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龙居高临下,俯瞰着水面上渺小的三人。
死到临头,这三个凡人竟还当着祂的面从容对话,全然不将祂放在眼中。
简直放肆!
“吼 ——!!!”
震耳欲聋的龙吟骤然炸响!
湖面顷刻掀起数丈巨浪,狂风卷着刺骨冷水扑面而来。温渤与魏伍身下小舟剧烈摇晃,颠簸欲覆,几乎立不住身形。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死死盯住温珩,眸中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荡然无存。
“温家小子。” 声音沉如滚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
温珩却抬眼,迎上那双几乎遮蔽天日的巨目。脸上再无半分挣扎,唯有一片平静。
他语声清朗,一字一句,清晰答道:“不必多言。动手便是。”
“珩儿,你!!!” 温渤满脸悲痛。
“好 ——!” 蜃龙怒极反笑,声震湖面,
“既如此,便休怪本座,不念昔日旧约!”
祂猛地昂首,巨口豁然张开。刹那间,周遭气温骤降,寒意彻骨。
咔嚓 —— 咔嚓 ——
却见蜃龙巨口之中,先是凝成一团湛碧水球,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起一层惨白寒霜。无数细碎冰晶自虚空之中汇聚而来,盘旋环绕,在祂口内飞速凝成一团惨白寒芒。
尚隔数十丈之遥,刺骨寒意已铺天盖地压来。三人只觉睫毛转瞬凝霜,呼吸竟也冻在喉间。
“都给本座去死罢!”
喝声方落,冰球轰然破空,势如雷霆,直朝三人砸来!
万千尖锐冰棱环绕其外,撕裂长空!所过之处,水汽凝霜,水面冰封,一路冻结而来,势不可挡!
这一击若是落地,莫说三个血肉之躯,便是湖面上的残破船板,也必将一同化作齑粉!
“珩儿——!!!”
温渤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向船头,却唯有眼睁睁看着那团惨白寒光,越来越近!
便在那漫天冰霜将吞未吞、生死一线的刹那 —— 温珩耳畔,忽然掠过一声轻叹。
极轻。极淡。几疑是幻听。
轰隆——!!!
湖底骤然一声惊雷巨响!
一面城楼高的巨大石墙,猛地破水而出,巍然横亘于三人与蜃龙之间!
下一刻——
轰!!!!
惨白冰球狠狠撞在石墙正中!刹那间,冰晶炸裂,碎石横飞!恐怖的冲击力震得整片湖面轰然一沉,复又掀起滔天巨浪!
卫翊下意识抬袖遮面,未留意到袖中血佩于方才那一瞬,曾闪过一丝极淡的绯色微光。
待漫天冰屑稍稍散去,她猛地抬眸望去 ——
这一望,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残破倾斜的船桅顶端,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桅木侧面,犹可见半方牵丝坊独有的流云抱月纹,在水光里若隐若现。
惨白。僵硬。寂然不动。
正是先前早已消失不见的——石像女。
她双腿弯折,以绝非常人能及的角度,紧紧攀附于桅木之上;整个身躯倒悬而下,如一只苍白可怖的人面蜘蛛。而她那双原本空无一物、似从未存在过的手臂,竟随着石墙碎裂消散,正自虚空之中,一寸一寸、缓缓凝实显现出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 —— 她那颗头颅,竟正缓缓向下…… 诡异地倒转过来!
咔 —— 咔 —— 咔 ——
石质脖颈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干涩声响。
终于——那张毫无血色、泛着诡异笑容的女人脸,完完整整的正对着众人。
一双石雕而成的眼眸弯弯,空洞、沉寂,安静地俯视着他们。
湖面,死一般寂静。
方才…… 是她?是她挡下了蜃龙这必杀一击?
可这怎么可能?
三人齐齐倒吸凉气。温渤跪在船头,张着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便是蜃龙,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一时竟没有动作。
上一次见这张面孔,彼此尚是死敌。谁料不过一两个时辰,方才还一路追杀他们的石像女,竟会挺身相护,挡下主人的致命一击?
自蜃龙现形之初,她便悄然隐去——众人皆以为她不过是蜃龙麾下爪牙。如今看来…… 莫非,从一开始,便全都错了?
卫翊怔然出神,心头疑云翻涌。
恍惚之间,忽见余光瞥见身边浮木之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浑身通透,似虚似幻,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坐于她身旁。随波起伏,却轻盈得仿佛全无半分重量。
温玉瑶望着温珩,唇边忽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百年过去,温氏一脉,竟还能出你这样一个情种。”
温珩一怔。
“情种?”
他下意识看了卫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耳根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姑祖此言何意?”
温玉瑶却不答话,只缓缓转过头,望向蜃龙身前。
而那庞然巨兽身前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竟早有一道中年人影负手凌空而立。
温珩众人心头皆是一震,那人,竟是自幻境开启之初,便已不知所踪的牵丝坊主!
此刻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八面玲珑。唯有一片漠然冷视。
“吴光——!!!”
温渤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几欲泣血:
“当初可是你亲口许诺!只要我温氏替大人引人来此,供其吸食灵魄,便可保我温氏在这月湖城世代尊荣,永享富贵!”
他猛地指向远处湖面,浑身都在发抖。
“可你看看,你看看如今!我温氏一脉,险些便要断子绝孙!”
吴光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语带讥诮:
“温氏血脉天生便能抵御大人的幻术迷障,这本是我温家得天独厚的造化。”
吴光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语带讥诮,淡淡开口:
“我又怎会知道,你这位好儿子明明从一开始便察觉有异,却偏偏不肯抽身离去。”
言罢,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非要留下来英雄救美。”
“你 ——!!!”
温渤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正欲厉声发作,却未曾留意温珩面上血色倏然褪去,耳根方才晕开的绯红,转瞬之间,竟化作一片惨白。
卫翊眉头骤然一蹙,几乎同一刻,谢辰渊也转头望来。
二人目光于半空之中轻轻一碰,旋即各自收回。未有只言片语,却都清清楚楚,自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份疑云。
“你方才说‘我们温家’?” 温珩猛地抬首,目光如炬,一瞬不瞬紧盯吴光。
“这是何意?”
吴光倏然住口,面色骤变。他自知失言,竟一时语塞。
温渤闻言,亦陡然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吴光,心头巨震。
却在此时,蜃龙忽然纵声长笑,满含恶意的目光扫过众人:
“温家小子,你可知这位吴坊主,究竟是你什么人?”
“大人!” 吴光闻言大惊,仓皇转头望向蜃龙,脸色青白交加。
“哈哈哈哈 ——!”
蜃龙笑得愈发快意,声如滚雷,响彻湖面,却无一人敢随之附和。
吴光紧抿双唇,猛地低下头去,似有万分难言之隐,竟一言不发。
却在此时,一直默然无语的温玉瑶,忽然开口,语声清泠,字字分明:
“温韬。”
此言一出,温珩与温渤齐齐震骇,目光如利剑,先直射向温玉瑶,须臾又猛地转头,死死看向远处浮空之人!
原因无他,温韬这个名字,赫然正供于温家宗祠最显耀之处!已享他温氏几百年的香火!他正是月湖城开城以来,温家第一任城主。
他更是……
温玉瑶的生身之父!
温玉瑶语声轻柔,缓缓诵道: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这不是……” 卫翊忽然记起她在哪里看过这诗。
“没错。”
温玉瑶淡淡接下,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诗。”
正是那首刻于石像基座、数百年来人人皆道是慈父痛悼爱女的断肠之句!
谁料温玉瑶忽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冷笑:
“只可惜啊…… 父亲这首诗,不是写给爱女的。”
她顿了顿,,她转头看向吴光的方向,一字一句,轻缓开口:
“而是写给——爱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