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都市言情 > 摘玉 > 第35章吃人的苦难
    那力道不容抗拒,陈知微踉跄了一下,半推半就地被塞进了车厢。车帘落下,外面的光线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暗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一座酒楼前停了下来。陈知微被陈延昌搀下车,不,与其说是搀,不如说是扶着她的胳膊将她稳稳地固定住,防止她临阵脱逃。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酒楼的招牌,朱漆金字,气派非凡,门口进出的皆是锦衣华服之人。这时她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而很快,她就被陈延昌带着走上了二楼。到了雅间门口,陈延昌推开门,一股暖香混杂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去,只见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富态,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下首坐着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衣着光鲜神态倨傲,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高大人,久等了。”陈延昌笑着朝主位上那人拱了拱手,随后侧过身,将陈知微往前轻轻一推。“今日携小女来此赴宴,多有不周,还望海涵。”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高大人身侧一拽,她别无选择,只能挪动脚步,在那人身边坐了下来。此时,那位高大人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到她的脖颈处,又缓缓收了回去,举起酒杯,朝陈延昌示意了一下:“陈大人好福气啊。”
    身旁人的呼吸和语言,好似是万年寒冷似的,阵阵从身侧冒了出来,将陈知微层层包裹。而在这当中的,是胃里巨大的翻腾、搅拌和切割。
    她好像,预知到了自己的悲惨命运。不,她一直是悲惨的,只不过现在更甚罢了。
    这场宴席,她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将那些落在她身上油腻的、审视的、令人作呕的目光全都视而不见。高大人偶尔侧过头来跟她说话,她就机械地点头或摇头,连对方问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父亲在桌下几次用脚尖踢她的鞋尖,暗示她敬酒、陪笑、多说几句好话,她也假装没有感觉到,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白瓷酒杯里澄澈的酒液,一动不动。
    她只想逃,她好想逃。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胸腔里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她的身体却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动弹不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个多时辰的,直到终于,高大人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打着饱嗝与陈延昌客套了几句,准备告辞。
    这时,陈延昌满脸堆笑地起身相送,一路将人送到了雅间门口。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送客这件事上的那一刻,陈知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提起裙摆便朝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她撞开雅间的门,冲下楼梯,穿过大堂,在店小二惊愕的目光中一脚踏出酒楼的大门,一头扎进汹涌的人群中。
    “陈知微!”身后隐约传来父亲惊怒交加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拼了命地跑,裙摆被她高高提起,发间的白玉簪子摔了一地,都没有停下来捡。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她只知道自己要跑,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目光,离开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空间。
    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像鱼一样游过急湍的河流,像鸟一样飞过逆风的高空,冷风灌进她的肺里,又冷又辣,刺得她的喉咙生疼。腿越来越沉,步子越来越踉跄,可她不敢停下来。
    仿佛只要她一停,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把她重新拖回去,生吞活剥。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再也迈不动步子,双腿一软,跌坐在一条无人小巷的墙角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早已告诫自己,不可以为了屈辱而流泪,因此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硬生生地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脸上的脂粉也早就花了,身上漂亮的衣裙上也沾满了尘土和泪渍。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早上还在镜子里幻想让那个瞬间成为永恒,可现在呢?不过几个时辰,那个虚幻的美梦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浑身脱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凉得刺骨。她缩了缩肩膀,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她不是还得活下去吗?
    她睁开眼睛,慢慢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膝盖也在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磕到了什么地方。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却发现那些污渍已经渗进了云锦的纹理里,怎么也拍不掉了。她苦笑了一下,索性不再管它,转身往巷口走去。
    可走出巷子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周围的街巷陌生得很,没有一家店铺是她认识的。她茫然地站在路口,左右张望了一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开始临近黄昏,街上行人变得稀少,偶尔有一两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又渐渐远去。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拱桥,她站在桥中央,脑子里空空的。一晃神,迎面一位女子匆匆走来,她躲闪不及,被轻轻撞了一下。
    “呀——”对方轻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陈知微这才慌忙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圆润白净的脸,那双眼睛明亮又温柔,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本能地摇了摇头,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桥下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琳琅!”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快步走来。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长相明艳气质清贵,如同牡丹盛开粲然得让人挪不来眼。
    她走到近前,那女子立刻露出了笑容,朝她招了招手:“含星!”
    之后她回过头来,有些歉意地朝陈知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迎了上去。
    两个女子一相见便亲热地挽住手臂并肩远去。她们一个明艳张扬,一个软糯温暖,说着笑着,钗环轻响衣袂飘飘,在昏暗的街道上尤为亮眼。
    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陈知微才茫然收回视线,眼泪不知何时又涌了上来。
    她好像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即便她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云锦裙子,即便她的发间簪过白玉兰花,即便她的脸上涂过胭脂水粉,可她和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们是真正的贵女,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她们的从容与底气、她们眉眼间那份天然的舒展与自信,是穿多少件漂亮衣裳都装扮不出来的。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侥幸穿了一天好衣服的庶女,脱掉这身衣裳,她依然是那个住在偏僻小院里、随时可以被父亲拿去交换利益的物件。
    她怎样都无法逃离任人宰割的命运。
    那一瞬间,她感觉长久以来支撑着自己的那根弦轰然断裂,身体除了麻木与疼痛,再也没有意识。这时,她木然地转过头,在水面中看见倒映着的自己,狼狈,真是狼狈极了。
    这时,她听见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都解脱了。
    往后余生,再也没有吃人的苦难,不必再在泥泞里苟延残喘,她早该结束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尝试着向前倾,微风在身后吹拂,像是无数双手在推她,让她迫切地做出选择。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从这里跳下去,真的会死哦。”
    陈知微浑身一僵,瞬间从混沌里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透过水面的倒影,才发现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去望向那人,只见他身量颀长面容清俊,可眉眼之间却带着深邃的哀伤。他并没有将目光转向她,而是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流水,又像是也在与她凝视同一片深渊。
    她心头忽地一跳,望着那人一时间忘了自己刚才想要做什么。而且。这个人,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张脸的踪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