也许没那么糟糕。 可他错了。 当他看见房间里孤坐佝偻的背影,他就知道他想得过于简单。 在等他来的时间里,妈妈要怎么度过这清醒的时光呢? 是会重复回忆那天发生的事,还是不停后悔没有抓住离开北川的机会?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她也会将怨恨放在他身上。怪他成为她的软肋,禁锢她,又束缚她。 “小冉。”察觉到他的存在,纪泽兰先一步回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了,前几次来看她时,纪泽兰总是害怕他。 大概是怕他和方卓同样的眉眼,于是对自己亲儿子如同看见不祥之物降临般惊恐,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躲在护工身后,迟迟不肯出来。 “妈。” 方冉怀强压下颤抖的声线,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只能试探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纪泽兰朝他招手,“你怎么穿这么少,外面冷不冷?” 直到得到母亲的允许,方冉怀才终于靠近一点。 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暖黄色灯光映在积雪上,显得格外<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 屋外寒风刺骨,好在有妈妈在的地方,还尚有一丝温暖。 纪泽兰清醒了一整夜,方冉怀便留在疗养院陪了她一晚上。 他搬来椅子坐在床边,像小时候妈妈给他讲故事般,也撑着脑袋一边轻轻拍打她肩膀。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纪泽兰还是很受用,她目光深深凝聚在方冉怀脸上,想要多看一看他的模样。 “妈,你还记得……”话说一半,方冉怀又有些犹豫,最终他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明天就是除夕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明天就是除夕了。小冉,和妈妈一起过新年吧。”纪泽兰看着他,柴瘦的手摩梭他手背。 方冉怀轻声回应:“好。” 护士小魏是被喧闹声吵醒的,她昨天上的夜班,一直到清晨才睡了一会儿。 嘶喊声贯穿整个走廊,她还以为哪儿起火了,一个激灵就从护士台边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正巧来上班的王姨路过,两人一起往房间赶去。 屋内,纪泽兰情绪激动蹲躲在床边,方冉怀手足无措站在门口。 地上一片狼藉,看起来像是纪泽兰把能扔的东西都往方冉怀那边砸过去留下的痕迹。 “别过来!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吗!”纪泽兰崩溃尖叫,浑身发抖。 “兰姨!”小魏和王妈赶紧把人搀扶着,安慰道,“没事儿了啊,他是已经死了,不用害怕了,不用怕。” 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在场所有人都有了经验,小魏一边安抚纪泽兰,一边给方冉怀使了个眼色,后者只是抿着唇沉默,又多看了纪泽兰一眼,将那句新年快乐咽进肚子里。 等到纪泽兰恢复往常的木楞平静,方冉怀便不再过多停留,又续了一年的费用,和护工打了声招呼后就自行离开。 一直到他背影彻底消失,小魏才叹了口气:“你看小方,跟我弟一样的年纪,已经能支付得起这么一大笔疗养费了,再看我那个整天只知道打游戏的弟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话也不能那么说啊,小方都瘦成什么样了。”王妈摇摇头,“能玩也是种福气,你以为人家小方不想玩啊,那不是没办法吃喝玩乐吗。听说连书都没读了,肯定一天到晚都在打工挣钱呢,可辛苦了。” 第8章 “他才19岁吧,那岂不是连大学都没读?” “他去上学了谁养他老妈呀,哎,每次看见小方那个样子我都难受,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怎么熬过来的,连个手机都没舍得买新的……” 已经走出疗养院的方冉怀自然没听见这些谈论,他去附近银行打算查查余额,正输密码时发芽来了电话。 “最近怎么样?生活费还够用吗?有新活要接不?” 电话刚接通,方冉怀还一句话没说,对面就已经甩了三个问题过来,他看着账户上的存款,挑眉:“不接。” “哎哎哎,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活动,你先听听再做决定呗?” 刚把纪泽兰送进疗养院时,方冉怀身上根本没多少钱,几乎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为了保证母亲的生活水平,高二开学不久他就办理了休学手续。 由于急用钱,又没有像样的学历,他只能接来钱快的日结活。 画室模特,酒吧营销,发传单,送外卖,跑腿,只要是能挣钱的活,他便全都干。 他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得很短,为了多存点钱,一天的时间都被他拿来三班倒。同龄人这时都在教室里学习,他却过早地穿梭来往于人世间。 和发芽认识是在游戏里。 休学后,他唯一的娱乐是睡觉前的几把游戏时间。 电脑是多年前纪泽兰买给他的,现在已经算半个老古董了,导致在游戏开黑途中会经常卡顿掉线。 该团的时候人没了,该支援的时候又卡在原地不动,遇上脾气不好的队友经常会骂他几句,他从没往心里去,直到那次遇上发芽。 他骂他:【哪里来的智障啊,是不是从小发育不良啊,滚回去找你妈喝奶吧!】 方冉怀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最后直接锁定对方ip地址,点开私聊对话框,报出精确到门牌号的家庭住址,把发芽吓得够呛,赶紧赔礼道歉,一来二去两人竟也成了网友。 【k,这都是你自学的?】k是方冉怀的网名,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 方冉怀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太牛了,你小子天生干黑客的料啊。我遇到点小麻烦,你能帮我吗?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 一个张开手掌的emoji紧随其后,方冉怀思索几秒,回复:【我不做违法的事。】 【放心,绝不违法。】 【成交。】 于是方冉怀便靠着自己琢磨的半吊子技术,黑进了发芽学校的官网,篡改了他的考试成绩。 原来这家伙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为了不挂科无所不用其极,方冉怀就这样赚到了纪泽兰第一年的疗养费用。 经此一役后,发芽便给他拉了不少活,而方冉怀也在每一次的接单中精进自己的技术。 几乎都是改成绩考勤的活,两人三七分,倒也算合作愉快。 但那玩意再怎么说也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到底也算是在灰色地带蹦迪。方冉怀不想冒险,如果他真有个什么意外进去了,纪泽兰就完全没人照顾了。 他取出银行卡,说:“不需要,我不干了。” “最后一单,干完收手。”发芽严肃道,完全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对方给你200个。” 方冉怀脚步一顿。 两百万。 什么合法的单子一出手就是两百万? 他微微蹙眉,斩钉截铁:“不干,以后别联系我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下内容来自百度百科: 对于利用技术手段,“黑”进学校教务系统进行改分的行为则触犯了刑法,应当受到刑事制裁。 半架空剧情,现实生活中请勿模仿。 第0005章 早餐 黎川根本没睡好。 床板很硬,连翻身都要吱呀吱地响。这附近太过安静,街边又没什么灯,夜幕降临便只看得见一片黑。 倒是他家的灯光大亮,站在院子里就能将房间看得一清二楚。 黎川喜光,平时住别墅或者高楼大平层,从没有拉窗帘的习惯,这还是他头一次把房间遮得严严实实。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被厚窗帘隔绝在外,他都没有发觉。 还是姚烨的电话把他吵醒的。 “黎总,昨晚我连夜帮您打探了,其实还是有一部分人愿意站在你这边的,比如王董和陈董,他们就很赞成由您继续接手公司。但问题是现在您和黎董事长的关系……他们怕是也不好站队,不然这不明摆着和董事长过不去吗,所以主要问题还得是您和董事长之间……” “姚助,”黎川一手挡在眼前,声音还很沙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的。” 对面停了几秒,随后干咳一声:“昨晚董事长进医院了。” 黎川没接话,只听姚烨继续说:“您也知道,董事长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加上昨天……情绪太激动,一下没挺住,就晕了。” 怪不得昨下午黎锦言莫名其妙打电话过来,原来是在脆弱的老爷子面前装样子。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直说有什么事,反倒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和他打亲情牌。 他料定了黎川不会给他好脸色,所以特意开了免提,好让大家都听见黎川的态度。 不入流的手段。 黎川慢悠悠坐起来,没有接话的想法:“没其他事的话就先这样吧。” 第9章 “黎总!”姚烨连忙喊住他,“过完大年小黎总就要开始接手公司业务了,下个月就是股东大会,你必须在这之前回来,否则就彻底没机会了。” “……知道了。”黎川坐在床边,良久才叹了口气,“辛苦了,先回去过年吧,新年快乐。”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正巧落在他脚边。 不知道这里是没什么人住,还是都回了老家过年,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完全没有过年的气氛,黎川觉得他像是坐在废墟中,方圆几里只有他一人。 孤独又永恒地,静坐其中。 砰砰。 直到敲门声响起,将他从虚无中拉了出来。 “早,你吃早饭了吗?” 方冉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热气腾腾的早点。楼道里的灯咻地灭了,就只剩他明亮的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早餐丰盛齐全,像是不知道黎川口味似的,方冉怀把中西式早餐都各买一份。 小笼包馄饨豆浆,三明治面包咖啡,他都依次摆上桌,又转头盯着黎川。 那眼神仿佛在说:随便选,我吃你剩下的那份。 黎川:………… 他干咳一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又夹了个小笼包:“挺好吃的,你在哪儿买的?” 原来是中西混搭的风格吗?方冉怀默默记下,回答:“馄饨是在新南路那家早餐店买的,面包在三岔口新开的烘焙屋买的。” 黎川仔细想了想,这俩地址好像都离梧桐巷不是很近,他咽下最后一口小笼包:“挺远的啊,你这么早出门啊?” 方冉怀被噎了一下,拆包装的手跟着停滞:“……是啊,出去晨跑。” 看了眼外面的天气,黎川表情复杂憋出一句:“年轻就是好。” 方冉怀尬笑两声没再接话,手上动作没停,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他。 “今天家里也没人吗?”黎川一边吃东西一边找话题闲聊。 只可惜这话题找得有点不太好,眼见着少年脸色唰一下又变了,黎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废话,看他这样子像是有家的人吗?! “呃,我没其他意思。”黎川干巴巴补充,“正好,我家也就我一个,你没事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正好咱俩能做个伴……” “……嗯。”方冉怀抿着嘴,应该是在极力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不会太打扰你么?” “不会不会,反正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事做,就是我刚搬来,家里也没点像样的可以招待的东西……” “没关系。”少年飞快说了一句,“和你待着就行。” 砰砰砰!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人的交谈。 这种来势汹汹的感觉勾起了方冉怀内心深处的不好回忆,刚刚还惬意的人现在心脏顿时收缩发紧,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般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起身,紧紧跟在黎川身后,一副随时做好战斗准备的模样。 黎川反应倒没他那么大,只嘟囔了一句谁啊,便打开了门。 “哥!” 门口,一个染着白金色长卷发的女生笑着冲他打招呼,她穿着时髦前卫,浓郁的香水味顺着她动作扑满整个房间。 旁边站着个和黎川差不多高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梳三七分刘海,典型的小说霸总形象。 这便是陆家兄妹。 这对兄妹太过精致,浑身都散发着海滨富人区的老钱味,转头再看看黎川一身卫衣运动裤,倒显得更贴近这老房区的气质。 黎川还没太能缓过神:“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你不会真打算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年吧!”陆时宜边说边抬腿迈进房间,“快让我进来,冷死了。” 她刚踏进客厅,方冉怀便下意识后退好几步,既是腾出空间,也是拉开距离。 陆时宜显然也没想到家里还有个人,愣了一秒:“哥,有客人啊?” “哦,介绍一下。”黎川跟着站到方冉怀身边,“这位是我朋友陆时宴,和她的妹妹陆时宜。这位是……我邻居。” 黎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只能大概说了这么一句。 看来得抽个空问问他的名字。 正这么想着,只听方冉怀有些局促地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与兄妹二人擦肩而过时,他都不用刻意打量,仅是经过他们身边,那股富人特有的气质就将他全面碾压。 原来黎川都是和这样的人做朋友的。方冉怀垂着眸,心情五味杂陈。 趁着陆时宴关门的瞬间,陆时宜抱着手臂撞了撞黎川,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挺帅啊,我想认识认识。” 黎川啧了一声,正经道:“不是刚刚认识了吗?说正事。” “好吧。”陆时宜也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们从哪儿来的吗?” 结合姚烨早上的那通电话,黎川不难想出答案:“医院?” “是啊!”陆时宜嗓门大了点,又在陆时宴的眼神示意中控制音量,“咳,黎叔叔现在情况不好,他是因为脑梗进医院的。” 黎川微微蹙眉。 “黎锦言说黎叔叔一直都有高血压,本来控制得好好的,就昨天你闹离家出走,把他给气进医院了。”陆时宜瘪了瘪嘴,“现在外面都在说你不懂事,还一个劲地夸黎锦言孝顺呢。我看就是他在中间煽风点火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