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有点疼,你没吭声。完事后他抱着你,说我会对你好的。你说嗯。他说以后我赚钱都给你。你说嗯。他说你是我的人了。你没说话。
那天晚上你回家,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家的天花板。你盯着它,想这就是了吗。你想他抱着你的时候说我会对你好的。你想他给你钱的时候说我的就是你的。你想他亲你的时候说我喜欢你。你想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现在想起来,你是觉得庆幸还好没怀上,是庆幸没被别人发现,没被他宣扬,还是无奈叹息。
好歹这份付出是真心的。
好歹你获得了什么。
你总在自己的痛苦中寻找你获利的证据,你被爱的证明,你没有这些伤害会更落魄的凭据。
你习惯了痛苦,以至于后来的痛苦摆在你面前,你一笑而过,却忘了你本不应该这样。
人——应该畏惧痛苦,畏惧未知,而不是坦然的接受。
如果可以,希望你的一切坦然是因为从什么事中无痛学习,而不是经历了什么。
后来开学了,他上高一,你上初三。他学校离你学校很远,他说周末来找你。第一个周末他来了,带你去吃凉皮。第二个周末他也来了,带你去公园。
第三个周末他没来,他说学校有事。第四个周末他也没来。你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你问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了。他说不是,是真的忙。你说哦。
后来他很久没来。你给他发消息,他隔很久回一句。你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他说你想多了。你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他说我忙。你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后来你从他同学那里听说,他在新学校认识了一个女生,家里条件挺好的,他经常去她家吃饭。你知道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你想他给你钱的时候说我的就是你的。你想他做饭的时候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你想他抱着你的时候说我会对你好的。你想这些都是真的吗。你想了很久。
你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回你想多了。你说我知道了。他回你知道什么了?
你没再回。你删了他。
删之前你翻了一遍聊天记录,翻到手机屏幕花了,你才发现是自己哭了。你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哭他吗?不,你不觉得他值得哭。哭自己吗?可能。
你想起那天晚上,你盯着天花板,想这就是了吗。原来是。原来就是这样。
很多年以后你想起他,其实不怪他。那会儿他也是个小孩,那三百块是他暑假打工的钱,他给你了。他说我的就是你的,那会儿他是真心的。他只是后来变了,人都会变。
你恨不起来。只是有时候想起那碗凉皮,想起他站在路灯下亲你,想起他说以后天天给你做饭,心里还是会软一下。就那么一下。
高二那年你参加了一个作文比赛进了决赛,要去省城。报名费三百路费住宿费自理,你算了一下要五百块左右。你回家吃饭写作业等到快睡觉了才走到父母房间门口。
你站在门口半晌,推开门道:“妈。”
她头也不回地问:“干嘛?”
你攥着衣角说:“学校有个作文比赛,进了决赛,要去省城。报名费三百,加上路费住宿,大概要五百。”
你妈听完了没说话,你爸在旁边看电视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你开始数自己的心跳。然后你妈开口问:“你知道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吗?”
你愣了一下道:“……八百。”
她重复道:“八百。”顿了顿又问,“我和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她接着喋喋不休的说:“你弟弟马上也要上初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说不出话。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数出五百块放在桌上道:“拿着吧,省着点花。”
你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钞票的时候她忽然又按住了。她盯着你道:“别以为这钱来得容易,我们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别不知好歹。别搞那种不三不四的事情!”
你点点头,她松开手。你把钱收进口袋说谢谢妈。然后回房间关门站在门后面一动不动。窗外又下雨了,你听着雨声站了很久,口袋里的钱硌着大腿有点疼。
不三不四的事情。
你已经做了。
后来你拿了奖,二等奖。你妈打电话问你:“有奖金吗?”你说没有。她说:“哦,那有什么用?”你说可以加学分。她说:“行吧。”挂了电话你站在宿舍阳台上看雨,梅雨季还没过雨还在下。
十六岁那年你又捡了一只猫。灰色的眼睛很圆,躲在学校的墙角里。你喂了它一周偷偷带去宿舍藏了两天,舍友也想帮你,但最后还是被宿管发现了。宿管说不能养让你处理掉。你把猫带回家想求父母让它留下来。
你妈冷脸说:“不行。”你爸瞥了眼:“送走。”你说就养在阳台上不进屋。你妈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天晚上你把猫装在纸箱里放在巷子口,你蹲在那儿看着它它看着你。它喵了一声你眼眶红了。你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早上纸箱不见了猫也不见了。
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你不敢想。后来你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高考那年你填志愿填了离家很远的城市。你妈说:“太远了。”你说:“那边发展前景好。”
你妈说:“那你自己出学费。”你说:“好。”
你暑假打了两个月工,在奶茶店站一天脚肿得像馒头。工资发下来那天你数了三遍然后存进银行卡,那是你第一次拥有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你看着卡上的数字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