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被看见】
东北新开发区的联合侦查结束后,真正的善后才刚开始。
从地下带回来的资料被分成几个部分重新整理。前三支失联队伍留下的装备、记录与身份物品由军方接手,确认身份的遗体也需要安排后续回收。赵全七人的资料则另外整理,其中一部分已经在前一天的复盘中交还给三名生还者。
至于那个特殊侵蚀个体的尸体,也由军方带走。
没有人能确定最后能从中研究出多少东西。
末日发生至今,幸存者对侵蚀者的了解仍然有限。大部分人知道如何辨认、如何躲避,也逐渐摸索出有效的击杀方式,可像东北新开发区里那样的特殊个体,显然已经超出了过去建立的经验。
它甚至不需要直接出现在人面前。
只要处在它的影响范围内,人的记忆就可能出现缺失。
更麻烦的是,被影响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忘了。
如果不是林晚因为赵全的情况提前开始留下纸本记录,第一次发现那行只有时间、没有内容的空白,他们可能还要更晚才会意识到问题。
而前三支队伍留下的资料也证明,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人数。
日期。
路线。
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标记。
只是没有人能把那些散乱的异常真正连在一起。
最后,东北新开发区被暂时列为限制进入区域。
这并不代表北岭与军方会永久放弃那里。
恰恰相反。
造成最大威胁的特殊侵蚀个体已经死亡,原本笼罩整片区域的未知也被揭开了一部分。只要后续确认记忆异常不再出现,东北新开发区依旧是目前周边最值得重新评估的区域之一。
建筑多。
入住率低。
道路系统相对完整。
大量住宅、商业空间与地下设施都还没有被充分使用。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侵蚀者数量远低于人口密集区。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因为表面上的安静,就把那里当成安全区。
北岭暂时不会立刻派人重新进入。
军方也决定先封锁主要入口,等待后续观察结果,再安排第二批清理与勘查。
东北新开发区的事情,到这里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韩明和陈浩仍然留在北岭。
两人的身体都需要时间恢复。
韩明长时间困在地下,最明显的是营养不足与脱水。陈浩的情况稍好一些,却同样长期缺乏正常日照与作息,身体也需要时间重新恢复。
赵全大部分时间也和两人待在一起。
林晚后来只见过他们几次。
三个人很少再谈那十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
而是能知道的,他们几乎都已经知道了。
剩下那些空白,大概永远不会再有答案。
但至少赵全不再需要一遍遍问自己,当初是不是独自逃了出来。
有些答案已经足够。
联合侦查结束后,各方参与人员也陆续准备离开北岭。
这一次进入东北新开发区的人并不只来自军方和北岭。
周边几个规模不同的幸存者据点都派了人参与。
最开始抵达北岭时,各方之间的关系很简单。
合作。
但也只是合作。
每个据点都有自己的物资、人员与利益,没有人会因为一次联合行动就真正信任另一群陌生人。即使顾沉负责主要指挥,其他人也只是因为军方的协调与北岭提供的情报暂时接受安排。
可离开时,情况已经有些不同。
林晚是在经过外围停车区时发现的。
几辆准备离开北岭的车停在那里,物资已经装得差不多,几个其他聚集地的人却没有立刻上车。
顾沉站在其中。
他面前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外套袖口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这几天奔波留下的疲色。
林晚认得对方。
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这次带队过来的人,也是那边主要负责人之一。
联合侦查开始前,这个人很少主动和北岭的人接触。几次会议里,他大多坐在靠后的位置听,只有谈到自己带来的人手、撤离安排或物资分配时才会开口。
现在却是他主动留了下来。
「东北那边后续如果还有行动,可以直接通知我们。」
男人说完,往已经装好的车队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顾沉。
「只要人手抽得出来,我们会派。」
语气不像客套。
顾沉点头。
「军方那边确定下一步安排后,我会让人联络。」
「行。」
男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目光落到顾沉手里那迭刚整理好的资料上,才又开口。
「另外,食品跟燃料这边,如果北岭之后有缺,可以直接找我们。」
顾沉抬眼看他。
「你们自己的库存够?」
男人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疲惫的纹路跟着动了动。
「短期够。」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车子的后厢。
「真不够的时候,我也不会在这里装大方。」
顾沉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行。」
男人这才伸出手。
「那就这样。」
顾沉和他握了一下。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
男人转身走出几步,又像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
「顾沉。」
顾沉抬眼。
「如果之后还有类似的任务,记得早点通知。」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顾沉身上移到旁边几名正在整理装备的北岭人员,又重新看回来。
「至少下次再一起行动,我们知道是在跟什么样的人合作,心里也有底。」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顾沉没有客气,也没有顺势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知道了。」
对方这才真正转身上车。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着车门关上。
联合侦查开始前,这个人甚至很少主动和顾沉说超过几句话。
现在离开以前,却亲自留下了后续支援、物资交换和固定联络的意思。
而他也不是唯一一个。
另一个聚集地的人离开前,同样留下了新的固定联络方式。还有人直接提出,希望之后能把原本不定期的物资交换改成固定路线,至少让几个据点之间不用每次缺了东西才临时找人。
甚至军方的人在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也单独留下顾沉谈了一段时间。
林晚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顾沉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新的区域联络名单。
北岭原本就和周边几个据点有往来。
但以前的联络更多建立在交换需求上。
缺药。
缺燃料。
需要某种零件。
或者某一片区域出现大量侵蚀者,需要临时共享情报。
这一次不一样。
东北新开发区的联合侦查,让那些原本只听过北岭的人,真正和北岭的队伍一起进入了同一个地方。
他们亲眼看见北岭怎么行动。
也看见顾沉怎么做决定。
在所有人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完全相信的情况下,原本的经验几乎全部失效。
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下一分钟还记得刚才做过什么。
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发生的不是正面冲突。
而是整支队伍失去一致的判断。
可顾沉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自己的记忆当成例外。
发现问题后,他和所有人一样接受外部记录。
重新确认人数。
核对设备。
改变原定路线时留下原因。
甚至连自己做过的决定,也重新从录音和影像里确认。
林晚知道,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惊人。
可真正身处那个环境后,她才明白,要在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情况下继续带着二十多人往前,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他们最后不只确认了前三支失联队伍接连失联的主要原因。
还杀死了那个特殊侵蚀个体。
并把韩明和陈浩活着带了回来。
其他人看见的显然也不只是顾沉。
还有整个北岭。
装备。
纪律。
人员之间的配合。
以及面对突发状况时,整支队伍仍然能维持的行动能力。
这些东西平常很难从一次物资交易里看出来。
共同进入一次可能死人的地方,却足够了。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着最后一辆外来车辆驶出北岭。
她忽然意识到,这次东北新开发区真正改变的,可能不只是一片区域能不能重新使用。
北岭也被更多人看见了。
以前的北岭,只是北城周边几个大型幸存者聚集地之一。
从这次联合侦查之后,至少在那些真正参与过行动的人眼里,已经不只是这样。
而顾沉这个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被北岭以外的人记住。
林晚收回视线。
顾沉正好朝她这边走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联络名单,走近后顺着她方才的方向往出口看了一眼。
「人都走了?」
「差不多。」
林晚的目光落到他手里。
「很多人找你。」
顾沉垂眼看了眼那迭纸,随手折了一下。
「嗯,都是后续联络。」
「以前没有?」
「有。」
他把名单收进外套内侧。
「没这么多。」
林晚看着他把东西收好,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看来这次出去一趟,收获不少。」
顾沉抬眼。
「你指哪个?」
「联络方式。」
她朝刚才离开的车辆方向示意了一下。
「还有人主动说下次愿意再跟你进去。」
「是跟北岭合作。」
顾沉语气很淡。
林晚看了他两秒。
「有差?」
「有。」
「又有差?」
顾沉终于看了她一眼,像是已经听出她故意沿用前几天的说法。
「不然呢?」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沉唇角似乎也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没有立刻离开。
停了一会儿,才道:
「这次要不是你先发现记录不对,我们可能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林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抬眼看他。
顾沉神情认真,不像只是顺着刚才的话随口提一句。
「九点十七分那次。」
林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行只有时间,后面什么都没有的记录。
当时她只是觉得不对。
直到核对手表,询问同车的人,再调出车队留下的影像,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确认,那段已经发生过的经历正在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就算我没有发现,后面应该也会有人察觉。」
她说。
「可能。」
顾沉没有否认。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声音稍微低了些。
「但可能已经晚了。」
林晚安静下来。
她想起地下那些重复的脚印和标记。
如果他们再晚几个小时发现,甚至直到深入地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后来会发生什么,确实没有人能知道。
顾沉道:
「我们可能会和前面的人一样,困在里面。」
这一次,林晚没有再反驳。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垂下眼,想了一下。
「前面那些人留下的东西也很重要。没有他们,我们就算发现记忆有问题,也不一定能找到后面的线索。」
「我知道。」
顾沉回答得很快。
林晚重新抬眼。
顾沉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但第一个让我们停下来的人是你。」
林晚怔了一瞬。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碰在一起。
顾沉的神情和平常没有太大不同,语气也没有刻意加重,像只是把一件他早就已经确认过的事直接告诉她。
反而是这种平静,让林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的事。
她的伤还没完全复原,顾沉最开始根本不同意她参加这次侦查。最后虽然让了步,还是给她加了一堆限制。
不进第一搜索组。
不单独行动。
肩膀出问题立刻退出。
现在回头看,如果她真的留在北岭,后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当时不让我去是对的?」
顾沉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你有伤。」
「差不多。」
「差很多。」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晚微微眯起眼。
「所以只是因为伤?」
「不然呢?」
顾沉反问。
林晚本来还想接话,却忽然卡了一下。
顾沉看着她。
那几秒里,他像是从她的反应里终于明白她之前究竟把那件事理解成了什么。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原本平淡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点。
「林晚。」
「嗯?」
「你从来不会是麻烦。」
她怔住。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甚至顾沉说出口时,语气都没有刻意放轻。
像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句需要安慰她的话。
只是一件事实。
林晚看了他好几秒。
顾沉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不想看你带着伤进去。」
林晚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衣角。
「有差吗?」
「有。」
顾沉的目光落到她右肩。
很短。
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两回事。」
林晚没有说话。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她却莫名在那个「从来」上停了很久。
从来不会是麻烦。
不是这一次没拖累他们。
也不是这次证明了自己有用。
是从来。
顾沉没有再解释。
好像在他那里,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解释。
林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远处忽然有人叫了顾沉一声。
是军方的人。
对方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东北新开发区资料,站在另一侧朝他示意了一下,显然还有后续的事情要确认。
顾沉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回来时,目光又落到林晚身上。
「肩膀还没好全,别逞强。」
林晚下意识张口。
「我已经……」
「沉辞说了算。」
顾沉直接截住她。
林晚话停在嘴边。
她看着他,眼神里明显多了点无语。
顾沉却像完全没看见。
「有意见找他。」
说完,他才转身往军方那边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过了几秒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其实真的已经不怎么痛了。
但这句话显然没有人打算听。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离开,身后便又传来脚步声。
林晚侧过身。
裴述从另一侧走过来。
应该刚从外面回来,衣袖还沾着一点灰,手里拿着几张从资料室领出的东西。
经过她附近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刚才顾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伤还没好?」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听见了最后那几句。
「差不多了。」
裴述的视线从她右肩掠过。
「那就是还没好。」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很喜欢管我的肩膀?」
裴述眉梢微抬。
「还有谁?」
「顾沉,沉辞。」
「两个。」
「加你三个。」
裴述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不少。」
林晚一时没分清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裴述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没有接这句。
林晚原本以为他只是刚好经过,裴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手里的资料换到另一只手,神情也跟着收了一点。
「那个特殊个体死掉以后,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话题转得太突然。
林晚脸上原本那点无奈跟着淡下去。
「什么意思?」
「身体上的。」
裴述看着她。
「或者突然出现、很快又消失的感觉。」
林晚想了一会儿。
「没有。」
裴述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完全没有?」
「没有。」
林晚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到底在问什么?」
裴述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有一瞬间,感觉不太一样。」
林晚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那只特殊个体?」
「不像。」
回答很快。
林晚盯着他。
「哪里不一样?」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几张资料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太短了。」
「短到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感觉错了。」
林晚没有出声。
裴述停了一会儿,才又道: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运作了一下。」
「然后呢?」
「没了。」
林晚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把那句话和任何东西连在一起,只看着裴述。
「你能确定位置?」
「不能。」
「方向?」
「也不能。」
裴述回答得很干脆。
「当时周围的人不少,我只知道那一下离得不远。」
这个答案让林晚稍微松开一点。
「所以你才问我?」
「刚好碰到。」
裴述低头把手里有些错位的纸张重新对齐。
动作不快。
理由很合理。
至少表面上是。
林晚看着他。
「你还会问其他人?」
「会。」
「还没问?」
「还没。」
林晚顿了一下。
「所以我是第一个?」
裴述重新抬眼。
「你刚好站在这里。」
林晚一时没话。
裴述看了她两秒。
「如果之后想起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告诉我。」
「你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裴述唇角像是有一点很淡的笑。
「因为我知道的也不多。」
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坦白。
林晚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晚才忽然想起地下最后的那一幕。
特殊侵蚀者已经死亡。
她让伊甸扫描那具尸体,建立个体记录。
【正在建立目标个体资料。】
【扫描开始。】
然后裴述看了她一眼。
只有那一次。
当时她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再看,时间却刚好对得上。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本的速度。
也可能只是巧合。
裴述当时察觉到的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周围还有其他人,特殊侵蚀者刚刚死亡,地下本身也存在太多没有弄清楚的异常。
一个短得连裴述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感觉,证明不了任何事。
但林晚还是记住了。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
那就不会再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