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精品文学 > 万媚仙途(NP) > 18走了,又能去哪儿?

18走了,又能去哪儿?

    次日,夏至睁开眼时,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
    昨夜的一切随之回来:岁安铃,巡守,院外那股陌生火息……
    至少,都过去了。
    她最后只记得热意退尽,自己爬出水,连头发都没擦便倒上了床。
    这一觉睡得很沉,身体却没缓过来。腰腹发酸,四肢无力,双腿稍一并拢,某些记忆也跟着回来。
    夏至下床穿衣。
    院里虫蝶死了一地,墙根和石板上还留着几处焦痕。她顾不上清理,先去看母亲,确认脉象平稳,才去灶房生火做早饭。
    许萱听见动静,拄着木杖出来:“姑娘醒了?我来吧。”
    夏至把火钳递给她,转身去了浴桶旁。
    她将水一瓢瓢往外舀,倒到墙根时,动作忽然停了。
    昨夜被燎焦的草里,两根细茎重新支起,焦黑下透出一抹新绿。
    夏至蹲下刮开茎皮,里面是活的。
    ……是这水?
    药谷那些年,她早偷偷试过自己的身体。血、汗、唾液,能试的都试过,没有哪株草因此变化。
    昨夜不同的,只有第一次完整望月,还有院外那股来历不明的火息。
    她挖来三株差不多的野草,一株浇井水,一株滴浴水,一株什么都不动。
    一炷香后,三株一起蔫了。
    夏至:“……”
    她没再折腾,只装了小半坛浴水封好。苦蒿味还在,说是驱虫药也过得去。
    留到山上再试。
    粥熟以后,夏至吃了几口便匆匆出门。前两日找过的人里,还有几个留过口风,她必须在今天敲定人选。
    ……结果比前两日还差。
    不知道谁把她家的情况说开了,前两个一听除了长期昏迷的病人,还有个乱跑的老人,连门都不愿进。
    第三个价钱比原先翻了两倍。
    最后一个说:“哪有那么多工夫?拿绳子往床脚一拴,天亮再松开就是。”
    夏至起身:“不必了。”
    ……
    再走上街时,已经快到午时。
    远处天枢群峰没在云里,只露出一线苍青。
    放弃丹霞峰,带着娘和婆婆走。这几日,她不止一次想过。
    可走了,又能去哪儿?
    她好不容易才替娘挣来一点活下去的可能。现在回头,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回到巷口时,夏至先闻见了饭香。
    “艾生,那个老了,别摘。”许萱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她推开门。
    艾生病刚退,脸还有些白,正坐在小凳上择菜,把嫩叶一根根码进竹筐,乔婆婆坐在灶后添柴。
    昨日满院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湿衣洗了,院子扫了,连她没顾得上刷的木桶都冲洗过。
    许萱回头:“姑娘回来了?正好吃饭。”
    夏至站了一会儿:“……嗯。”
    一碟青菜,一碗蒸蛋,一锅加了碎肉的粥。
    夏至喝了几口,目光扫过里屋。
    “方才我给夫人翻过身,肩背的垫布也换了。”许萱道。
    夏至点头,重新低头吃饭。这碗粥,她难得从头吃到了尾。
    饭后,艾生陪乔婆婆在院里晒太阳。
    夏至关上门,看向许萱。
    “你想留下吗?”
    “想。”
    “想清楚。现在走,我不会追你,艾生的药钱也不用还。”
    许萱手指蜷了一下:“我想留下。”
    “为什么?”
    “这里能活,我也能做事。”
    夏至将一颗褐色药丸放到桌上。
    “我还不能信你。这是蛊丹。每两个月,我会给你一次压蛊药。断药以后,腹痛只是开始。”
    许萱盯着药丸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吞了。
    夏至反倒愣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许萱捂着肚子靠在桌边,额头全是冷汗。
    “姑娘,它是不是……动了?”
    夏至看了一眼:“正常。”
    许萱脸更白了。
    夏至低下头,继续刮养元丹。
    其实那只是颗药性稍重的驱虫丸。
    她赌不起人心。多一道绳,总比没有强。
    许萱靠谎话救弟弟,她靠谎话救母亲。如今,谎话不过又多一个。
    养元丹只有一颗,满打满算也只能分三十份左右。前几日已经用掉几份,夏至将剩下的按每日分量一一包好,收进木匣。
    她把匣子交给乔婆婆:“婆婆,一日一包。”
    乔婆婆立刻抱紧:“一包,不给多。”
    夏至点头,又教许萱用多少温水化药、分几次喂。许萱听一遍便记住,仍找来纸一条条写下。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姑娘若这些药吃完了,还没回来呢?”
    夏至顿了顿:“我会回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沉默了。
    ……若她回不来呢?
    没有第二颗养元丹。她必须回来,还得带着药。
    下午,常往天枢送粮食杂货的车夫来了。被褥、衣物、药具和那坛“驱虫药液”,都要一并送上山。
    车夫张口要八十文。
    许萱拄着木杖出来,三句话以后,八十变成六十。
    车夫一脸肉痛地收钱走了。
    夏至把一个装着碎银和铜钱的钱袋递过去:“以后缺米粮、炭火,就找他。”
    许萱接过:“我会记账。”
    “嗯。”
    夏至没有半点舍不得。钱很重要,但没了总还能赚。
    第五日天还没亮,她便坐到了母亲床边,握住她的手。
    “娘,我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指尖。
    “我会带药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夏至起身出门,岁安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没时间惆怅,只能往前走。
    *
    天枢山门前,值守弟子接过她的名牌。
    纸页哗啦一响,夏至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丹霞峰,思过崖西麓?”
    “是。”
    木印落下。
    “进去吧。”
    夏至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闻菱歌!”
    身后忽然有人大喊。
    夏至心口猛地一紧,回头。
    车夫正站在货栈边冲她挥手。
    “你的东西!”
    夏至:“……”
    她过去接下被褥。
    ……是有些太紧张了。
    若调查真查出了问题,她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拦下。可一路上,始终没人来拿她。
    丹霞峰给杂役安排的住处,比她想象中好。
    房间不大,却有床、有桌、有柜,窗边还放着一只干净木盆,山泉从石槽一路引到院外,比她山下自己住的屋子还舒坦些。
    晚饭在丹霞峰下的膳堂统一领。
    白米饭、两样素菜、一碗豆腐汤。肉不多,味道竟很好。
    夏至坐在最角落,吃第二碗饭时,远处两个炼气弟子同时伸筷,其中一人的筷子忽然快了一线,最后一块肉已经进了碗。
    “吃个饭你还使灵力?”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夏至低头扒饭,唇角也弯了一下。
    原来修士也吃饭,还抢肉。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
    有人道:“前几日丹霞峰来了个凡人杂役,听说半点修为都没有,开口就说自己想学炼丹。”
    夏至的筷子停住。
    “凡人?”有人笑出了声,“知道炼丹是什么吗?”
    “她不会还想着进墨长老的丹房吧?”
    “别说凡人,天枢这么多内门弟子,想进墨长老的丹房都难。我前年第一关就被赶出来了。”
    “她连灵力都没有,拿什么控火?”
    旁边有人道:“拿柴烧。”
    又是一阵笑。
    “怕是寿元耗尽,连门都没摸到。”
    夏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那句“想学炼丹”,落进这些人耳中究竟有多可笑。
    “不懂就不能学了?”
    一道女声从后方传来,笑声顿时小下去。
    “闻师叔。”
    夏至回头,看见一个杏眼女子刚从外面回来,端着才领来的食盘。
    姓闻。
    夏至记得闻掌门提过,他有个女儿。
    “谁不是从不会到会?”她把食盘放下,“人还没开始,你们倒先替她把一辈子算完了。”
    最先说话的人讪讪道:“闻师叔,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
    夏至低下头继续吃饭,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不知怎么散了一些。
    有人赶紧换了话题。
    “对了,尹师兄不是去岚州了吗?还没回来?”
    闻书月拿起筷子:“回来了。”
    夏至的动作顿住。
    ……尹师兄?
    夏至直觉是那个送她下山,临走前亲手把岁安铃挂到院檐下的尹长川。既然他已经调查回来,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夏至绷了一路的气终于松开一点,夹起一颗青菜。
    闻书月随口又道:“不过没歇,今日又走了。”
    “去哪儿?”
    “越州。”
    青菜掉回碗里。
    ……越州。
    闻菱歌的家乡,那里还有无数她不知道,也不可能提前背下来的旧事。
    就像那杯差点让她露馅的桃花醉。
    岚州查的是她亲自走过的一路,可越州查的,是一段她从未活过的人生。
    周围仍有人说笑,桌上的豆腐汤还冒着热气。
    夏至却觉得浑身一点点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