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身娇体软的首辅》 第1节 ======================== 书名:渣了身娇体软的首辅 作者:无奈排第七 ======================== 第1章   撞破“好事” 大魏和熙十三年,丹阳长公主府的重阳举子赏花夜宴结束后,热闹的府邸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夜凉如水,一轮冷月挂在中天,将长公主精巧雅致的庭院笼罩在一片夜色朦胧之中。 通往客院的鹅卵小|径上,黄门小宦官打着不甚明亮的六角宫灯,一面带路一面扶着脚步踉跄的少年走向人迹罕至的客院西厢。 “穆九公子您醉了,慢着些,前面就到了。” 小宦官年岁也不大,揽着少年劲瘦的细腰心里想着大管事宋公公吩咐的事不由有些唏嘘。 他乍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摇摇晃晃的少年,只觉他十七八岁的年纪,在月下肤白似玉,眉眼如画,端的是好看的紧。 可惜了。 小宦官这样想着,忽然听到扶着的少年用温温润润的声音轻轻谢了一句:“有劳公公,穆云琛醉酒,得蒙照料,不胜感激,明日必当……重谢。” “穆九公子客气了。”小宦官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穆云琛仿佛春水含雾的沉黑水杏眸。 他有些心虚,因为他知道这穆家旁支的庶子将要被带去何处—— 宋公公收了顶尖豪门元氏门阀三公子元林鑫的钱,在宴会席间已然让穆云琛神不知鬼不觉的喝下了媚|药,他今晚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小宦官叹了口气,他跟着宋公公当差深知元林鑫是个什么龌龊黑心的德行,心说穆九公子这么一个脆玉做的人,明日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怕是连“以后”也没有了,依着元林鑫的变|态作法,不被玩死也被玩残,他从前祸害完悄悄扔去乱葬岗的少男少女可多了去了。 权贵在上,这都是命。 这穆云琛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姿容隽丽清逸绝伦,怪他才华横溢招人妒忌,偏偏还没生在一个好人家,让自己的异母嫡兄视为眼中钉,暗地里将他悄悄献给了癖好特殊的元林鑫做玩物。 此刻的穆云琛不知那小宦官所想,他今日是真的很高兴。 穆云琛今年中举后才被家中应允出来交际,而今晚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由嫡长兄带着参加世家贵戚的宴饮。当初他从长兄手中拿到请柬时也是头一次见到向来对他不闻不问的长兄朝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记得长兄那天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云琛,你已经有举人功名在身,日后便能以八大世家穆氏正经子弟的身份在外走动了,你要为整个穆氏尽力,明日父亲让我带你去长公主府中赴宴,为你他日秋闱高中铺路。” 穆云琛性情温和外柔内刚一身傲骨,却脱不了少年心性,那日他拿着花宴的请柬高兴的辗转难眠,却不曾想竟是嫡兄送他的一张“卖身契”。 眼下穆云琛已被小宦官扶上了西厢客房软软的床榻。 周遭烛光晦暗,他全身无力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想到长兄对他的一番话心中愉悦,白玉似的俊脸儿上便显出温柔清恬的笑容,渐渐合上了眼睛。 西厢客房是长公主留给宴后醉酒贵客休息的地方,房中设置多以简单大气的樟木家具为主,外间一个小门廊,迎面的长几上摆着青花瓷大瓶与陈设铜镜,寓意“东平西静”,正墙上挂着《老子松风讲学图》。套间里面是一张大床,侧边一套云鹤翱九天的蓝黄大屏风,隔开洗浴与卧室。 如今穆云琛进的这一间却早已被元林鑫买通宋公公布置过了。西面设了刑架,宽大的床下摆了两只小箱和一只大箱,那两小箱中不细说都是办事时见不得人的取乐器具,大箱便是给穆云琛准备的,待元林鑫玩出了兴致,白日里好将他装进去带回元府,继续狎|玩。 穆云琛不知他已入了狼窝虎穴,此刻只觉睡在云端,眼皮发沉,只想好好休息明日早早回家。但没多会儿,他却惶惶然听到身前似乎有人说话,又感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颊上游走。 “真是个尤|物,不枉我与你大哥一番费劲。” 只着中衣的元林鑫坐在床边,唇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指尖在穆云琛完美的侧脸和下巴上游动抚摸。 穆云琛全身的力气都被药力化去,他分不清说话的是男是女,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可眼皮却好似坠了千斤铁如何也睁不开,只是他对那脸颊上的触碰十分反感,入鼻的气息也皆是熏人的酒气,勾起他的吐意让他胃中阵阵抽搐作呕。 穆云琛摇着头去躲避那酒气袭人的味道和令他反感的触碰,但那感觉却如影随形的跟随着他,竟让善于隐忍情绪的他蹙起眉心抿紧淡唇,藏不住的厌恶起来。 穆云琛的神情尽落元林鑫眼底,这个暴戾的纨绔公子是越看越生气,用力拧住穆云琛的下巴:“这是什么神情,躲着本公子,你还敢看不上本公子?” 元林鑫是元氏门阀的嫡三子,虽然母亲是英国公元崇戬的续娶夫人但也是出身裴氏名门,亲姨妈更是代掌六宫的裴贵妃。他武有承袭门阀兵权的将军长兄元林川,文有登科二甲的次兄元林淼,他排行第三,生在顶级豪门的四大门阀家中又不必尽什么义务,往日里除了游手好闲纨绔胡闹便没有别的好做,全京城几乎无人敢惹,自然不会把一个没有宠爱和根基的世家旁系庶子放在心上,今日绑了穆云琛来便是看上他生的皮相好,打定主意要折腾他。 元林鑫见穆云琛迷糊中都要蜷身躲避自己的触碰,酒意之下就泛起怒来,啪的一声扬手就给了穆云琛一个响亮的耳光,骂道:“私奔妾生的贱骨头。” 穆云琛往日虽不柔弱却也只是个爱洁的清瘦少年,又因醉酒和药力的作用神思混沌体力不支,被武将之家出身的元林鑫打过后更是头昏难过,脸上痛身上也痛,迷蒙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抱住床柱就要干呕。 他伏在床沿无力地弓起身体,削肩窄腰墨发垂肩,被打的脸颊红透了,作呕之时又在上挑的惑人眼尾处逼出几许泪来,晦暗的灯下晶亮亮的,看得元林鑫喉头发紧眼眶泛热。 元林鑫几下扔了自己的袍服又就着穆云琛干呕的姿态去扯他衣衫,见他挣扎便将他双腕压在腰后,恨声骂道:“出身下贱就是下贱,怎么养都是勾栏里的姿|态!” 元林鑫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可到底有从小习武的底子,中了软身|媚|药的穆云琛从人到衣裳都不是他的对手,不消片刻就被扯得七零八落,被元林鑫压制着,形容十分不堪。 就在元林鑫得意不已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床侧的屏风之后却传出几声有意为之的轻笑。 这个时候被人一扰神仙都要魂不附体,元林鑫顿时酒醒了一半,软了手上力道,惊惧道:“谁!谁在那!” “没外人呢。噫——怎么停了,别管我,你倒是继续啊,我可等着看好戏呢。”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娇软清脆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好听的往人心窝里钻,可元林鑫听了这声音登时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紧接着床侧的推拉屏风被一名其貌不扬的垂眸侍女缓缓推开,后面露出了一张容颜明丽,笑容玩味的美人脸。 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女子十八、九岁年纪,手拿一串砗磲雕佛手串,一身云岚渐变色留仙裙铺陈在柔软的毛毡上,白脂玉般的纤长手指正一下一下的摩挲着砗磲珠串珠,那双艳到极致的勾人桃花眼别有深意的望着床上衣衫不整的元林鑫,像极了看着猎物的狐王。 “宇,宇文清欢?!” 元林鑫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在巫山云雨的半道上会遇见未过门的嫡长嫂,那个艳丽非常、嚣张跋扈,却总想跟他大哥定边将军元林川退婚的宇文门阀女家主,宇文清欢。 元林鑫虽然知道这个自幼与兄长定亲的宇文家主仗着宇文门阀有权有兵根基深厚,风流成性肆意妄为,但真的在这个时候被她旁观还是惊呆了,一双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颤着手指她道:“你,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来这里干嘛?!” 清欢毫不避讳的看着眼前一个震惊一个迷糊的当事人,闲闲歪在曲木连蝠鹭鸶红木椅的扶手上,单手支着轮廓优美的下颌,眉眼优柔笑容恣意,讥诮调侃道:“来提前了解了解你们元家啊。其实也没旁的,就是特别想知道你们元家的男人这时候是个什么德行,果真像条小野狗,急不可耐。” 清欢说着难听的话目光已经在元林鑫身|下打了个转,摇头嫌弃道:“就这点本事还强要别家小哥,真让人看不下去,忒寒碜。” 这可真是把元林鑫羞辱的狠了,他自小到大在外面都是被捧的那一个,何曾受过外人的委屈,更何况这第一回被“欺负”就遇到了这么戳心扎命的羞辱法,他哪能不恼恨,当即就系上大敞的里衣要上去收拾清欢。 清欢邪邪一笑,手上红玉柄的长鞭啪的一声甩出,细细的鞭尖却裹挟雷霆之势,一下就将元林鑫的衣带从里衣上撕了下来,还在他胸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鞭痕。 “再往前一步还敢不敢?”清欢樱唇含笑,眼底却冷的发寒。 元林鑫低头怔愣的看着自己再次走光,回过神来哪听得见什么警告,扑上去就要拼命。这疯态却激怒了清欢,她冷笑一声,起身反手便是几鞭,劈头盖脸的将元林鑫打了一顿,直把他抽的倒在床下,用手挡着脸大喊求饶,“哎哟疼,疼——停停停,宇文清欢,宇文家主,都是一家人,你你你为难我干什么呀!” 元林鑫怂包一个,耐不住疼,原以为清欢是个女流之辈抵不过他用蛮,哪想到她是个实心的手狠心黑女魔头,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远远招惹不起。 听到元林鑫嚷着求饶,清欢收了鞭忽然笑了,坐下来朝他招招手,唤猫儿狗儿似的对元林鑫亲昵道:“三郎过来。” 元林鑫见她笑得那般可爱亲昵,不觉愣了愣,这才想明白眼前人是打了他的宇文清欢,瑟缩一下爬过去小心的抬头看着她:“你,你干什么?” 第2章   给未婚夫没脸 清欢眉眼含笑:“我不干什么,就要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没听清。” 她说着温柔的凑近发呆的元林鑫,一双桃花眼望进他的眸底,吐气如兰的撩着他说:“我原来未曾好生看你,原来也是个有模有样的俏郎君,不晓得你这幅好皮囊与你哥哥像不像,他在北境跟回鹘打了七年仗,如今大胜要回来了,可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模样。” 元林鑫被他那般近距离的又看又撩,听着她那娇软轻缓的语调只觉如堕梦中,含糊道:“我方才说,你与我是一家人,你多早晚也是我元家的人。” 清欢笑着拉开了与元林鑫的距离,点头道:“好一个一家人。” 她忽然抬手,甩开随身带着的长鞭猝不及防的将元林鑫打了个皮开肉绽,愤然骂道:“涎皮赖脸的东西,说的什么昏话!你们居心叵测的元家和你那自命不凡的蠢哥哥也配与我宇文家主联姻?看你这幅没出息的窝囊样就知道你们元家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七年前大魏朝四大门阀之一的宇文家嫡系遭受旁系算计,家主宇文念与其妻子平康长公主及长子、幼子在郊游之时一同坠崖而亡,至此,宇文家嫡系只剩长女乐靖郡主宇文清欢一人。 同为四大门阀的元家便欺她父母兄弟皆已亡故,这么多年来一心想利用姻亲控制宇文家,而清欢假意做出风流名声,也就是为了推掉和元林川的婚约。 可即便她放出了那么多风流事,元家依然不肯对婚约松口。今日她是早已收到线报,打定了主意要利用“抓|奸”元林鑫把事闹大,为她与元氏门阀退婚做个前奏。 清欢这一顿暴打可比刚才对元林鑫使得“开胃菜”重多了,元林鑫眼看着都给他打的脱力发抖,进气多出气少了。 最后他终于在清欢停手的时候强喘着一口气道:“宇文清欢,你,你够狠,我怎么惹着你这夜叉,你倒是给个由头。” 清欢见这纨绔子似乎碍着两家婚约没有要跟自己撕破脸的意思,眼中不禁又冷了几分,心知更要欺辱他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才行。 她展开漂亮的裙摆,缓缓踱步到床前坐下,侧眸瞧着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却在酒劲药力下面露桃花艳色的穆云琛,竟然轻柔的伸过长臂将他揽在了怀中。清欢屈膝踩上倒地的元林鑫肩头,用鞭子点着他的额头道:“这小哥我看上了,收他在身边做个暖床的玩宠,所以别再打他主意,再动歪心思,我就——” 清欢邪魅一笑:“阉了你。” 元林鑫难以置信的看着清欢似有万种风情般描摹着穆云琛的脸颊,恨意在眼中凝聚,他抖着唇低声道:“宇文清欢,你竟敢当着我的面羞辱我大哥,羞辱元家到这种地步!” 清欢抱着人事不省的穆云琛躺在自己腿上,眸光一闪怒斥道:“是有如何,你这没用的废物还不赶紧回去告诉你那国公爹来找我退婚算账!” 元林鑫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好,受了那么一顿打还能勉强踉跄着爬起来,带着满身是伤痕的身体走到清欢面前,有气无力却深恶痛绝的骂道:“宇文清欢,你这个贱人!我元家定要你付出代价!” 清欢丹唇一抿,反手一鞭抽在元林鑫脸上,将身体虚浮的元林鑫打倒在黑檀雕花的门板上,寒声道:“还有功夫留在这里磨嘴皮子,想跟你未来的嫂子玩三人行吗?我乐意你那洁身自好的哥哥未必乐意吧。还不快滚!” 元林鑫在门外的手下早被清欢收拾一顿扔在歪头,他此刻丧家犬般爬了出去,带着鼻青脸肿的下人一刻不留的跑了。 清欢见元林鑫滚远了,也就随意的撒开了抱着穆云琛的手,歇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其貌不扬的大侍女兮姌看着她抛开伪装似的轻松下来,不由掩唇浅笑道:“家主这混话说的,越发得了精髓了。” 清欢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道:“我娘要是还在,见了现在的我都要给惊得躺回棺材里去。” 她说着自嘲的笑了:“谁能想到堂堂大魏朝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殿下,会生出一个我这般满口污言混话的女儿。” 清欢是顶尖的门阀家主,脾性喜怒无常,为人张扬跋扈,她一个女子对外守着宇文家万千权势,对内压着无数妄图取而代之的宗亲,虽身居高位,却常受算计,若不是刻意营造出的风流名声和阴晴不定的脾气性子,不知有多少人还要像几年前那样,明知她有婚约还要把侵吞宇文家的主意打到她的婚事上来,所幸现在消停多了,除了元家都被她在外的强悍行事吓破了胆。 兮姌见她有些神伤,便轻言细语的劝道:“咱们大魏四大门阀的历代家主,有几个秀秀气气就能压得住那些老兵痞斗得过朝上的老狐狸?若掌不住军权,家主您便是京中最尊贵最端雅的小姐又如何,嫁了人一样让人夺权磋磨了去。家住如今这般就很好,威风凛凛,气势惊人,万千男儿都匍匐于家主脚下,这才是宇文家家主该有的风范。” 这番话说的一点不虚,直说到了清欢的心里,她抬起头脸颊又染上骄阳似的倨傲笑容:“可不就是这话儿,咱们好人家姑娘似的,早被恶虎群狼跳起来吃了。就我如今这么着,元家还咬着不松口呢,真不知道把我娶回去元林川该怎么活哈哈哈。” 想起元林川清欢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更挺拔的背影。那背影的主人在这一刻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回过头来,黛眉鹰眸,英俊肃萧。 清欢随即又想到这样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元林川有可能被她当面奚落到绿脸就忍不住大笑。可笑了几声她忽而身子一紧,竟发现躺在她腿上的穆云琛在迷蒙中揽住了她的细腰。 好大的胆子!她好歹只是嘴上风流不饶人,可这小子却实打实的连她都敢冒犯! 清欢一股恼火上来,正要收拾这登徒子,低头间却借着烛火看清了穆云琛此时的模样。 穆云琛姣好的面容在酒性和药性的催发下显出薄薄的殷红,脸颊上掌掴后留下的指印非但没有让他难堪,反而显出靡靡的魅惑。因疼痛紧蹙的眉心,因不安轻颤的鸦睫,以及内裳破露显出的白皙脖颈和胸膛,更是无一处不让人动心。 “家主今晚宿在这里吗?”兮姌轻声问,“奴婢吩咐人为家主准备沐浴就寝。” “不在这睡,怎么显得我风流成性啊。”清欢随口说着很不爽的用单手将穆云琛从自己腰上扯了下来。 穆云琛纵然漂亮,可清欢又不是禽兽。她冷眼看着面颊樱红,不安蹭动的穆云琛,目光落在了他又向自己腰间伸来的白皙手指。 “他这手看着怪好看的——” 清欢脱了绣纹精致的珠履,蜷腿坐在床上,松着肩膀自顾自的蹙眉言语道:“剁了吧。” 兮姌轻轻一笑,优雅的蹲身细心为清欢除去绸袜,纤指力度适中的松泛着清欢白玉似的脚踝和小腿:“家主说笑了,他还有用。” 清欢略粗暴的用虎口卡过穆云琛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看了看,啧声道:“皮相确实不错,身份也合适,不高不低,虽然这出身我有点瞧不上,但留下够让元家堵心的。” 第3节 今日未有大朝会,清欢身为门阀家主按规矩领的是个朝廷的高位闲职,等闲不必上朝议政,但是宇文家有西南军权在手,家主可以开府建衙有自己的议政班底,所以清欢打算回去理事。可她刚过了公主府的花园走到二门,偏就遇上了她的小姨妈丹阳长公主。 “哟呵,那不是宇文家主嘛。” 第5章 吃了什么药 清欢听到这声拐着弯的呼唤便知道自己是悄咪咪的跑不掉了。 丹阳长公主二十六七岁的光景,容长脸吊梢眼,略厚些的红唇描画的尤其精致性|感;头上挽了堕马髻,一边插了米珠攒凤鸟的垒丝发篦,另一边垂下一缕点翠珠花流苏,一身蝶兰玫红点花长裙,银线锁边的丝袖臂弯里绕着长而飘逸的彩绘披帛,细细的秀眉衬着眉心的花钿,便是个七分颜色的长相都衬出了十分的高贵美艳。 “这么早,是在我这里过夜了呀,早膳用了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过来。”长公主撩起手上雪白的丝帕,唇角含笑朝轻唤招招手。 清欢无奈,走过去摊手道:“借长公主的地儿,一夜美梦梦无边,好眠到早。” “那好啊,说明咱们府上招待的好。”长公主大方的笑着,扬声说完一把拉上清欢,斜眼低声警告道:“越发不像话了。这会子元林川快回来了,你前些日子怎么还跑到清倌人的馆儿去了!要玩也别太过分了,昨晚那个我也不问你是谁,反正你要来就是你的人了,给我好好带在身边别再出去找人瞎混了,听到没有!” 清欢就知道宋老太监背着长公主给元林鑫拉皮条这事不敢说,所以长公主压根不知道昨晚清欢和谁在一起,更不知道她收拾元林鑫的事。 清欢全不在意的搔下耳廓道:“放心,我原本就打算留下他,这个很好,长得俊又有玩头,不然也不能把元林鑫打个半死抢过来。” “啥?!你把元林鑫打了?!” 长公主不顾形象的喊完立刻掩住了自己的红唇,气的一个劲戳清欢的脑门,低声恼道,“你干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元林鑫是元林川的弟弟你不知道么!你这是上赶着给元家递把柄啊你,元家现在是不能把你怎么着,以后嫁过去日子久了你能过的好吗!我天天给你想办法洗名声,你怎么,你真是,气死我了你。” 清欢被长公主戳了也不恼,似笑非笑的调侃道:“我这不都是跟您学的吗,您可是我亲姨妈,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常啊,当初您第一任驸马和离,第二任驸马自杀,第三任驸马出家,不是也没怎么妨碍您现在给我找新姨丈吗。” 长公主一改往日的端庄高贵,叉腰低怒道:“歪理怎么那么多!跟我学,我那是命不好遇到的都是渣男奇葩,心里有个白月光还人间蒸发了,你怎么不跟你娘学!” 清欢无奈一笑,略带苦涩道:“我娘,不是都烂地里了吗,我怎么跟她学。” 长公主想到自己早逝的姐姐,再看清欢就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揽着清欢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守着宇文家过一辈子了?元林川与他那继母生的弟弟不是一路货,他接手英国公的元家军后,这些年在西北打的回鹘人都怕了,是个有本事的。” 清欢可受不了往日不正经的长公主“语重心长”,她鸡皮疙瘩都要抖起来了,赶紧躲开道:“您可别这样,我怕得很。元林川要是个没本事的我说不准还能招他入赘乖乖伺候我,可他现在是货真价实、洁身自好的定边将军,真嫁给他那不是同床异梦找刺激么,说不定我嫁过去没几年元家倒是吃饱了,宇文家就只剩个空壳了。” 长公主一辈子没扯进什么世家王族的权力斗争中,她作为最疼清欢的亲人更看重的是清欢的感情和幸福,想到元林川少时的为人和名声便想开口再劝劝,却见清欢难得认真的说道:“姨妈,我娘去时就给我留了一句话。” 她轻易不会叫长公主“姨妈”,此时深深的看了长公主一眼,十分郑重道:“她让我千方百计退了元家的婚约。” 权势误人,要是清欢未遭家变还是府里天真开朗的小郡主,那她和元林川或许能够成就一段举案齐眉的好姻缘。元林川有能力家世好,人虽高冷了点,但人品却没的说,真真的自律洁身,将来又必定要成为元氏的家主承袭英国公爵位,必然不会辱没了清欢,这也是清欢父母当初为她定下这门亲事的初衷。可是现在,一切都不能再从幸福的角度考虑,若想保住宇文家,这婚就必须要退。 长公主轻声一叹,什么劝她的话都咽下去了。她拍拍清欢的肩膀道:“好,那就都随你吧。可也别玩得太过了,这还没解了婚约,你终究是个姑娘家,不比我,说出去不好听的。” “说出去好听了,元家就肯退婚了吗。”清欢不屑道,“我自随性,元家算什么东西。” “元家毕竟也是四大门阀之一……诶,对了!”长公主忽然惊喜道,“我想到了,虽然皇上不答应你提出退婚只能指望元家退,但你不想嫁元林川还可以找个比他更势大的压住元家啊,皇兄虽然糊涂了点,但他的本意是要找个能护着你,真心对你的人,未必就是元林川,其实昨晚上翰卿在我那里喝了小半夜的酒,一股子酸味都在跟我抱怨你不搭理他……” “打住!”清欢赶紧阻止长公主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警惕道,“二皇子安得什么心你没数吗?这是要拉我全家下水啊。” 长公主啧声道:“他想坐上太子位是需要你和宇文家的支持,可他也是真喜欢你啊,小时候她养在皇后膝下,你又是皇后的亲侄女,常常在一处玩耍,他……” “他就是个火坑!”清欢一点不客气的说,“我那亲姑孝敏皇后比我爹娘死的都早,她要有个亲儿子咱们押宝帮衬帮衬就算了,那些白养了几年的可拉倒吧,自己都在窝里斗。” 清欢说的不假,当年她姑母孝敏宇文皇后的皇长子病亡,皇上怕她忧伤过度便把二皇子李翰卿和三皇子李承岚都养在了宇文皇后膝下,那时候清欢年纪还小,时常入宫去玩,跟皇后身边的皇子便熟悉些。可是皇后没过几年也就去世了,两个皇子各自回到生母身边,现在为了储位更是剑拔弩张,连同皇贵妃裴氏生下的四皇子李如勋,三个差不多大的皇子真是削尖了脑袋各拉势力,都盯着太子之位呢。 这也不是什么一枝独秀的选择,三个皇子各有优势,站队站好了是从龙之功,站不好那就是人头落地,清欢现在已经尊贵之极大权在握,她哪怕观望都比掺和进去强,才不打算蹚浑水。 “行了,您也别光担心我了,太子的事您别跟着参合,没好。当好您的长公主天天花天酒地,歌舞猎艳,它不香吗?” 清欢朝长公主摆摆手的功夫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话说到这了,我可走了,家里有小心肝等我呢。” “没个正型~~~”长公主形象全无的远远嗤了她一句,“小丫头片子当点儿心,别翻船了!” 清欢头也没回,脑后伸直了胳膊,大模大样的挥挥手,走远了。 回去后清欢在前厅与幕僚、副将理了一早上的事,吃过午膳才回到后宅,见兮姌给她清干净了“碎梦”长鞭才恍然想起早上收拾过穆云琛这么个人。 但兮姌给清欢端上汝窑喜鹊登枝白瓷茶盏时,第一句提到的却不是穆云琛:“今日早上二皇子使人送了帖子来,请家主三日后到万寿园爽日斋赴宴。” “嗯?”清欢虚着盖杯还没喝茶就疑了一句。 兮姌从身上取出一封精心装点的梅花笺请柬呈给清欢,温声道:“二皇子听闻‘诗仙’白少陵游历天下刚巧到了京城,于是摆了金秋菊花醉蟹宴请他,还邀了不少颇具才名的青年才俊。二皇子知道您喜欢诗词,特意让亲随送来他亲自写好的第一封帖子给您,邀您前来诗会宴席。请家主过目。” 清欢草草接过请柬连看都没看就哼笑一声扔在了黄花梨木的高几上,靠着海棠万寿纹的太师椅慢慢喝着茶道:“什么第一个想到送贴的人,分明就是给我办的宴。还喜欢诗词,多早晚的事儿了,小时候涂涂画画的能当真么,笑话。” 兮姌了然的笑了笑道:“二皇子倾慕家主已久,这在宫里宫外都不是什么秘密。家住可要去?” 清欢不语,抿着茶水喝了两口,而后抬眸笑道:“去,不过不能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去怎么绝了他的念头呢。看样子元林鑫手底下抢来个穆云琛是天意了。” 兮姌为清欢添了水道:“奴婢明白,奴婢为家主准备三日后的一应首饰、礼品。” 清欢放下茶碗道:“穆云琛呢,一早上听话了没有?” 兮姌脸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情绪多少有些波动,低头道:“请家主再给奴婢一点时间。” 清欢故意做出惊讶的神情调侃兮姌:“真的假的,这么弱一人在你手下还能走的过两个时辰?” 兮姌垂着眼睛道:“家主,人之强弱不在身形,而在精气。是奴婢大意了,穆云琛即便中了药,意志也比常人坚韧许多;再者,奴婢知家主有所考量,猜他有用,确实没有下狠手,恳请家主再给奴婢半日时间。” 清欢忽然来了兴趣,起身凭白笑道:“确实是动了让他做棋子的念头,罢了,我亲自来与他玩玩。” 正院内室里,半梦半醒的穆云琛被兮姌从刑架上解下,缚住手脚丢在清欢拔步床前的羊毛地毡上。 清欢半蹲下来,兴致不错的看着蜷身低喘的穆云琛,见他身上除了鞭伤还有其他伤痕,青紫交错不算太轻,看来他确实像兮姌说的那般,外表文弱,骨子里甚是坚韧。 “穆云琛啊,乖乖做我的人就这么难为你吗?”清欢拿掉他口中的铜制口夹,悠悠问道。 穆云琛被口夹勒过的淡唇一时间僵麻无感难以闭合,唇角流下些许清涎。他转过眼眶微红的迷离杏眼,有气无力的软声道:“宇文清欢,你给我,吃了什么……” 清欢用手戳戳他无力的身体,软的如春水一般,见他双颊还有异样的红晕,不禁蹙了蹙眉心,不着痕迹的按了一下他的脉搏,方确定他昨晚中的药物竟然又发作起来。 第6章 为奴的滋味 清欢还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门药,但她懒得废话,丢开穆云琛的腕子仍是吊儿郎当的回道:“能是什么药,你自己感觉不到么?” 穆云琛面若桃花,双颊染着动人的桃粉色,可带着水雾的眼睛却流露出一股不屑和厌恶,他用低哑到有些失声的气音说:“无耻。” 清欢二话没说甩了他两耳光。 “看来兮姌该罚,对你是真的太手软了。”清欢拧着穆云琛的下巴道,“到了现在还敢骂我,说我无耻,那我让你尝尝做了无耻之人的奴隶是个什么滋味。” 清欢将身边的红漆描黑牵牛花纹饰小箱打开,哗啦一声推倒,里面掉出来不少玉势、软鞭、珠串、软膏之类的东西,都是制作精致至极的物件,若是不知用途还以为是金贵的装饰玩器。 穆云琛有些虚的目光略过那一大摊物件,沉沉黑眸并无波澜只有一丝疑惑隐隐闪现。 清欢扶额,心说跟她这个早就将节操丢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家主相比,穆云琛还真是清纯,他果然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 清欢随便选了一个温润的玉势,在手里不怀好意的比划了一下道:“你这么倔强,看来以后会常用,常用你就知道这是个什么物件了,必让你又爱又恨。” 穆云琛何其聪敏,见到清欢不客气的比划,立刻明白过来,他顿时连脖颈都红了,倏然睁大眼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怕了吗?”清欢见他反应那么大,歪头坏笑起来。 “宇文清欢!” 穆云琛抖着身体快要气死了,他使出全身力道:“你,你,你德行廉耻竟败坏如斯!你父礼贤颇有盛名,你母皇家公主出身,怎么会有你这样败坏门风的女儿,你必是宇文家百年耻辱!什么四大门阀,你若执意乱来不肯回头,宇文家嫡系香火传到你手便再无后嗣!想大魏朝开国功勋,宇文家蒸蒸基业,而今就要断送在你的手上!到时权势崩尽,黄粱一梦,你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你的下场!” 实话说清欢本意真的只是吓吓他让他乖乖听话,可穆云琛接下来一股脑说出来的话太难听了,虽然他不怎么会骂人,但这文气却不失气势的话却偏刺到了清欢的痛处。她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完成父母嘱托,不择手段的守护宇文家,穆云琛竟然说宇文家要断送在她手上,还影射清欢与男子关系混乱会断子绝孙,这样的话,那都不是拂逆鳞了,那是刮她的鳞,抽她的筋。 清欢彻底怒了,哪里还管其他,强硬上手,无论穆云琛怎样挣扎嘶喊都不停手,一气用了两三样在他身上,把个完全没经验的穆云琛彻底折腾坏了。到了最后他死了一般躺着任由施为,只睁着空洞的水杏眼默然流泪,好像那泪都不是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清欢酷刑都用累了,见穆云琛成了这副模样连折磨他泄愤的兴致都没了,甩手出去沐浴更衣,等到了掌灯十分才重新回来。 清欢原本气已经消了,进屋看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的穆云琛,又躁了起来,不耐烦的用履底踢了他一下道:“死了?” 穆云琛嘴唇泛白,死水般的眼睛黯淡无光,却比先前折磨到没魂的样子好了那么一丝丝。他眸中含雾却没有看向清欢,毫无血色的脸上都是未干透的泪痕,他用干哑的声音虚脱道:“宇文清欢,放过我吧。” 清欢一怔没想到他竟然在求饶。方才那般折磨他连咬舌自尽都试过了也没有提过一个字的服软,眼下晾着他,他竟然求饶了。 “想明白了?愿意跟着我了?”清欢弯腰问。 “嗯。”穆云琛无力的应着,身子一动不动。 清欢忽然笑了,蹲身勾起他的下巴,瞧着他挨过打却仍旧很美的脸,轻佻道:“早这般不就好了,白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宇文清欢是什么样的人,放心,以后我宠着你,伺候我的人我都会好好地疼。” 穆云琛没有说话,连眼珠都没动。 清欢并不急,伸手捋顺他铺散在地面上的长发,扬起嘴角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待会让兮姌好好给你整理干净,不过你要是敢偷偷的自己死了,我会让你姨娘尝遍人世艰辛的。” 穆云琛任由她顺着自己的墨发,不再做任何反抗,他无神的望着灯台,缓声道:“不敢。” 清欢满意了,吩咐兮姌后便到书房去了。她逼着自己翻了几本兵书,勉强的看了几章,待兮姌进来给她送茶时才站起来松泛了一下腰身。 “弄好了?”清欢问。 兮姌将牛乳糕、蟹黄酥、桂花蜜仁和一盏醒目菊花茶摆在紫檀书桌上道:“擦了身,上了药,又让他进了些粥水。家主放心,用的都是御供的伤药,不过一两日他便能恢复元气,不会耽误家主的事。只是——” “你别吞吞吐吐的。”清欢喝着茶不耐道,“和朝堂上那帮老狐狸似的,忒烦。” 兮姌掩唇而笑,说道:“只是家主自学会这些折磨人的法子之后,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 亲自动手用在他人身上,这个穆九公子也是厉害,不知是怎么把家主惹到这份上的。” 清欢想起下午干的那事也有些恼,烦道:“我是真气,但也是真让他活命,鬼知道元林鑫在他身上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一天一夜都还没消停,我不罚他泄|身,看他那身板和脉象能挺得过今夜么!他不识好歹也就罢了,还忒会骂人,什么宇文家基业黄粱一梦,什么我身后断子绝孙,那话骂的我爹听了都要活过来捅死他,真像我要轻薄了他一样。” 清欢说完又不满的问兮姌:“你怎么没给他解了那药呢,叫我亲自上手,便宜他那竖子。” 兮姌笑道:“家主的人,奴婢怎么好动,只是用些法子让他听话,他的死活自是家主才能发落。” 清欢瞟她一眼埋汰道:“嘁,就你这丫头想的周到,可他也没见听话。啧,别的不提,如今是什么药查出来没?” 兮姌正色道:“奴婢试了,但没查出来。只知他身上是药力绵长的烈性药,中了不解全身无力却极能助兴,但也确实如您所料,不多行几次事怕是伤身的很,奴婢猜元林鑫原是想天长日久的折磨他,哪里如家主一般还顾着他的死活了。” 清欢听了漂亮的脸上露出反感和不屑,嗤道:“元家惯会在这些小手段上钻营。” 兮姌道:“家主用过点心就回去瞧他吧,横竖这几日就用得上了。” 清欢想起穆云琛先前如何硬气的谩骂自己,不禁重重放下茶盏道:“他听话还罢了,要敢坏我的事,我定要打断他的腿扔在地牢里消磨。” 晚间清欢回去,寝室拔步床边的灯架上点了灯,灯下穆云琛穿着一件月白的单薄长衣倚靠在床架上,长发散开,神情黯然,扬着漂亮的脖颈,不知在想什么。 清欢下午虽然气但还是为了救他命才上手,并没太过分的用器物折腾他,但因着他是头一回,心里那一关比身体更不好过,但若说受伤,眼下还不至于伤的什么事都做不了。相反,有了那么一遭,穆云琛反到觉得身上比之前有了些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逼着自己吃过清粥的缘故。 “穆云琛。” 穆云琛被清欢叫的回了神,见到清欢先是身子略微颤了一下,继而站起身,扶着床架慢慢低头退到了一旁。 清欢已经洗漱过换了浅黄色的家常衣裳,她走过去坐在宽大的黑檀大床上,双手撑在身后抬头望着穆云琛道:“我坐着你站着,要我仰视你?” 穆云琛闻言有些错愕,他纵然在家受过苛待但何曾伺候过别人,眼下对着身着中衣的清欢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4节 “不知道该怎么伺候人?”清欢挑眉道,“我是主你是奴,你应该不傻吧,非要我的鞭子教会你怎么为奴?” 穆云琛在清欢不满的目光下直直的站着,他垂下眼眸良久才咬着下唇,缓缓的跪坐在清欢床前的脚踏上,声音低的几乎让人听不清:“你——要如何?” 清欢这一天又要理西南军务又要了解朝堂动态,还抽空给穆云琛泻火命救,就算她习武体力比一般的姑娘好,也会觉得累,这会当真没心情跟穆云琛瞎缠了,低头瞄他一眼道:“脱衣服。” 穆云琛是正经男儿,从未真正想过屈服于他人,要不是逼到了身心底线,他对着清欢连能屈能伸都做不到。眼下他打定主意先麻痹清欢,以图恢复体力逃出宇文家,原本告诫自己无论清欢提出什么样的过分要求都要忍辱负重的照做,可当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穆云琛还是震惊了。他抬头看着清欢,窘迫的久久没有动作。 “叫你脱衣服。”清欢咬着字重复了一遍。 穆云琛蹙紧了眉心,他羞耻心极盛,即便先前已经被清欢那般对待,但毕竟并非自愿,如今让他亲手解衣,他放在衣扣上的手就开始发抖,根本解不下去。 穆云琛现在又紧张又无措的状态清欢就算不看也知道,她目视前方冷冷道:“穆云琛,我这个人说话直白难听,做事也是军中风范,我数三下,你不动我便使人进来将你拖出去,在众目睽睽下剥光你的衣裳,你自己掂量着,是现在脱还是一会让别人给你脱。一,二——” 第7章 暖被子 “别!”穆云琛还没回过神清欢就已经快数完了,他只能急急的拉住清欢手腕道,“别数,我,我……” 清欢的目光落在穆云琛轻轻拉住的手腕上——他的手很好看,指尖温凉柔软,比她见过的任何手都要漂亮。 穆云琛光这样被她看着面色就红到了耳根,赶紧松了手。 他想让清欢放松警惕逃出去,目下就要取信清欢,自是要展现出最温逊的一面,于是转过身去低声为难道:“我按你说的做便是。” 见他磨磨蹭蹭的开始解那唯一的一件月白长衣,清欢不耐烦久等,站起来到房中另一端的多宝阁上找起东西来。 清欢住的是历代宇文家主起卧的正院,寝室大而空旷,内设端庄大气,博古架与拔步床的距离不算近。她一离开穆云琛便觉松了口气,解起衣裳来都轻松许多。可是当他解完之后便再次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境地。 “脱净了,躺床上去。”清欢站在博古架旁,头也没回的说。 穆云琛听说让他躺在床上心中便十分抵触,可又怕清欢忽然回过头来看到自己未着衣衫的模样,他不是真柔弱,却是真的害羞,两厢权衡到底还是眼前的羞耻心胜过了一切,他很快躺到床上用锦被完完全全的盖住自己,从脖颈到脚底,一点都没露出来。盖好后就开始忐忑的观察清欢,将自己缩到了大床的最里面。 清欢在博古架上找了一会终于在一堆“九连环”里找到了自己玩到一半的那只,拿在手上转回拔步床,抬眼一看穆云琛,不禁烦道:“谁让你那么往里了,睡中间,中间枕头上!” 中间只有一个长玉枕,穆云琛磨蹭了一会才枕上去,又凉又硬,他甚至有一瞬间失神,忘却了揣度清欢让他睡床的意图,而在想不通为什么她这种年纪轻轻的姑娘不睡软枕偏要睡这般冰冷的玉枕。 不过穆云琛的思绪很快就被拉了回来,因为清欢拿了个软垫,靠在他旁边的床屏上,屈腿闲适的玩起了九连环。 穆云琛煞白的脸在清欢落座后瞬间就红了,因为在他将近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跟年轻女子挨得这么近过,何况还是清欢这样一个漂亮的有些过分的姑娘。 穆云琛先前骂过清欢,也被清欢打过,甚至还被清欢……欺辱过,但是那时候他从未把清欢当做一个安安静静的美丽姑娘看待,甚至都没仔细看她的模样,光顾着恨她厌恶她了。此刻因为时时都要顾及着她的靠近,反倒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在他心里,即便宇文清欢这个人卑鄙、恶劣,即便她强硬甚至没有下限,穆云琛还是要承认,灯下这个被暖光描画过眉眼的安静女孩子,是真的很美,她那双专注的眼睛形状就像花瓣一样,眼尾勾起惑人的轮廓,花眼皮层层叠叠的,更像春樱重叠的瓣。 清欢起先没理他,后来到了解不开的地方便烦躁起来,瞥一眼全身僵硬却时刻提防看着自己的穆云琛,不禁薄怒道:“看什么看!看本家主美得你闭不上眼吗!” 穆云琛立刻垂下眼帘,不再看她了。 他不看清欢也不乐意了,不高兴道:“问你看什么呢,不说话算怎么回事?” 穆云琛锦被下攥紧了手心,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睫毛不安的颤动着,用很轻的声音道:“我看那连环如何解开。” 清欢很不满意他的回答,要是他真的看她的美貌她还能高兴一点,结果不是,清欢更烦了,没好气的说:“那你看明白了?解的开了?要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我现在挖了你眼睛如何?” 穆云琛喉结翻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若我解开,你便不对我再用手段了吗?” 清欢拔下头上一根利钗对着穆云琛的眼睛道:“那不如现在就剜了你眼睛,看你还有什么要求。” “别。”穆云琛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清欢不敢干的,况且他身上力气也未恢复,为了保存实力早日逃出去当下就示弱道,“别气,我解给你看。” 穆云琛从锦被下伸出两只带着鞭痕的颀长手臂,看着白皙修长却并不瘦弱。他接过复杂的九连环认真观察了片刻,便从容的解了起来,没过多久便将它解开了。 “看你玩了好一会,我记得些路数。”穆云琛将解开的九连环放在枕边,看着清欢不甚明朗的脸色轻声说。 清欢之前已经睡前连着玩了半个月了,就因为一直解不开才扔到多宝阁上,如今面对轻描淡写没多久就搞定了九连环的穆云琛,清欢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被无情的侮辱了,她很不高兴。 清欢翻身坐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床上的穆云琛。 穆云琛忽然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抓住锦被紧张道:“你,你要做什么?” 清欢俯下身,在穆云琛后缩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腕子道:“滚出来,我、要、睡、觉!” “啊?”穆云琛怔怔的看着她,一时间没明白她说什么。 “我叫你给我滚出来,你一个暖床的还跟被子暖出感情来了?!”清欢用劲一拉,不太重的一脚踹在穆云琛后腰上,把他从宽大的床上直接踹了下去。 穆云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跌到了床下的地毯上,连同那件脱下的月白色长衣都被清欢扔了下来。 清欢没好气道:“熄了灯给我老实躺床下边!” 穆云琛如蒙大赦的穿上长衣,熄了灯轻手轻脚的在床下的地毡上躺下。 他刚闭上眼睛又听清欢在床上强势吩咐道:“别耍花样,我睡的轻,惹我不得好眠,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你放心便是。”穆云琛面朝床外,枕着手肘,蜷身避寒,强迫自己速速入睡。 深秋夜凉如水,窗外虫鸣阵阵,穆云琛虽然累极却因畏寒很难睡熟,浅梦不断都脱不了寒夜跋涉,直到后来也不知梦里哪来一床锦被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让他寒冷的身体舒缓起来,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还沉黑未亮,穆云琛便被人唤醒了,睁眼一看竟是兮姌。 “穆九公子,家主今日要入宫大朝,是起身伺候的时候了。”兮姌轻轻的在他耳边道。 穆云琛自知自己在这里是个什么身份,朦胧中很快起身,见身上真有一床锦被不禁怔了怔。可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想旁的,见兮姌招呼六名衣着整齐、各持洗漱之物的侍女入内,便立刻起身跟着丫鬟去后面梳洗了。 “家主起身了。”兮姌在清欢耳边低唤。 “天还早吧。”清欢皱着鼻子嘀咕,这个时候她像极了一个普通的闺阁姑娘,讨厌早起想赖床。 待清欢不情不愿的坐起来,兮姌便从侍女手上拿起冷水浸好的布巾,用冷水先给清欢擦一遍脸,把清欢擦得一阵激灵瞬间就清醒了。 “好凉。”清欢眨眨眼睛,神态可爱极了。 穆云琛从净室出来便看见小动物一样圆睁眼睛坐在床上的清欢,心中不禁诧异,原来她不凶的时候也有这样有趣的一面。 清欢没瞧见他,接过兮姌从铜盆中刚拿出来的热布巾又擦了一遍脸,这才彻底缓过来,掀开被子走下拔步床,漱口洁牙,将水吐在侍女捧过的景泰蓝描金牡丹花盂中。 洗漱之后清欢神清气爽的坐在陈列了无数珠宝首饰的黄花梨木妆台前,看着红木双狮西洋镜中的自己,任由梳头侍女为她梳头挽发,敷粉点唇,化了入朝的大妆。 入朝的大妆并不花哨,但要画的得体,讲究一个自然精致却又突显神采,绝不能给人一种无精打采见天子或者妩媚妖娆上朝堂的感觉。 清欢原是标准的美人鹅蛋脸,桃花眼柳叶眉,穿起裙子来漂亮的很是引人目光,但如今化了朝妆变更有一种飒爽沉稳的美融入其中,秀美之上更添端肃,给人想要欣赏又凛然不侵犯之感。 穆云琛今日的注意力并未在清欢身上,他只是一个世家不受宠的庶子,从未见过这等大阵仗的梳妆,全程在一旁观摩,便察觉出王朝顶级的簪缨世家真正的高贵雍容之处来,只将这番见识暗暗记在心中,从中揣摩世家心理。 清欢梳妆已毕,起身站在玉树擎天的大穿衣镜前缓缓张开双臂,由四名穿衣侍女服侍,穿好艳红精绣麒麟的大朝服,戴上银翅明珠纱冠,挂金刚石珊瑚祖母绿朝珠,转身之时粉底乌金小朝靴在江崖海水绣朝服的衣摆下若隐若现,矜贵威严,气势逼人。 站在不起眼处的兮姌将一只象牙笏板递到穆云琛面前,婉声道:“穆九公子,今日在这里学着,日后可要用来服侍家主。” 第8章 误入闺房 穆云琛很快明白了兮姌的意思,他接过象牙笏板走向背身的清欢,呈上道:“宇文家主,笏板。” 清欢都快忘了穆云琛这个人了,听到清润的男声诧异的转过身,竟见到高鼻淡唇,目若星华的俊美少年,他长发在脑后竖起,肩头几缕青丝散落在博带宽袖的雪青色长衣上,尽管通身无一处珠玉装饰,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俊逸,便是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长鞭红痕也变得靡丽起来。 穆云琛纵然在心中恨极了清欢也未曾想会见到这样一个盛装而耀眼的她。身着朝服的清欢身上有他平生从未见过的高贵气度,端庄威严又不失迭丽,是那些温柔小意的碧玉,矫揉造作的才女,颐指气使的贵女都无可比拟的。 如此四目相对时两人俱是一怔,但很快便各自偏开视线。 穆云琛将头垂得更低,蹙眉不自在的眨着眼睛将象牙笏板呈上,心中自是厌恶责备自己怎会被她这种人一时惑了心性。 清欢更是掩饰的咳了一声,一把夺过笏板,白了他一眼道:“话都不会说,站着和块木头似的,兮姌你该好好教教。” 穆云琛垂着眼睛只是直直的看着清光泛泛的大青石地面,不久后听到厚重的大紫檀雕花门关闭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穆九公子。”兮姌站在他身后招来一名粉衣裙装的侍女婉声道:“这是缆采,九公子对府中不熟,可先让她带您熟悉一二。” 穆云琛淡淡向兮姌点头行礼,他是见识过兮姌这“柔弱女子”的手段,自不会小瞧她派来的人,于是掩下所有的猜忌,礼貌道:“云琛敢问姑娘,我何时方可回去,毕竟家父也在朝中,我若久不归家生出什么不好的传闻,怕是要让他不悦了。” 兮姌听得出穆云琛话中有些利用家世相胁的意思,知道他还不太明白门阀权势的厉害,倒也不急,得体的说道:“穆九公子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家主,家主发话之前您还是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比较好,免得让家主以为奴婢待客不周心中不快。” 兮姌的话说得很得体,甚至连警告都同样温柔:“至于令尊那里,穆九公子不必担心,奴婢都会安排好,绝不会让他有半分忧心。” 其实就算穆云琛真的失踪,十天半个月他那儿子一大群的父亲也未必想的起来,他不过是对穆家一厢情愿的抱有太大的希望,中举之后被兄长所诓,自以为得到了父亲和家族的认可,还看不清现实罢了。 穆云琛听得懂兮姌的威胁,他眼下也没打算跟宇文家死磕,一心认为只要逃出宇文家,父兄必会庇佑于他为他讨回公道,于是按下心中的焦虑与不愉,装作屈服于宇文家权势的样子,温和道:“云琛明白了,不会辜负宇文家主的厚爱。” 兮姌见他如今与从前上门依附清欢的美貌男子一样乖顺,便也放了心,嘱咐道:“今日是家主的大朝会,奴婢与家主俱不在家中。穆九公子刚到这里,可让缆采引导,在府中散散步,只是没有家主应允不可出入二门,否则便有规矩要教训人了。此乃我语文家的规矩,还望穆九公子见谅。” 兮姌说完便盈盈一礼离开了。穆云琛看着她离开的背景袖下手握成拳,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穆云琛有心要趁清欢和兮姌不在时逃出宇文家,他记性极好,纵然宇文府邸房屋众多、院落纵深,但他跟着缆采在内院逛了半个多时辰便已记住了所有走过的路径,其后更是趁着如厕更衣的机会将缆采甩开,独自逃离了掌控。 穆云琛记得不经意间缆采说出的那句话,宇文家下人按照家主的安排北苑服侍的最少,因此他决定寻个家丁的住处换身衣裳,从侍从最少的北角门离开。 他按照自己的计划一路向北走了不知多少进院子,遇到不知多少亭台水榭花园楼阁,忽听远处传来嘈杂之声,远远看着像是一队侍卫赶了过来。 穆云琛疑心缆采正在带人搜寻他,为了躲避很快要找过来的侍卫,他就近走入一条狭窄的花廊通道,穿过修竹森森的长廊过了狭窄的月洞门眼前竟豁然开朗,来至一处遍开蔷薇的院落,其中的主楼乃是一座十分精致秀气的二层木制建筑,瓦顶飞檐翘翅,檐角坠了六角铜铃,微风一过清灵的声音叮咚作响,沁人心醉。 穆云琛的装束与其他下人皆不相同,若被发现定然无处可逃,眼下他没心思多想,见左右无人便立刻闪进了那处秀雅的楼阁。 穆云琛进了屋才恍然发现,自己莫不是入了哪位姑娘的绣楼,虽然四处安安静静却处处挂着纱粉的帐子,高几上的青瓷花瓶里俱是新折下来的金盏、月桂、美女樱,红木的博古架上置着精雕细刻的竹雕、花纹瑰丽的奇石以及官窑金线龟裂纹的美人斛,不大的紫檀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颇璃茶器,细细看来屋内竟无一处不精致。 穆云琛年岁虽然不大却是君子做派,见是女子绣楼便要立刻出去,可他刚要原路折回便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不得已见左手边的楼梯,只能速速上楼躲避。 二楼亦是无人在内,只是陈设比之一楼更华丽精美,纱帐上绣着木芙蓉的图案层层垂下,富贵连理枝大紫檀长案上摆着燕衔堂白水晶莲花座笔架,上悬崭新的宣城诸葛笔,墨绿金边笔洗旁边是一方徽州婺源龙尾砚,其上置着雕刻溪山行旅图的李廷圭墨,案头尽是李重光和晏几道的词集,还有诗经注解和闻心斋鉴赏,一看便知这主人风雅至极,爱重文辞。 更让穆云琛惊讶的是紫檀雕花长案后的大书架上,竟有许多他如何寻都寻不到的孤本珍集。穆云琛本身就是个有几分文痴的读书人,看到这些或经典或难得的书籍便走不动路,纵然心知不是时候可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轻拿轻放,万分珍惜的翻阅了几本,越看越爱不释手,竟是慢慢到了忘我的境界。 等他稍微回过神看到一旁的珐琅自鸣钟才发现自己坐在这圈椅上约有半个时辰了。 毕竟是在逃命呢。穆云琛放下那古籍,真真是舍不得这许多可望而不可即的善本,可他心中又不禁苦笑,自己竟是在这种际遇下阴差阳错的了却了一桩读书人的志愿。也不知这屋中住的是谁,收集了这么多散佚多年难得一见的好书,与他志趣如此相投,若能见了,他便平生梦寐引为知己。 穆云琛感叹着,余光瞟过长长的书案,见上面打开着一本字帖,那一页上正巧是东坡居士的《浣溪沙》,看得出留下墨宝之人习的是颜体楷书并深得精髓,可谓点如坠石,钩如屈金,纵横有象,低昂有态。再看那案上澄心堂宣纸上模仿的字便差了许多,显得有些幼稚可爱。 但穆云琛很快就发现,所有宣纸上临摹效仿的皆是同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细雨斜风作晓寒,人间有味是清欢。 穆云琛一怔,立刻将字帖翻倒扉页,只见上书一行飘逸的行书小字:和熙六年一月十五宇文念手书此帖,赠爱女清欢。愿吾清娘,称心如意,梦志以成。 这字帖的作者竟是宇文门阀的前任家主宇文念!而他赠与之人,如无意外便也是这房间的主人——宇文清欢! 穆云琛大惊之下站起了身,但由于他之前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加之身上的药力没有完全消退,猛然起身便觉头晕目眩,全身发软,移步之下碰到了床前的海棠芙蓉鸟走马灯。 穆云琛扶着百子千工的雕花床架才稳住身形,轻喘了几口气方觉缓了过来,他看着这屋内精致漂亮的陈设,望着处处摆放鲜花的角落,想起宇文清欢大气却略显阴暗的正院寝室,心中虽升起抵触的反感,亦莫名的生出几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 和熙六年,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原来七年前宇文清欢就是住在这里。 “郡主回来了,郡主回来了。” 第5节 穆云琛思绪稍定,忽然听到两声轻唤,不由整个身体都紧张起来。他知道宇文清欢的母亲是公主,她一出生便有郡主封号,所以有人叫“郡主”,是宇文清欢回来了?! 第9章 逃跑被抓 经过昨天的一番折腾,穆云琛的身体怕清欢都怕出了本能,想到清欢要来,他一身冷汗正不知躲在哪里为好,慌乱间抬头一看却见一只金刚鹦鹉悠闲的在鸟架子上晃荡,像模像样的歪头看他道:“呀,不是郡主,呀,不是郡主。” 穆云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要吓软了。他再不敢在此处多待,连忙将看过的书放回架子上,急急的退了出去。 也是穆云琛运气好,出了清欢的绣楼他便瞧见一处园丁的下房,一名中年园丁打扮的男子正在门口背着身抽旱烟。 穆云琛清瘦是因为年少又受了家中苛待,但他并非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都精通,学过射箭自然也会剑术,那晚若不是中了元林鑫的腌臜药,元林鑫未必就能轻易的欺辱了他去。 眼下穆云琛身上的药力并非全解,但他就近寻了一只锄地的锄头,倒过来用木质长干准确的打上那园丁的后颈穴位将人击昏。他内心纯粹不会伤人,只在园丁休息的耳房里与晕过去的园丁互换了外裳,尽管有些不适应穿别人的衣服,但为了逃出去还是忍了,而后尽快离开了此处。 此时的宇文家宅院里已经有不少家丁四处寻人,穆云琛在人少的地方听说内院的几个角门为了堵他都关了。他早认定清欢心思歹毒手段残酷,若是自己逃跑未遂再落入她手,恐怕又是一番非人的折磨,于是他下定决心铤而走险,想赌一把,利用穿过府邸中轴正厅这唯一一条路逃出宇文家。 穆云琛才来宇文家不过一日的光景,又是待在清欢的寝室里,宇文家几乎没有下人认得他,这倒也方便他出逃,因为处处记得内院的路,他几乎没费太多的功夫就走到正厅后面,而今只要顺利穿过正厅,再以园丁身份混出外院角门,他便可以逃出生天。 穆云琛知道走正厅的风险很大,但想到清欢并不在府中,若要逃出去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他抿起淡唇,扣紧了手指,义无反顾的朝正厅后门走去。 进了正厅他不由便带了几分惊诧,正厅之内处处恢弘大气金碧辉煌,真是应了那句“白玉为堂金作马”。穆云琛的父亲亦是三品大员,原以为家中正厅便已是大气,如今与百年门阀宇文氏比起来却也简陋的不像样子了。 穆云琛自是不敢走家主用的正道,选的便是帘幔后下人走到通道,他胸中一颗心跳的飞快,望着通道出口的那处光亮简直企盼已极。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却轻轻的拍在了他的肩头,只听清欢那天籁般甜软却又无比冰凉的声音自他身后幽幽传来:“你这是要上哪儿呀,穆九公子。” 穆云琛还未回头火辣的鞭子就已经绕上了他的脖颈,清欢猛然用力,脚下踢上穆云琛的膝弯,让他猝不及防的跪了下来,手上长鞭拉拽直将他吃痛之下拉的后仰,而后狠狠的向后拖拽。 “我说呢,被人弄身都不肯服一句软的穆九公子,怎么会忽然乖乖的听起话来,原是打着逃跑的主意!穆云琛,你敢骗我,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穆云琛被她甩在一人粗的朱红大柱上,鞭子将他勒的窒息,但他此刻却满眼倔强,恨声道:“宇文清欢,你卑鄙至极,用药将我绑架至此,但你所言对极,若不是打着逃离的主意,我穆云琛便是一句软话都不会说给你听!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我便是被你折磨死也绝不服从于你!” 清欢掐着他颀长的脖颈倾身而上,狠厉道:“好啊,那就看看你穆九能硬到什么地步!” 清欢刚要用“碎梦”长鞭招呼穆云琛,忽听帘幔外兮姌禀道:“家主,英国公夫人带着三公子元林鑫拜见家主,已经到正厅外了。” “去请进来。”清欢等的就是他们,如今来了自然要去会会。 她眼中戾气稍减,但仍旧警告意味强烈的看着穆云琛,而后话不多说就解了他的发带反手将他双腕绑在腰后,又抽出丝帕堵住他斥责自己的嘴,强硬的拖着他走到墙边的东都行春图金帛推光漆大柜前,将他整个人塞了进去。 临走时清欢对穆云琛冷冷道:“在这给我等着,办完正事回来收拾你!还有,柜子不隔声,别给我出声坏事,不然我不保证还能留下你这条命!” 清欢整理好衣裳从蚩尤大战图通顶彩绘黑漆大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恰听到堂中元林鑫有些不耐的说道:“娘啊,她怎么还不来,您可是英国公夫人,咱们元氏门阀的女主,先头他家宇文皇后见了您也要给足了颜面,她年纪轻轻的白晾着您,这什么意思?!叫咱们在这里坐着看他家这破画吗?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拿出来挂!” “这画上画的是中华先祖黄帝、炎帝率军攻打九黎首领蚩尤的阪泉大战。当年蚩尤乃是西南部落第一首领,若不是击败了他,炎帝和黄帝便要与中原之主失之交臂。” 清欢缓步走到屏风前的主位上,负手道:“元三公子总该听说过,当年我宇文家追随高祖皇帝四处征战,屏南之役中,咱们鲜卑族的西北军在关键时刻落败,是我宇文家率军千里驰援打败了西南起兵的苗人,奠定屏南之役的胜利,而后又一路追击镇压西南边疆的六诏军队,□□嘉我宇文先祖战功,天下初定后特命当时一百二十名名家工匠联合做这幅《蚩尤大战》巨屏赏赐宇文家,象征着宇文家骁勇忠诚,追随大魏□□皇帝平定西南,奠定九州统一的功勋。” 元林鑫被清欢打了,到现在还要小厮扶着才能走动,刚才进来没见到人就发发牢骚,没想到真被清欢听去了,此时见了她不禁有些发憷。他靠着小厮退后几步草率的行了个礼,低声道:“宇文家主。” 清欢凉凉的瞟他一眼道:“三公子不愧是西北军元氏门阀的子孙,身体恢复的挺快啊,不过两日时间就能登我家的门了。” 第10章 元林鑫作大死 清欢起头先把当年西北军战败、宇文家救场的事拿出来说了,而今又咬着重音说元林鑫是西北军门阀的后人,分明就是在明里暗里的讽刺元家打仗不行后辈怂包,可是元林鑫听得出却不敢反驳,只是偷眼瞄着一旁的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裴氏三十五六岁,身着秋湘色杭稠长衣,外罩海棠连福比甲大褂,下衬松绿白云鹤精绣马面裙,仪态得体雍容,张口说话也是温和礼貌:“宇文家主,多日不见了,今日登门拜访,打扰了。” 裴氏是英国公的填房夫人,元林鑫的母亲,因四大门阀的嫡系皆有世袭罔替的爵位,故而通常称几位家住便只称爵位。清欢家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朝廷没有女子袭公侯爵位的规矩,是以这爵位并不在清欢身上,况且她生来便是郡主,在大魏朝位等郡王、国公,并不差其他家主什么。 “英国公夫人客气,不知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有功夫到晚辈这里来了。”清欢拿出家主招牌式的牌面笑容,做了个请的动作,自己便随意的坐在主位上,准备与裴氏摆起龙门阵。 裴氏落座后狭长的眼睛就看向了一旁的儿子,一改对清欢的端庄礼貌,脸色一变朝元林鑫斥道:“不长进的东西,还不过来给宇文家主赔罪!” 元林鑫早知今日来是为了什么,此时尽管不大情愿却还是在小厮的搀扶下老老实实的朝清欢行了躬身大礼,嘴上背书似的道:“前日林鑫不知内情,错拿了家主的人,冲撞了家主,回去父亲母亲已经教训过了,今日登门特来请罪。宇文家主在上,请饶过林鑫这一回,受林鑫一拜。” 裴氏纵然对儿子的一番“背书式道歉”不满意但见清欢听了儿子道歉立刻皱起眉尖便更有些着急,温声笑道:“宇文家主,之前鑫儿得罪了你,只是嘴上说请你原谅定然不合适,我与公爷还准备了些赔罪的礼单,你瞧瞧可还满意。” 清欢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她以为自己把元林鑫好一顿收拾,这货回去告了状,就算英国公和裴夫人不来找她退婚至少也该上门讨个说法,可英国公这两口子为了日后吞掉宇文家,还真的连脸都不要了!她宇文清欢在外面跟他家三儿子抢男姘|头,给他家的嫡长子戴绿帽子,他们不但认了还让老三低声下气的给她道歉,道什么歉,说白了难道是不该让三儿子抢嫂子的男宠,活该让他哥哥难堪?清欢都忍不住要为元林鑫叫屈了。 清欢心里鄙夷,从兮姌手上接过裴氏的礼单,看也没看就丢在了桌上,冷笑道:“夫人,令郎可是被我那顿鞭子打得不轻,到现在不要人扶着,连路都走不利索,都这样了你还让他给我赔罪,英国公的心可够大的,我还以为夫人今儿来是对我兴师问罪来了。” 裴氏的城府自然比元林鑫深得多,面上一点不见急躁,淡笑道:“可不是嘛,国公爷为人你是知道的,最不肯偏私,林鑫做得那起子事别说你打他一顿,就是你打断他一条腿也是该。当年国公爷和念家主定下两家的秦晋好事便是希望咱们两家如一家人般亲厚,莫说是林鑫真有错,就算不是他的错,来跟未来的嫂子陪个不是低个头又有什么的。清娘,咱们日后都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裴氏说别的还罢了,顶多就是恶心点,可一声闺中名“清娘”,喊得清欢简直要吐了。 清欢笑出了声,看着裴氏道:“夫人,这里是宇文家的正厅,这里没有和您一家人的清娘,只有断得清是非黑白的宇文家主!三公子是有错,可这错不该对我认,该对那倒霉催的穆云琛认!但是夫人方才的一句话确实说的对极了,你家三郎就算没错,硬给我道个歉又怎么样呢,只要两家的婚约不受影响就好。但你可知您儿子心里有多憋屈么,还有,您知道穆云琛心里有多恨吗!” 清欢说完闲闲看向元林鑫道:“三公子,你就在这里把咱们的事来龙去脉的讲清楚,说的分分明明,告诉夫人我在丹阳公主府是怎么见到你的,我又为什么要打你,一个细节都别落下,当然你也可以不说,但是今日你要不说我就使钱让全城说书的来说,倒是看看咱们两家,谁更没脸!” 裴夫人连忙婉声劝道:“清欢,这是干什么呢,这话……” “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是不是?!”清欢瞪眼道,“没关系,这是在我宇文家,保证一个字都传不出去。但他如果不说就由我来说,只是我现在说了,后面夫人就该想办法怎么堵住全城谣言保住了你们英国公府和定边将军的名誉才好!” 清欢这不管不顾的逼迫让见惯了大场面的裴氏都惊慌失措起来,站起身忙道:“这,这,这使不得……” “说就说!你给元家给我哥哥没脸你还有理了你!” 元林鑫见清欢咄咄逼人早就看不下去,他不是他父母那种深谋远虑的人,能为家族想得远看得深,他就是热血上头的纨绔子弟,一腔血气三番五次的忍气吞声,宇文清欢竟然仗着一纸婚约就敢打他元三公子让他颜面扫地,分明是她□□不堪不守妇道背着他哥哥在外面找野男人,怎么着抢起野男人来她还占理了?!既然她不要脸非要让他捅破自己的淫|荡|事,他还就干了!他一个男儿家怕什么! “三郎!说不得!”裴氏看着自家的傻儿子,又急又气,“你不得胡说!” “娘你一国公夫人就别忍气吞声了,说出来让这娼|妇难堪,大不了咱们一起没脸!怕她什么!”元林鑫也是豁出去了,推开小厮,袖子一卷,指着清欢道,“宇文清欢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元林鑫在家里也是混惯了,根本不听裴氏阻拦,一叉腰牛逼轰轰的说道:“告诉你,穆云琛那小贱骨头有个跟人私奔的老子娘,胎里带来就是伺候人的下贱命,小爷在八仙观的狗|屁诗会上瞧上他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可他倒好,还给小爷装清高。他以为他谁啊,穆家少爷?我呸!他哥哥看我喜欢他,上赶着巴结我自愿诓他上钩,用张破帖子就把人送到小爷眼前了,他爹更是连少他一个儿子都不在乎,你说他这不是老天爷白给小爷玩的么,哼,要不是宇文清欢你不修妇德看上他那张妖精脸,在长公主府客房的时候他就把小爷伺候舒服了!” “元三郎!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裴氏知道元林鑫作为幺子在家被宠坏了,可没想到他竟然到了无法无天什么混话都敢说的地步,简直要被气死,想上去拉他却又被假意扶她消气的兮姌拦住,一点力也使不上,急得一边跺脚一边喊停。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元林鑫哪管那么多,说了一通心里越发觉得解气,瞧着清欢继续嚣张道:“宇文清欢,你说你一个女儿家怎么那么不要脸呢,我哥那是什么人,威震回鹘的定边将军,穆云琛那种小贱货能跟我哥比?我看你也是贱,怎么着,从我那里抢走的贱人你用着爽不爽,我那药好不好,有没有满足你们这对狗男女?肯定不错吧,要是没爽到穆云琛那小贱人□□,凭那药的厉害,恐怕现在都带着他见阎王去了。叫你给我家没脸!今个谁劝我也忍不下这口气,你们就是奸|夫|淫|妇!还让我给穆云琛道歉?!我哈、哈、哈!笑死了!” 第11章 送命选择题 元林鑫仰天干笑三声,抹一下鼻子有种的说:“你最好把他藏好了,不然哪天落在我手上,我把这小贱人阉|了扔你床上,吓死你!” 清欢原来以为自己的混话说的就够骚气了,但再次她对元家服气透了,看来这元家人的脑子也不怎么好使,不然怎能生出元林鑫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脑子进水的纨绔傻子来,这话说的这么难听,一闹开都不用清欢多说,婚约还能存续就鬼了,除非英国公夫妇把脸皮撕下来,求她在他们脸上吐上口水再踩几脚。 裴氏往日一个优雅的贵夫人硬是被气的憋红了脸,一个耳光打在元林鑫脸上,整个人都气得发抖:“元三郎!你要气死我!” “娘!你怎么打我啊?!”元林鑫难以置信的看着裴氏,“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为咱家不值啊!” “我看你就是不想咱家安生!”裴氏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早晚让你把两家好好的喜事闹黄了,我和国公爷一蹬腿,眼不见心不烦罢呜呜呜……” 到这个时候清欢反而不气了,她指着元林鑫歪头对气的哭出声的裴氏道:“夫人,这可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了,您这儿子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今个要是放过他,我家列祖列宗都得不认我。” 她跟裴氏说完立刻朝后面大喊道:“来人,关门,上杖棍,给我把这口出狂言的混账打到半死,一百杖谁也不许手软!” 身强力壮的侍卫们手持小儿手臂粗细的杖棍鱼贯而入,元林鑫也是会些功夫的,见到清欢来真格的,身上什么伤都来不及疼了上蹿下跳的躲,可哪里能躲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没两下就被按住打起来。 “宇文清欢,你,你怎么敢当着我娘的面打我,你,哎哟~疼~~~~我天~~~” 元林鑫被打的嗷嗷叫,裴氏吓得连哭也哭不出了,站边上看着又要拦又不知道该怎么跟清欢讨个饶,毕竟她那傻儿子嘴上太没把门的,骂人骂到人家的大厅里,她要是清欢都不是打半死这么简单,干脆就得打死这畜|牲。 元林鑫见他娘也管不了了,索性爆发了全身怒意,敞开了使劲骂,清欢也就只能让侍卫敞开了使劲打,只要不打死,什么大鹏展翅的打人花样都敢上,留着口气就行。 最后裴氏也不管了,在儿子的哀嚎里擦干眼泪,竟然擦干眼泪自降长辈身份,向清欢福了福身道:“宇文家主,是妾身管教不严,生出这么个孽|畜,真是,真是太不像话了……” 清欢看着裴氏那惺惺作态的样子想笑,好歹忍住摆摆手道:“怨不得夫人,三公子这嘴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不会说人话的话可以拿出去捐给需要的人啊,何必给自己用来讨苦,今日是我,明日要是说的过了,一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给天家听到,那可是要给国公府带来灭顶之灾的,好歹我帮夫人教育教育,放心,看着重,打得轻着呢。” 清欢这也是睁着眼说瞎话,板子一下下落下来打得元林鑫背上都印血了,说不重鬼都不信。 清欢心说要的就是这效果,我都给你儿子打个半死了,两家的脸皮都扯烂了,我就不信你们还能揪着婚约不放。 这时却听裴氏说道:“他的事家主打了罚了过去了也就罢了,只别影响了俩家的感情。眼看大郎就要回京了,依我说咱们还是早早把婚期定下来,越早准备越能置办周全才不委屈了你,省的大郎回来又朝上朝下的忙活尽是应酬,再耽误了婚期。” 清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的看着裴氏道:“婚期?!都这样了,你们家还不退婚呐?!” 清欢不可思议之下连大实话都说出来了。 裴氏一边使劲挤出笑容一边在儿子的嚎叫中哭丧着脸说道:“怎么能退婚呢,当初你去圣上那里退婚被圣上婉拒后,公爷可是赌天赌地的发过誓,咱们家要好好照顾你呢。” 这是元家跟她杠上,非要恶心她到底了,就冲这不死不休的劲儿,清欢高喊一声:“给我使劲打!” 等裴氏一边哭一边带着被抬出去的元林鑫离开时,清欢脸色也难看的不得了,简直要跳着脚骂人了。 出了宇文家大门上了马车,裴氏心疼的抱着元林鑫,又哭又埋怨:“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脑子一点不转悠,惹那浪蹄子做什么!瞧给你打的,万一以后落下毛病了可怎么办啊,偏咱们还说不上一句话,回去你爹恐怕还要揭你一层皮呐,我的儿啊,为了元林川也不能这么折腾你。” 元林鑫就算只剩下半口气也要用来骂清欢,咬着牙道:“我就是看不得她那副高高在上的得意样,早晚要将她踩到泥里做贱婢!” 裴氏擦擦儿子鬓边的冷汗,眼眸阴鸷道:“你该学着元林淼一些,凡事顺着来。只要宇文清欢进了我们元家的门,宇文家迟早都是元家的,倒时她还不是任由磋磨。眼下别坏了你爹的算计,且先忍忍,等架空了她手上的权柄,看我怎么整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浪蹄子!哼,总有一天元氏的一切都得是你的。” 与此同时,宇文家的大厅里,清欢坐于主位,神色怠倦。 “家主……”兮姌端上一盏茶正要劝清欢,却听清欢压着火气,指一下旁边帘幔后的大柜道:“其他人都退下,兮姌,你把穆云琛给我拖过来。” 兮姌应了一声,不消片刻便将穆云琛拖了过来。 穆云琛神情颓丧,目光略显涣散,眼眶微微泛红眼中却已无泪水,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毫无挣扎的任由兮姌将他带到了清欢面前,即便拿出了口中的白绢他也没有再说一句反抗清欢的话。 “元林鑫方才说的,可都听清楚了?”清欢有些疲惫的靠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穆云琛。 穆云琛微微回神,随即垂下绝望的眼眸,苦涩一笑,凉点头道:“是我穆云琛有眼无珠,误会了宇文家主。还要多谢家主,活命之恩。” 他自那日从长公主府的客房醒来就认定了清欢绑架欺辱他,现在想来如果不是清欢,他可能已经被元林鑫折磨的永无出头之日了。固然清欢在长公主府对他确有冒犯,但他昨日诅咒宇文家无嗣败落,百年基业将毁于清欢之手,想来对于已无任何亲人的清欢来说该是多么诛心的话,如此来看就算清欢不是为了救他,用那种不堪的法子惩治他,他也是活该。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你误不误会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清欢按一按眉心,她真的觉得有些累了,连声音都不及往日清朗婉转,相反有一丝低沉疲惫。 清欢睁开眼睛,望着大厅层层交叠雕梁画栋的榫接高顶道:“穆云琛,我跟元家人的话你都听到了,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走,你自己选,选过之后也要自己承担后果。” “一条路是乖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我会好好对你,助你实现愿望,美梦成真,但你跟了我便再不可能自由。第二条路,与我合作,我的目的达到之日,我便让你自由。你选吧。” 此刻清欢真的感觉很累,她没有心思再跟穆云琛耗下去了。罢了,若他像从前的那些人一样高估自己妄图与她“合作”,那便,去死吧。 因为合作是更大的所图,合作是会分享秘密的,而不自量力的得知了她假风流的秘密,那便是自寻死路。 “我选择第一条路,留在宇文家主身边。”穆云琛抬起头,看着清欢郑重的说。 清欢忽然起身,不可思议的看着青竹般直直跪在自己面前的穆云琛道:“再说一遍,你选什么?” 虽然给了他两条路,但宁死不屈的人十成十都会选择第二条誓不为奴,她从没想过之前一向不肯屈就的穆云琛竟然会舍下尊严选择第一条路——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穆云琛一双水杏眸虚空深邃,他的语调十分平稳,淡然道:“宇文家主,我希望你能够让我父亲和长兄付出代价,我要我的家族付出代价。” 穆云琛为人温文尔雅,隐忍平和,但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会一直忍耐下去,他在心底深深的记着每一个欺辱过他的人,每一件让他和母亲难堪的事。他想终有一天他会让家族引以为傲,会让父亲点头满意,会让兄弟刮目相看,会成为穆氏最倚重的子弟,他会用这种方式回击那些给他难堪和创痛的人。 第6节 但是穆云琛的想法在元林鑫的污言秽语中彻底崩塌了。那些他曾经藏得很深很深的侮辱和欺凌在他眼前一件一件的清晰闪过,最后变成兄长刻毒的笑,变成父亲冷漠的脸——原来无论努力到何种地步,他对他们来说,对这个家族来说,都是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穆云琛不愿认命,他恨极了,失望极了,他要报复他们。 “我要宇文家主的成全。”穆云琛冷漠而郑重的抬起头,抬起那张决然而俊美的脸。 第12章 为奴烙印 清欢满意一笑道:“当然可以,我甚至还可以让你取代你的长兄,成为你父亲的继承人。但是你想清楚,即使现我现在不会让我们的关系传扬出去,但将来却未必。若到那一日,你承担得起天下人将你看作一个男宠带来的中伤吗?” “难道我现在回去,这样的父兄就会给我更好的出路吗?” 穆云琛惨淡一笑,那笑容中传达的无奈与寂寥仿佛最薄脆的琉璃杯,他望着清欢道,“宇文家主,有得必有失,我既有所求,便会努力做到家主的要求,并且不该我知道的,我绝不好奇。” 这一刻穆云琛心情复杂,他没有对清欢说假话,但也不全是心里话。当这两条路摆在面前的时候,穆云琛的确是想都没想都打算选择合作换取自由之身,他十几年的教育和坚韧清傲的性格不允许自己屈服于任何人为奴,但是穆云琛很快就明白,这两个选择根本不是让他选自由还是沉沦,这分明是一个生与死的选择。 像宇文清欢这样的人,如果她需要一个合作伙伴帮助她退婚,她会等到今天吗,难道在他之前素有浪荡风流之名的门阀家主没有过男宠爱郎吗?当然不会,那么为什么会轮到他来选呢?答案显而易见——那些人早已在黄泉之下。 高高在上的宇文家主从不认为有哪个男人配得上跟她合作,她有她想要牢牢捏在手上的秘密,与她亲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唯有一死缄口。 穆云琛不畏死是真的,自幼而来的礼训让他完全有勇气和气节面对死亡,可是他不值得啊!他若死,只会让妒忌他才华的长兄洋洋得意,只会让冷漠的父亲不屑一顾,只会让视他为性命、对他寄予厚望的姨娘伤心欲绝痛不欲生!他若死,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他不服! 穆云琛不甘心,他要那些欺他、辱他、害他、轻他的人付出代价!便是逢场作戏他就不会了么,宇文清欢要利用他,他便不能利用她了吗? 何其公平。 “穆云琛,你想清楚,做我的人可不仅仅是停留在嘴上。” “家主放心,我从未有哪一刻想的这般清楚。” 半个时辰后,宇文府邸幽暗的地牢刑室里,清欢将火中的烙铁取出,回身看着蹙眉的穆云琛道:“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我也恩赐你,让你自己选地方,肩胛,后背还是脚踝,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可以。” 穆云琛看着那烫红的烙铁并非无动于衷,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闭目道:“后肩,有劳宇文家主。” “好。”清欢举着烙铁,悠然转到了穆云琛的身后,柔软的手落在他并不宽阔的肩头,她感到那肩膀轻微的颤了一下。 清欢笑了,从兮姌手中的托盘里取出折好的绢巾递给穆云琛,曼声道:“咬着,别伤到舌头。” 穆云琛依言而行咬住白绢,双臂主动按在了刑架上。 清欢毫不手软,一把拉下了他肩头的衣裳——骨肉匀称,皙白如脂,如此一副漂亮的身体,那上面错落的鞭痕便更加显眼了。 除衣带来的寒与烙铁靠近的热让穆云琛蹙紧了眉心,对于即将到来的刻骨疼痛,没有人会真的不怕,只是能不能忍过去罢了。 “穆云琛,你是我见过最俊美的男子了。” 穆云琛忽然听到这样一句没头没尾,如喟叹又如梦呓的话,他惊觉转身,灼烈的疼痛却不期而至。 剧烈的疼痛中,他听到方才那如梦似幻的声音主人宇文清欢,用如刀刻般冰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冷冷道:“望君深记,此印一日不消,你便一日是我宇文清欢的人。” 穆云琛的手指深深的扣住了刑架,冷汗沾湿了他的鬓发,更让他在这一刻有了绝望的痛处,锥心刺骨。 “清欢”二字从此便与他如影随形,再也脱不了干系。 夜幕降临,书房外天井花木下的秋虫又开始一声声鸣叫起来,橘色的烛火将清欢俏丽的身影印在窗纸上,清清瘦瘦的一道,看起来赏心悦目。 “家主,请用茶。”兮姌将一盅红梅白瓷盏泡开的六安瓜片放在清欢身侧,微笑道,“家主累了,奴婢为家主松泛下|身上。” 清欢丢下西南的承奏事折,长舒一口气靠在大红木椅上道:“看得我眼晕。穆云琛怎么样了?” “先安顿在主院的耳室里了,明日奴婢再给他清理一处幽静的院子,距离家主的主院很近。这会子他敷了药不会太难过。” 清欢端起茶,抿着清亮的茶汤道:“那倒不用麻烦,以后就让他住在我的寝室。” “家主不妥。”兮姌按在清欢肩上的手停了下来,语气明显沉了下来,“怎能让他日日睡在家主身侧。” “我‘喜欢’他,不得喜欢到天天宠爱么,不然别人放在咱们家的某些‘眼线’该怎么想我呀。” 清欢转过头俏皮的朝兮姌笑道:“元林川可是要回来了,虽然我这回给元家怼回去硬拖着没定婚期,但是元家哪里就肯罢手了。兮姌,先说正经的,你对元家今日的表现,还有元林川怎么看?” 兮姌对清欢安排穆云琛睡在家主寝室并不满意,但是她自幼训练有素,在事情的轻重大小上最能权衡,清欢说起正事她便先放下了那些不起眼的杂事,斟酌道:“今日闹的那般不快本是该撕破脸的,可是英国公夫人却在那种情况下执意提出确定婚期,奴婢在想,是否元林川也并不像家主了解的那样清高,他对元家的安排或许是赞同的。” “不会。”清欢斩钉截铁的否定道,“如果元林川真的事事都从元氏家族的角度考虑,那么今日裴氏就不会低声下气的押着亲生儿子来道歉,也不会求我在元林川回京之前定下成亲日子了,她这么着急,就是怕元林川回来真正了解了我的为人,拒绝迎娶。” 兮姌微微颔首,但随即道:“可若是元林川真如传言般洁身自好绝不俯就家族权力,那为何他不干脆直接推掉这婚事呢,毕竟家主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坏到连累他的清誉了。” 清欢冷笑一声道:“因为我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以他的自负,不会允许自己着了一个小丫头的道。兮姌,元林川是个带兵的,三十六计都让他琢磨出了花儿,他自是不信我浪荡多情的名声,他定认为我是为了保住宇文家才不肯联姻,故意耍手段毁名声,想让元氏退婚。” “那——” “那便不能如从前一般。”清欢坚定道,“元林川是个顶顶厉害的对手,但也有好处,他要是真信了我的浪荡,就算英国公不同意他退婚也绝不会拖泥带水,所以我们非要实实在在的‘假戏真做’,不然骗得过别人却未必骗得过元林川。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让穆云琛与我共寝的缘故。” 兮姌常年波澜不惊的面容泛起吃惊的神色,她急声道:“家主,就算为了宇文家你也不能——” “我可以的兮姌。” 清欢握住兮姌的手笑了,指上带着安抚的意味拍拍兮姌的手背,“不会到那一步,其他的我都当做戏,你也不用为我担心,穆云琛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木头根本不敢占我便宜。” 清欢见兮姌的神情还有些犹豫,便揽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道:“哎呀你放心吧,他要是不听我的话,稍微有一点越矩,我就把他拦腰打成两半还不行吗。” 兮姌没办法,只能默认,但还是提醒道:“家主还是小心些,这个穆云琛尽管出身不高备受冷落,但却着实聪颖,报复心也是极强的。” “是,不然也不会选第一条路了,他很让我意外,这般聪明惜命,又不畏生死,看起来矛盾却又深合他这个人的性子,所以我觉得他或许是最适合跟我‘假戏真做’的人。” 兮姌无奈道:“是家主太善良了,还给他路选。不然家主直接说与他合作,告知他您在外面的浪荡名声都是假的,利用他暧昧也是为了达到抹黑您声誉成功退婚,而后你们合起伙来演一场,待事后家主心想事成,奴婢动手杀了他封口就好,何必瞒着他‘真做戏’,不过是家主想保住他的命罢了。” “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假的没用。在说杀个人容易,杀这么个玲珑剔透的水晶人就可惜了。我给他机会,他也要领情才行啊,这才说明他是真的聪明温顺,让我没选错人。” 清欢说着已经站起了身,扯扯兮姌衣袖道:“好丫头,这事咱们就定下了,你帮着我啊。这会子我得走了,这就瞧瞧我的‘小心肝’去,我今儿可要开始调|教他了哈哈哈哈哈。” 清欢心情不错的走进寝室耳房,见穆云琛独自一人侧身覆在罗汉床的软枕上,烙铁烫伤的肩膀露在外面,长发韧腰的背影着实惑人。 第13章 家主不可以 穆云琛背对着她不知想什么想得入了神,竟没有察觉到清欢的到来。清欢心情不错,也不跟他计较,放轻声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放低声音道:“穆云琛。” 穆云琛识得清欢的声音,这一听立刻撑起身子回头来看,待真的看到近在咫尺的清欢又有些慌乱起来,想拉起肩上的衣裳又碍于伤口刚上了药,进退维谷耳根泛红,样子着实有些可爱。 眼看穆云琛的羞耻心就要战胜伤痛,硬要拉起肩上的衣服,清欢终于不看热闹了,抬手拦了一下道:“行了,刚上的药你又折腾,好不了如何伺候人。” 穆云琛被她这么一说更难堪了,脸上的胭脂色都染到了脖颈。 清欢觉得他羞涩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心里想撩着他取乐但面上却正经的很,按着他躺下道:“你躺着吧,衣衫不整的坐起来也不像话。” 许是这话说的穆云琛确实脸上挂不住了,便也依言躺下,只是不好再背对着清欢,身子稍微侧过些许,却垂着眼睛不看她。 清欢把注意力放在了穆云琛肩后的烙伤处,她细细看了烙出她名字的伤痕,指尖在周围的肌肤上蜻蜓点水的略过去,引起从穆云琛一阵颤栗。 “穆云琛,这印子烙上永远都去不掉,你可后悔?”清欢语气温和的抬起头问。 穆云琛黛色的眉微微蹙起,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清欢见他脸上红的厉害,这才感觉有一丝不对劲,探了一下穆云琛的脉门,眯眸道:“元林鑫给你下的药又发作了?”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穆云琛从清欢手下收回腕子,偏过视线,声音有些喑哑的说:“不碍事。” 清欢却不想放过他,又水又亮的眼睛一直望着他,又问:“已经过了两日,药力该是不如先前,如今发作时可还有什么难忍的感觉?” 穆云琛被她看的全身微微发热,尽全力压着自己想要抬起头看一看她那双桃花眼的冲动,喉头干涩道:“还好,就……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穆云琛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有了错觉,总觉得前两日那个喜怒无常的宇文清欢今晚格外的有耐心。 然而下一刻清欢就轻佻的挑起了他削尖的下颌,她笑得很深,眸子里含着欲擒故纵的肆意,她说:“穆云琛,你说谎了,你分明就很不好。” 穆云琛的目光直直的望进她的眼底,许久才慌乱的躲开她,身体越发燥热起来,他强行让自己远离寸寸逼来的清欢,向里靠了靠道:“宇文家主,不要这样。” 清欢歪头笑道:“宇文家主?看来是没把你自己当做我宇文家的人。” 穆云琛身上的药也不是第一次发作了,聪慧如他自然明白那是什么样的药,此刻就想喝一缸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偏清欢步步紧逼,他只能顺着清欢,力图让她早些满意尽快出去,不要再打扰他。 “家主,今日不便长聊,待我伤好后再——” “叫我家主未免生分。”清欢又逼近寸许,继续玩味的看着窘迫的穆云琛。 穆云琛继续向后靠着,强迫自己绝不要看清欢一眼,他颤声道:“请,请家主吩咐,我该如何称呼。” “你说呢?” 穆云琛哪里知道该怎么称呼,清欢的名字他肯定是不敢叫的,难不成让他唤她父亲曾写下的闺名“清娘”?那如何使得!闺中女子若非挚爱,他断不会唤人闺名。 见清欢又捉弄似的靠过来,穆云琛忽然想起清欢房中那只金刚鹦鹉,立刻抬头道:“郡主,郡主稍安勿躁。” 清欢忽然像是被人点了定身穴一般,怔了怔才目光复杂的看向穆云琛,喃喃道:“你叫我郡主?” 穆云琛前两次药力发作时都是被迫狎|渎|泄|身,那种强迫于他而言实在太过耻辱,眼下虽然药力散去了大半,可还是很难自持,他只想快快让清欢出去,无奈之下只有妥协,放缓清越的声音道:“家主的母亲是公主娘娘,家主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郡主,我……我欲这般称呼于你,郡主可愿意?” 清欢自继承宇文家家主之位,已经有很多年没听到他人称呼自己“郡主”了。那个称号仿佛与她年少时旖旎的时光一起,与那个叫“清娘”的少女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家主生涯里了。 清欢忽然觉得没了兴头,眼底的戏谑顷刻散尽,随意道:“随你吧。” 她没了心情,起身欲走,但刚站起来又回过头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半卧在床、杏目起雾的穆云琛,竟觉得这副模样的少年艳丽的不像话,比她还要好看几分。 “你故意这么称呼我,想让我走?”清欢忽然问。 穆云琛实在是有些难受,他先前再怎么清心寡欲也是个男子,看着清欢这么一个大美人在眼前晃,他就算意志再坚韧也很难控制,此刻已经没了继续讨好清欢的耐性,抬头看着她实话实说道:“郡主,我已说过,既有所求当勉力做到你的所有要求,但我并非朝夕便能如此,还请郡主给穆云琛留最后一丝体面。” 清欢看着眼前这般姿态的穆云琛,瞧着他竟有些怆然祈求的味道,而他眉眼间皆是绝色春意,清欢看着他美,美到心狠不起来,只得叹息道:“罢了,也不好逼你太紧。但你如今这副模样夜里恐难安睡,万一吵着我也不好。” 穆云琛明白清欢口中的“吵着我”指的是什么,他顿时满面羞红,无地自容的想立刻就死。 “好了,不是说话逗你,是真怕你挨不住。”清欢见他这副自暴自弃自我厌恶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坐回去叹了口气,从身上的荷包里取了一礼乳白色的药丸送到穆云琛唇边道,“咽下去。” 穆云琛又为难又疑惑的抬眼看向清欢,清欢被他的态度搞到不耐烦,起身怒道:“你还怕我害你呢!我刚把你从元林鑫那兔崽子手里捞过来的时候就给你吃的这个,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喂狗也再轮不到你。” 穆云琛知道自己的多疑惹怒了清欢,误会了她的好意,此刻他身上的药力发作起来越发强烈,现在连用胳膊撑住身体都很勉强,伏在罗汉床的床沿上,单手攥着清欢的衣摆喘息道:“郡主,别气,我……” “我真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真是个废物!”清欢一转身强硬的揪住穆云琛的后衣领,将天仙玉露丸直接塞进他口中,然后将人往床上一丢,不由分说的用帘勾锦带缚住了他的双手。 “你自个今晚就这么睡吧。”清欢不悦的拍拍手拔腿就走人了。 第二日清欢早起练了一会鞭子,回寝室换了衣裳才问兮姌:“那个穆云琛,醒了没?” 兮姌为清欢整理着湘妃裙坠紫晶珠的下摆,说道:“不但早早醒了,眼下都收拾整洁了,家主可要去耳房瞧瞧他?” 清欢进了耳房,一眼就看到长发整齐束好的穆云琛坐在罗汉床上,他仍旧身着昨日的碧黛长衣,但衣着极其整齐,连一个不该有的褶皱都没,只是双手仍然缚着,并未解开。 清欢随意的走过去,落座在穆云琛身边,随口道:“兮姌把你整个人都收拾好了,怎么不让她给你解开?” 穆云琛容貌清癯隽秀,挺拔的坐着欲显清爽干净,并无半点药性发作时的绮丽柔媚,他嗓音温清,神色淡淡道:“这是郡主所缚,未得郡主应允,怎能自作主张。” 第7节 说实话清欢听了他这番话自己都有点回不过神,这还是那个神智清醒时宁死不肯屈就于她的穆云琛吗?竟然这么听话! 清欢伸手撩起一缕他肩上的长发,绕在手指上漫不经心的问:“你这是,想开了?忽然这般温逊听话,我都不习惯了。” 穆云琛轻叹道:“抚了郡主美意受尽磋磨是一天,好好的与郡主相处也是一天,穆云琛晓得如何取舍。” “是么,别又是肚子里酿着什么逃出去的主意。”清欢忽然松了手,弹开那一缕丝滑的长发,“再让我抓到,可是要重罚的。” 穆云琛苦涩一笑道:“逃,能逃到何处,但有如此父兄一日,逃出这里,别处亦有囚笼等我。” 清欢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之前打听到他母亲当年因是与已婚的父亲私奔出来的,所以受到整个穆家的轻视,他父亲又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薄情之人,以至于母亲色衰爱弛后穆家人越发看轻了他们母子,后来家中兄弟更是妒忌他小小年纪才华横溢,变着花欺负他,如今他中举初露头角才名渐显,眼看将来不是池中之物,那心胸狭窄压了他许多年的长兄便坐不住了,更不能容许他一日出头有了反击的力量,竟是想着法子要毁了他。 “你放心,既然跟了我,我绝不会让人再欺负你。”清欢将白皙柔软的手搭在穆云琛臂上,为他亲手解了束缚又将宽袖撩上去,细看他臂上的鞭痕。 第14章 邀请赴宴 穆云琛还不习惯被她触碰,有些躲闪:“不碍事了,上了几回药,已经不痛了。再者,郡主下手也不算重。” 清欢细看看他身上的鞭伤确实不太严重了,一笑道:“自然是不重,真要是下了狠手,你这一身皮肉就不能要了。” 清欢说完已经将他的衣袖放了下来,整整自己的衣裙站起来道:“我今儿有事,你在家好好休息吧,肩上的伤也不必在意被人看了去,还是上了药晾着,晚膳后给你送几件新衣,明日与我一道去万寿园爽日斋赴宴。” 穆云琛一改之前的平静,抬起水杏眸惊诧道:“与你一道赴宴?” 穆云琛虽然明知日后清欢公开了他作为男宠的不堪身份会让自己被京中读书人不齿,甚至日后的科考仕途也会受到影响,但他毕竟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清欢虽然风流浪荡的名声京内皆知,可真名实姓与她有牵扯的男子却无人知晓一个,想来这也是清欢的手段,所以他不必太过担心这段关系会立即影响名声。 可他哪里想到昨日才忍辱负重的屈就于她,明日她便要带他公然赴宴,穆云琛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怎么,与我一起辱没你了?”清欢听出了他声调中的不安与抵触,不悦的挑起眉梢,嗤笑道,“还是你以为没有我,你能得到皇家宴请白少陵的帖子?” 穆云琛的水杏眸几乎是在顷刻就被“白少陵”这个名字点亮了,其他杂七杂八的担心瞬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于酷爱诗词文章的年轻人来说,能够见到行踪不定的“诗仙”白少陵,那简直就是人生美梦成真的时刻。穆云琛才十七,他对诗词文章更是有些痴性,一听能见白少陵整个人都跟做梦似的欢愉起来。 “高兴了?”清欢抱膀看着目露惊喜的穆云琛,殷艳的红唇一勾,不屑道:“要不是为了你,这劳什子的宴会我才懒得搭理,诗词歌赋的,一帮文人酸的要死,无趣。” 穆云琛确实只顾着高兴了,但潜意识里却闪过一丝纳闷,他前次误入清欢年少时的绣楼,分明见她好生收集了无数诗文珍本,且翻看的痕迹甚重,便是案头的词集里也有她做的不少注解,根本不是附庸风雅的摆设,她明明极爱诗词,怎么眼下又说出文人捻酸的话来。 清欢哪里知道穆云琛想的什么,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没工夫猜他的心思。只是走到门口菜半是奚落半是调侃的对穆云琛道:“你可放一百个心吧,你们一帮文人在那里捻酸作诗,我绝不围上去找恶心,远远躲清闲去,叫你一个人好生的把白少陵看个清清楚楚。” 清欢说完就出门去了,兮姌跟在她身后却没有立刻出去,她朝穆云琛盈盈一礼道:“虽说机缘巧合穆九公子才会身在宇文家,但有些话奴婢也还是要跟您讲清楚。家主在穆九公子之前却有许多心仪爱宠,但奴婢还从未见过家主对哪一个像对您这般用了心。虽然前番家主对穆九公子用了一番过激的手段折辱了九公子,但也是亏得家主用那法子,若没有那一遭,九公子中着伤身的药,说不好听些,一两日便有性命之忧,便是有幸挺过来,不过两三日也会坏了阳元根基。” 穆云琛听着兮姌这些刺耳的话,抿紧了淡唇。他听过元林鑫当堂辱骂清欢,以他的聪慧也有推断事情的能力,他不得不承认尽管兮姌的话难听,但事实的确如此。 “奴婢从不指望穆九公子对家主有什么真心实意,只是不希望您不明真相,为了那番救命的‘折辱’记恨家主,枉费了家主在您身上的一番心思。” 尽管穆云琛不会因为那件事记恨清欢,但让他放下对清欢的芥蒂却也不易,好在他明白是非,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有怨有愤也轮不到他找清欢讨债,毕竟满心坏水的元林鑫和他不怀好意的哥哥才是始作俑者。 穆云琛脸色发白,但还是调整了情绪,对兮姌温声道:“兮姌姑娘多虑了,此事原委始末我皆明晰,我既是男子之身,少许委屈,有什么打紧。” 兮姌一笑道:“穆九公子想得明白最好。” 兮姌从正院出来时,清欢正站在与跨院相通的小花园里,在一株花香四溢的合欢树下吹风。 “家主,该说的都点到了。”兮姌行礼道。 “好。”清欢负手随意的绕着那颗大合欢树走着,好像想起了很多年前与哥哥、弟弟在树下嘻嘻的场景。 她扬起头让细密的晨光透过枝叶落在她姣美的面容上——秋景依旧,恍若经年。 “兮姌,去趟元家,送一份厚礼探望元林鑫,顺便跟他要解药,把穆云琛身上那恶心的脏药解了。” “是。” 清欢看着应过之后就再没说话的兮姌,忽然笑道:“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兮姌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优雅的低头道:“他不是家主选择的第一个男子,但却是最重要的一个。” 清欢笑了笑算是默认,她望着合欢树上粉色的花朵道:“要对付火眼金睛的元林川,必须让穆云琛真的喜欢上我。我瞧穆云琛此人骨头硬心却软,要攻克他的心门须要温火慢炖,万事想在他前面对他好。只要他真的喜欢上我,我就不信凭元林川怎么厉害,还能把千真万确的事看假了。” 兮姌婉声道:“家主说的是。就是不知道若穆云琛真的爱上家主该如何,毕竟相思催人,家主也不会真的给他感情,他日后可怎么办呢。” 清欢勾唇一笑,眸底冰凉:“你还为别人打算呢,区区一个庶子的死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清欢每日并不清闲,再去看穆云琛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见清欢进来,坐在罗汉床小几前写字的穆云琛立刻站了起来,青衣落拓,微微低头道:“郡主。” 清欢漫不经心的走进来道:“没人告诉你,家奴见着我该跪着迎吗?” 穆云琛闻言震惊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清欢。 第15章 对我温柔一点 清欢见他的面色由白皙变作苍白最后泛出隐隐青色,手指扣紧目露挣扎,不由笑出了声:“逗你的,别站着了,坐。” 清欢怎会不知,让他放弃尊严,让他奴颜婢膝下跪迎接,这可真比杀了他还难呢。 穆云琛心底大大的松了口气,有些事他纵然勉强自己恐怕也是做不到。 “让你好好休息,却在这儿写上字了?”清欢随手翻着穆云琛小几上的诗稿,“我瞧瞧都写的什么——” 她随手拿起一张,是一阙未写完的词:心在贺兰千里帐,可叹月夜高墙影,浮生若梦。 清欢爱诗词,也懂得解诗词,穆云琛这词与“身在天山,心老沧州”异曲同工,是人生如戏寥落至极,抑郁不得志的表达啊。 清欢没想到他一个文弱雅致的读书人,心中竟也这般渴望横刀立马,建树功业。 但她表面上并没有便显出任何惊讶,淡淡道:“带伤练词,就那么想见白少陵?” 谈到白少陵,穆云琛这几日少见的笑了,羡叹道:“白先生是文坛大家,天下写文读书之人,有几个不向往的。” 清欢放下词稿道:“也是,‘诗词歌赋白少陵,著书立说孟叙渊’你们读书人都爱瞎酸,这俩人都让你们捧上天了。叫我说白少陵也就算了,那个孟龚孟叙渊,哦我的天啊,他说话我都听不懂,忒绕,什么当世大儒,亚圣之后,除了长得比一般小老头好看点,真没看出哪里厉害,酸叟一个。” 穆云琛听到“孟叙渊”这个名字眸子明显的暗淡了几分,但是清欢并没发现,只听穆云琛低低的说了一句:“孟先生当世大儒,今年四十有一,是不世出的奇才,说来正是治学盛年,算不上老头。” 清欢当真表现出了老大的惊奇,感慨道:“他才四十一?!我当他五六十呢!真真是读书催人老,读书催人老。” 穆云琛此刻的心绪本是复杂极了,但见清欢不经意间流露出那样惊奇的夸张表情,一时间竟被感染,唇角不由的弯起来,露出一个比方才更明亮的笑容。 他生的很美,人又温润,笑起来就让人想亲近的感觉,但清欢认识他的日子少没怎么正经见他笑过,被欺负到快哭的样子倒是见得更多。清欢也不过十九岁,虽说往日强压着自己做出家主的样子,但远未到暮气沉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因见穆云琛笑的好看不免就多看了两眼,连带着心情也不由自主的好起来。 “穆云琛你坐。”清欢拍拍身边的罗汉床沿,招穆云琛坐过来。 穆云琛不适应与清欢亲近,见她让自己过去就立刻隐了笑容,恢复了拘谨自持的模样。 清欢难得没恼,瞧他磨叽就将人拉过来,趁他中药后身体绵软就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歪头瞧着他笑道:“看不出来,你心可够细的,连孟老头多大岁数都知道,你日后是不是也想见见他,讨教讨教?若是想你只管跟我说,他从山东的杏坛书院来京城时我第一个让你见。” 穆云琛有些不自在的垂首坐着,半晌没说话。 清欢只当他年少未与姑娘处过,不好意思了,所以并未多想,四顾耳室之内的陈设,放轻了声音,别样柔婉道:“我这耳室往日只是放些看得上又一时半会用不着的东西,所以只有纱帐没有门,并不是给人好好住的,往后总让你歇在这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穆云琛不知清欢何意,侧首问道:“郡主要如何——” 他刚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并无置喙的权力,于是转了话头道:“都凭郡主吩咐。” 清欢哪里不明白他方才百转的心思,含笑再靠近他一点,在他耳边带着魅惑气声道:“你都听我的吗?” 清欢往日牛乳养肤香雾薰衣,身上自然带着隐约的花□□香,她靠近了那香气便散出些许,惹得穆云琛神魂微荡,整个身子都僵硬的厉害,艰涩的点点头道:“嗯。” 清欢虽然并非真的好色,但浪荡的名声毕竟摆了几年,好歹是花丛里面打过滚的老手,哄人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见穆云琛紧张就更进一步,在他耳边有意吹着气道:“那等你肩上的伤不碍事了,睡到外面去,陪着我。” 穆云琛终于稳住了些许心神,小心的躲着避开一些清欢,而后深深蹙起眉心,抿唇道:“这怎可……” “这不行吗?你穆云琛难道没睡过那张紫檀雕花的拔步床?”清欢变了脸,眯眸望着他。 穆云琛已身在囚笼和清欢做了交易,再不想自讨苦吃惹她动气,连忙道:“不,郡主,我……” “你听我的话呀。”清欢见他如此紧张,带笑的声音又软了下去。 她带着婉转的娇意,柔若无骨的手抚上穆云琛的侧脸,笑道:“你身上的药可还没解呢。不过这药性我大概也知道了,若是不撩|拨,该是入了夜才会发作,算起来,现在约么着也快到时候了。你有没有感觉到?要不要我再帮你解一解?” 说别的犹可商议,提到这件事穆云琛却不能容忍,蹭的站起来,连退两步急道:“郡主,郡主要执意辱我,我……” 穆云琛话没说完,眼见清欢的脸色沉了下去,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便话在喉中卡住,一句也说不下去了。 清欢妩媚温柔的神色已经尽数散去,望之已然又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冷冰冰的家主了。 “穆云琛,现在已经不是你刚来宇文家那会儿了,你如今是我的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我疼着你纵容你是一回事,你拒绝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穆云琛一时间无措的看着清欢,进退维谷,但若要他一朝一夕之间就学会向人邀宠献媚,他也绝对做不到。 “过来。”清欢冷脸命令道。 穆云琛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僵硬着身体坐回了清欢身边。 清欢见他鸦黑的鬓角已有些许冷汗,脊背也直的的发僵,终究是叹了口气,主动挽上穆云琛的手臂软下声音娇婉道:“你看你,连自己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的把自个儿卖给我了,还说不后悔呢,傻得招人疼。” 穆云琛早已领教过清欢喜怒无常的性情,分明下定决心要迎合清欢,可真到了与她相处的时候却仍旧对她的忽冷忽热不知所措。 清欢也不管他想什么,就着挽臂的姿势歪头靠在穆云琛肩上道:“我还不知道你了吗。谁也没让你一天就学会那起子趋炎附势的本事,我也不稀罕。” 她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目光潋滟的望向怔怔的穆云琛,吐气如兰道:“你要是想拒绝我,我教你个窍门。你好好跟我说,温柔点我就肯听了,但你硬拧着我就不高兴,我这人没什么耐性,躁起来就要动手伤人,其实也不是真的想伤你,你就对我好声好气些,好好爱惜着自己点不行吗?” 第16章 慢慢再提亲近之事 因从未见过哪个女孩子这般亲近柔婉的说话,那话里还有一丝请求他好好爱惜自己的意思,听起来格外的让人难以拒绝,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强势的宇文家主。 “嗯。”穆云琛低低的应了一声。 穆云琛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因为从前待他好的人太少,他更能体会别人一丝一毫的好意,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也会知足。且他与清欢做了交易,只要为他实现了所愿,清欢怎么对他也是他自认的,而且,她还愿意给他一丝丝的好。 穆云琛轻轻出了口气,像是想说服清欢又像是想说服自己,低头试探着道:“郡主,穆云琛与人相处之上多有缺疏,不是有意抚了郡主的好意,请郡主,再给我些时间,慢慢的,慢慢的再……” 慢慢的再提亲近之事。然而这后半句穆云琛还是说不出口。 反是清欢笑了起来,白皙的柔荑拢着他修长的手道:“还说你是少年心性干净纯粹,你瞧你又想哪儿去了。” 穆云琛水杏眸在灯下灿灿的,有些回不过神。 清欢轻笑道:“我方才问你药力发作要不要我帮你,是帮你再含上一粒天仙玉露丸,你以为呢!” 穆云琛回过味来,俊美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无地自容的空当,清欢已经从荷包里取出了香气淡淡的天仙玉露丸递到他唇边,弯着两弯桃花眼,笑的好明媚:“快张嘴。” 第8节 穆云琛眉间挑了挑,终是忍住想躲开的心思,启了淡唇。 因他顺从着没躲,清欢看上去很高兴,凑过去好生瞧着穆云琛镀上暖黄色灯光的完美容颜道:“穆云琛,我很喜欢你,你这脸儿好美。” “郡主……”穆云琛喉头翻动,好似下了天大的狠心才小声道,“郡主,喜欢就好。” 清欢抿嘴笑,蓄了春水的眼眸望着穆云琛轻声道:“你不用勉强自己讨好我,就别惹我我就很欢喜了。嗯,还有件事要嘱咐你,你年纪小没经过事,那药发作了千万别厌弃自己,谁中了也都是这般。知道你面皮薄不喜欢那样,明日叫兮姌去找元林鑫给你解了这药。” 一时提到元林鑫穆云琛竟没能掩住自己的情绪,隐怒道:“那日他辱郡主太甚!此人得寸进尺,便是再听他一句话也脏了郡主的耳朵!” 穆云琛倒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清欢这边的人,只是那日他在柜中听得一清二楚,元林鑫说的话是太难听了,难听到让他一个男子都咬牙切齿恨不能手刃这个混蛋,更别说清欢一个姑娘了,那些话哪里是能说给一个姑娘听的。 清欢没想到穆云琛竟然怒了,愣了愣忽然不可思议的笑道:“你这是护着我呢?” 穆云琛要解释,可张了张润泽的唇又作罢,轻轻摇头道:“不值得。” 清欢做了那么多年的家主也算是阅人无数,她看穆云琛这个人,太纯太真,隐忍不露声色的时候就罢了,一旦有了情绪,言语神情却并不会作假。清欢以为他抵触自己,多少心里还有些恨她,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穆云琛这么个被她“抢来”的人还能这么快就秉着公心为她说句话,一时间对穆云琛的看法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觉得他也不仅是人美、性温、文才好那么简单了。 但是清欢并未露出半点他意,只是愉悦的笑道:“他哪儿还敢骂我呢,我要去了他都得吓到床底下去。你放心吧,明儿兮姌去找他定给你把解药拿回来,哪怕当着他父母的面再打他一顿呢,咱们怕什么。” 穆云琛想起元林鑫与大哥背后交易欲禁他狎|玩,又在宇文家当庭辱骂自己和清欢,心底便升起深深的恨意,恨不能对那元林鑫食肉寝皮。可元家毕竟是权势极盛的四大门阀之首,便是清欢这个宇文家主就真能一再招惹无所顾忌么?越是如此想他就越觉得清欢与他一样不易,轻叹道:“郡主不必为难,这药也是一日淡过一日,我忍得了。” 他这话说出来清欢却不愿意了,冷下俏脸道:“你忍什么呀忍,做了我的人还叫你忍,我宇文清欢成什么了。” 穆云琛怔了怔,最后浅淡一笑,低声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清欢如了意,欣然拍手,起身道:“我叫人明日送一张书案进来,你看书写字儿就不必在罗汉床上窝着,松泛些。”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呢。”她说完又唤侍女进来,给穆云琛送了几件崭新的衣裳,从深衣到外袍一应俱全。 穆云琛还没怎么细看,清欢先开口道:“明日的宴也来不及给你现裁,都是瑞福祥成衣铺子选上来的,我挑了几件,且先应付着穿,过几日中秋节,江南制造局供给宫里的料子就上来了,我到宫里给你选凤尾罗和云锦妆缎里最好的做。” 穆云琛白皙的手拂过细软的绫罗绸衣,眼底一抹柔色,微微点头。 第二日清起穆云琛换了荷绿团纹的直坠,束了一条青鸾落云的宫绦,兮姌取一只下坠脂玉白珠五彩穗的月牙镂空摘星圆雕玉佩给他陪在腰间,衬得那一身清贵的绿衣更有韵味了。 “加个掐丝小米珠环底的檀冠吧。”清欢翘腿坐在大穿衣镜前的小叶檀圆凳上,看着镜前文文气气的穆云琛任由她和兮姌装扮。 穆云琛自是无可无不可,于是兮姌取了冠为他簪上,两人又在一处用了早膳方坐上清欢的翠盖朱缨八宝车出门去了。 此次二皇子宴请的万寿园乃是一处京郊的皇家园林,园子里有的是各样名贵的菊花,是秋日里皇族们最爱赏玩开宴的地方。今日设席的爽日斋又是一处清幽凉爽的建筑群,再请来“诗仙”白少陵,引得一批京中的贵胄才俊,倒也是个身份极高的文人盛会了。 穆云琛是世家子,可他父亲虽然官高却并不是开国八大世家穆氏的嫡系,穆云琛自己又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中举之前除了上学,门也很少出,连朋友都因他母亲私奔的名声交不到几个,当然从未来过规格如此之高的文人清会。 穆云琛有才华有抱负,更有诗文理想,所以他期待这次文会,更期待见一见倾慕已久的“诗仙”白少陵,甚至还有心借此机会在大诗人面前一展才华,不然昨日也不会忍着伤痛写了一天的诗词。只是想到这一次他是随清欢而去,若是清欢真的要当众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实在难以面对,心中不免忐忑。 清欢的翠盖朱缨八宝车内装饰华丽,空间也不小,两人在车内对坐着起先并没什么话说,清欢看着穆云琛垂眸而思,蝶翼般的长睫随着眨眼微微翕动,便觉十分好看,穷极无聊就生出逗他玩玩的心思。 她的目光落在他浓墨般泛着丝光的发上,继而看到他头上那顶低调又精致的米珠环底檀冠,眼波流转的看着穆云琛笑道:“穆云琛,你可晓得我那里为何会有男子的华冠么?” 穆云琛想着自己的心事,被清欢一问便回神淡声道:“郡主生于簪缨世家,锦绣堆中奇珍异宝,自是应有尽有。” 清欢嗯了一声,抛个白眼给穆云琛道:“那也没有现打现拿出一样顶好头冠的道理,我家纵然有,那我爹我哥的旧物肯定也轮不到你用。” 穆云琛哪里知道她从哪弄来的头冠,况且他也不甚关心,只是顺着清欢的话点头道:“郡主说的是,念家主与前世子的东西我自是不敢肖想。” 清欢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心想非要下个猛料给他戳一戳,便道:“穆云琛,我要是拿我原先相好的头冠给你戴,你会不会不高兴?” 穆云琛的眉心倏然就蹙了起来,他缓缓的扭过头看向清欢,那眼神震惊的连掩饰都忘了,其中的情绪真真像吃了苍蝇般膈应。 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手道:“诓你的,那冠是我扮猎装出去阅军时戴的,只用过一次,还是簇新呢。你且别嫌弃我了,回头你加冠了再给你做好的戴。” 穆云琛的目光终于缓和下来,极轻的松了口气。 他毕竟世家出身,多少是有些洁癖的,虽然不重,但到底受不了不干不净的人用过的东西,尤其是男宠,提起这两个字他都觉得不舒服,完全没有把自己划入在内的自觉性。 清欢见她对自己的东西并不抵触,心里也顺遂,嘱咐道:“我前儿跟你说过,这宴是二皇子李翰卿做东,所以咱们免不了和他碰面。你今儿见了二皇子,他说不准要刁难你,他说什么你应着就是,毕竟是皇子,权当让着他无理取闹了,别往心里去。” 穆云琛听罢不觉疑惑道:“为何二皇子要刁难于我?” “因为他喜欢我啊。”清欢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的得意道。 穆云琛一时半会没理解其中的关系,有点发愣。 清欢含笑跟他解释道:“他喜欢我,我喜欢你,他在我这里比不上你,你说他会不会刁难你?” 第17章 亲我一下 穆云琛完全沉浸在了皇子会刁难他的荒谬说法之中。在他先前的生活里,世家嫡子都是他高攀不起的人物,而如今天之骄子的皇子竟然因为比不过他而心生刁难之意,这何其荒谬。 穆云琛参加过科举,身为读书仕子,虽然世家恩怨了解不多,但朝堂动向却是知晓的,宇文皇后多年前嫡出的皇长子夭折,这位二皇子在皇室排行中居长,自古传位讲究立长立嫡,既无嫡嗣,那威望不低的长皇子便是成为太子的大热门,这样有机会问鼎大宝的人竟然会因为嫉妒来刁难他这不起眼的庶子? 穆云琛觉得自己遇上清欢以后,这人生忽然就被“抬举”了。 穆云琛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清欢,这一刻忽然就觉得清欢太作了,不想嫁未来的国公大将军也罢了,有个高高在上的皇子喜欢还要变着花的出幺蛾子,这还真是不怕得罪人。 穆云琛实在不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不是为了宇文家的权势才要退婚吗,为什么不直接跟皇子在一起,那不是最有权势的吗? “郡主,皇子喜欢你,你都……不为所动吗?他可是,皇子。”穆云琛说的是心里话,他是真不明白。 “那又如何,皇子有什么的,一个鼻子俩眼。莫管他,哪有你好看。”清欢这话可是大实话,一个字都不带假的。 “可,二皇子他心悦郡主。”穆云琛觉得清欢跟二皇子在一起简直绝配,又能退婚又能握住权势,根本不需要什么男宠啊,他就是多余,放了他不是正好。 “那有什么,他喜欢我我便要回应他么?那我还心悦你呢,你也要一样回应我吗?那你说,你喜欢我。” “郡主……” “你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说。”清欢警告意味明显的看着穆云琛。 “我想说,我——”穆云琛见清欢那副将要冷脸的样子,顿了顿转开话锋道,“我想说郡主说得是,若喜欢便必然有回应,那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一厢情愿。” 清欢徒然变了表情,斜睨穆云琛,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道:“穆云琛,你是在说我对你,一厢情愿?” 穆云琛都没想到清欢能把事情拐了十八个弯想到一处去,他赶忙摆手道:“不是的。” “那是什么!”清欢瞪眼。 穆云琛见她忽然发起了脾气,正不知如何是好,清欢却凑了过来,看着他道:“你怕我?” “我不是怕,我——” 要说怕,刚到宇文家的头两天确实是怕的,她那时又要刺他眼睛又要剥他皮,还那样折辱他,说不怕是假的。但是这两日与清欢相处下来穆云琛又难得的感受到了些许好意,再说“怕”字却也不是很恰当了,他只是不想让清欢跟他赌气,她脾气实在太难摸清,他也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你亲我一下,这章便揭过去了,如何?”清欢在他面前眨着漂亮的眼睛问道。 穆云琛再次惊呆了,他长这么大连喜欢一个人还没学会呢,清欢竟然让他吻她! “这动动嘴的事你都不乐意?”清欢一副惊奇的样子,“叫你脱衣服伺候人难,你不愿也由着你,亲我一下又怎么了?” 穆云琛不由自主的向后靠了靠,解释道:“郡主,不要误会,不是不能,只不过在我看来,这吻犹重千金,若非表达心爱之意万万不能儿戏……” 穆云琛还在一板一眼的说,却忽然觉得左脸颊上一片温软,登时整个人都如轰雷掣电一般愣住了。 清欢用帕子抹了一下柔软的唇,满意的笑道:“那你可感受到我的爱意了没有?我也将这吻看得很重呢。” 穆云琛哪里还知道她说了什么,半边脸颊连同耳垂都飞快的红了,整个人到现在还是懵的。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长宇文殿英的声音:“禀家主,莲花落牌坊到了,请家主示下。” 清欢应了一声又拍拍没回过神的穆云琛,瞧着他的样子好笑道:“亲一下就傻了,这模样是要唱《离魂》去?” 穆云琛这才渐渐有了知觉,但仍是羞的面如朝霞,一双清亮的水杏眼都不知该将视线放在何处,总之是不得抬眼去看清欢。 清欢只顾取笑,从袖中拿出一封请柬递给他道:“还别扭呢,快拿好,不然可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白少陵了。” 穆云琛巴不得此刻有点事情做,讷讷的接过请柬来看,一看之下却惊诧的抬起头来,也顾不得方才的羞涩了,问文清欢道:“郡主这是何意?” “这不是揣摩你的心意嘛。先前说二皇子那段是逗着你玩,我怎会不知你怕跟我见人。” 清欢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做了我的人,我将来一定让你取代你那父亲和长兄做你们穆氏支系的家主,既然这么着可不是要好好护着你的名声,你今儿跟我一张帖子进了万寿园,我这样的坏名声,文人性高,定要看轻你了。” 穆云琛明白了,但有些过意不去的轻声道:“所以郡主又,又为我讨了一张帖……” “你别磨叽了,这地方现下没人,你下车向右边走,过了大牌坊转个角就看着万寿园的西门了,我从家里挑了个激灵的小厮唤作四饼的跟着你服侍,回来时仍在这里等着我就是了。” 要说清欢为他做的其他事穆云琛还没有一时一地的深切感触,那这一件他就真的感激了,抬头道:“郡主为穆云琛着想的心意,穆云琛铭记在心,他日必当……” “你这里跟我唱《莺莺传》呢,还他日,他日等你高中了大红花轿抬我进门啊。快别谢,我明明白白图你这个人,你谢我不是暗地里埋汰我么。赶紧去吧,里边要是当着人呢,见了我你就当不认得,我抽空再找个清静处寻你说话。” 清欢想的这样周全,穆云琛心里着实有些感动,下车正经向她躬身行了一礼,清欢也没停,摆摆手就带着一队人走了。 万寿园占地极大,正门一应是正经皇家园林的排场,也是阔场、阙楼、高台、正殿的风格,非天子谕下不能用,其他皇亲国戚便不愿为了些排场去正经请圣旨,都是从景致最为秀丽的西门或北门入内宴请。二皇子定的爽日斋就在西门附近,所以一应的接待也都在西门。 清欢的翠盖朱缨八宝车从西门宽大的门洞而入时,早有伶俐的小厮抄近路传信进去给二皇子通禀,待清欢的马车停在爽日斋外的白玉阶下,二皇子已然风度翩翩的迎了出来。 “清娘来了。”二皇子李翰卿见到清欢,稍长的脸上都是和悦的笑容,伸手要搭她下车,却被站在车辕上的清欢袖下轻打了一下手背。 此刻的清欢犹如戴上了面具,潋滟的眉眼含嗔带娇的朝二皇子使了个眼色,小声嗔怪道:“殿下说什么呀,这在外面呢。” 二皇子被她轻轻打了也不恼,反是笑的更明朗开心,好歹往后退了退给清欢让出车凳的位置,顺着清欢的意思嘴上也换了称呼,客气道:“多日不见宇文家主了,前些时候丹阳姑姑那里花宴,听说你去了,我却没寻着,懊恼了许久。” 清欢下了车,整整莹白衬羽的花袖三层坠珠裙道:“那大概是不巧,正跟殿下错了身。那日去是去了,但只略坐了坐,家中有事不得闲了,就回去了。” 金蟒长比甲内衬湘黄绫绢长衣的二皇子手持怀素草书扇,潇洒的与清欢并排走着,顺着她的话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这季节还不得闲,那西南的兵事是更加紧张了?暹罗那边不太平?听说他们有位‘白象将军’战无不胜,唯独怕了你们宇文家的西南军,具体是怎么个光景?” 清欢眼尾一个别有深意的目光瞟过去,笑了笑道:“别说白象,那穷乡僻壤的,虎豹狮熊都轮着来,何曾太平过,这个不闹那个闹的,整日没个消停。殿下要是想知道,兵部的集子上可全了,我往日才不耐烦样样都看战报的细节,说不出个所以然。” 二皇子弯起皇族李氏标志的丹凤眼,笑道:“哪里就是要知道那些,不过是老六在他宫里待的腻味,时不时就到我那里烦去,说是找素材,我都领了鸿胪寺的差事了,哪还有那么多的新鲜故事搪塞他去,前儿听了卢阁老提了一嘴子‘白象将军’觉得好奇,想着问一问你日后也能哄他消停几日。” 第18章 遇到知心人 清欢有意撇开兵事,掩唇笑道:“合着又是六殿下招惹出来的话,他最近又写什么新鲜话本呢,我还爱看他排的戏,不说唱的如何,那故事是顶顶有趣的,别处看不来。” 二皇子也跟着笑道:“就知道你想看了,我今日说什么把他拉了来,待会见了你问他要。” 二皇子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凑近清欢暧昧道:“只是,清娘除了想他那本子,还想什么别的人吗?” 清欢淡定的笑了,望向二皇子的目光却平静一片,她道:“我要说想殿下,殿下可信不信?” 二皇子丹凤目晶亮亮的,似有期待:“当真吗?” 清欢笑出声来,摆摆帕子道:“真不真,你自己想去。” 此刻两人已经进了爽日斋的二门,远远地看到里面主楼映月台上已是贵宾高坐。清欢也不再理二皇子那暧昧的话题了,莲步轻移,脆生生的笑着道:“六殿下呢,六殿下在哪里呢?” 此时爽日斋的外面,伶俐的小厮四饼正引着穆云琛道:“九公子,这里就是了,往前走进门。” 穆云琛并不着急往里走,因为距离开宴的时间还早,他有心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好好赏一赏万寿园的秋日美景,也好在席间写诗入画,不至于在众位文人面前太过被动。 第9节 说来这万寿园的确处处是景,即便是爽日斋的外墙,也能看出很多用心之作。穆云琛只见眼前青石台阶上一色水墨裙墙,下面石基处各色卵石砌成亭台楼阁的石画景致,什么山水花鸟一应俱全,与别处粗糙的石砌画作大不一样。 穆云琛喜欢这鹅卵石作画的韵味,不觉走近欣赏起来。岂料正看着,迎头过来一位水色长衣,散发含笑的少年,见到穆云琛看画立刻欣喜问道:“兄台也喜欢这卵石画墙?” 穆云琛闻声抬头一看,见这少年与自己年级相仿,十七八岁光景,远山眉丹凤眼,高鼻艳唇,黑发如瀑在脑后用红绸结了一缕,秋风一吹恍若披散;那水蓝曲裾长衣穿的也尤其随意,露出之下大片的暗梅白色中衣,腰间只闲闲的系了一条翠绿绳绦,下坠两个清透的水绿如意扣,走起路来清灵作响。 穆云琛在文人相交上自是有些见识,识得这是仿魏晋名士的打扮。今日是皇家牵头做的宴饮诗会,大魏朝虽说鲜卑入主中原但文人雅士却十分重视着装,似这人一般的入宴打扮,若不是装疯卖傻那就是真性情的文人迁客。 穆云琛礼貌点头,微笑道:“见这画墙别出心裁,处处留心,山水景物都得了写意画似的传神之处,自觉非非一般工匠所为,说是哪位雅士的潜心之作也未可知。” “哎呀,知己知己!”年轻人一拍手上的折扇,拉住穆云琛大笑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画墙费了我半年功夫呢!” 穆云琛被这过于热情甚至有几分疏狂的少年拉住,才发现他手上除了一把合起的折扇,通身再无一处雅饰,连扇子坠都是个秋蓬草结的动物,但具体也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动物,只红绳栓在扇子上,别提有多随性。 穆云琛眼看着那红绳栓的草结要掉,便提醒道:“兄台,扇坠当心。” “啊——”少年低头一看赶紧握住,那红绳刚好就松了下来,他大松一口气笑着看向穆云琛道,“幸而得你提醒,不然我这爱物可到何处去寻!” 穆云琛虽然是个善交际的温雅性格,但因为出身的缘故周围朋友却极少,多数人都不爱与他亲近。当下他见此人不落巢窠当真是个性情中人,便觉可亲,笑问:“蓬草为结,着实风雅。兄台方才说这卵石画为你所设,可是真么? 随性的少年说到自己的作品那是春风得意双目莹然,高兴道:“那是自然,你看这画如何,细说说我听。” 穆云琛道:“其思纤巧还在其次,端是这画中之写意传神,已非寻常人可比。今日能见其作者,云琛倍感荣幸。” “懂我!”少年越发高兴起来,低头看一眼手上的蓬草动物结,也有心再跟穆云琛盘道一二,问道,“你方才说此物风雅,可作何解?” 穆云琛略一思量道:“敢问兄台如可看待科考功名。” 少年嫌弃的摆摆手道:“云蒸霞蔚是大观,世人怎知如浮云。” 穆云琛颔首一笑道:“那便如我想的一般了,这蓬草扇坠亦是兄台之潇洒所寄,可谓‘世上荣华如转蓬,朝随阡陌暮云中’。” 少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把拉住穆云琛道:“知己知己,想不到二哥拉我出来喝一回酒,遇到个‘知心人’!” 他将那蓬草结硬塞在穆云琛手上道:“‘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也唯有你能让它再生华风了,该着让我遇上你!这宝贝你可收好了,权当我的见面礼,以后咱们常来往。” 穆云琛都被他的过度热情吓着了,又想到自己孑然一身,通身的东西都是清欢所有,他哪能做主送给别人,再者人家给他交心,他拿清欢的东西做信物也不好。于是婉拒道:“这如何使得,我身上并无相当珍爱的回礼,实在不敢收。” 穆云琛这话一出口,少年竟然生气了,直接怒道:“我岂是贪图你的回礼!” 穆云琛觉得遇到个志趣相投合得来的真性情朋友不容易,也怕他误会自己,于是接过草结,小心放在身上的荷包里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愿与兄台时常来往,共谈诗书画艺。说了这么多话,尚未请教兄台尊名。” 年轻人终于高兴了,混不在意的摆手道:“什么尊名高姓,咱们不讲虚礼。小生闻玉,城东白梨大观的书先生一个。” 书先生便是写戏文话本的先生。穆云琛久居京城自是听说过白梨大观,那是个评弹唱曲,杂剧说书的地方,以前是个京中极有名的戏楼,但后来当家的花旦一个个走了,又没新人接上就逐渐没落了,据说前些年生意差的要关门,换了个老板接手生意也不见起色,白熬着房租罢了。 不过闻玉说他只是三流戏楼的书先生,穆云琛却不全信。爽日斋宴是皇子请了文坛泰斗的盛会,办的又不大,请柬都是宫中发出来的,若不是真有响亮的才名那定是极尊贵的人才能到场。闻玉说话或许不虚,但只能说他或是有做戏楼书先生这么个爱好,旁的身份又不知是什么了。 但别人不讲自有难言之隐,穆云琛不欲深究,只介绍自己道:“在下穆云琛。” “穆云琛——”闻玉念叨着问,“可是八大世家穆氏嫡支的子弟吗?排行第几?” 穆云琛微笑摇头道:“不敢高攀,支系庶子排行第九,家父工部右侍郎穆思寻。” 闻玉略思索的了一下恍然道:“原是穆侍郎的九公子,难怪生的这般好,我有幸见过穆侍郎,别的不敢说,长得倒是那些大人里头最光鲜的,哈哈哈。这便不提了,想来云琛你学问必是顶好的,今日也来赴宴的吧?” 穆云琛带着小厮与闻玉一面向院中走,一面温声道:“正是。” “那里头的文人清客你都相熟吗?这样的文会,若不是我二哥容我带着话本来,我可真来不了,你帮我引荐引荐,我这里有写的上好的话本子,最好能给他们指教指教,或者谁看上愿意投钱给我拍戏就更好了。我就不信我写的就像我哥哥他们说的那么不上台面。” 大魏朝是鲜卑族建国,原本并不擅长诗词文章,可越是如此历代皇帝就越对文化放的尊重,只是话本子这等世俗文学并不在诗书文章之列,世人只道是戏文评书一样取乐的东西,多数文人都不屑一顾,将话本子拿到这里来确实不是太恰当。当然世人如此想却不代表穆云琛也这么想,他看书痴性,什么书都读得,到了共鸣之处便觉是感人至深的好书,并不分三六九等,没的说演绎神话就比四书五经差的道理。 “实在不凑巧,我也是第一次来,想要一睹‘诗仙’风采。”穆云琛不是爱虚荣的人,说的也是实话,直白道,“闻玉何不请你兄长找几位才俊为你一看?” 闻玉听了只是索然摇头:“罢罢罢,一则他不肯拿我的东西出去显眼,二则,他拿出去谁人会说实话?这第三,我也懒怠求别人,我就当应了二哥来喝一回酒吧。” 看到疏狂不羁的闻玉有些失望,穆云琛便好心道:“要是闻玉不嫌弃,可能让我一观?” 闻玉大喜道:“你愿意看?这好呀!我……” 闻玉正说着话一转脸见院中主楼的方向走来一位风流儒雅的男子,二十一二的年纪,看起来极是温和知性。 “华阳!”闻玉朝那男子招招手,临风展开扇子笑道,“你这是在门口迎谁呢?” 被称作华阳的华衣男子看到闻玉快步走上来,朝他喊道:“六——” “哎,喊什么呢!”李华阳还没说出口闻玉倒先抢白过去,指着穆云琛道,“我朋友在呢,你还叫我‘六子’就不合适了,我可生气了啊,叫我名。” 第19章 送给心上人 李华阳为人确实分外知礼,先向穆云琛微笑颔首,而后看着闻玉微叹口气,用极温润的声音一脸无可奈何的说道:“我的小六爷,你还没事人一般,二殿……二爷正四处寻你要话本呢,原指望你那话本博得美人一笑,结果你还没了人影,再不去二爷可要急死。” “这会儿知道我的话本值千金了!”闻玉开心的笑问道:“我二哥何处呢?” 李华阳一指不远处花木掩映的清幽楼阁,温文一笑道:“嫌这里吵,葳蕤轩里陪那位呢。” 闻玉了然一笑道:“从前总说我没出息,就会写故事哄人,而今知道我写的故事有多厉害有多好了?” 李华阳拉着他哄道:“行行行,就六爷最出息,怕了你了,我承了二爷的人情喊你,可别让我难做,快去吧。” “莫急莫急。”闻玉的扇子轻轻打在李华阳的手指上,将他抚开,转而对穆云琛道:“云琛,我哥指望我这新写的话本子抱得美人归,所以我先过去打个招呼,他那美人可辣了,追了这么些年都不行,怕我不带话本去二哥就要完蛋了,哈哈哈。这么着,你且跟着我这族兄进去,他人脉广,处处有他带着你,便是遇着谁也不生分,咱们回头再见,话本我抽空给你送府上去。” 闻玉好言好语的跟穆云琛交代完又对李华阳讨巧道:“华阳哥,我叫你喊了去,你也得承我一个人情,我这里有个好朋友,诗画文章造诣都很高,今日也是受邀而来,你帮我好好招待他可好?” 李华阳见穆云琛衣着低调华贵优雅得体,生的光彩照人容颜迭丽,言谈举止之间亦是谦和有礼,又兼是这位闻玉小爷托付给他的好友,便不好推辞了,点头应承道:“罢罢罢,怕了你们兄弟俩。” 李华阳是重诺之人,应了闻玉就会认真践诺,不过他心底也并不太在意穆云琛,以为他是闻玉外面接触的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并非有什么真才实学,直到前厅酒过三巡诗会开始,他方才发现这个穆云琛当真是惊才绝艳,这年轻一辈的文人于诗词一道上竟没有一个比他更好,就连诗仙白少陵都说“后生可畏”。 李华阳出身高贵却不以身份轻人,看中穆云琛的才华便是好一番夸赞,对他另眼相待。为了表示尊重,等穆云琛一圈诗做下来,他才起身对穆云琛暂告道:“云琛稍坐,愚兄且去更衣(上厕所)。” 李华阳去后,小厮四饼才了功夫对席间的穆云琛小声道:“九公子今日可厉害了,不但诗词做得好引得‘诗仙’和才俊们俱赞,就说这运道也是极好,可遇上贵人了。” 穆云琛掩袖喝了一杯清酒,略想了想道:“你是说——闻玉大有来头?” 四饼摇头道:“闻玉公子小人没见过,但今日照拂您的那位华阳公子可不是等闲。您想想要是没有他带您进来又邀您坐在身边,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和捧高踩低的贵人怎么可能给您一展才华、亲近‘诗仙’的机会,又怎会真心膺服于您呢。” 四饼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华阳公子就是祁郡王的独子,正经的皇亲国戚,常走动的贵戚世家都唤他一声小郡王。” 穆云琛哪里想到今日四处带他谈诗论词多有照拂的人竟然是位王爷,不觉差异道:“华阳公子是郡王?!” 四饼笑道:“准确的说是郡王世子,但日后铁定也是郡王爷错不了。而且他的夫人跟咱们家主是自幼相交的好姐妹,好得不得了的那种。” 方才只顾着瞻仰“诗仙”风采并与一众文人斗诗论诗,四饼一说穆云琛才下意识的望向四周,喃喃疑惑道:“我为何未见郡主?这里人多,她久不露面,可有危险?” 四饼呵呵一笑:“九公子您可想太多了,漫说这是皇家园林戒备森严,家主身边高手林立,就是咱们家主一个人,那一身功夫,等闲也近不了身的。” 四饼说着眼睛望着二楼道:“想是在楼上的哪段黄纱帐后头看着您呢。瞧那上面,其实坐着好些爱诗词的贵女小姐,谁还不想见见‘诗仙’呢。” 有了四饼的提示穆云琛才注意到二楼精雕细刻的栏杆后面都垂着半透明的杏黄纱帐,隐约能看到里面绰约的身影,但不晓得哪个是清欢罢了。 穆云琛也没多问,只是心里想到方才清欢在上面瞧着自己作诗,他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端端正正的坐好,低头又喝了半杯酒。 这事其实也真的让四饼说对了,清欢就在二楼祁王世子妃的雅阁里,只不过她刚来,并没瞧见穆云琛方才吟诗作赋力压文人的风雅英姿。 “人家二殿下请你来诗会,诗做了一大半了,你都不知上哪去了,这会子才来,把我晾了好一会儿。”祁王世子妃段晓乐手中把着双面绣紫荆绶带鸟的纨扇,一下一下的扇着,对清欢抱怨道,“还不来给我陪个不是呢,不想想我的帖子让谁讨去了。” “你的帖子我哪能随便送人,自然是讨了去送给我的‘心头好’。” 清欢一改在外面端严强势高贵美艳的样子,笑嘻嘻腻到凳子上,提着裙子曲起一条腿,没个正型的撩着世子妃胸前的衣带,吊儿郎当道:“别摆着脸生我气啊,实话说我一看闻玉的话本子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叫闻玉把我拖住了。晚是晚了,可这不是来了,还是专程谢你来了。” 世子妃一把撩开清欢拉她衣带的手道:“拉倒,闻玉闻玉的,多大人了还这么叫,我算是堂嫂,都得叫一声六殿下,你在外边当心着点,别让人说你专权不敬。” 清欢混不在意,靠在桌沿上捡果盒里的蜜饯来吃,嘴上道:“这不是独在你跟前么,我在外头什么样你不晓得?这一辈里,也就是你对我不好,别人说我一句不是,你看我不弄死他。段小姐,快给我个好脸吧。” 世子妃噗嗤一声笑道:“谁要跟你认真计较了,快坐下。你方才没见,这回的诗会当真没有白来,有些小哥,诗做得极好。” 清欢被她拉着坐在了圆凳上,她对下面的诗会也不甚在意,随口道:“怎么着,你家小郡王拔尖了?那可不像他凡事藏三分的为人啊。” “自然不是华阳,是那一个。” 世子妃纤纤玉指朝下面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一指,清欢便眯起眼睛——即便隔着杏黄的纱帐她也一眼就认出了出尘绝俗、温雅俊逸的穆云琛。 “是个俏郎君。”世子妃微笑道,“文采更是一等一的好。” 清欢看着楼下人群中频频被人恭维敬酒的穆云琛,看着他得体的迎来送往,不禁有些失神。 世子妃瞧着她不言语的样子沉下脸来,敲敲桌子警告道:“宇文清欢,你又打什么坏心眼呢!人是我指给你看的,你不许瞧他俊美就生了欺负他的心!” 清欢心说这水晶人早就让她里里外外欺负了个透,欺的狠了他泪都掉出来了呢。 不过清欢面上还是佯装若无其事的摇头道:“你想太多了,他这样的太文弱了,一看就是做温婉小词的那种,期期艾艾的,我还看不上呢。” 世子妃的脸色这才转好道:“你这可猜偏了。他虽看着年岁不大略显青涩,但行文豪放,气象万千,以文看人,可见是个有志节的。方才起诗时有人看他年少出言讥讽,他立即就做了一首吟诗回应,且做得极好,让那人顿失颜面,很是大快人心。” 清欢露出一点邪邪的笑:他还会反击呢?这倒是新鲜了,被她欺负的时候可半点没有还手之力。 世子妃也没注意清欢的神情,只将抄录着诗作的花笺纸递给清欢道:“虽说你这些年不学无术了,但早些年也有诗词这个喜好,瞧的出好坏,你看看他做的这首回应诗是不是特别出彩。” “说谁不学无术呢,我只不过是没什么爱好了,没爱好就没弱点,你懂吗。” 清欢一面编排着世子妃一面翻到穆云琛的那张诗稿,打眼起头便是两句: 莫笑年少纵轻狂,鲲鹏扶摇万里翔。 背倚苍澜云浮羽,振翅怒起溟水茫。 清欢笑了笑道:“果真是个骨子里不吃亏的,还算有点志向。” 她说完又继续翻阅着诗词,听到身边的世子妃有些八卦的凑上来问:“我那帖子你终究送给谁了?今儿来了吗,叫我也见见,看看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让你非打了元林鑫才抢回来。” 世子妃段晓乐是八大世家段氏的嫡幼女,闺中时脾气直爽要强,二皇子今日的请柬她与夫君李华阳各得了一张,清欢知道后立刻就把主意打到了她那里。刚巧世子妃与小郡王头天为小事生了点闲气,世子妃偏偏不愿意与小郡王以夫妻名义来参加席宴,所以清欢干脆给她添油加醋的讲了个故事,说自己如何动心一个小哥,别说请柬,就连元林鑫都打了,这么着世子妃才被她的“真心”打动,将请柬送了她。 第20章 大型翻船现场 可是清欢现在就不想认账了,她既然要让穆云琛心甘情愿的化在她手心里,这会儿就肯定不能卖了他。 “谁知道呢,我也好几日没见他了。这人都是一时觉得好了捞过来玩两日,过后谁还记得。诶,你还记得白梨大观那个戏子吗,叫什么来着,赵兰泽?是了,我一看着闻玉就想起他的好来了,多会伺候人的一个可人儿,改日同我一起去看他唱戏?”清欢慵懒的说完打了个哈欠,低头继续看诗。 世子妃有些不高兴的说:“你又惦记回赵兰泽了?清欢,难不成传言都是真的,你真变成这样了?” “你还以为我彻头彻底的冤枉呀,我是真的想赵兰泽了,我真挺喜欢他的。” 清欢话音刚落,门口的珠帘就被人撩开了,小郡王李华阳正衣端步的含笑走进来,见着清欢便笑道:“我刚进门就听见宇文家主说想看赵兰泽的戏,巧了我也喜欢他,更喜欢听他的《文姬归汉》,改日一起。” 世子妃不信清欢真的就吊在男色上头,心里有些气闷,见李华阳给清欢台阶下,越发赌气气清欢,遂没好气的对李华阳道:“你掺和什么,她那个喜欢哪里就是你那个喜欢,她是要把人弄到家里玩拧呢!” 此话一出她才发现,李华阳身后竟然还跟进来一位面如冠玉的美公子,正是方才她与清欢谈论的主角穆云琛。 世子妃虽气清欢但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堕了她的名誉,此刻自知失言,掩口笑道:“在家里唱堂会就她自己过瘾,或再请几个人去听终究有限,没得埋汰了人家伶人的好嗓子,她又不是多好那一口,何必呢,你也帮我劝劝她。” 第10节 李华阳为人八面玲珑,接过妻子的话头自然笑着解围道:“请那伶人去是宇文家主的雅兴,也是他的荣幸,再说你喜欢这伶人的戏你去家主那里听就是了,难不成宇文家主短了谁还能短了你我不成。” 这话说完屋里的几人都释然的笑了,唯独李华阳身后的穆云琛没有笑,他微垂着眼睛,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宇文家主来的正好,晓乐喜欢诗词,我这里正要跟晓乐介绍一位大才子,这位是穆侍郎的九公子穆云琛,我们聊的十分投缘,晓乐今日最喜欢的那首诗也是他作得。” 李华阳说着轻拍穆云琛的肩膀笑道:“穆九公子,这位可是大魏四大门阀宇文家的女家主,宇文清欢。这位乃是拙荆。” 穆云琛方才已听到清欢她们谈论喜欢的戏子,他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来的不是时候,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清欢。 “拜见郡主,世子妃安好。”穆云琛拢袖一礼,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然而他此时的心境已是凄凉。 别人不知内情拿他当座上宾,其实他在清欢眼里,又和那人上人视为玩物的戏子有什么区别。 李华阳和世子妃听了穆云琛对清欢的称呼脸色俱是微变,但是世子妃很快又挂上了和颜悦色的笑容,对穆云琛道:“穆九公子多礼了。我这里喜欢穆九公子的诗喜欢的紧,见着公子也觉得亲切,权当自己家的弟弟一样。所以有话就直着说,你唤清欢一句郡主原是没错的,只是咱们如今不这么叫了,穆九公子往后只称她宇文家主便是。” 穆云琛略感惊讶,但很快就向清欢再次行礼道:“穆云琛与宇文家主初次相识,犯了忌讳,还望宇文家主海涵。” 他的神情说不上喜悲,只是在楼下时那春风拂面的温文笑意已经全然敛去,徒留一张容色清癯却神情淡漠的容颜。 清欢似笑非笑的坐了下来,也装作不认得穆云琛,点点头道:“不知者勿怪,你们说你们的,不必管我。” 见清欢自顾自坐到一边翻话本去了李华阳才拉穆云琛坐下,一脸惊喜的对世子妃道:“晓乐你可不知道,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我今日与穆九公子初次见面,对他的文采实在佩服的五体投地,只觉甚是投缘,心想这般有才的人物原先在京城文坛我竟不知,顿感十分羞愧,就想问问九公子是哪位慧眼识珠送了帖子请他来,结果一看你猜怎么!” 世子妃很配合的好奇道:“怎么?” “竟是咱们家的帖子!”李华阳笑得十分酣畅,还将穆云琛的请柬拿出来交给世子妃道,“瞧瞧,是不是下到咱们家那张请你的帖子,上头还写着祁王府呢!前儿你不是说帖子送了朋友去请文人么,请来的竟然就是穆九公子,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清欢乍一听这话就一个感觉:卧槽,要完!猝不及防的翻船了! 果然,世子妃手上拿着帖子,目光跟钢刀似的转向清欢,皮笑肉不笑咬着字道:“呵呵呵,这可真是,真是缘分呐!你说是不是,讨了我帖子送人的宇文家主!” 段晓乐自诩是清欢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朋友,她向来对清欢坦荡绝无欺骗,没想到自己的好姐妹却给她撒了这么一个大谎,怎么着,她和穆云琛认识装作不认识,利用完了还得瞒着她?! 世子妃只是人前很世故,看起来很温柔,其实也是个硬的不能再硬的主。 清欢在四十米长大刀般的注视下一下就站了起来,走到桌前就开始解释,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先胡缠一通。 “晓乐我这个真的不知道,我没给过他,我不认识他,我当时送了帖子出去,保不齐又倒了几手……” 就在清欢为难之时,穆云琛温如春风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淡然道:“世子妃误会了,云琛的请柬乃是家兄所赠。家兄朋友在官府做差,前日查知一戏子竟在黑市售卖皇家请柬,遂拿了来严查。这请柬原是查出来的,不该再转入别处,但我兄长因知我仰慕诗仙,卖了好些交情才得了请柬送与我。这事原不是光彩的事,所以云琛不曾跟小郡王细说,眼前见世子妃与宇文家主似有误会,云琛再不敢欺瞒。” 穆云琛淡定的说完,水杏眸望向松了口气的清欢,又慢慢的垂了下去。他起身对李华阳夫妇行礼道:“云琛虽仰慕宇文家主已久却实无门路有缘一见,还望二位明鉴,亦请二位恕云琛请柬之事有所隐瞒。” 清欢听了这么一段话,竟然还有些欣赏穆云琛了。这应变,这瞎话,这诚恳的表现,只要他脸上没有出多余的情绪,那话说的就跟真的一样,果然是个有前途的聪明人。 可惜落她手里了。 清欢见李华阳夫妇被穆云琛的“实话”带的一点都不怀疑,心里反倒起了勾一勾穆云琛的心思,谁让他说不认识她了,这话她能说,他还就不能说了。 清欢坐在圆桌旁边看着对面的穆云琛,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愈见妩媚:“你以前虽不认得,以后却认得了。晓乐方才不是说了吗,华阳跟穆九公子有缘,我看这缘分也该有我的一份,毕竟帖子可是从我手上出去的。既然有缘分……” “我劝你做个人吧,人家是好人家的公子,文采又好,日后有大好的前程,你别毁人家。”世子妃想都没想的打断了清欢。 “我说什么了,一句话没说完你就非说我要毁了人家。” 清欢不忿的拍一下李华阳道:“小郡王,瞧瞧你这夫人,当着外人下我的面呢。我就说既然有缘分,过几月我做双十的生辰,让这位穆九公子写首贺诗给我拿回去收着做礼,你瞧瞧她说的这一串话,我都要听不懂了。” 清欢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此刻佯装生气也让长袖善舞的李华阳不安,他连忙对世子妃道:“宇文家主只是欣赏穆九公子,你看看你,这不是误会家主了。” 别人被清欢唬住世子妃却岿然不动,清欢这做派她见多了,也不哄她,只道:“说我做什么,让她恼去,待会子要是还跟我闹脾气,你们再来找我降她。” 清欢气笑了,翘了二郎腿对李华阳道:“成我的不是了,多早晚我坐一会怕是还得再哄她。” 她说完手下竟抓了一把世子妃的肋下,世子妃受不住痒,噗嗤就破功笑了,也回来抓她,两个人不分场合的玩闹起来,世子妃脸上挂不住,忙对李华阳道:“不成个样了,华阳快把斯斯文文的穆九公子请到下头吃酒去,再往下我可要跟宇文家主过大招了,免得误伤又让人家斯文人看了笑话。” 李华阳见清欢没有真的生气也松了口气,只是摇头笑,对穆云琛道:“穆九公子见笑了,拙荆与宇文家主自来是闺中好友,久不见面,且由他们去吧,我与公子下去,再为公子引荐几位京城有名的文人。” 李华阳这里刚带穆云琛出去一会,门外便有侍女进来禀道:“请世子妃的安,二皇子殿下刚在下面邀了‘诗仙’白少陵,一刻钟后请宇文家主到沁芳榭陪着坐一坐。” 清欢哪里还能不清楚二皇子打的什么主意,作陪白少陵那是鬼扯,想借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她再次“表白”才是真心。清欢立刻就有了主意,微微一笑道:“回去告诉二殿下,我定准时在沁芳榭等他。” 穆云琛自幼心思重,与李华阳出了雅阁,心中却仍旧想着清欢方才戏弄他的言谈,还有她说喜欢戏子的那些话。又想到清欢与世子妃在一起时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舒心放纵,心中便起了一层说不清的晦暗心思。 第21章 闹别扭了 下楼时穆云琛轻声对李华阳道:“从前听说宇文家主强势任性,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刚强性格,没想到却与世子妃关系这样亲近。” 李华阳一笑道:“可不是,宇文家主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性格,由不得外人的半点忤逆。她也就对我那位好夫人还能忍一忍哄一哄。” 穆云琛听了不禁好奇道:“便是因那自幼义结金兰的感情吗?” 李华阳觉得穆云琛问的也不是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便说道:“到是还有个别的缘故。我岳丈与宇文家先前的念家主乃是国子监同窗邻桌,拙荆和清欢家主自幼就在一处玩大。念家主一家遭逢大难后,只留下清欢家主一个独苗,可当年即便袭了位,宇文家内部也不平静。那时候清欢家主不过十二三岁,给人害的落了水,若非拙荆及时相救,便又是一出悲剧了。所以她们关系格外好,原也是有着救命的恩情在里头。” 穆云琛也是世家出身,知道门阀世家里面多得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可他从不知道强悍如斯的清欢也遇到过内宅的风波,且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说到这里李华阳也生出几许感叹:“清欢家主不易,宇文家出事以后,里外全靠她一个女孩儿撑着,虽说权重位高也是高不胜寒,况且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上还能支撑着这么大的宇文家毫无颓势,其心性手段我也着实佩服。” 穆云琛垂下眼眸没再说话,他多少可以理解一点清欢当年的不易,毕竟他们都是在充满恶意的环境中努力活下来的人。 二人回到席间正遇上二皇子李翰卿向众文人敬酒,因他身份尊贵又是东道,其他人自然上赶着巴结,又一个个的都上去回敬,恭维话自然也是变着花的说。 穆云琛开宴时就见过了二皇子,此刻站在远处细看,见二皇子确实器宇轩昂通身皆是皇家贵气,但长相也不过中等偏上,并算不得极好,料想必不是清欢喜欢的那类。 穆云琛惊觉自己想到清欢喜好的时候就有些不安,想到外面去透透风,便借口更衣与李华阳请辞出去了。 小厮四饼跟着穆云琛随侍,听说他要出去走走就推荐爽日斋的沁芳榭,说那里临水而建景致极好,若要透风正好可以过去逛逛。穆云琛不疑有他,便由四饼带着去了。走到距离沁芳榭极尽的一处假山时,他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抱住了腰。 那人还不及他高,力气也不大,绕在他腰上的双手指如春笋纤纤如玉,贴在他背后的身体软软的,清风拂过带出一点乳花相交的淡淡香气。 “你来寻我的吗?”黄莺出谷似的清脆声音带着一点自得的笑意传到穆云琛耳中。 穆云琛却忽然转过身用力攥住了清欢想要抚摸他侧脸的手腕。他水杏眸中目光灼灼,俊美的容颜带着隐忍的怒意望向清欢的眼睛,反问道:“口口声声说喜欢,可我在你眼里便如戏子一般?” 穆云琛是第一次结结实实的用行动压制了清欢,他的出身和教养到底无法让他接受清欢拿他如戏子一般狎玩,今日撩|拨明日厌弃,他越发搞不懂清欢,若真是一时兴起又何必费尽心思讨来请柬给他圆愿,又何必向元家服软为他讨要解药? 清欢也没想到穆云琛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她看着他隐忍的、愤怒的、甚至还泛着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委屈的水杏眼,忽然就无话可说了,连警告他都忘了。 “郡主要尽兴,要以磨掉他人自尊为乐,回去关着我就好。既然有得有失我便认了命绝不反抗,但你能不能不要在人前人后让我演戏一般佯装不知的围观着你羞辱我!” 穆云琛气的眼眶发红,原是恼的,但那水杏眸天然就好似起了一层薄雾,他拧着清欢的手腕愈加用力,可就算是气到这个地步也下不了狠手全力弄疼她。对穆云琛而言,无论清欢地位再怎么高,武功再怎么好,站在他面前的始终是个娉娉婷婷的姑娘,他是男人就不该也不能伤了姑娘。 “谁拿你比戏子了,气的这样。”清欢看他真生气却笑了,放下白玉一样圆润的胳膊,轻轻摇了摇被他拧在手上的腕子道,“高高兴兴的来,好不容易有空在一处说说话,怎么就怒了。难道听我方才随口说喜欢白梨大观的令人赵兰泽就吃醋了?那你不是间接承认喜欢我了。” 穆云琛听了这话再看清欢被自己抓住的皓腕就不自然起来,他放开清欢偏头恼道:“你谁都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拿来折辱别人的话。” 清欢笑嘻嘻的背着手探身到他眼前道:“乱讲,不曾的,我就喜欢你。” “如果郡主的‘喜欢’是换着法子在人前羞辱我,还要我装作不知道不明白,任由你指桑骂槐的言语凌迟,那郡主这份喜欢确实让穆云琛大开眼界。” 见穆云琛蹙起眉心红了眼睛要跟她继续理论,清欢赶紧哄道:“好了好了,来认真的了。你且消消气,过来随我坐着,我好好跟你说。” 清欢那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情话丛中的大王,哄穆云琛这单纯少年的手段还不是一箩筐。 她拉着穆云琛,见他不愿走,就撒娇似的摇着他的手腕叫屈道:“上了公堂总还有个给人辩解的机会,你是读书人日后做了父母官也这般凭着只言片语断章取义的断案吗?一个男儿,还怕跟我这女子对质不成?” 穆云琛就是书读的多了太讲道理,自揣清欢这话也有道理,无可无不可的就被她拉进水榭了中。 “坐这里,听我跟你说。”清欢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来又去拉穆云琛漂亮修长的手,穆云琛不想她碰,清欢嘟着嘴强拉到手上,但很快又皱眉道,“这才几月的天,青天白日的就这么凉,比我这冬日里体寒的人都凉。” 穆云琛不理她,清欢就拢着他的手亲近的挨他坐下,好声好气的说:“我自觉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怎么到眼前爱钻牛角尖了?” 穆云琛还想着清欢一边说喜欢他一边又说喜欢戏子,总是变着花样羞辱他让他难堪,他拗不过清欢但心里却不愿意被她骗,索性冷淡道:“郡主谬赞,穆云琛从小就是死心眼,看不透郡主这般聪明人的思路。” 第22章 可劲撩拨 清欢无奈笑道:“罢了,就喜欢你这样的死心眼吧。穆云琛,你今日总说我拿你比戏子,那你跟李华阳交好,难道还不知我跟他夫人是什么关系?要是为着随便一个人我也不可能冒着跟晓乐闹开的风险讨帖子又当面说谎,更何况是个供人取乐的戏子。” 清欢看着他表情认真道:“你比我小两岁,有些感情上的事你第一次遇见,估么着也不懂,总觉得我认识你不过是意外,还一意孤行的迫你留在身边,统共不过三五天就把喜欢你挂在嘴边,就认为这肯定都是假的。其实喜欢一个人没那么复杂,也不见得就是天长日久的处着,处个一二年才生情愫。喜欢一个人也可能就是看见他,他偶然说了那么一句话,做了一个动作,可一下就说到做到你心坎里了;或者就是他远远地看了你一眼,就对你礼貌的笑了一下,就让人动了心。你读书定然看过许多忠君报效的例子,从古至今为了君王一句慰籍的话就赴汤蹈火的忠臣良将难道少了吗,怎么以忠之名为别人的一句话视死如归就是理所应当,以爱之名就成了无稽之谈呢。” 穆云琛听清欢这样说就然有些回不过神,竟觉得清欢这番话好像打开了他心中的另一扇门,那扇门后原是他从未企及过的地方,让他震惊不已。 清欢也不管他听进去没有,继续掏心掏肺似的说:“我是真喜欢你,真想把你放在心上,又几时把你当从前那些露水姻缘的人对待了。我纵然有跟元家赌气退婚的私心,可我宇文清欢同时就不能真喜欢一个人了吗,难道我做了家主就活该一辈子强势狠厉不近人情,难不成我就该是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人,只配供在宇文家的庙堂里了?” 清欢见穆云琛蹙起的眉心松动,知他已经被自己说动了,就更加恳切道:“我跟晓乐的话你虽然只听了一点,但你且想一想我下面说的有没有道理。我说喜欢戏子要去听他的戏,是不想晓乐疑心我讨了帖子给你;在华阳面前说不认得你,更是怕我哪里露出端倪就要坏了你名声。你那么爱惜颜面的人,我要是不管不顾,我至于在闺中好友面前委屈自己为你掩饰吗,而且,你看我宇文清欢是个受得了委屈的人嘛。” 清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理有据有因有果,不由的穆云琛这感情一片空白的少年人不信,更何况穆云琛还沉浸在她那番“一见钟情便生欢喜”的理论当中,着实是信了清欢的邪。 他眨眨鸦睫迷人的水杏眸,蓦然看着又认真又期待的清欢,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再否认她的真诚,想了想自疑道:“是这样吗?” 清欢给他认真怀疑的模样逗笑了,手上搓着他的手指道:“是不是你问问你自己,我对你是不是真喜欢。” 穆云琛想了想就不纠结了,虽然觉得自己有可能误会了清欢,但有一点很重要,他挺认真的纠正道:“郡主,我只是不想让郡主把我当成戏子在外面假意做戏给人取乐,并不是在跟郡主辩白——辩白你是不是真喜欢我,甚至说除了我是不是还喜欢别人。穆云琛对郡主有所求,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郡主这样说,我——我无地自容。” 清欢笑道:“无地自容就是不好意思咯。” 穆云琛不知不觉心情就好了许多,他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让清欢说中更不敢应声了,偏开视线唇角却略微上扬。 清欢见他被哄好了更得来个乘胜追击,揽着他的胳膊道:“我可从来没跟任何一个人解释那么多,你那样怀疑我就是让我受委屈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今天非要亲亲我了。” 穆云琛听闻清欢又要让自己亲她就红了耳坠,慌乱解释道:“我并不是要委屈你……” 他感情上的事刚被清欢引到沟里,还没理清楚个所以然,只觉亲吻不妥,但要让他说出个道理来他又没话,只能微张着殷唇干着急。 清欢就喜欢套路他这样感情一片空白的人,最知道穆云琛这等读书人的软肋,于是点着他心口不怀好意的妩媚笑道:“不想委屈我是吧,本该如此,你一个读圣贤书的大男人怎能让女孩子受委屈,所以,你看亲哪边好呢,左边,要不右边?” 穆云琛眼见清欢细如白瓷的美丽容颜凑过来,立刻修眉挑起,眼底慌乱,脸颊全然泛起桃色,低头道:“郡主,这不合礼法。” 清欢自有治他的办法,靠在他耳边徐徐的吹着气诱惑道:“哎,这水榭四周可开着窗呢,你要是不答应,我可要使坏了,趁着你还没吃解药,我现在撩拨撩拨你,你总不想在这秋日里给外面的人瞧见‘春色’吧?” 穆云琛想起自己药力发作全身酥|软的感觉眉心便深深的锁了起来,神情为难又有些不郁。 “只一下,好不好。”清欢声音娇娇的说。 穆云琛沉吟不语。 清欢余光不着痕迹的瞟向外面,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抱住穆云琛的脖颈,额头相抵,声音愈发甜软,甚至还真的带了委屈:“云琛,阿琛,九郎。” 穆云琛中药之身,根本经不起清欢的撩|拨。 青春正盛的年纪很容易加速药效的催发。清欢的手指只在他喉结处划了一下,他便全身热了起来。 第23章 幽会被抓 第11节 穆云琛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心知拖下去清欢必定不依不饶,若真的让人瞧见他药发的样子,他——他实在不能想象,还不如死了算了。 清欢犹自缠着穆云琛索吻,她却没想到十八般武器还没用上穆云琛就突如其来的在她脸颊上快速的啄一下。 温温的,有点软。 清欢怔了一下,穆云琛更是懊恼,他也不知方才的小鸡啄米碰到了多少细滑的脸颊,反正他的脸是彻底变作了樱色。 半晌穆云琛低低的说道:“郡主,得罪了。” “嗯?哦。”清欢这才回过神,手贴在穆云琛方才吻过的脸颊上,下意识的摸了摸。 她虽然有个风流的名声,在外面撩天撩地的说骚话争缠头,但作为身居高位的门阀家主却从未让人碰过她的脸一下,更别说吻了。 其实清欢说穆云琛不懂感情,跟他真事儿似的盘道理,可她自己又懂得什么,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以为这一吻她会忍着厌恶不表现出来,可事实却出乎她的意料,她连厌恶的感觉似乎都没有,但要说别的感觉,除了震惊清欢也没品出太多。 清欢觉得有点渴,怔怔的走到桌前,背着穆云琛提起水榭中的粉彩六面壶倒了一盏酸梅汤送到唇边。 穆云琛比清欢的脸皮还薄,清欢不说话他就更不好意思在水榭里再待下去,起身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她,清俊的脸上染满胭脂之色,轻声道:“郡主,没什么事,我出去了。” “别出去。”清欢回过味来,用了内力一把将穆云琛拉住。 穆云琛被她忽然使力拉的猝不及防,跌回原处又惊又疑的回望着她。 清欢恢复了耀眼漂亮的笑,她松了手上力道坐回穆云琛身边,一手举着粉彩杯一手的指尖一下一下的点着穆云琛的手背道:“我不想你出去给人看见,都勾起药引子了,你这会出去让人白看吗?” 穆云琛方才虽然身上起了些干热的感觉但自觉并不厉害,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也许出去还能自持,在这里与清欢挨着,迟早要忍不住煎熬起来。 清欢对他蹙眉为难的神色只当看不见,举着粉彩杯道:“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你渴不渴,喝点水润润喉。” 穆云琛还未来得及反应,粉彩的瓷盏已经贴到了唇边,他懵懵懂懂的被清欢喂了一口,酸酸甜甜,再看自己方才喝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口脂印。 那是清欢喝水时留下的,如此算来他岂不是与她在这瓷杯上口齿相触?! 穆云琛不被清欢近身乱了心性,反倒因这口脂□□神震荡,一时间喉结翻动指尖轻颤,很难接受,但也在药力之下更难清醒自持了。 清欢佯装看不出他的异样,放下杯子靠在穆云琛肩上,手指轻轻的点着他后肩受过烙伤的地方,声音轻昵带着欲色道:“虽说入了秋,但白日里还是热,伤口包扎的久了不好,我们略坐一坐就走吧,让你早些回家歇着。” 穆云琛闭目用力摇摇头,似要努力保持清醒,他躲着清欢轻咳一声道:“郡主,素日我身体尚好,这些伤不碍事,郡主只管去前面尽兴赴宴,不必管我。” 清欢仰头看着他眉眼含春勉力维持,不禁唇角微勾,手指游鱼戏水般滑过他白皙的脖颈,游到盘扣边缘那隐没在领中的鞭痕处,轻轻的笑道:“难受了?” 穆云琛微微有些喘,侧身按住衣领,倚在墙上声音喑哑无力:“郡主,别,我身上不太好……” 穆云琛感觉确实不大好,但神态却美得很,越是勉力的按住衣领拒绝,越是透出体力不支的渐染□□,样子着实禁欲中带着勾人。 清欢就算从前真的没对他有一丝动心,这会看了都要心生亲近之意,况且她本就是有意勾着他。 她跪坐在穆云琛身边,倾身上去将一粒天仙玉露丸放在他的唇边道:“你启唇来,我只给你含下去就不缠着你了。” 天仙玉露丸可以短时间压制住那邪魅的媚|药,穆云琛见到它就松了口气,不自觉放下了对清欢的抗拒。 他下巴迎合上去含她手上的药丸,脖颈拉出上扬的撩人线条,再往上看便瞧见他眼中春水映日般泛着点点迷离的光亮,一呼一吸皆是引人动|情之态。 清欢忍不住用指尖描画他的眉眼,这样让她情不自禁留住目光的人,还是第一个。 清欢失神的想着,手上就带了珍惜之意,那温软的指推开穆云琛蹙紧的眉,温凉柔软之意直达心底。 “清娘!” 一声断喝打断了两人的相处,清欢觑目望去正见二皇子李翰卿气急败坏的站在门口,他身后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四饼。 清欢起身面露不愉道:“殿下既见外面有人值守就该先敲门再进来。” 李翰卿气的手握成拳理也不理就走了进来,伸手硬扮住侧身的穆云琛下颌,强迫他扬起头。 穆云琛紧抿着唇先眉心深锁,眼睛都不愿看他却无力推开李翰卿,只能攥着他的手腕任由他将自己此刻的样子瞧得一清二楚。 李翰卿看清他的容貌后眸中也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露出了鄙夷又不屑的冷笑:“是你?穆云琛是吧!还以为是什么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真没想到,在宇文家主面前好一副下贱的勾魂模样!” 穆云琛今日在席间诗词文采拔得头筹,就是“诗仙”白少陵也对他赞赏有嘉,加之他容貌清隽俊逸很容易让身为东道的李翰卿记住。李翰卿为了皇位四处笼络人才树立贤名,得知穆云琛是穆氏别支,见他此等才华便心生拉拢,岂料此刻竟抓住他与清欢厮混,顿时损失了两个潜在助力,其中一个还是他多年倾心之人,他怎能不气。 清欢当然不能任由李翰卿侮辱穆云琛,甩开李翰卿扮住穆云琛下巴的手,冷怒道:“殿下身份高贵,且放尊重些。” 李翰卿怒极反笑:“宇文清欢,我自小对你一往情深,凭你想要什么我不是有求必应?你真是装的一手好糊涂,难道不知今日这宴是为你而设,不就是因为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最喜欢白少陵的诗!你一句话我记了这些年,你倒好啊,竟然不顾我的脸面,在这皇家园林做出这等放肆之事,脏了天子的地方不说,你现在还要我尊重一个低贱媚上的男|娼?!” 清欢挡在无力的穆云琛身前,目光灼灼毫不退让道:“殿下,话不可乱讲,你这样说他,置我于何地!” “你又置我于何地!”李翰卿气的额上青筋暴起,“我有多喜欢你,你难道不知!我当你往日那些传言只是爱玩,今日你却把事做到我眼前来了!” 清欢轻出一口气,转换了一下情绪缓声道:“殿下,宇文清欢的未婚夫君叫做元林川,不是殿下。” “你,你……”李翰卿又恨又气,却被她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指着清欢只顾瞪眼。 第24章 我心甚悦穆云琛 清欢已占上风,但自知万事有度,不失时宜的放软了声音道:“好了殿下,别为这等事烦忧,殿下今日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且让他们先出去,听我好好跟殿下说。” 清欢说完朝门外的四饼使了个眼色,四饼激灵立刻会意进来扶穆云琛。穆云琛吃过天仙玉露丸药力退去许多,但因李翰卿的羞辱他先前红透的脸颊倏然变作苍白,自我厌弃的同时更兼无地自容。 清欢对穆云琛恍若不见,温柔的手搭上李翰卿结实的肩膀,轻描淡写的吩咐道:“带穆九公子出去,关上门,我与二殿下有话说。” 李翰卿却断然饶道:“不能走!既然他在清娘眼中什么都不是,那本殿今日就要好好惩罚这个不知廉耻、希图攀附的小人!也好让人知道,宇文家主不是谁都能讨好的!” 李翰卿说罢噌的一声拔出佩剑直指穆云琛,目光刻毒道:“就砍他一只右手,让他从此再不能拿起那只侮辱文人身份的笔,再不能写出浓词艳赋来魅惑世人!” 李翰卿说罢便毫无顾忌的向穆云琛右臂砍去,连清欢都没想到他下手会如此狠辣。 穆云琛药性发作后身上没有多少力气,根本无法躲开李翰卿的剑,就在他神思混沌脑中一片空白之时,竟看到清欢毫不犹豫的抬手抓住了李翰卿即将劈下的剑刃。 即使清欢距离李翰卿的距离极近,但那锋利的剑刃也还是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她握紧剑刃的左手缓缓流下,染红了雪白的留仙花袖。 李翰卿知道清欢多情,但他也知道清欢无情,他从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宇文家主会用自己的血去换一个寂寂无名的庶子平安。他喜欢清欢或许不及想要借助清欢夺下太子之位的心情迫切,他讨好清欢也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清欢,最重要的是,他还得罪不起清欢,他需要清欢这个手握重兵的门阀家主的支持。更何况李翰卿确实是从小到大都把清欢放在了心上,那份真心不是假的,他确实舍不得清欢受伤。 所以眼见到清欢流血,他彻底蒙了。 “殿下。”清欢握着李翰卿的佩剑,目光从震惊的穆云琛脸上略过,最后不闪不避的落在慌神的李翰卿身上,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势:“要说穆云琛对我什么也不是,殿下就错了。既然殿下不依不饶,我也只好承认,我心甚悦穆云琛,但我对殿下亦有兄妹般的深情厚谊,殿下要是还念着与清欢从小到大的情分今日就不要为难他,若是殿下不念——” 清欢倏然冷淡的笑了,目光含量却锐利的看向李翰卿的眼睛:“那宇文清欢也只有以下犯上,奉陪殿下到底!” 她说着隐于腰间的软鞭已倏然离身,啪的一声甩在脚下,她目光灼然定定的看着李翰卿道:“殿下做决定吧!” “清欢,清欢你先放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李翰卿哪里还有半点恼恨的样子,他惊慌的扔掉佩剑去捧清欢的手,见她手上的伤口虽然不深却鲜血直流,不禁懊恼的急声道:“这又是何苦,你不愿我难为谁不过一句话的事,我几时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这可怎么办呢,这……来人!还不快去取上好的止血药!要吐蕃进贡的雪莲膏,快些!快些!” 李翰卿一叠声的朝水榭外远远侍立的宦官喊着,脸上是内疚与心疼交加的神色,他捧着清欢的手一刻也不敢放下。 清欢神色冷淡,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用绢帕擦了又擦,淡声道:“他可以走了吗?” 李翰卿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可恨的穆云琛,赤红着眼睛瞟向怔在原地的穆云琛,厉喝道:“还不快滚!” 穆云琛亲眼看到清欢为他空手握刃的一幕,心中又惊又忧,痴性上来犹自看着清欢的伤口发怔,一步都不肯动。还是四饼识时务连拉带拽将他扯了出去,直到把人带出了万寿园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我的九公子,我的爷啊,你可把小人的魂都吓掉了!”四饼将没回魂的穆云琛丢在一处白玉阶上坐下,自己靠在墙上好一通喘息。 “郡主……郡主呢?”穆云琛终于渐渐的回过了神,一下站起来道,“她受伤了!” “您现在才反过味来啊!罢了罢了,咱们先回去,免得在这里给家主添乱。” 四饼一边说一边上去拉穆云琛,嘴上又道:“还有啊,我的小爷爷,千万不敢叫‘郡主’,自从家主登位,别说宇文家上下,就是这大魏朝也没几个人敢叫她‘郡主’了,早些年就算是口误,喊错的下人都要拉出去活活打死。” 穆云琛混混沌沌的听了四饼的话,心里却记挂着清欢为他受的伤,此刻便不肯走,执意要等清欢出来:“我们在这里等郡主。” 四饼一脸震惊道:“九公子,合着我跟您刚说的话都白说了啊,不能管咱们宇文家主叫‘郡主’!你是不知道,家主十二三岁的时候有多厉害,她说凡是管她叫郡主的都拿她当念家主的女儿,当小姑娘,但她从此以后只能是宇文家的家主,谁敢再这么叫她,把她当个女孩儿糊弄,她就要谁死无全尸。况且家主她说到做到啊,你瞅瞅,这谁还敢。” 穆云琛听不进去多少,犹自问道:“郡主什么时候回来?” 四饼见他那样根本听不进去也就不纠结了,只是叹道:“九公子,我说您这人有时候就跟做梦似的,好似那些戏文里面的俊俏痴公子,怎么不明白呢。家主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有二皇子为她急着呢,咱们这些小人物就不要添乱了。家主来时跟我吩咐了,咱们还在下车的地方,有宇文家的马车,咱们先回去。” 穆云琛此刻心中怆然,他虽然年少但心思细腻,有时候还有些钻牛角尖,四饼这句话他是真听进去了,而且也想得更深了。确实,他有什么资格为清欢担心呢,若不是因他想来这场宴会想见白少陵,清欢怎么会受伤呢。况且与二皇子相比,他一个不受待见的支系庶子算什么,予生予死都不过是李翰卿的一句话罢了。 穆云琛神伤时忽而又想起清欢与二皇子对峙时说“我心甚悦穆云琛”,不觉一颗心忽然猛的一跳,思绪就更乱了。 第25章 让我看看你的伤 “九公子你就别想了,二皇子那里有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肯定给家主的小伤处理的妥妥当当的。这会子说不定伤都包扎好了,两个人正坐着好好说话呢。”四饼一边带路一边随随便便的劝着走神的穆云琛。 穆云琛心事重重的跟在后面,满心不知所谓,听了四饼的话便由着自己随口问道:“他们在一处坐着能说什么话?” “说什么话,哄呗,人人都知道二皇子自小喜欢家主,这下子不小心把家主伤了,不知道要怎么愧疚自责。再说家主和您被二皇子瞧见……嗨,反正家主也得说两句好话跟二皇子解释解释,别让他误会了呀。” “误会?”穆云琛忽然抬起水杏眸,疑惑又不可思议的看着四饼,“误会什么?” 她分明跟他解释说没有喜欢别人,她分明撩拨着让他吻她,她在二皇子面前握刃立鞭亲口承认喜欢他,这些事实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她要告诉二皇子这些都是误会吗?像先前哄骗他穆云琛一样再哄骗二皇子吗? 穆云琛本是疑心极重的人,但是他想到清欢在段晓乐面前语无伦次的解释与他没有关系时的尴尬;想到她强硬又坚定的握着利刃说喜欢他;想到她的血化作一道妖冶又扎眼的红从掌中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那梨花一样洁白的广袖上,他就什么都疑不起来了。 他忽然就一门心思认定了清欢不是骗他,也不会拿跟他说过的话去哄二皇子。 穆云琛在这一瞬间分外坚信自己的判断。但他很快又无奈的垂下了眼睛。 他想清欢即便不会这样做,也免不了要说几句好话,不为她喜欢李翰卿,只因为他是皇子,他身上流着与生俱来的皇家之血,生来就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尊贵权力,而权力的碰撞消耗,一定是不顾一切也要守着宇文家权势的清欢不愿轻易尝试的。 穆云琛想到此处眼眸就暗了下去,他想到李翰卿对他说过的那些侮辱鄙夷之语,想到他伤了清欢还要清欢好言好语的跟他说话——想到这些穆云琛就微微眯起了眼睛,恨意不可抑制的在他眼底升腾,又消散,最后归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后来,穆云琛听说清欢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耳室走出来绕过一架扬州推漆孔雀芍药雕花大竖屏,站在一挂太湖珠帘外,看到轻晃的珠帘后,换了家常衣裳的清欢,有些疲倦的屈腿半躺在贵妃榻上。 清欢身为手握兵权的家主在外虽然强势,嘴上更是不饶人的高傲气势,但她却从头到脚都是光彩照人的贵女打扮,娉婷妩媚并不似个别身居高位的女官常着中性衣饰。此刻她穿一条湘妃红衬裙,外罩一件无花的纱粉广袖长衣,躺在那里雾鬓风鬟,眉眼疏懒,玉臂半露,体态慵倦,着实勾画出一副美人倦睡图,令人瞧了不禁屏息凝视不忍打扰,却又想悄然而近细细欣赏。 “进来吧。”清欢歪了歪头,桃花眸睁开一线,掩住其中的韶流珠光,别有一番不自知的美。 “郡主。”穆云琛伸手挡开珠帘走进去,却也只停留在珠帘旁边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积年沉香浸润的房中光线暗淡,月桂熏香缥缈的青烟伴着屋中经久不散的沉香味从造型古朴的老铜黐蠡鎏金香炉中散出来。屋里很安静,除了西洋珐琅鈡滴答的声音便唯有穆云琛身后的珠帘上,饱满圆润的珍珠因他的拨动轻轻摇曳,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穆云琛的视线落在清欢随意搭在贵妃榻上、被绷带包了几层的左手上,他出神的看了半晌才低低的问了一句:“郡主几时回来的?” “有半个时辰了。才刚回来时听说你换了药在休息就没跟你说。我这里动静大,扰着你了?”清欢的声音懒懒的,与他说话的音调不似往常刻意的婉转亲昵,却因此多了几分动人的真实,那声音是极好听的。 穆云琛摇头道:“不曾。” 清欢没睁眼,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别站着了,过来随便坐吧。” 穆云琛没有坐下,他慢慢走到清欢身边半蹲下来,一双水杏眼干净的像天池的水,他看着清欢未上妆的略微发白的脸,关切道:“郡主的伤怎样?” “没怎样,只是疼而已。”清欢不在意的说着。 第12节 穆云琛心中的内疚更盛,他张了张口话却没说出来,有想了想才低头道:“我想看看郡主的伤。” 清欢懒懒的笑了,依旧闭着眼睛,笑了一会才睁开,侧头看着穆云琛道:“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你竟关心起我了?没几天前还怨我绑了你,缠着你,说我留下你是辱没了你家门,不是还咒我断子绝孙呢。” “郡主……”穆云琛有些难堪,蹙眉道,“先前不知是元林鑫所为,误会了郡主的救命之恩。后来不辨黑白说了那些过分的话,嗯,所以,郡主给的罚穆云琛都心甘情愿的受了。” “那样折磨你还心甘情愿呢?”清欢不可思议的笑道,笑过之后她又道,“我也没想到你这个人看着文气,却生了一身傲骨。罢了,别傻了,我知道你脸皮薄却私下里欺负你取乐,可见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穆云琛垂着眼睛看不到眼底的神色,他淡淡道:“好不好也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无郡主,我——落在元林鑫手上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光景。” “元林鑫那混蛋可配不上你。”清欢鄙夷的摆手复又愉悦的笑道,“不提了。谁让我喜欢你呢。” 穆云琛耳垂有些泛红,神色却依旧镇定道:“我想看看郡主的伤。” 清欢道:“都说不看了,你看两眼我就能不疼了吗,还得劳烦我给你拆开,白折腾。” 穆云琛不说话,垂着眼睛,睫毛纤长,唇红齿白,让人看着委屈。 清欢叹了口气,迎面朝天半躺着道:“去帮我个忙。” 穆云琛的水杏眸亮起来,抬头看着清欢道:“郡主要我做什么?” 清欢难得见他应得这样快速又欣喜,不禁丧丧的调侃道:“叫你干点事这么高兴,若是我让你帮我脱光你自己的衣裳,你也这么爽快么?对了,你脱么?” 第26章 美人倦睡 穆云琛是正经人,哪里想到清欢受了伤还有心思说这些,此刻吃惊的看着她,脸颊绯红,结舌难语,进退两难。 清欢笑出声,亦发觉得打趣穆云琛这干干净净的少年很有意思,荤话张口就来:“拉倒吧,青天白日的谁要你赤|身|裸|体的伺候,你想脱衣裳以后有日子脱呢。” 穆云琛曲起的手指扣着贵妃榻的边缘指节泛白,眉梢微微挑起,目光别扭的望向别处。他听不得这样的荤话,但眼下清欢为他受了伤,他不忍心说重话让她不高兴,只能由着清欢混说着取乐。 “哈哈哈,好好的说话了,你去帮我把案上那个小锦盒拿来。”清欢笑过之后费力的抬起左手一指自己的紫檀长案说。 穆云琛见她抬手时抿了红唇,猜她伤口疼,下意识就托珍宝一样小心的捧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了,你不必指。” 他起身走到长案前拿了那小锦盒又回到清欢身边,半蹲下来递给她道:“还要做什么?” 清欢坐起身两人便是逗着头,她抬起眼睛看了穆云琛一眼,那一眼光华流转,看的穆云琛心中一动,连忙移开视线。 穆云琛的神情清欢一目了然,她随意一笑打开盒子道:“还要你吃了。” 穆云琛诧异的看着清欢缠着绷带的手心里放着一粒褐色丸药,不禁睁大了眼睛。 “兮姌今日去元林鑫那里给你讨回来的。你猜怎么着,元林鑫被我收拾了一顿还不算完,回去又给英国公打断了一条腿,以后能不能走路都两说呢。修理这混蛋一回我也算是给你出气了。” 清欢想到元林鑫自作自受被自己老爹打瘸的下场就忍不住笑起来:“就是连累兮姌费了不少功夫跟他周旋,也是不容易。别浪费了,你快吃。” 穆云琛依旧怔怔的看着那褐色的小丸子,又抬头看清欢,水杏眸中无数情绪翻涌而出。 清欢道:“元林鑫给你下的药确实是让人下欲|火地狱的腌臜东西,还好有的解,你不愿那样在任何人眼前出现,吃下去就再不会了,就是可惜了我以后也看不到你那勾魂摄魄的样子了。” 清欢笑着语气揶揄,但她看穆云琛的眼神却平和认真:“至于二皇子那边,你放心,他不会把我们的事传出去坏你名誉,我今天威胁他了,他想做太子就不敢得罪我。” 穆云琛从她扎着绷带的手心里拿起药丸,他看着清欢惑人的桃花眼,似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最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清欢眼看着穆云琛心绪复杂的将药吞下,嘱咐道:“吃下去药就解了,不过身上没力气的毛病可能要持续一两月的,你要是练骑射或剑艺可别在这段时间强求。” 穆云琛正色点头道:“云琛明白。” 清欢见他整整齐齐白白净净的,好似学堂里出色又清俊的学生,又安静又乖巧,不禁逗他的心思又起,蔫坏蔫坏的问道:“吃了我费劲巴拉讨回来的药就这样算了?” 穆云琛略有错愕的眨眨眼睛,随即用很轻的声音问:“郡主要如何?” 这一刻他心中想的全是清欢的好,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想,既然他欠了她这么大的人情,那么她现在叫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虽然不知以后如何,但眼下他是什么都会做的,哪怕,哪怕…… 清欢见他闭着眼睛一副英勇赴死的表情就笑了,从身旁拿起纨扇道:“你这是要上战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把这扇子拿上,给我打打扇吧。” 清欢将扇子塞在穆云琛手里,也不管他什么表情,自顾自的躺回去闭着眼睛念叨着:“今年的天儿可真奇了,入了秋白日里热的要死,晚上又凉的叫人睡不着。” 穆云琛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的扇子愣了愣也笑了,他也不肯坐,就半蹲着在清欢身边为她打扇。 清欢合着眼,过了半晌又调了调睡姿,侧过身来,面对着穆云琛继续休息。 穆云琛打着扇子,清冷冷的目光就落在清欢长睫垂下、羞花闭月的面容上,穆云琛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的看着她。 她生的很美,比他见过的,甚至他能够想象到的所有女子都要美。她皎月似的肌肤压在艳红的海棠花苏绣缎面靠枕上,眼睫如凤尾蝶忽闪着墨色的翅,在花上轻轻颤动。 穆云琛看着看着就犯了痴意,忘了读过的圣贤书教他非礼勿视。他欣赏着清欢的容貌,想她闭着眼睛时,最好看的当是她的唇。她的唇生来就有翘起的嘴角,让她即使摆出雷霆气势也恍如带了三分傲然的笑意,看着就叫人喜欢。 穆云琛惶惶然想到几句诗词:梦笑开娇靥,眼鬟压落花,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他想这世上若有能配得上这般诗句的人,清欢必是其中一个。 而他,也只见过这一个。 穆云琛正失神的想着,手腕忽然就被清欢轻轻的握住,她梦呓似的懒懒道:“用力些,热的很。” “嗯。”穆云琛应着,目光落在她的玉指皓腕上,当真是水沉为骨玉为肌。 就在清欢迷迷糊糊的小憩时,外面传来了侍女媚妩的声音:“家主,西南的斥候带着几封最新的军报回来,兮姌姐姐正在照应,请家主移步书房。” “知道了,外间伺候着。”清欢躺着轻轻的出了口气,倦意与不愉堆在她略显无奈的眼角眉梢,但当她睁开眼睛坐起时,又是那个目光坚定锐利毫无畏惧的宇文家主了。 清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鬓发,对穆云琛:“你歇着吧,好好吃饭,晚上早点休息,不必等我了。” 最近几日穆云琛住在清欢寝室的小耳室内,日里与她一同用膳,晚上即便不再一处休息也是躲不开相见的,但今日清欢让他自己用饭休息,想来在他睡下之前她是回不来了。 “郡主要去那么久?”穆云琛想都没想的问了一句。 清欢冷静道:“西南军报,非同小可。” 她说着已经撩开珠帘走了出去。 穆云琛跟上一步喊道:“郡主!” 清欢回头,望着晃动的珠帘后那个清瘦颀长的身影,等他即将说出的话。 穆云琛道:“郡主,身体为重。” 清欢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朱唇轻启道:“好的。” 清秋子夜,缺月挂疏桐。更漏已尽,烛火在画屏前轻微的摇动,将案前娉婷的身影拉得更长。 诸多事务处理已毕,兮姌正在低头仔细的给清欢换着手上的伤药。 “就算家主要他的心,徐徐图之即可,那穆云琛并未经过任何□□,落入家主手中不过早晚,家主何必伤了自己取信于他。”兮姌为清欢做好最后的包扎,终是看不得清欢受一点伤,眉眼间露出不忍,“穆云琛哪里就值得上家主的血。” 清欢舒了口气道:“我当时也没多想,不过虽然我的血金贵,总不能看着李翰卿真把穆云琛的胳膊卸下来。这李翰卿也是,看着冷静有城府的一个人,竟然这么狠辣,他隐忍不得,看来也不是块当皇帝的好料子。” 兮姌冷冷道:“家主,穆云琛没了胳膊,家主可以再换一个。” “那可不行,再换一个我辛苦设的局就不灵了。” 清欢想到自己的设计心中略有得意,笑道:“兮姌,我这几滴血流的值了,你们都当我是个不会为人付出真感情的家主,可现在我为了穆云琛不顾自己的安危连剑刃都敢接,你说我在李翰卿眼中是不是算为情所动。” 她极有信心道:“只要他信我真心喜欢穆云琛对他着实无意,他也就不会再打利用我感情从元林川手上夺得婚约进而求娶我的注意了,那我们宇文家就又少了一条觊觎的饿狼。” “但是二皇子不会就此罢手。” “那当然,他想要宇文家的支持一定还会拉拢我,只是不一定再走姻亲的路子。当然他会想尽办法破坏我与元林川的婚约,因为元家的裴夫人与皇贵妃是亲姐妹,元家虽然未作表态,但内部极有可能站的是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李如勋,如果我与元林川成亲,那么元家和宇文家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站队也是一路,终究不会支持他。二皇子不傻,他就算得不到宇文家的支持也绝不愿意看到宇文家支持与他不合已久的四皇子。” 兮姌道:“所以家主料定,二皇子会把家主与穆云琛的事故意泄露给元林川,还会添油加醋想尽办法让元林川相信家主对穆云琛情根深种。如此一来元林川就会心生怀疑,动摇他对家主因保住宇文家故意放出风流名声的想法。一旦他‘查实’家主对穆云琛却有情义,以他之清傲自好,必定退婚。” 清欢了然一笑道:“你看,为穆云琛流血握剑刃是不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兮姌低头赞道:“家主一石三鸟,果然高明。” 清欢手握秘色瓷茶盏,坐在椅上翘起长腿道:“我猜接下来,收到消息的元林川一定会派人四处‘取证’,还会想尽办法试探我与穆云琛的关系。以他的自负,绝不会容许自己上了我的当。” 兮姌淡定接话道:“但家主此计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真的,假不了。” 清欢眼眸虚眯,唇边露出意味深藏的笑容:“那还要看‘真’,能‘真’到什么地步。” 兮姌思虑片刻道:“可家主若是进一步放任,恐怕到时真的会在穆云琛身上留下感情。” 清欢想起穆云琛清清冷冷的身影,一叹道:“就是要如此,他真我不真,算什么‘假戏真做’。况且,我原本就打算真的喜欢他。” 第27章 你喜欢我了吗 兮姌不无担心道:“可是家主如果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 兮姌话未说完,只听啪啦一声脆响,但见青金石地面上已满是清欢手中秘色瓷茶盏的碎片。 兮姌难以置信道:“家主!这是公主娘娘曾送与您的生辰礼!家主已经用了十年,是您最喜欢的茶器,为什么要……” “兮姌,这只茶盏,价值几何?” 兮姌不明清欢之意,双手交叠低头回道:“秘色瓷至贵,若要烧得极品秘色瓷器物平均三年才得一件,价比等金,且有价无市。” “那我让你明日用一只一模一样的秘策次茶盏给我斟茶,你做得到吗?” “奴婢可以。” “很好兮姌。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难得的东西,我宇文清欢却想要就要,想摔就摔?” “宇文清欢”这四个字已经让兮姌明白了她的意思,兮姌道:“因为您是大魏簪缨四大门阀宇文家最尊贵的家主。” 清欢站起来缓慢的踱步到案前,看着那一地的碎片道:“对,因为有宇文家所以我才能得到一切我喜欢的东西,那你说我会因为一件喜欢的东西放弃整个宇文家吗?兮姌,我很清楚,本末倒置的下场就是一无所有,失去宇文家,我什么都不是,即使我得到了最喜欢的东西也会被别人夺走,他们早就想毁掉我了,他们都在暗中看着我,他们时刻都想在我的尸体上踏上一万只脚!所以我宇文清欢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情,让他们得逞!” “奴婢明白了。” 清欢看着地上的瓷片笑了起来,扬眉舒气,强硬也落寞。 兮姌望着那些碎瓷道:“家主,奴婢会为您找到一模一样的,但这只茶盏是多年前公主娘娘赠与,是您最心爱的器物,即便再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也不是这一只了。” 清欢锋锐的目光落在兮姌脸上,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含着隐隐的威势:“兮姌,你大概还是不明白,我已经没有什么不可以失去的了。宇文家能为我得到一切,为了宇文家我就可以放弃所有,而且——说是‘所有’,就是‘所有’,‘最喜欢’不是例外,也没有任何例外。” 穆云琛多年读书习惯了早起,前几日因身上中了药的缘故总也不能如先前一般作息,如今服了自觉好了许多,第二日起的尤其早。不过他现在歇在清欢的卧室之内,一时担心自己起得太早,出去会打扰清欢休息。但出了耳室才从侍女处得知,清欢早已起身,连日常的功夫都练过了。 穆云琛打帘出了正房,站在廊下就看到清欢穿一件火狐色箭袖猎装,头发高高的挽在脑顶,以五彩绳结成一束光泽极美的乌黑长辫,上面间或插着拇指盖大小的明珠,巴掌宽的山茶花翻蝶束腰后别着圈好的“碎梦”长鞭,一双鹿皮靴套着马裤,英姿飒爽的站在盆景架前,正在——浇花。 爽秋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园中婉转的鸟鸣和芬芳的草叶清香,清透的晨光浸润在这样的空气中,让穆云琛恍惚觉得立在其中的清欢也变得与往日不同,开朗清爽又甜美活泼——不像一个强势的家主,更像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穆云琛看着手拿小铜壶背着身一边哼小曲一边浇花的清欢不禁微笑起来,看了一会才唤道:“郡主。” 清欢听到穆云琛的声音转过身去,看见白衣倜傥的俊逸少年站在廊下卷起的细竹帘后面,熹微的晨光洒在他清癯昳丽的面容上,像一幅细腻的工笔画,赏心悦目。 “起得挺早啊。”清欢拎着浇花壶招呼道,“过来看看我养的盆景和花。” 第13节 穆云琛在清晨啁啾的鸟鸣声中走到花期正盛的大合欢树下,只差两步就与清欢并排,但他脸色突然一变,一把将站在花架前的清欢拉入怀中,揽着她的肩侧身将她挡在身后,顺手用松土的竹枝凌空一划,只听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他的竹枝打落草丛。 “有蛇。”穆云琛神色警惕,浑然不觉的揽抱着清欢,以一个保护的姿势站在她前面,目光在方才出声的那片草地上逡巡着。 他与以往不同了。清欢失神的想。 他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和保护意味,而只要是个女孩子都会因为被人精心的捧着护着而心生窃喜,就在方才的那么一瞬间,在穆云琛将她揽向身后的刹那,清欢看着他清冷而专注的侧颜也有瞬间的恍惚。 “后退。”穆云琛带着清欢慢慢向后靠,望向草丛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清欢很快回过了神,她一个常年习武练鞭的人眼神比穆云琛好,看着草丛里半天都抬不起头的蒙圈小细蛇,她一格一格的扭过脖子,抬眼看着严阵以待的穆云琛道:“我说,嗯,那个是,自己养的。” 穆云琛精神高度集中,一时都没听清清欢说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惊讶的侧眸看向怀中的清欢:“养的?” 清欢笑起来,抬手在他下巴上划了一下道:“是呀。你先放开我,跟我瞧瞧它去。” 穆云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以保护的姿态揽着清欢,顿时脸颊绯红的收回手,有些无措的退了一步道:“得罪,方才不知……” “一番好意解释什么呀。”清欢歪头瞧着他,笑得戏谑,“看你字儿写得好,没想到剑习的也挺好,幸亏你刚吃过那劳什子的解药没什么劲,不然把我小宝贝打飞了可就麻烦了。” 穆云琛尴尬的看着远处的草丛,心说这都已经打飞了。 “走,跟我看看去,这小金蛇可难得了。”清欢自然而然的拉上穆云琛的手腕,带他走到草丛边上巴拉起来。 那条小蛇虽然只有拇指粗细小臂长短,但阳光底下却显出粼粼的金色很是显眼,没两下就被清欢找到了。 “你在这里呀,过来。”清欢蹲在草池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去引蛇,蛇却挺起了小脑袋东摇西晃,呆呆的没往她手上爬。 穆云琛见她把手伸的这样近,一把就把清欢的握起拉了回来,很严肃的对她嘱咐道:“郡主,即便是家中所养,这蛇的颜色如此艳丽也必然有毒,需离远些。” 清欢侧眸眨着大大的桃花眼,故意古灵精怪的看着他,状似认真道:“穆云琛,你这是喜欢上我了吗?” 第28章 要谁暖床 穆云琛大惊道:“郡主何出此言……” “明白了, 你要不是喜欢我, 那就是——想当我爹啊, 小时候我爹看着我撅虫子玩蛇的时候, 就这么说的。” 穆云琛可没想过要当她爹, 他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语无伦次的解释道:“郡主不可乱说,念家主那也是……” “手。”清欢淡定的打断他, 挑眉示意穆云琛还握着她的那只手。 穆云琛才反应过来, 飞快放开, 恨不能自己立刻原地消失。 清欢看着他无所适从的慌乱样子坏坏的露出笑容, 她忽然凑过去红唇贴在穆云琛的耳边, 低低哑哑的用气声说:“你手心好暖啊。” 她靠的好近, 声音又轻又撩,穆云琛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惹激得全身酥麻,脸热心跳,急忙起身躲开,退后的脚步还有点踉跄,一着急道:“郡主自重。” 清欢闻言神色微沉,一语不发的绕起金蛇, 然后从容起身, 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两步开外的穆云琛。 穆云琛看出她生气了, 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 立刻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不对……” 他急急的解释到一半, 终究脸皮太薄, 抿着唇低下头去,为难的轻声道:“郡主,这里有很多人,我不想在他们面前。” 清欢见他眉眼低垂,无力辩驳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勉强,不禁叹了口气,走上去凉声道:“穆云琛,除了我给你泄药劲的那次,我什么时候真的逼过你?如果你到现在都觉得我强人所难,那你大可告诉我,我宇文清欢固然飞扬跋扈,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清欢说着抬起自己包着绷带的左手展开在穆云琛面前,一字一顿的决绝道:“我没太多耐性几次三番、低声下气的去讨一个人喜欢。” 她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留回旋余地。 穆云琛急了,痴意上来一步上前就拉住清欢,强扮过她的肩道:“我什么都没说!” 清欢由着他强硬,但含着怒意的眼睛直直的望向穆云琛眼底。 穆云琛这才晓得自己的无礼,他扣紧手指放开清欢,侧过脸,余光不自觉的扫过廊下一排矗立的侍女,懊恼又涩然的缓声道:“郡主,别这样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已经很为难了,既不想清欢误会也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更不愿当着别人做过分亲昵的事。 “都下去。”清欢沉声道。 片刻后,四下无人仅余鸟鸣的庭院里,清欢认真看着穆云琛道:“你是真的怕我吗?” 穆云琛微微蹙眉道:“我没有怕郡主。郡主是个姑娘,我怎会怕郡主。” 清欢想过他的很多种回答,但真没想到他不怕自己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穆云琛说的是心里话,但他从前没有哪个女孩子这样相处过,不知该怎么形容,试探着说:“有的时候,很难把郡主当做是最初认识的那个,那个厉害的家主。” 他说完又怕清欢多想,解释道:“不是说郡主不像个家主,就是……就是……” “就是我对你太好了,家主在你心里都是翻云覆雨的大坏蛋,我不够坏,所以你有点喜欢我。”清欢一改方才的阴冷,朝穆云琛含笑眨眨眼睛。 穆云琛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对,诧异道:“郡主这是什么逻辑。” “逻辑不重要,事实比较重要。”清欢勾唇一笑,忽然又变了脸色,一步一步朝穆云琛走过来,正色道,“方才你惹我生气了。” 她进一步穆云琛就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靠在大合欢树上,他才飘着视线讷讷道:“那,那郡主要怎样。” 穆云琛年少但身量却很好,俊秀修长,比长他两岁的清欢高出小半头,如此这般倚在合欢树上,清欢便歪头自下而上的看着他,近的眉梢都要扫过他的下巴。 可她偏偏就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漂亮的桃花眼像是要看穿穆云琛的紧张,明知道他全身僵硬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薄红,却就是不给他一个结果。 “郡主……”穆云琛实在受不了清欢可以凑近的暧昧,他眉心深锁,闭目仰头牢牢地靠着树干道,“郡主且说要如何,莫要如此戏弄我。” 他很快听到了清欢轻声的笑,她说:“你上次亲我哪边来着,照那样子另一边也亲一下。” 穆云琛的眉心蹙的更深了,鸦睫不停地颤动,连殷唇都抿的更紧了,他觉得太难了。 清欢伸手在他颀长的颈上划了一道,压低了声音魅惑道:“快点,不然我又要生气罚你了,不记得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了?爱惜着自己点,别惹我。” 穆云琛仰起的脖颈被她一触顿然全身颤栗,后背贴树木,无所适从。 穆云琛不怕清欢的鞭子,但他犹豫了,他想起清欢受伤的手,想起她为他做的那些事就没有办法拒绝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样好过,即使她也曾对他那样坏过。 穆云琛极能隐忍,但他从小心思深记仇的很,每个对他坏过的人他都恨不得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唯独清欢,别说恨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连怨都怨不起来。 大概是因为她对他的不好是在救命,而她对他的好,是真的好——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为他实现心愿,保全他名节的人。 清欢半天见他没反应,不禁皱着鼻子催促道:“想什么呢,右边脸啊,我数一二三,你快点。” “一——,二——” 这一次清欢数的很慢,拖着长腔,似乎在等他。 穆云琛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凑上来的清欢那白瓷般细腻白皙的容颜。清晨的阳光透过合欢树的枝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那张娇花一眼艳丽的面孔上,微笑道唇,颤动的睫,让他想起昨日自己痴痴的欣赏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的,好像还要更美,更鲜活。 穆云琛心动,但也矛盾,他的眼睛又不自觉的看向四周,好在外人都被清欢遣了个干净,他才稍稍定下心来。 “三——” 一朵轻粉的合欢花从枝头落在了她的鬓间。 不自知的清欢将右脸略微抬高一点,娇俏的样子更加令人心驰神荡。 穆云琛再君子也是男人,况且合欢花落下的那一刻,他真的有点着了魔。 穆云琛微微倾身,在她的右脸上落下一个又软又轻的吻——比之那日的草草了事,这更像是一个缠绵的礼物。 清欢笑出声来,心满意足的睁开眼,她看到穆云琛双颊羞红垂下眼睛安安静静的站着,忽然就忍不住又捉弄起他来。 清欢不地道的说:“哎呀,我好像记错了,不是这边,应该是另一边呀。” 穆云琛听了哪里肯,也管不了难堪不难堪了,急切纠正道:“就是这边!” 清欢大笑道:“噫,原来九公子记得,我当你最想忘的就是这事呢。” 穆云琛真是无言以对,背过身去道:“郡主方才不是要给我看那稀奇的金蛇吗?” “哦,对,我都忘了,来看看。” 清欢说着走到铺了缎面如意垫子的石凳前坐下,待穆云琛落座后便将隐在袖中的小金蛇放了出来。 她俯身看着那懒懒的小蛇道:“就是它了,全身都是金色的稀奇不稀奇。这可是我们宇文家根基所在的西南之地产出的稀罕物,崇山峻岭毒虫毒草无数,就这么着它还是拔尖的毒。我家就我一个女孩儿,我爹怕我小时候给人绑走了,专门给我弄来护身的。” 穆云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蛇,确实稀奇,看了一会不禁有些担忧的问道:“郡主将这金蛇带在身上,岂不危险。” 清欢道:“不怕,现在没毒,这么金贵的毒药早让兮姌放干净了,她隔一阵就要拿它提毒制药呢。诶,我把这毒药给你一瓶做礼吧,这可是真正的好毒,见血封喉顷刻毙命,关键是人死的不痛苦,还很难验出来,用来自杀也是好的。” 穆云琛听说清欢要给他一瓶毒药做礼物自觉得荒诞,不禁浅笑道:“郡主饶过我,真要用了我岂不是牢底坐穿。” 清欢玩笑道:“不怕的,任你药死了谁,只要不是咱们金銮殿上那位,我都给你捞出来。” 穆云琛被她自信满满毫不在乎的样子逗笑了,摇头道:“郡主说笑了,我要是一不小心毒死了皇子,郡主怕是也不管的。” 他本是个温和爱笑的少年人,只是生在深宅大院又处处受着比旁人更多的苛刻拘束,反而在人前只露得体姿容,不常一展欢颜与人玩笑。 清欢托腮看着他笑,看了好一会才道:“你说你笑起来怎么那么好看呢。” 穆云琛立刻就敛了笑意,轻轻咳了两声,又是往日那副清冷温润、谨慎自持的样子。 清欢笑道:“别跟我眼前装了,你一不小心都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什么毒死皇子,我看你只想毒死二皇子。” 穆云琛脸色微变道:“郡主切不可胡言,我方才已是口舌之业,郡主不可再说这话。” 他说完又轻声叹道:“怎可如此玩笑,说这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也要让郡主受我连累了。” “你这是忸怩的什么劲,莫说咱们在家里传不出去,就算传出去了,我怕被连累吗?” 清欢说完露出洁白的皓齿,看着穆云琛弯起眼睛笑道,“再说,我就喜欢被你连累可以了吧。” 穆云琛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清欢的手上,他心中没来由涌起一丝失落之意,问道:“郡主伤口的疼痛好些了吗?” “不疼了已经。”清欢轻描淡写道,“我们家药好得很,你用了不是也知道么,都是一两天就不疼了。” 穆云琛身上有不轻的鞭伤,是她骂清欢“断子绝孙”时留下的,现在想来自己也觉得着实可笑,怎能这样说一个步步为艰的女孩儿呢。 有些事对两人都不是什么愿意提起的回忆,他索性也不多提,转了话头道:“昨日郡主休息的着实晚了,西南战事有什么问题吗?” 提到兵事清欢便索然道:“那倒没有,我宇文家的西南军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打仗不算什么,别的却熬人。这事不大,但也不算小,无非是寒冬将至须得增军增饷的,还要修一道工事,又要跟朝廷打一番太极了,都是老套路,不容易也简单不到哪里去,反正我有日子要忙了。” 她说的含含糊糊的,显然也是不愿多提。 “你一提我到想起来了,清早我还有几个边将忙着要见。你回去看书也好写字也好,记得以养伤为重,烙伤可没那么容易好。”清欢说着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去书房。 “郡主。”穆云琛叫住清欢,起身走到她旁边道,“发上有朵合欢。” 清欢下意识的眼睛往上瞧,嘴上道:“在哪,快拿下来,我正经要见外人的。” 穆云琛伸手将她发间的轻粉色合欢花拿了下来,放在修长漂亮的指间给清欢看。 实话说,清欢觉得这花衬上他的手便特别美了。 第15节 穆云琛向后靠了靠,正经道:“郡主,食不言寝不语。” “寝不语?”清欢拍手不地道的笑着,“那你昨晚问我什么了?虽说昨天喝的有点多,别的真不记得,就有一句因我老想着要跟你说,昨晚太累了还没说出口,所以记到如今,现在告诉你你可听不听了?” 穆云琛神色淡淡,慢条斯理的吃着粥道:“郡主请便。” 清欢托着腮哼声道:“我受不惯汤婆子、暖炉那些东西,用了要出鼻血,所以深秋冬日里睡觉向来是要有人暖床的。” 穆云琛搅动白粥的瓷匙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喝粥。 清欢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你别脑袋里乱想,我就算爱玩也没有见一个就往家里绑一个的道理。我屋里可是干干净净的,以往是叫自小给我暖寝的徐姑娘来暖的,但是给我暖寝是不能嫁人的,不然会弄脏我的床。年头开春我看她年纪大了,就放她出去嫁人了。至于别的女子我也没瞧上谁够上我的床,就没找。” 清欢说到这里凑近了穆云琛的耳朵,朝他吹着气道:“可便宜你了。” 穆云琛呛稀饭了。咳了半晌,侍女递了两回帕子,喝了一盏茶才止住。 看着侍女忙活着给穆云琛止咳,清欢开心的坐在凳子上笑:“这怎么了,受宠若惊么?哈哈哈。” 穆云琛擦干净自己,锁着眉心道:“郡主这会莫要说笑,汤羹要食温热,凉了伤身。” 清欢早上的时间紧,不能肆意跟他玩笑,再说下去怕要耽误入宫的时辰,只得坐好了吃东西。 吃了一会她竟然破天荒的发现穆云琛夹了一片蒸肚片,不禁吃惊道:“诶,穆云琛,你吃肉!” 穆云琛全当没听见她的惊讶,慢条斯理的将肚片放在嘴里,接着喝了两口白粥咽了下去。 穆云琛来宇文家将近一月,清欢还是第一次见他吃肉。 为了确定自己没看错,清欢夹了一块自己爱吃的豆豉排骨放在穆云琛盘里,然后睁大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吃了下去。 “你怎么吃肉了呢?”清欢特别特别不可思的问。 穆云琛淡淡道:“郡主这就算用过早膳了吗?快到入宫的时辰了。” 清欢抓心挠肝的想知道穆云琛为啥吃肉,这会完全没心思吃饭了,嘟唇道:“你不是当和尚的料子么,怎么会吃肉呢……” “该不会是——”清欢眼睛忽然一亮,凑过去在穆云琛眼前很小声的笑道,“为了暖和我吧?” 强自镇定的穆云琛脸颊倏然全红,比三春的桃花还明艳。 清欢大笑,一股脑给他夹了好多豆豉排骨在盘子,开心道:“你吃这个,蒸的很清淡还沥过油,我最喜欢吃的。” “家主,时辰到了,该出门了。”清欢身后的另一位大侍女媚妩上前提醒道。 清欢收了笑,漱过口就要出门,抬头正见兮姌进来。 “家主。”兮姌福身一礼。 清欢道:“正要叫你呢,走,入宫去。” 兮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道:“奴婢还有一句话要请家主示下。”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清欢身后的穆云琛身上,回道:“奴婢听说穆九公子的母亲孟姨娘病了,家中小厮往穆氏家学的书院递了帖子请九公子回去。” 穆氏是八大世家之一,家族人口兴盛旁枝众多,穆家看重读书入仕,早几代就在京郊西山下修了穆氏家学,现如今已是京城一所著名的书院。按照穆氏的规矩,嫡旁的适龄子弟都可以到家学书院读书。穆云琛这些日子没回家,兮姌便用了手段让他家人以为他还在书院住着,反正书院几百外姓内姓的学子,谁也不会太在意他。 听说母亲生病穆云琛立刻上前问道:“兮姌姑娘可知我母亲的病要不要紧?是不是犯了旧疾?” 兮姌没有答穆云琛的话只看着清欢道:“家主的意思是?” 清欢“哦”了一声道:“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回去吧。你不必跟着我了,着人安排着。时辰到了,我先入宫了。” 清欢说完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穆云琛,神情淡漠的迈步出去了。 穆云琛没想到清欢就这样放他走了,竟连一个字都没留,他不自觉的跟出一步却被身前的兮姌挡住了。 兮姌得体的笑着:“穆九公子,您还有什么要准备吗,奴婢送您回书院。” 穆云琛也见惯了清欢的忽冷忽热反复无常,眸色黯淡下来道:“有劳兮姌姑娘。” 穆云琛来时没有什么东西,走时也不愿拿什么,还是兮姌硬给他收拾了几件衣裳。他回到书院后不多时就有穆家的马车接他回了府。 穆云琛忧心母亲的病,从西角门进了府就急匆匆去后宅的院子探望母亲,岂料进了屋才发现母亲孟姨娘好端端的坐在堂前面色如故,虽然身子依旧单弱却并不像小厮说的那样生了大病。 “姨娘没事?”穆云琛怔怔的看着孟姨娘,“不是说……” “前面是染了风寒,勾起先前痼疾躺了几天,这会子好多了。” 孟姨娘穿一身湖青色线香滚长衣,白色素净褶裙,挽着家常的发髻,气质与穆云琛极像,是个温文尔雅充满书卷气的美人,不过她身体不好,常年病着脸上就多了些倦容。 “那——”穆云琛有些摸不清母亲的意思了,既然无大事为什么又急急的使人去书院接他回来。 “是太太的意思。”孟姨娘起身来到穆云琛身边,多日不见,她再看到玉树临风的儿子也很欢喜,捋着他的肩膀道,“琛儿看着是长大了,该到了说亲事的时候了。” 穆云琛乍然听说要给自己说亲,第一想法就是以他如今卖给清欢的这个身份去说亲定然又要惹她发脾气,他抵触道:“姨娘怎么说起这话来,五哥、八哥都还没说亲事,怎么能先给我张罗,不合规矩。” 孟姨娘笑道:“你五哥是太太养的,亲事自然要慎重着,小八和你年纪差不多,孙姨娘也已经动了这个心思,现在定了总也要过两年才成亲,你和小八前后脚就是了。” 孟姨娘身体不好,穆云琛对她向来温顺,尽管心中不喜面上却温和道:“姨娘还是等父亲提起再说吧,再过两年我还要大考,姨娘想,若我高中了再谈亲事不是更合适么。” 孟姨娘想了想笑道:“你想的很是,现在提亲事没得让你分心,再说太太的甥女表小姐秋滢对你也有心,若是……” “姨娘切不可乱讲。”穆云琛赶忙打断孟姨娘。 “怎么,你不喜欢秋滢?” 孟姨娘诧异之下手指不觉按到穆云琛后肩的烙伤,穆云琛立刻就疼的皱了眉头。 “怎么了?”孟姨娘看他好端端的疼起来吓了一跳,清瘦的脸一片惨白,连忙扶着儿子道,“琛儿伤到了?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穆云琛强忍着疼摆手,勉强笑道:“在书院扫书阁时肩膀碰了大书柜角,不碍事,姨娘别看了。” 穆云琛坐下来疼痛缓了许多,他不想让孟姨娘看到自己后肩上烙着清欢的名字,转开话题道:“姨娘叫我回来,就是为着问我婚事的意见吗?” 以穆云琛的聪敏和对嫡母穆夫人的了解,他绝不相信嫡母会因为亲事将他找回来。想起这位嫡母,穆云琛不禁就要冷笑。他家兄弟姐妹甚多,父亲五房妻妾共有八子五女,除了没养大的,到现在仍有六个兄弟三个姐妹,所以在他那凉薄的父亲眼里,儿子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还是父亲最不想面对的私奔妾所生。 穆云琛的父亲穆思寻年轻时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二十出头到山东游学时与母亲孟小姐一见钟情,孟家是亚圣之后规矩极大,断不会将女儿许给已婚的男子,然而穆思寻当时真心,竟引得孟小姐就跟他私奔来了京城。后来因为这事穆家主将穆思寻好一顿训斥教育,险些就毁了前程。再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穆思寻的心性慢慢沉淀下来,一心扑在前程上再不论多情之事,后来仕途顺畅了更不想再面对私奔一事,索性不再见孟姨娘,由着正室管理后宅不再过问。 穆云琛原本有个姐姐,他三岁上下姐姐得病去了,从此母亲就只守着他一个人。孟姨娘家学深厚,将穆云琛教导的十分得体出色,小时候他功课好,学问远远甩开大他四岁的嫡出五哥,只是一旦得了夫子的夸赞,他在穆夫人那里就成了出气筒,穆夫人总要变着花样折腾他,打手板、罚抄书这些都是家常便饭,稍大些才免了挨打,如今都是罚跪。前次若非穆夫人因为一点小事罚他在雨天里跪了一个时辰,他也不会因为风寒高热失了国子监稿试面考的机会。 如今让孟姨娘大老远把他从书院找回来,要说是为他好,他可真不信。 孟姨娘温柔道:“太太说你学问好,你五哥要准备国子监的笔试了,让你回来帮他看看诗词文章。” 穆云琛凉凉一笑道:“五哥自有良师教导,我这点微末学识,去了徒惹他不快。” 说是看诗词文章,不过是穆夫人花重金找博士拟了些与笔试挨边的题目,让他写了来给五哥背。穆云琛向来不愿那么做,他在读书上性痴,非要求个白玉无暇,自己写的东西就是他自己的,任谁也不能圈了去,也就因为当初他不愿给五哥做铺垫,才被穆夫人找了由头雨天罚跪在院子里。 孟姨娘道:“能为别人指点诗词文章是好事,你五哥好了太太那边也就好交代,日后你和秋滢小姐的婚事也好请太太做主……” 穆云琛无奈,好言道:“姨娘,别的事一千件一万件穆云琛也依您,只是让五哥剽窃了我的文章去,我实难甘心。至于其他的,我对秋滢小姐无意,也不想让太太做什么主,请姨娘明晰我的心思。” 孟姨娘道:“秋滢小姐是陆家的姑娘,虽说是陆家支系但她家那支却是极兴旺的,日后你高中仕途更要有人提携才能走得远。咱们家你兄弟多,老爷未必顾得过来,姨娘除了让你难堪也没有什么别的能帮你,所以姻亲对你来说尤为重要。你从小是个听话的孩子,琛儿,别让姨娘为你担心可以吗?” 穆云琛读了一肚子书,千般万般的道理都能说的出来,偏他母亲也不比他懂得少,这也就不再是道理通不通的问题——这是世道通不通的问题。 穆云琛看着孟姨娘期期艾艾,满含祈求的水杏眼,不禁轻叹一口气妥协道:“我按姨娘和太太的意思帮五哥看着就是,但我不能为五哥写作,还请姨娘体谅。” 孟姨娘松了口气,微笑道:“你去了能帮上忙就是。当然也不急在一时,你先回去歇歇吧,姨娘让人都给你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穆云琛穿过小院的走廊来到后面一处偏冷的房间,开了门见他的小厮司南正在为他整理书桌,看到穆云琛进来立刻迎上去高兴道:“少爷回来了,自那日丹阳长公主府宴饮大少爷带您出去,这都多少日子了,少爷回书院念书也不让人捎个信回来,好歹唤我过去应承,司南可想少爷了。” 司南不提倒罢了,提起来穆云琛更觉这一月以来他所经历之事简直恍如隔世,原本他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庶子,日子不过是吃饭、睡觉、读书、作文,而今…… 穆云琛想起清欢就不由蹙了眉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司南见穆云琛坐着不说话,便想告诉他个好消息让他开心开心:“少爷,我听姨娘说您这次是太太请回来的,说是要少爷您给五少爷看诗文呢,若是五少爷今年顺利入了国子监太太就绝不在亲事上为难您,说不好真的愿意出面请陆家的老太太答应将秋滢小姐许给您呢。少爷,秋滢小姐多漂亮呀,我还真没见过谁家姑娘比她还美呢。” 穆云琛若是以往听了便也罢了,今日来听却觉好笑:若天下没有比秋滢更美的女子,那清欢必定是天上的仙子了,秋滢又如何能跟她相提并论。 第29章 被推倒了 司南见穆云琛脸色微露讥诮, 探头道:“少爷, 您怎么了?您不喜欢秋滢小姐了?” 穆云琛往日多是心平气和的跟人说话, 但听了司南这话却忽然不耐烦起来, 对司南道:“你见我何时对陆小姐有过一次非分, 一句失礼,更逞论‘喜欢’二字。” “可,可是秋滢小姐对少爷却很好啊, 咱们家那么多位少爷, 秋滢小姐只爱跟您说话呀。”司南说完关上门挤眉弄眼的笑道, “少爷, 我都看出来了, 秋滢小姐是喜欢您的。” 穆云琛看到司南神神秘秘一副知道他心思的样子就有些烦躁, 一时想起清欢曾怼过他的那番话,现在想来真真是顶顶有理的。 “她喜欢我,我便要回应他吗?”穆云琛不愉道,“若喜欢便必有回应,那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一厢情愿。” 穆云琛一股脑把清欢的话都说了,听得司南目瞪口呆,他还从没见过把话说得这么断然不留情面的少爷。 “少爷, 您这是怎么了, 以前您可不会说这样的话呀。”司南不可思议的感叹完又斜眼看到桌案上一叠书, 连忙道, “少爷这些都是姨娘吩咐明日要给您送到五少爷书房用的书, 您看看还少哪些我再给您添上。” “不缺, 我一本也不带。”穆云琛沉着脸起身淡淡道,“你出去吧,我睡了。” 司南瞅着自己的少爷今日着实心绪不大好,也不敢再触他眉头,一溜烟应声出去了。 房中再无他人时穆云琛才舒了一口气,觉得今日是他这些时日里最心累的一天。可这里是他的家啊,他在家里反倒不如在别人家里清净舒心些。 穆云琛走到床前将带回来的小包打开,里面的衣裳是清欢送给他的,他这个人素来整洁自律,衣裳折的也是整整齐齐的,他把衣柜打开,单独辟出一块地方,将清欢送他的衣裳好好放在柜子里。 放好衣裳小包袱里也就只剩一本诗集、一瓶伤药了和——穆云琛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拿起手指细的海蓝色瓷瓶,细细看上面贴着的标签,刚一扫下巴就差点掉下来。 清欢也真的是爱玩,说给他一瓶蛇毒还真的放了一瓶蛇毒在他行李里。穆云琛无奈,想起清欢古灵精怪的性子又不禁笑了。 不过笑归笑,这蛇毒可不是等闲的东西。穆云琛记得清欢说它是非常金贵隐秘的毒药,毒性又强,他生怕下人不注意拿去乱用会伤及无辜,想了想便展开床里面的小暗格把这瓶蛇毒放了进去。横竖他也不用的,收起来还安心一些。 穆云琛处理完蛇毒,又看到带回来的伤药,这些才想起自己身上的伤。在宇文家时大夫一日崔几回给他换药,换好便要好生养着,不出门也不着衣,这烙伤才快快的好了起来。现如今他白日里去了那么多地方,一日折腾下来未换衣也不曾换药,方才还不小心动了伤口,这会儿一直隐隐作痛。 穆云琛手上拿着药瓶,想让司南进来给他上药,又想起司南刚才挤眉弄眼说的那些话,索性也不再唤他了。 他想,以前不认得清欢倒也罢了,不知外面人都是如何拒绝别人。而今认识了了解了,方觉得清欢那副顶顶跋扈的个性最好,他倒是性子和软,所以别人一个个都想来做他的主。 这样想着穆云琛又微微蹙了眉。清欢这个人,一时热一时冷,高兴时说什么也要缠着他,不高兴了也不过不置一词就让他走。他对清欢而言,终究不过是一时兴起喜欢的一件器物罢了,又何须脾气尊严。 穆云琛越想越心烦,他跟自己赌气,跟清欢赌气,也跟家里人赌气,索性药瓶往床上一扔不想擦药了,心想让这身皮肉烂了算了。 从回家的第二日起穆云琛白日里就到穆家嫡出的五公子穆云珏书房里,尽量给他指出诗词行文中的问题。然而身体肥胖的穆云珏自小就讨厌这个样样比他优秀的弟弟,从前就仗着嫡出各种欺负他,如今穆夫人还让穆云琛这个小他三岁的弟弟给他指点文章,他心里就更烦躁了。 穆云珏一心只想让穆云琛几个题目都做一篇文,好叫他笔试时仿着写出来,没想到穆云琛不肯代笔的理由还特别多,偏说的又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让他气得牙根痒痒,更要存心变着花样给穆云琛难堪。 穆云琛在穆云珏书房里跟他一同读了十日的书,穆云珏就难为了穆云琛十日。但穆云琛性情坚韧城府深,凭穆云珏指桑骂槐说什么难听的他都只当听不见,但他对穆云珏的恨意是打心里放着的,跟曾经不理清欢的那些玩笑断断是决然不同的。 这日晚膳前穆云琛离开穆云珏的书房后想起自己落下一张练过的字帖,于是返回去取,岂料进门却见穆云珏在翻一个蓝布包袱。 穆云珏也没想到穆云琛去而复返,看他进来下意识就将翻出的东西藏在了肥硕的身后。 “九弟怎么回来了。”穆云珏有些心虚的笑着问。 穆云珏无事决不会给穆云琛好脸色看,见他对自己笑穆云琛便觉事有蹊跷,走上去审视着肥胖的穆云珏道:“五哥拿的什么,还需背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