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都市言情 > 因為妳是 > 一|夜間模式(曼琪)
    我第一次遇见靖,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天我把同一张首页图改了六次。主管在群组里回了一个「再亮一点」,设计师传来一张翻白眼的贴图,我假装没看懂。
    回到家将近十一点。洗完澡,头发懒得吹乾,我坐在床沿吃冷掉的饭糰。公司的讯息还在跳,我全部往左一滑,留给明天的  Maggie。
    白天大家都叫我  Maggie。
    客户、同事,连楼下咖啡店的店员也是。林曼琪这三个字只会出现在信用卡帐单和医院叫号。偶尔母亲连名带姓喊我,我还要慢半拍才知道是在叫谁。
    我在一个叫「夜行人」的匿名文字社群开了帐号。那里没有短影音,也不鼓励放正脸。睡不着的人留一句话,还醒着的人顺手回覆。讯息二十四小时后会自己沉下去,像话说完了,没有人需要替谁收着。
    我把名字改成「午夜」。
    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个时间。
    只是白天已经有太多人知道  Maggie  是谁。她准时进会议室,会在客户说「我没有很喜欢,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好」时点头,会把一句没有方向的意见拆成三件可以执行的事。她不能突然说累,也不能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收起电脑离开。
    午夜不一样。
    她不需要把话说完整,也不必让每一句都有用途。
    註册后,我先在公开频道里看了一阵子。
    有人说刚跟交往七年的人分手,冰箱里还有对方买的优格;有人说孩子终于睡了,自己却捨不得睡;也有人只留了一张便利商店微波炉的照片,下面写:「今天的晚餐有点晚。」
    那些话没有头也没有尾。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却比白天收到的任何一封信更像真的。
    页面右上角显示一百八十七个人在线。数字偶尔增加,又很快少掉几个。我想像那些人关上手机,翻身睡去,只有我还坐在床沿,头发半乾,膝盖旁边放着一个没吃完的饭糰。
    我原本也想留一句「睡不着」。
    打完以后觉得太普通,删掉了。
    公开频道有人问:「最近一次想逃走,是什么时候?」
    我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
    午夜: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一个叫「靖」的人在下面按了心。
    靖的头贴是黑白照片。帽沿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侧脸的线条和一截短发,身上穿着宽大的飞行外套。肩后有雨,左下角露出一点机车后照镜。
    几分鐘后,靖传来私讯。
    靖:三点四十二分很精确。那时候发生什么事?
    午夜:主管说「这版快接近了」。
    靖:听起来还很远。
    午夜:你懂。
    靖:做这行的人都懂。
    我们从那张改不完的首页图,聊到彼此最讨厌的会议用语。靖说「再聚焦一点」应该被列入职场禁语,我说还有「先求有再求好」。
    靖问我,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到底改到第几版。
    午夜:第四版。后来又改了两版。
    靖:那三点四十二分不是最想逃的时候。
    午夜:为什么?
    靖:因为你后面还撑了两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白天没有人觉得那叫撑。主管只看见档名后面的  v6,客户只看见按钮终于亮到他想要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工作做完就是应该的。
    午夜:那时候我人在会议室,冷气很冷。主管说完「快接近了」,就转头问下一个人进度。我突然很想去洗手间,把门锁起来,五分鐘也好。
    靖:后来有去吗?
    午夜:没有。怕回来又错过什么。
    靖:结果有错过值得听的吗?
    我回想了一下。
    午夜:没有。
    靖:那明天记得去。
    午夜:明天还要逃?
    靖:不是逃。只是上厕所。
    我笑出声,赶紧往房门看了一眼。明知道整间屋子只有自己,还是有一种在深夜被抓到偷懒的心虚。
    后来我们聊的事情更小。
    靖问我饭糰是什么口味,我说鮪鱼,已经冷到吃不出来。靖说最讨厌便利商店把海苔和饭分开的包装,每次都会把海苔撕破。我不相信一个做品牌策略的人连饭糰都不会拆,没多久就收到一张
    皱得像废纸的塑胶包装。
    照片里没有脸,也没有手。
    只有桌角、半片海苔和一杯喝到剩冰块的咖啡。
    我却盯着看了好几秒。
    那是靖第一次让我看见生活里的东西。
    聊到两点多,我的饭糰还放在床边,海苔已经软了。
    靖:去睡吧。明天还要替别人的品牌发光。
    午夜:你呢?
    靖:我等一下也睡。
    午夜:晚安。
    靖:晚安,午夜。
    关掉萤幕以后,房间只剩除湿机的声音。手机握在手里,还留着一点热。
    隔天早上,我在捷运上把对话从头看了一遍。
    车子进隧道后,讯号断断续续。夜行人的页面转了两次,才把昨晚的讯息全部载入。
    我原本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太累的时候说了奇怪的话。
    结果从第一句看到最后,又往上滑了一次。
    靖没有问我在哪间公司,也没有趁我抱怨时说「那就离职」。她甚至没说明天会更好,只把我想锁进洗手间的五分鐘,说成一件可以做的事。
    到公司后,设计师端着咖啡走进电梯。
    「你昨天几点走?」她问。
    「九点多。」
    「那张图最好今天不要再改。」
    电梯门打开前,我们同时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我正在另一场会议里。
    主管还在说下一季要更年轻、更有态度,却不能排除原本的客群。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想起靖。
    散会后,我真的去了洗手间。
    门锁上,外面的声音立刻小了一点。
    原来把自己锁进厕所,效果意外的好,不会耽误任何事,却真的有种暂时远离讨人厌现况的感觉。
    坐在马桶上,不是为了上厕,是把昨晚那张拆坏的饭糰包装的相片又看了一次。
    夜行人的讯息会在二十四小时后沉下去。
    我第一次希望,有些话不要那么快消失。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打开平台。
    洗完澡、吹乾头发,连垃圾都拿下楼丢了,在十一点前坐回床上。
    我告诉自己,只是看看公开频道今天有什么。
    漫不经心的滑动,脑子一直想着「替别人的品牌发光」,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从化妆台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表情,觉得自己有点蠢。
    正在碎念自己时,社群讯息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