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江白菱有些担心地抓紧他的手指。
    沉祾垂眸看向她,露出一个无力的浅笑,说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到我的‘家’里来了。”
    第66章 他的真容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什么?
    江白菱微微瞪圆了瞳孔。
    昏暗光线下,她仔细注视着沉祾的面容。
    沉祾肤色确实比其他人都要更白没错,体温也更低,有时候看着不太像个人类……可不管怎么说,他切实都是人类的吧?
    她聆听过他的心跳, 感知过他的情绪。
    她能肯定, 他一定是一个“人”。
    那么,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老家”呢?
    他来自深渊?
    为什么?
    “不。并非你所想那样。”
    沉祾变得平和下来——或者说,是有点没招了。
    他在一片虚无之中, 熟练地坐下。
    江白菱连忙也紧挨着他坐下,认真听着他的声音。
    就听他道:“我被困在深渊中的时间,已经远超我过去生命的长度……我坐在这里, 已经数不清是多少年了。”
    “我对深渊,远比我对外面的世界更加熟悉。”
    “按照这些时间来算……说这里才是我的家,反而更加合理。”
    什么……
    可是,为什么?
    江白菱更加疑惑了。
    不管书里书外,她从不知道这样的设定,她甚至不知道,沉祾竟然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可她想到,最开始,她遇见沉祾的时候,系统曾说,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那时候,他就好像连如何吃东西,都忘记了。
    他甚至嗓音喑哑得厉害,就好像连话都不太会说。
    这全都是因为他曾独自一人、被困在这片虚无之地、孤独地,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吗?
    江白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嗓音轻柔地说:“那么,就给我讲一讲吧……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在这里,都经历了什么……”
    沉祾眸光有片刻的恍惚,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隐隐惧怕着什么。
    可江白菱就这样倚靠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告知他,她在他身边,她会一直在他身边。沉祾顿时又什么也不怕了。
    他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很久以前……我实在记不清,那是多久了……”
    “只是,那一次,你一直陪在简逍身边。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自己那样说,可其他人,包括我,都认为你们是一对情侣。”
    “欸——等等。”
    江白菱不得不先打断他。
    她举起一只手在耳边,做发誓状,说到:“我提前说明一下哦,自始至终,我喜欢过的,都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不要说着说着给自己说生气了。”
    沉祾沉默注视着她,在江白菱以为他要恼羞成怒了的时候,却又忽然抓紧了她的手,“嗯”一声,说道,“我知道。”
    “嗯?某个人该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吧?”江白菱故意凑近他面孔左看右看逗他。
    ——这回倒是成功给他逗“恼羞成怒”了。
    他伸手把她按进怀里不让她乱动,低嗤:“不要闹了!”
    “好嘛好嘛。”江白菱顺势抱住了他,感受到他身体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随后才笑着,催促他继续说。
    沉祾深吸一口气、均匀了喘息,才继续道:“那时……我也遇见了你们。”
    “你哄骗我,捉弄我,甚至——说你喜欢我。”
    “然后,你就亲手把我推到了简逍的刀下。”
    “那柄名为[归渊]的刀,没有杀死我,却将我送入了深渊……也就是这里。”
    然后,便是漫长的、没有限期的放逐。
    深渊之中,一片虚无。
    所有的,除他之外,只有各种各样、没有理智的怪物。
    ——字面意义的,只有他,和这些怪物。
    字面意义的,一片虚无。
    也就是说,除他和这些怪物之外,这里,就连死亡,都是没有的。
    他一遍一遍杀死那些怪物、那些怪物又一遍一遍出现,撕咬他、啃噬他、杀死他……然后,他再复活、再与那些怪物厮杀。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而在这一场没有尽头的放逐与刑期之中,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恨。
    他恨简逍,他更恨她。
    她不是真正善良的人吗?
    她不是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世上的所有人吗?
    那为什么?
    偏偏不爱他。
    为什么?
    为了所谓的“所有人”,就能够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入这样的深渊。
    所有人的命,就比他一个人的分量更重吗?
    为什么?
    明月高悬,皎皎流光,却唯独不愿意照亮他一个人呢。
    沉祾想不明白,所以无尽的死亡与复生循环之中——沉祾所想的,一直都是她。
    他想该怎样杀了她、该怎样折磨她、该怎样叫她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等到岁月渐久,他被怪物们啃咬着都能睡着的时候……沉祾的噩梦就来了。
    他发现,梦里,他无法控制自己再去恨她。
    她对他笑一笑,他就又原谅了她这一次对他的“捉弄”。
    他开始恨这样的自己。
    他恨他会梦到她。
    恨梦里的他不再刻骨地恨她。
    可他又怕。
    怕恨的狠了,她此后就再也不来他梦里。
    他想,可能与这些怪物呆得久了,他终归也是变成了一头怪物了吧。
    或许,只有等到他彻底疯掉,丧失理智、忘了她,也忘了自己,这一场没有尽期的刑罚与放逐才能够真正意义上结束。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再次看见了她。
    不是在梦里。
    这一次,没有简逍。这一次,她一直陪在他身边,牵住他的手。
    她拥抱他、亲吻他,对他说喜欢他。
    她不记得一切了,可是这一次,她选的是他。
    是梦吗?
    还是刑期终于结束了?
    从一开始的订书机,到一直温暖他的猫。
    沉祾都隐隐有所猜测,却又不敢叫自己沉湎于那样的幻想。
    不可能的。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她怎么可能会选择他?
    就因为他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阴暗地恨了她许多年吗?
    没道理的。
    老天不可能会这样奖励他、怜悯他。
    可是,那一天的月色下,她对他说:“这一次,你要和我试试吗?”
    那一天的月色太温柔,她太动人,沉祾不想再捂住眼睛了。
    就算是梦也好,就算一切只是他的幻想……这一刻,他也只想握住她的手,告知她,他一直都很想念她。
    他恨她。
    他爱她。
    他恨她不爱他。
    如果某一天他竟然能得到她的爱。
    那么,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可兜兜转转,他竟然又回到了这座牢笼。
    这一次,还带上了她。
    这是老天对他短暂怜悯之后更巨大的惩罚吗?
    可无论如何……不应该牵连到她……
    江白菱静静听着沉祾的讲述,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把他抱得不能再紧了,眼泪也将他胸前打湿一大片。
    沉祾笑一声,说道:“害怕了?我就说了,要你松手的。”
    这里,可是真正的地狱啊。
    江白菱却拼命摇头。
    哽咽:“我只是……心疼你。”
    “想到你曾独自坐在黑暗里……我就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你,哪怕只是为你点燃一盏灯,至少……让光和我,都陪着你……”
    她不成声的啜泣中,沉祾沉默下来。
    他同样抱紧她。
    嗓音喑哑艰涩:“傻瓜,别哭了。你来得刚刚好。我已经,抱住我的光了。”
    “你才是傻瓜吧!”
    江白菱哭得更大声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涕泗横流地仰头去吻他的唇。
    她从没有这样用力过,就好像想要将他吃进身体里、刻在生命中。
    沉祾一开始还只是克制、轻柔地回应她。
    到后来,他动作也难以克制变得带上疯狂。
    两个人吻得难解难分。
    等他们都气喘吁吁、终于分开的时候,他们都有些不太自在起来。
    “嗯……”江白菱左看右看,掩饰一般说道,“那个……大家都还在外面等着呢,咱们还是得想个办法出去的哈。”
    沉祾也轻抹了一下唇角,同样掩饰地说:“如果这里能出去,我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许多年了。”
    “好吧……”江白菱摊手,但指向一个方向,“那那边是什么声音?”
    沉祾正色起来,倾耳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