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若是来江南,我绝不会亏待你”,不不不,应该说,“你替太生微卖命,就不怕将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自古佞幸哪儿有好下场?
    可还没等他开口,谢昭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刀光一闪。
    月光下,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划过,幽王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颠倒了过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子处喷出一股血柱。又看到孙文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幽王闭上了眼。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谢昭的声音,冷冷的:
    “陛下有旨,幽王谋逆,抗旨不遵,意图逃亡,就地正法。”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谢昭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幽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幽王的亲兵和幕僚。
    “你们,”他开口,“是愿意投降,还是愿意陪他一起死?”
    “投降!投降!”孙文翰第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愿意投降!愿意归顺陛下!”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谢昭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上前,将那些亲兵看押起来,又把幽王的尸体用布裹了,放在一匹马上。
    “回金陵。”谢昭调转马头,朝着金陵城的方向驰去。
    ……
    金陵城里,天已经快亮了。
    太生微坐在画舫的窗边,一夜未眠。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舱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谢昭的声音:“陛下,臣回来了。”
    “进来。”
    舱帘掀开,谢昭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劲装还沾着夜露,靴子上有些泥,但神色依旧沉稳。
    “如何?”太生微问。
    “幽王已伏诛。”谢昭单膝跪地,“臣奉陛下之命,将其就地正法。随行的亲兵、幕僚,已全部投降,正在看押。幽王的尸体,臣已带回,听凭陛下处置。”
    太生微走到谢昭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辛苦了。”他轻声道。
    谢昭摇了摇头:“臣不辛苦。倒是陛下,一夜未眠?”
    “睡不着。”太生微笑了笑,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上渐渐泛起的天光,“总算告一段落了。”
    “是。”谢昭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第170章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秦淮河的水面从墨色渐渐转为深青, 又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这是东方的晨曦落进了水里,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 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太生微看着同样一夜未合眼、却依旧精神奕奕的谢昭,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陛下,”谢昭果然又开口, “幽王既除,江南之事便有了主心骨。只是后续善后,千头万绪,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金陵城中的世家,如王氏、顾氏、陆氏等,需尽快安抚,该留的留, 该清的清, 不可一概而论;其二……”
    他说得条理分明, 显然是昨夜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太生微静静听着, 没有打断, 目光却越过谢昭,望向了窗外越发亮起来的天际。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 先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然后是浅浅的橘,再然后, 是那种透亮的、带着水汽的金色。
    “谢昭。”太生微开口, 打断了谢昭的禀报。
    “臣在。”谢昭立刻停下,微微垂首。
    太生微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谢昭面前, 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些事,回头再说。”太生微说,“金陵城里,你还没好好看过吧?”
    谢昭一怔。
    “洪水退了,雨也停了,”太生微的眼睛亮晶晶的,“趁着天光正好,陪我去城里各处走走。灾民安置得如何,堤坝损毁到什么程度,世家的宅子是不是还关着门……亲眼看看,比听多少禀报都强。”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谢昭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便知道陛下其实是想出去走走了。在这画舫上困了数日,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臣遵旨。”谢昭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躬身应下。
    ……
    两人没带太多人。
    韩七本要跟着,被太生微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满脸不情愿地带着亲兵远远缀在后面,活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谢瑜倒是想跟,被谢昭看了一眼,便乖乖缩回了脑袋,嘟囔着“我去看着张法清”,一溜烟跑了。
    出了画舫,沿着秦淮河岸往北走,便渐渐离开了码头区,走进了金陵城真正的街巷里。
    江南的盛夏,与北地截然不同。
    北地的夏天是干的、烈的,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炭盆对着你烘。
    江南的夏天却是湿的、润的,空气里永远带着水汽。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太生微走得可以说是很慢。
    他本就生得好看,今日换了一身薄纱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走在金陵的街巷里,像是哪家出来游春的公子。
    谢昭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依旧是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眉眼冷峻,像是护卫。
    他们先去了城北的灾民安置点。
    这儿原是几间废弃的仓库,洪水过后被临时征用,收容了从下游逃上来的数百名灾民。
    太生微没有亮明身份,只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粥棚还在,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帮忙分粥,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墙角喝,虽衣衫褴褛,脸上却已不见数日前的绝望。
    “张法清这事办得不错。”太生微说。
    “是,”谢昭应道,“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颇有章法。只是心性还需磨砺,骤然授以高位,恐生骄矜。”
    “所以,”太生微笑了一下,“我打算让他继续管着这些人,但给他派个稳重的副手。何子曜就不错,他精于庶务,又懂民生,两人正好互补。”
    谢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从安置点出来,他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往南走。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簇簇小火苗。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太生微走得随意,偶尔停下,看看墙角新长的青苔,听听檐下燕子的呢喃。
    谢昭便也跟着停下,不急不躁,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催促身侧的人。
    “谢昭,”太生微开口,“你小时候,江南也是这般?”
    谢昭回忆了一下,道:“只记得,夏天很热,很湿,到处都是水。臣那时不懂事,觉得江南不如北地爽利。”
    “现在呢?”
    谢昭看着前方渐渐开阔起来的巷口,那里透进来一片明亮的晨光。
    “现在觉得,”他缓缓道,“江南很好。只是从前没有陪陛下一起看过。”
    太生微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绯色,却装作没听见,加快步子往前走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岸。
    秦淮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平缓,河面也宽阔了许多。
    两岸是连绵的黛瓦粉墙,高低错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晨光落在河面上,随着微波荡漾,晃得人眼花。
    河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条长长地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在水里画出细细的涟漪。
    柳树下,有几个早起的人在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混着他们低声的说笑,顺着水波传出去很远。
    更远处,有渔人撑着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几只鸬鹚,偶尔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鱼。
    炊烟从两岸的屋舍间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将整个河岸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烟霭里。
    太生微站在河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的清凉,有炊烟的温暖,有柳叶的苦涩,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早餐铺子的香气。
    大概是蒸糕?感觉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味道。
    “这才是江南。”他轻声说。
    谢昭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在河上,不在柳下,不在炊烟里,只在他脸上。
    天色越来越亮。
    东边的云层彻底散开了,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蓝不是北地那种高远空旷的蓝,是湿润的、饱满的、仿佛能滴下水来的蓝。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天上,一动不动,像是被这温柔的晨光晒醉了。
    太阳从东边的高处斜斜地照下来,给秦淮河两岸的屋舍、柳树、石桥、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连太生微垂落在肩侧的发丝,都被那光照得透亮。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天。
    “今日的天色,真好看。”他由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