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注视】? Doris| 首发
两天后,林晚重新拿到了外勤许可。
准确来说,只拿到一半。
沉辞让她坐在病床边,自己拉了张椅子过来,手指搭上她右腕内侧。
从第一次察觉自己不只能感知,甚至能短暂影响人体状态之后,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摸清能力的界线。
最早,他只能在靠近别人时察觉身体里某些「不对劲」的地方。距离越近,感觉越清楚,却很难主动决定要感知哪一处。经过这十来天反覆尝试,这种感觉才渐渐变得比较受控制。
现在只要直接接触,他已经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一个区域,再沿着附近的异常慢慢确认。
但也仅止于此。
他仍然看不见人体内部,更不能像检查仪器一样直接判断伤势。真正的按压、活动度测试和疼痛反应一样不能少,只是能力能让他更快察觉哪些地方还没有完全恢復。
一股很淡的热意从林晚手腕内侧往里渗。
感觉并不疼,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缓慢掠过,沿着掌侧一路停在那道刚拆线两天的伤处。
几秒后,沉辞松开她的手。
「右手恢復得不错,暂时没有明显异常。」
林晚活动了一下手指。
掌心还是会有些拉扯感,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明显。
沉辞又让她把右脚往前伸。
这一次没有碰太久,只在脚踝外侧停了一会儿,最后才确认左侧肋骨。
检查结束,他在纪录上补了几笔。
「短程侦查,可以。」
林晚立刻抬头。
沉辞把纪录闔上。
「右手目前没什么问题,脚踝还有轻微发炎,肋骨也没完全恢復。不能近战,也别长时间跑。」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她刚拆线不久的掌心。
「右手重新裂开,自己回来缝。」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你一定要这样提醒?」
「有用就行。」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有再争。
至少能出去。
沉辞却还没说完。
「真的遇到要跑的情况,别硬撑。你现在能走,不代表能跟以前一样跑。」
「我什么时候硬撑过?」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笑。
林晚转头。
周野正坐在另一张病床边,右手搭着膝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异能纪录。
「你要不要自己想一下?」
林晚视线往那张纸上一扫。
「你还有空管我?」
周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还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淡了。
前天晚上回去后,林晚确实把那三秒补进了纪录。第二天一早,沉辞就看见了。
周野为这件事已经被念过一次,显然到现在都还有意见。
「三秒你也写。」
「不然留白?」
「那也不用记这么清楚。」
林晚拿起自己的检查单。
「不到两秒的我也记得。」
沉辞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药品,动作停了一下。
周野也跟着安静。
林晚这才意识到,好像多说了一句。
沉辞转过身。
「还有不到两秒的?」
周野闭了闭眼。
林晚很配合地补充:「前一次。」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准。」
「纪录本来就要准。」
沉辞没再听两人争,只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
「所以你昨晚又试了?」
周野没出声。
林晚转头看他。
这次连她都不知道。
沉辞朝他伸出手。
「右手。」
周野皱了下眉。
「就试了一下。」
「几次?」
他靠着床沿,明显不太想答。
「没几次。」
沉辞也没继续问。
「手给我。」
「干嘛?」
「既然你自己记不清,我看。」
周野盯着他两秒,最后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沉辞握住他的手腕。
那股能力作用在自己身上时很难看出变化,落到旁人身上更是如此。林晚只能看见他的注意力逐渐集中,拇指在周野腕侧停了片刻,接着沿着前臂往上移了一小段。
周野原本还靠着床沿,神情渐渐有些不自在。
「怎样?」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右臂昨天又反覆用过,负荷还没退乾净。」
他的目光又落到周野肩背和右腿。
「其他地方也有重新受力过度的痕跡。」
周野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连昨天有没有练都看得出来?」
「看不出时间。」
沉辞重新拿起纪录。
「但前天检查时没有这么明显。」
周野这次彻底没话了。
沉辞低头写了几行。
「今天留在这里休息。」
「我今天本来就没排外勤。」
「明天也没有。」
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野立刻转头。
「你还笑?」
「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只会这句?」
林晚拿起自己的东西。
「好好休息。」
「林晚。」
她走到门口。
周野在后面叫她。
「你最好别受伤回来。」
林晚回头。
「为什么?」
「我会笑。」
「你先能出去再说。」
她走出医疗区,身后很快传来周野一句含糊的低骂。
北岭最近两天收到的外勤回报越来越一致。
侵蚀者正在移动。
最初只是已经清理过的区域重新出现零散个体。后来几支外勤队陆续发现,东南侧几条道路、旧工业区,还有靠近外环高架的街区,都出现了类似情况。
那些侵蚀者并不是直接往北岭靠近。
它们大多在往东北方向移动。
并非每一隻都如此,但比例已经高得很难再用巧合解释。
这也是顾沉今天决定亲自出去确认的原因。
车队不大,只有两辆车。
顾沉、陆衡和林晚都在第一辆,其馀几人负责警戒和驾驶。
离开北岭不到二十分鐘,他们便看见第一批侵蚀者。
数量不多,七八隻。
它们沿着道路缓慢移动。车辆从另一条路经过时,其中两隻被引擎声吸引,立刻转头追了一段,剩下的却仍维持原本的方向。
陆衡透过后照镜看了一会儿。
「确实不对。」
顾沉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前。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沿着几条外勤队回报过的路线逐一确认。
结果几乎相同。
零散的侵蚀者正在往东北方向移动。
林晚坐在后座,把地图摊在腿上。
「北岭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
「它们不是朝我们来,方向还要再偏东。」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
「那就得找前面有什么。」
顾沉把车停在一处高架入口附近。
前方道路已经被几辆撞毁的车堵住,继续开车反而不方便。
所有人下车,沿着高架往上走。
林晚跟在队伍中间。
这是她受伤后第一次重新出外勤。走平路时几乎没什么感觉,上坡久了,右脚踝才开始有一点发紧。
她没有勉强加快,只维持着能跟上的速度。
高架上的视野比地面开阔许多。
越往上,能看见的范围越大。
林晚走到护栏旁。
远处街道上散落着不少侵蚀者,有些单独移动,有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方向却大致相同。
「那边。」
陆衡抬手指向更远处。
林晚顺着看过去。
另一条街上也有。
再远一点,还有。
顾沉站在护栏旁看了很久。
「不是北岭。」
林晚点头。
「它们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长鸣。
距离太远,声音经过风和建筑削弱,只剩断续而单调的警示音。
持续十几秒后,声音停了。
隔了一段时间,又按照相近的间隔重新响起。
林晚抬头。
「你们有听到吗?」
所有人安静下来。
下一次长鸣穿过风声,比刚才稍微清楚一些。
陆衡皱起眉。
「警报?」
队伍里有人侧耳听了一会儿。
「像大型园区的警示系统,距离太远,听不清是不是还有语音。」
顾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确认位置。」
他们没有立刻沿地面靠近,而是先从高架上找出大致路线,再重新上车。
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侵蚀者的数量越多。
最初只是零散几隻,后来开始出现十几隻聚在一起。车队不得不绕开几条道路,期间两度停下,等前方的侵蚀者群穿过路口。
大约四十分鐘后,一片大型建筑终于出现在远处。
物流园区。
外围围墙已有几处倒塌,数栋巨大的仓库并排在里面。仓库屋顶铺着大片太阳能板,有些已经破损,仍有几组看起来保持完整。
几支广播喇叭架在建筑外墙与高处灯桿上,其中一部分已经歪斜。
尖锐的警示音再次响起。
靠近后,声音比高架上清楚许多。
没有完整语音。
只有单调的长鸣按照固定间隔重复。
园区里某套故障警报显然一直没有解除。备援系统仍在供电,只要控制端没有被人工復位,警示音就会按照原本的程序持续运作。
林晚站在远处,很快看见附近街道上的侵蚀者出现反应。
原本漫无目的移动的几隻几乎同时转向,朝物流园区靠近。
「找到了。」
陆衡低声说。
顾沉拿起望远镜。
物流园区外围已经聚集了大量侵蚀者,粗略看去至少两三百隻,而且还有新的个体不断从周围街道靠近。
林晚接过望远镜。
园区内部的情况看不清,只能看见几栋建筑外墙上的警示灯仍在闪烁。
「太阳能还在供电?」
「有可能。」
陆衡看了一眼屋顶。
「警示系统本身用不了多少电。如果储能设备还能工作,确实可能撑到现在。」
林晚重新看向园区。
只要警示音还在,附近仍会被声音吸引的侵蚀者就会继续往这里聚集。
陆衡显然也想到同一件事。
「至少这一带的侵蚀者正在被它往这里吸。」
顾沉放下望远镜。
「短时间内,对北岭未必是坏事。」
「目前是。」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套警示系统确实是风险,同时也像一个意外留下的诱饵。
如果现在把设备关掉,已经聚集在这里的两三百隻侵蚀者失去声源后,很可能重新散开。
继续放着,这里的数量又只会越来越多。
更麻烦的是,他们不知道这套系统还能撑多久。
一旦某一天电源自行中断,周围聚集的侵蚀者会往哪里散,同样没人能预测。
陆衡看向顾沉。
「先不碰?」
顾沉望着远处的物流园区。
「嗯。」
他很快做出安排。
「先派人远距离观察,每天记录大概数量和警示音状态。」
「不要靠近园区。」
「如果声音停了,第一时间回报。」
没有人反对。
现在进去切断警报,只会把还算可预测的情况重新变得不可控。
几人准备离开。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园区外围。
视线忽然停住。
「等等。」
顾沉转头。
「怎么了?」
林晚重新拿起望远镜。
园区外侧,一群侵蚀者正沿着道路往声源靠近。
十几隻,速度不快。
其中一隻却停在原地。
灰色工作服。
左侧耳朵缺了一部分。
颈侧有大片深色侵蚀痕跡。
它站在路中央,没有继续往前。
其他侵蚀者仍在移动,很快和它拉开一段距离。
林晚看了几秒。
「那一隻。」
顾沉接过望远镜。
「哪个?」
「灰色衣服。」
他很快找到。
那隻侵蚀者仍站在原地。
警示音再次响起。
它没有动。
下一秒,那颗头慢慢转了过来。
林晚所在的位置距离它很远,远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清这里的人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瞬间觉得,它在看这边。
「它是在看我们这个方向?」
「不知道。」
顾沉仍举着望远镜。
那隻侵蚀者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物流园区。
也不是北岭。
很快便消失在建筑后方。
林晚盯着那个方向。
「伊甸。」
白色文字浮现在视野里。
【在。】
「刚才那隻侵蚀者是在观察我们吗?」
【无法确认。】
「普通侵蚀者会停下来观察这么远的目标?」
【目前样本不足。】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建议:记录该个体特徵。】
林晚没有再问。
灰色工作服。
左耳缺损。
左侧颈部有大片深色侵蚀痕跡。
她记住了。
回程途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比来时更集中。
顾沉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车队特地绕了一段,确认后方没有侵蚀者跟上,才重新往北岭方向走。
当天晚上,物流园区的观察任务便被安排下去。
不用靠近,只需要每天从高处确认侵蚀者的大致数量,以及警示广播是否仍在运作。
第一批观察人员在天黑前回来。
园区外围的侵蚀者比下午又增加了一些,警示音仍按照固定间隔响起。
情况暂时没有新的变化。
晚上十一点多,北岭东南侧警戒点忽然传回消息。
有人发现了一隻侵蚀者。
它停在远处,没有靠近警戒线。
值守人员原本已经准备处理,它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己转身离开了。
林晚听见消息时,起初没有多想。
直到回报的人又补了一句。
「穿灰色工作服。」
她的动作停住。
顾沉也抬起头。
「还有什么特徵?」
回报的人想了一下。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
他迟疑片刻。
「好像少了一隻耳朵。」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晚看向顾沉。
顾沉的神情已经沉了下去。
「哪一侧?」
「什么?」
「耳朵。」
那人回想了一会儿。
「左边。」
林晚没有说话。
下午,那隻侵蚀者出现在距离北岭很远的物流园区附近。
晚上,它出现在北岭东南侧。
顾沉立刻走向地图。
「警戒点在哪?」
对方指出位置。
陆衡很快也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顾沉没有立刻解释,只让人把今晚东南侧所有巡逻纪录调过来,又另外派了两个人去警戒点。
「不要往外追。」
「如果再次看见,立刻回报。」
命令很快传下去。
林晚站在桌旁,脑中再次浮现下午那一幕。
其他侵蚀者都被警示音吸引,继续往物流园区靠近。
只有它停了下来。
然后转头。
望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陆衡在地图上比了一下物流园区和今晚警戒点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同一隻,它走得不慢。」
从下午到现在,时间并不是完全不够。
可按照他们目前观察到的普通侵蚀者行为,它要一路穿过这么长的距离,又恰好出现在北岭东南侧,仍然让人很难当作普通游移。
更何况他们回程时特地改了路线。
一路上也没发现任何东西跟着。
「它跟着我们回来的?」
陆衡问。
「不知道。」
顾沉看着地图。
林晚却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它根本没有跟在车后呢?
如果下午那次停下来,真的不是巧合。
如果它看见了车队离开的大致方向,之后自己找了过来呢?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微微发紧。
凌晨前,东南侧没有再次发现那隻侵蚀者。
它没有攻击警戒点,也没有试图靠近。巡查人员扩大了一小段搜索范围,仍找不到足以确认去向的痕跡。
像只是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走进黑暗。
林晚站在窗边。
远处的北岭仍然安静,巡逻人员的手电光偶尔从围墙附近掠过。
她忽然想起临江市下午那段广播。
部分侵蚀者的速度、力量和感知能力正在出现差异。
可那隻灰色工作服的侵蚀者,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特别惊人的力量。
它只是没有跟着其他侵蚀者走。
下午没有。
晚上也没有。
林晚望着窗外漆黑的东南方向。
如果这种「不一样」,根本不只存在于身体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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