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钰回去,在李继璋平时放东西的厢房里翻箱倒柜。秋浓进来,看见何钰毫无形象地蹲在橱前不知道在找什么,大感头疼,道:“娘子要什么?放着我来吧。大郎君有东西送来呢,你去拆吧。”
何钰一怔,起身到正堂外间,案上果然放着一个包裹,自然,笺上写的是给李继璋的,但下人送到何钰这里,就说明其实是给何钰的。
何钰拆开,一堆礼节性的名贵药材、补品,最底下压着一个扁扁的描红髹漆匣子。
她取出来打开,居然是满满一匣子饧糖,做得精致可爱,形状塑成鸟雀、花朵、小鱼、果子模样,又以花汁染出浅红、嫩黄的颜色。何钰在宴席上见过一次,知道是魏州坊市某家老字号的手艺,不贵,只是出量很少,所以不常见。
何钰捧着匣子站了好一会儿,拿了一颗放到嘴里咀嚼。
秋浓跟过来问:“娘子刚刚在找什么?和我说,我来拿。”
何钰轻声道:“不用了。”
她给他留一线余地。
她把黏腻胶牙的糖块咽下去,包了一大把饧糖放到自己的荷包里,然后换了身衣裳出门去。
出院子的时候正好撞上月浓回来,月浓刚刚被卞卓找上门塞了张李敬行写的条子,此刻看见何钰,一把拉住她道:“娘子,七郎君有话带给你。”
何钰展笺:
勿忧,兄事吾自了之。
何钰抿唇低头,仔细迭好他的字条,然后抬头对月浓说:“和他说,让他好好养伤,这件事我会解决的”,说完匆匆走了。
只留下月浓在原地:“嗳?娘子,到底什么事阿?”
李敬岳在牙城自己院子的书房里,正写即将送交行军司马署备案的调度册。
昭义眼看着不行了,河东和魏博围着潞州最后这块硬骨头隔空扯皮。潞州深陷太行山中,魏博主力西进,必须通过太行八陉中的滏口陉或沿洺水溯流而上。所有的粮草、军械、伤兵转运,都得先集中在洺州、磁州,再由这两州像泵血一样,一点点推过太行山的崎岖山道。
李敬崇是个甩手掌柜,一个实职刺史被他做得好似遥领的名义刺史般。好在此种事情的大头本来也在防御史身上,磁州防御史杜宏彬和李敬岳年后书信不断,最后两州一起详列章程:洺水沿岸的六处渡口,须赶在春汛前加固浮桥;磁、洺两州交界处的十三个驿站,马匹且按战时标准超编配置,驿卒每三日一轮换,严禁行军司马署以外的无关令箭通行;从魏州起运的粮草,先在洺州拆整为零,再换骡马驮队,梯次送入太行山……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博州久在他治下,安稳妥帖,诸事皆有定例。而洺州新附不足半年,又正当伐昭义的咽喉,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想到这里,不知怎地,停笔出了会儿神,半晌神思回来,继续把末尾那点条例写完,然后开始整理书案。
有下人进来通报,说少夫人来了。
李敬岳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请”,然后走到外间正堂。
何钰掀帘进来,鹅黄色短襦,雪青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小娘子打扮。只是那春衫是去年的,现在穿在身上就紧了些,胸前一排珍珠扣子勉强扣住,呼吸重了,便能瞧见扣与扣之间绷出一点缝隙,露出里头的素白抹胸边儿。她不自知似的,提着东西进门,先低头福了一福,那截雪白后颈整整齐齐的。
李敬岳请她坐。
两个人坐下来,都没说话。这是外间,厅门大开着,天色已经不早了,霞光斜斜地照进来。
何钰垂眸坐着,并不开口,似乎笃定他有话会先说。
最后确实是李敬岳先开口,说:“七郎的伤,今日换过药了。已无大碍,你且放心。”
何钰低眉顺眼的“嗯”了一声。
李敬岳其实已经私下里想过再见何钰该怎么说,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于是斟酌着说道:“我知道弟妹还小,许多事……还贪玩。我不该那样说你,这是大哥错了。只是七郎伤着,你不该……当避的,还是避一避。其他不该有的往来,如果能断,早些断了吧。你多为继璋想想……”
何钰直接打断了他:“谢谢大哥送的糖。”
李敬岳猝不及防,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好。
那日之后,他心里一直堵着。他气她行事放荡,什么下作手段都能用,但何钰哭得那样惨,他也很不舒服,回想起来,也确实觉得那日话说得太重,于是站在街上犹豫了一会儿,抬脚往坊市去了。
但是一码归一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不可能告诉她那些……事情无妨。如果真为了宽慰她这么说,那是害她。他最多,最多不去管她,却不能宽慰她……
李敬岳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还没叫茶,他寻到了这一点事情,于是立刻站起来想叫下人来。
何钰迅速伸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李敬岳错愕回头,何钰并不松手,而是借着扯他袖子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距离太近,她胸前鼓胀胀的鹅黄几乎要擦过他的手臂,一股甜腻的暖香直直扑进他鼻息里,李敬岳猛地退了一步,下颌线紧绷。
何钰并没有强拽,也松开了手。
她退一步,轻声道:“大哥的话,我听进去了。”然后不待他反应过来,转身去案上把带过来的漆榼打开,取出里面的酒注和酒盏。
她把酒斟好,双手捧着,起身走到他跟前,福了一福,也不说大道理,只仰起脸,强忍着眼泪哽咽道:“大哥,我知错了。”
李敬岳看她那双眼湿漉漉的眼,移开眼睛,声音放得轻柔了,道:“也怪我”,随即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一入口,他感觉到有些不对,酒自然是好酒,味道是牙城小宴常上的那种,但是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咸味。
他低头盯着手中酒盏,心绪翻涌,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而何钰已经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也仰头喝下,大约是不常喝这么烈的酒,一口咽下去满面通红,她扶着案沿,呛得直咳嗽。李敬岳不方便上前安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可就这一迟疑的功夫,何钰竟又斟满了一杯,红着眼眶往唇边送。
“别喝了!”
李敬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一步跨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盏,连同那把酒注也一并按在了案上,沉声道:“你不会饮酒,逞什么强?”
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进,何钰顺势往他怀里靠了半寸。李敬崇只觉胸口一窒,怀中人似贴非贴,隔着两层薄薄春衫,互相之间身体的热意显露无疑。呼吸间,那件绷紧的鹅黄短襦轻轻起伏,最高处软肉几乎要擦上他的胸口,又随着一口气退了回去,一下,又一下。
他想后退,又怕这一退,反倒露了怯。迟疑间,她已经仰起脸看他,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目光盈盈,里面似有无限委屈情肠。
她指尖覆上他的手,将那盏酒轻轻举回他唇边,呢喃道:“那你喝。”
这三个字的气流,全扑在他唇缝里。
李敬岳浑身僵硬,只觉得她指尖圆润柔软,热度隔着骨节烫了过来。
何钰坚持举着不放手。
最后,他半被迫半顺从地低头,把唇边酒咽了下去。
何钰等着他喝完,把酒盏放到案上。
李敬岳终于顺势地往后撤了一步,默默无言,那一身堂堂开阔的气度已经灭了大半。而何钰并没有抽身离去,她把腰间荷包解下来,从里面取了一块糖,一边看李敬岳一边慢吞吞地开始吃。
到了这个地步,需要用眼泪的地方已经用完了,不需要再扮个可怜样去红着眼眶了,但是她的眼泪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噼里啪啦掉,泪水淌过脸颊流到唇边,又甜又咸,黏糊糊地被她吞进嘴里。
李敬岳想掏帕子给她。
何钰却忽然仰起了头。
她没有接帕子,而是就着他伸手的姿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敬岳一惊,正要抽手,何钰却已经借着他的力道,踮起了脚尖。
她那张被泪水洗过的脸近在咫尺,唇上湿亮亮的,眼尾红得可怜巴巴的。她看着他,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蛊惑:“大哥既然心疼我,为什么还要那样骂我?”
她唇齿间黏腻的甜意正一簇一簇地蒸出来,混着酒香,糅成一种熏熏然的甜蜜气息。
“李敬岳……”她呢喃着,唇瓣几乎要擦上他的下颌,“你抱抱我,好不好?”
李敬岳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