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之后。
    岛上的温度便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沙滩渐渐冷却。
    海风从东面吹来,裹着浓重的潮气。
    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扑。
    段明霜缩在椰林边上,双臂环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那身本就单薄的里衣早已在海上被撕得七零八落。
    袖子只剩半截,下摆也裂到了腰间,怎么也挡不住风。
    她冷得牙齿打颤。
    “冷吗?”
    苏清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明霜硬气道。
    “不冷。”
    可话刚出口,便是一阵猛烈的风,激得她浑身一抖。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开始四处搜集东西。
    她捡来一些被海水冲上岸的干椰子壳,又折了几枝低处的枯椰叶,堆成一堆。
    她的动作有点慢,每走一步都拖着左腿,显然伤口还在疼。
    段明霜站起来。
    “我帮你。”
    “你歇着。”
    “我冷。”
    苏清砚转头看她。
    “走动就热了。”
    段明霜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暮色彻底漫下来。
    月亮????和星星。
    海天之间黑沉沉的,浪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浪打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轰响。
    像有巨兽在岛的南边来回踱步。
    风声穿过椰林,带起沙沙的响动,时急时缓。
    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段明霜心里有些发毛。
    “这岛上会不会有野兽?”
    “珊瑚岛,不会有猛兽。”
    “蛇呢?”
    苏清砚顿了顿。
    “可能有。”
    段明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别吓我。”
    “不吓你,所以今夜要生火。”
    她说得极自然。
    段明霜却已经觉得小腿发软了。
    “苏清砚……我们真的能生出火吗?”
    “能。”
    “可是没有火石,也没有火折子。”
    “有别的办法。”
    苏清砚把捡来的干椰子壳堆在沙滩边上。
    从不远处搬来几块石头,围成一个极简易的圈。
    段明霜蹲在一旁,看着那堆东西。
    “用这些就能生火?”
    “还缺一样。”
    “什么?”
    “火引。”
    苏清砚在椰林里翻找。
    她拨开地上的枯叶,又去扯几片干透的椰棕,放在手里搓了搓。
    “太潮了。”
    她又往林子深处走。
    段明霜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枝杈。
    “你要找什么?”
    “干燥的椰棕。”
    “有什么用?”
    “容易引火。”
    段明霜想了想。
    “我帮你找。”
    苏清砚没拒绝。
    两人在椰林里翻找了好一会儿。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但都湿得能挤出水。
    椰子壳到处都是,可也都浸饱了海水。
    苏清砚一个个拿起来掂,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段明霜却越来越急。
    “这块呢?”
    她捡起一片干巴巴的椰棕递过去。
    苏清砚接过来,捏了捏。
    “可以。”
    段明霜喜出望外。
    “那我再去找。”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用武之地,在椰林里来回穿梭。
    她把自己的裙摆提起来兜在腰间,像一个小包袱。
    捡到干燥的椰子壳就往里放,也不管上面还爬着细小的蚂蚁。
    “够了。”
    苏清砚看着她像只小狐狸一样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终于开口。
    段明霜直起腰。
    “真的够了?”
    “嗯。”
    她走回来,把兜在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两个椰子壳,几片干椰棕,还有一小把枯叶。
    苏清砚看了看。
    “能用。”
    段明霜呼出一口气。
    “那我再多找一些,备着夜里用。”
    “先别去了。”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天。
    “天全黑了,林子深。”
    段明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漆漆的椰林。
    风从里面吹来,凉得人后颈发紧。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
    听不真切,让她浑身发毛。
    她不由自主地往苏清砚身边靠了靠。
    “那我们快生火。”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来。
    她拿过两个干椰子壳,用膝头夹住。
    取了一块尖硬的珊瑚石,对着其中一个椰子壳的内侧反复刮削。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你在做什么?”
    “刮椰糠。”
    “椰糠?”
    “就是椰子壳里那层绒。”
    她刮得很慢。
    干透的椰糠一点点脱落,像极细的茶末。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另一个椰子壳,用一块小石子去刮。
    她的手本来就被磨得红肿,使不了太大力。
    刮了几下,石子一滑,在指节上划出一道白痕。
    “嘶!”
    她倒吸一口气。
    苏清砚抬头。
    “别弄了。”
    “我没事。”
    段明霜执拗地继续刮。
    她倒也渐渐摸着了门道。
    椰子壳内侧有一层棕褐色的绒状物,用尖锐的石头顺着一个方向刮,便能刮下不少。
    那椰糠极轻,被海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用手掩着。”
    苏清砚提醒。
    段明霜连忙用手挡在椰壳旁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刮了好一会儿,终于积起了一小堆椰糠。
    苏清砚把椰糠拢到一片宽大的干椰叶上,又撕了些干椰棕盖在上面。
    “接下来最难。”
    段明霜抬起头,满脸认真。
    “怎么弄?”
    “用钻。”
    苏清砚站起身,走到椰林边,从一棵半倒的椰树上折下一截树枝。
    那树枝约有一尺多长,笔直,比拇指略粗。
    她又找了一截更粗些的枯木,用珊瑚石在中间凿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段明霜看着这些,忽然明白了。
    “你要钻木取火。”
    苏清砚点头。
    “天潮,不容易。”
    “那怎么办?”
    “多试。”
    苏清砚把粗枯木放在沙地上,又用脚踩住两端,将那些椰糠和干棕填在浅坑周围。
    接着,她把细树枝插进浅坑里,双掌夹住,开始飞快地搓动。
    她的手掌并在一起,一上一下地搓着,树枝尖端在枯木坑中快速旋转。
    摩擦声不断响起。
    段明霜屏住呼吸。
    她看着苏清砚的手,看着那树枝在木头里越转越快。
    看着苏清砚额角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可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苏清砚的手速慢了下来。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太潮了。”
    段明霜看见她的手掌已经磨得通红,掌心的薄茧都像是要裂开一般。
    “你手怎么了?”
    她凑过去。
    苏清砚手心赫然起了几个水泡。
    “不碍事。”
    苏清砚把树枝丢下,又去捡那几片椰棕。
    “要更干。”
    她想了想,把椰棕放在自己衣服里贴着腹部。
    “你在做什么?”
    “用体温焐。”
    段明霜愣住了。
    “那、那我也焐一些。”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几片椰棕,往自己衣服里塞。
    椰棕粗糙,贴着皮肤有些刺痒。
    她咬咬牙,忍住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
    海风时强时弱,把火堆旁那些碎屑吹得东零西散。
    段明霜冷得不行,却不敢出声。
    苏清砚忽然开口。
    “饿不饿?”
    “还好。”
    “把椰子肉吃了,才有力气。”
    “现在没心情吃。”
    苏清砚没再劝。
    她又歇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根钻木棒。
    “再试。”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稳。
    双掌夹住木棒,不疾不徐地搓动。
    火堆旁的夜风似乎也小了,那木棒在坑中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像在磨什么极硬的东西。
    段明霜半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浅坑上。
    烟。
    淡淡的烟。
    从坑边溢出来。
    “有烟了!”
    她差点叫出来。
    苏清砚加快了搓动的速度。
    烟浓了起来。
    一丝一缕地升起来,像从木头里钻出来的魂魄。
    那烟被风吹得四散,让段明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砚突然停下钻木,俯下身,将填在坑周围的椰糠轻轻拢了拢。
    轻轻地往里吹气。
    一下。
    两下。
    段明霜看见,坑里出现了一星极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火!”
    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清砚又吹了一口气。
    这一下,那红光腾地跳了起来。
    一小簇火苗从椰糠里钻出来。
    像一朵橘黄色的小花,在风里颤巍巍地开开合合。
    “着了!”
    段明霜几乎要叫出来。
    苏清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护着那簇火苗。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细枝轻轻搭上去。
    火苗舔上细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火大了。
    温暖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来。
    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这座荒岛。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大声。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呆呆地,像从没见过火似的。
    “好暖。”
    她喃喃。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照在段明霜脸上,将她原本苍白的脸染成了一种极柔和的蜜色。
    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像盛满了碎金。
    苏清砚垂下眼。
    “再添些柴。”
    “好。”
    段明霜小心地把一旁备好的枯枝往火里放。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团火。
    火越烧越旺。
    柴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飘向夜空。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
    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整日的寒冷与恐惧一点一点驱散。
    段明霜不再发抖了。
    她伸出手,在火上慢慢烤着。
    火光透过她半透明的指尖,映出一层温润的橘色。
    “苏清砚。”
    “嗯。”
    “你今天救了我两次。”
    苏清砚看她。
    “一次是海,一次是火。”
    段明霜转过头。
    “本小姐都记着。”
    苏清砚把几根枯枝折成小段,慢慢放进火里。
    “不用记。”
    “要记。”
    段明霜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等回了金陵,我请你吃最大的席面,买最贵的料子给你做衣裳!”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活着回去。”
    苏清砚仍没说话。
    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夜深了。
    苏清砚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用几根粗树枝支起了一个极简陋的架子。
    把几片宽大的椰叶搭上去,围成一个三角形状的小棚。
    棚子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躺下,顶上的椰叶被风一吹便沙沙响。
    “今晚先这样。”
    苏清砚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明日再搭个大些的。”
    段明霜看着那个小得可怜的椰叶棚。
    “这能睡吗?”
    “能遮风。”
    “那下雨呢?”
    “下雨再说。”
    她走进去,在沙地上坐了坐。
    棚子虽然简陋,但椰叶挡住了斜吹来的风,比外面暖了些。
    地上铺了一层晒过的干椰叶,干燥柔软,带着一股海风吹过的清香。
    “还不错。”
    她小声说。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
    “你先睡。”
    段明霜探头。
    “你呢?”
    “我守火。”
    “守一整夜?”
    “火光能吓走蛇虫。”
    段明霜一听到蛇字,立刻往棚子里缩了缩。
    “那我也守。”
    “你睡你的。”
    “我不困。”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段明霜用力睁大眼。
    “没有。”
    “睡吧。”
    “我不。”
    苏清砚不再劝。
    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又把烧过的灰烬往火堆边上拨了拨,好让火烧得更稳。
    段明霜躺在椰叶上。
    她的身体累极了,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
    可她的眼睛就是合不上。
    她侧过头。
    苏清砚就坐在火堆旁。
    背对着她,肩膀很窄,像一痕青山。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段明霜脚边。
    段明霜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苏清砚。”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若冷了,就到棚子里来。”
    苏清砚没有回头。
    “好。”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含糊。
    “你别乱走……”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头。
    棚子里,段明霜已经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脸半埋在臂弯里。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像海滩上缓缓漫上来的浪。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走过去,轻轻盖在段明霜身上。
    衣服不大,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段明霜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寻到了热源。
    把衣服往上拽了拽,又沉沉睡去。
    苏清砚回到火堆旁坐下。
    左腿的伤还在疼。
    手掌上的水泡也一碰就疼。
    她没有去管。
    她抬着头,望着天上那些从云缝里透出的星星点点。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
    火堆旁,几片被吹散的椰糠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
    像碎在地上的一把星星。
    那是火种。
    也是她们在这座荒岛上,第一次真正燃起的希望。
    半夜里,段明霜醒过一次。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衣服。
    那是苏清砚的外衣。
    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衣料上有一股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像海风,像竹节,又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偏过头去看棚外。
    火还在烧。
    苏清砚还坐在那里。
    她的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火苗跳动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段明霜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她忽然不想打破这一刻。
    不想让苏清砚知道她醒了。
    因为如果苏清砚知道她醒了,一定会说。
    “再睡会儿。”
    一定会说。
    “我没事。”
    一定会说。
    “外面冷,别出来。”
    而她只是想看一看,想记一记。
    想记住这个人在火光里的样子。
    这样的苏清砚,只有她一个人见得到。
    海风依然吹着。
    椰林依然沙沙地响。
    而段明霜抱着那件旧衣,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慢慢又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