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都市言情 > 血藤(母子) > 雷德温家
    柯林扶着两侧的木杆,双臂的筋脉因为用力而浮起,韦恩医生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到攥拳。
    雷德温家的比武赛提前了,今年似乎有意公开。格雷站在门边,面不改色。
    因为庞大的家族财产,雷德温家族一向封闭,往届比武赛只在族内封闭举行,比赛双方需骑马持铁矛对刺,直到一方死亡才能结束,甚者,偶尔双方都会死在场上,雷德温家常借此清理族内和附庸家族的积怨。
    “他们想重回公众视野。”
    柯林盯着前方两米处的划痕,那是他昨天刻下的记号,只要走到那里,今天的距离就比之前走得更远,柯林鼻息粗重,扶着木杆又往前挪了半步,肩胛骨在湿透的薄衫底下耸动。
    “这一届的国王不受控……立储又近在眼前,他们当然想掺一脚。”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凝结成珠,悬了几秒才滴落在地上。
    即便有血脉牵连,埃德蒙也不曾给雷德温家族多少甜头,如今立储战争开始,他们如果再继续封闭下去,等新王登基,家族即将被彻底遗忘,公开比武赛是他们重新回到公众视野的第一步。
    他们可能已经有了意向的王子。
    柯林的脚尖往前一蹭,整个人歪向左边,木杆在石板地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韦恩医生往前冲了半步,双手伸出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咬紧了嘴唇退回去,格雷一动不动,他知道柯林会稳住,就像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
    果然,柯林的手臂猛地绷紧,将重心拽了回来。
    殿下,今天先到这里吧——
    “还远远不够。”
    柯林全身像被水浸透了,却若无其事地轻笑起来,韦恩医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过太多孩子因病痛哭泣、哀求和放弃,可他只见过柯林半夜独自爬回床上时手臂上咬出的齿痕,他不哭不闹,只是一次次突破身体的极限。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造物主的怜爱,尤其像柯林这样的孩子。
    柯林扶着木杆慢慢往前挪动步子,立储战争开始,愧疚已经无法再让凯瑟琳为他停留,他必须要快点,再快点。
    无论雷德温家属意的是谁,我的母亲永远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云层压得很低。
    算算时候,他们应该快到了。
    柯林站在终点线,侧目看向格雷,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格雷已经颔首,无声后退,消失在阴影里。
    密集的丛林在马车两侧飞速后退,枝叶抽打着车厢壁,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凯瑟琳被颠得眉头紧锁,车厢里的坐垫虽然铺得够厚,但山路的碎石还是让车身不停地摇晃。
    “母亲——”
    伊文。凯瑟琳连眼都没睁开,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我的状况,而是到了雷德温城堡之后,该怎么让他们点头。
    伊文只好将关心的话语咽了回去,然而眼神却还是藏不住的担忧,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大概昨夜又没睡好。
    凯瑟琳闭眼假寐,心里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谈判。
    议会改革已经无法更改,他们与其愤怒,不如想办法如何在这场游戏里胜出。
    亚克里村的水灾虽然最后采取了塞德里克的对策,可那套查账追责的方案并不具有普适性,他们需要一套足以应对所有突发灾害又可复制的对策,而雷德温家的私产通道众多,是唯一能绕过层层盘剥并直抵其他村落的路。
    他们必须拿下它,只有这样才能让伊文的名字和这些通道绑在一起,让议会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忽略掉伊文的年龄劣势,看到伊文的实力。
    马车终于冲出丛林,雷德温城堡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石墙,高耸的塔楼,主堡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铜质盾牌,盾牌上是一只攥紧金币的拳头,城堡下方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吊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彩旗,有雷德温家的族徽,也有赫伦王朝的红底金纹,是示好,也是炫耀。
    兵器撞击声和欢呼声从城堡深处涌出来,凯瑟琳踩着脚踏下了马车,雷德温家的女家主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她了。
    娅妮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夹杂着几缕白发,但腰背挺直,丝毫不见疲态,娅妮·雷德温,在此欢迎王后殿下和伊文殿下。”
    凯瑟琳微微颔首,目光迅速将对方扫了一遍,娅妮没有刻意摆低的殷勤也没有端着架子的倨傲,姿态不卑不亢,但能亲自等候迎接他们,已经是一种诚意。
    城堡内的陈设远比外表华丽,墙面上挂着厚重的织锦挂毯,边缘绣着金线,地板是整块深色大理石铺成,亮可照人,走廊每隔几步就立着铜质灯架,上面点着气味清甜的蜡烛,混着某种香料味道,像是要把这座城堡里常年积攒的血腥气都压下去。
    娅妮寸步不离,毫不吝啬地带领他们到处参观,远不像外界传的那般封闭,至少招待这一块,她滴水不漏。
    可每次凯瑟琳将话头转到私产通行上时,娅妮就会自然地接上别的话题,话术圆滑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伊文站在凯瑟琳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垂在身侧无声握拳,然而他没有莽撞地上前为凯瑟琳打抱不平,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母亲。
    如果他在雷德温家的家主面前失态,明日议事厅里那些人就会用他的不得体来中伤凯瑟琳,说他教养不足,说赫斯特家的血脉天生卑劣,他不能成为母亲的污点。
    最后他们被引上城堡西翼的露台,栏杆下方是一整块凹下去的圆形斗场,看台上挤满了雷德温家的族人,欢呼声和口哨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斗兽场中央,瑟瑟发抖的奴隶被饿狼扑食,断臂残肢到处都是,尖叫声已经被血呛住,侍从们翻过石墙跳进场中,一人拖着那败者的腿往出口走,另一人拎着水桶冲掉了沙地上的血,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沙土上上的拖痕还没冲洗干净,下一批奴隶就已经被推上来了。
    凯瑟琳抬起手背掩住口鼻,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让王后殿下见笑了。娅妮语气轻松,这只是开胃菜罢了,正式的比武赛在三天后,到那时,雷德温城堡会全面开放,我们会邀请赫伦王朝所有优秀的贵族子弟和骑士前来参赛,包括萨本的民众,这是我们雷德温家三十年来第一次向外界敞开大门,毕竟——
    她稍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的国王陛下太过特立独行,我们这些老家族,也得学会重新和王室走动走动才行。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凯瑟琳听出了那层话外之意,雷德温家已经不打算继续远离权力中心了,埃德蒙的随性和不受控让他们不安,他们需要一个更可预期的未来统治者,而让凯瑟琳真正感到不安的是,雷德温家很可能已经押注了伊文之外的某位王子。
    一名侍从从她身后快步走近,附耳说了几句话,娅妮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王后殿下,伊文殿下,失陪片刻,您可以随意游览城堡,住处的安排已经备好了,二位可以先歇歇脚。
    说完就转身要走,凯瑟琳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踌躇,雷德温家从不给人第二次谈条件的机会,这是整个萨本都知道的事,娅妮今天的陪同已经是罕见的礼遇,等比武赛正式开始,城堡里将涌进成百上千的宾客,王后的身份再尊贵,到那时也只是一张入场券而已。
    斗兽场里的血腥味还在往上飘,凯瑟琳胃里翻腾了几下,但她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赶在娅妮彻底走远之前追了上去。
    “请留步。”凯瑟琳攥紧了手,“如果这次比武赛,王室也会参与呢?”
    凯瑟琳观察着娅妮的反应,雷德温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比武赛再盛大,也只是一场家族性质的盛事,但如果王室参与,那这场比武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雷德温家要的是重返公众视野,没有什么比王室的人在雷德温家的擂台上更能被看见了。
    凯瑟琳趁热打铁,“我会派出王室最出色的剑卫格雷——”
    “王室最出色的骑士,”娅妮倏地打断了她,“难道不是伊文殿下吗。”
    凯瑟琳的心脏猛地一沉,手臂横过去,挡在伊文胸前,她侧过脸,用眼神把那截还没说出口的自荐逼了回去,伊文抿着唇,她总是习惯性将他看作一个孩子悉心呵护,可他已经十九岁了。
    当然,我们不会让王子独自冒险。娅妮自顾自说下去,“为了表示诚意,雷德温家也会派出我们最珍惜的孩子,以示公平。”
    她抬起手指向露台下方的斗兽场,场地上新的沙土覆盖了方才的血迹,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从场地侧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宽阔厚实的胸膛和肩背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凯瑟琳的瞳孔骤缩。
    那人的皮肤上到处是缝线留下的痕迹,胳膊上的肌肉堆迭出超出常人的厚度,而他的眼睛到处转着,鼻子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安东,我们雷德温家最珍惜的孩子。
    安东·雷德温,据说是雷德温家族某个旁支的疯儿子和侍女的私生子,生下来就被关在城堡地牢里养大,脑子的构造异于常人,力量却大到能徒手拧断马颈,十岁就能在斗兽场里徒手撕开了对手的喉咙,据说他还吃过人,只是这传闻不知真假,没人愿意证实。
    安东是雷德温家很宝贵的孩子,只有他与伊文殿下比试,方能显示雷德温家的诚意,如果王后殿下觉得不妥,我们也可以另寻他法,只是届时比武赛的门槛如何设置,恐怕就不是雷德温家一家的决定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伊文上场,要么通道永远关上。
    “不行。”凯瑟琳摇着头,“绝对不行。”
    她绝不能将伊文推到那怪物面前,她花了十九年才把这个孩子从埃德蒙的阴影里剥离出来,让他成为只属于赫斯特家的人。
    可伊文已经上前了。
    “我会应战的。”
    伊文迈到她身前,半个肩头挡在她前面,那件单肩披风的系带因他的动作扬起,露出红色内衬的一角。
    “我会以自己的名义参加比武赛。”
    伊文的眼中并非莽撞和赌气,而是愤怒,他再也无法忍受雷德温家此刻对凯瑟琳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