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面容冷峻,身形精悍。
“谢将军,”张法清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怎么看?”
年轻将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居然是谢瑜。
谢瑜道:“大贤天师,我以为——”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气质更冷峻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与谢瑜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沉稳、冷厉,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法清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你是何人?擅闯我中军大帐——”
“哥。”谢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谢将军,”张法清干笑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这位是……令兄?”
第168章
谢昭看着自家弟弟, 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法清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谢昭,雍朝车骑大将军,太生微麾下第一战将, 从司州起兵便跟着那位陛下南征北战, 打下了大雍的半壁江山。
传闻中此人用兵如神,杀伐果决, 汝南磐石堡一战,以极小的代价破了百年坞堡,袁氏数代经营的根基,被他一夜之间掀了个底朝天。
这可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是谢瑜先打破了寂静,脸上那点沉稳瞬间散了个干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跳脱模样,“我这边正跟张法清商议下一步部署呢。”
谢昭目光越过他, 落在了张法清身上:“陛下在画舫等着, 张先生, 随我走一趟吧。”
“陛下?”
张法清先是一愣, 脑子没转过弯来。
陛下?哪个陛下?江南的幽王?可谢昭是雍朝的大将, 怎么会替幽王传话?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下一秒,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浑身一震,失声开口:“您、您说的是……雍朝陛下?太、太生微陛下?!”
“陛下……陛下竟亲临江南了?!”
他居然敢?!
江南是幽王的地盘, 沿江各州府都有守军, 金陵更是布防严密,这位雍朝的帝王,竟孤身深入江南腹地?
谢瑜挑了挑眉, 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呢?除了我们陛下,这天下还有哪个陛下值得我哥亲自来请?陛下早就到了,就等着看看你这边的局面。”
张法清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自己这个“天师转世”的名头,不过是谢瑜暗中找到他,教他的说辞,让他借着这个名头收拢灾民,搅动江南的局势。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雍朝埋在江南的一枚棋子。
如今,下棋的人,竟亲自到了棋盘前。
“还愣着做什么?走吧。”谢昭已经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谢瑜又拍了拍张法清的后背,道:“别怕,陛下待人宽和,你做的这些事,陛下都看在眼里,不会怪罪你的。跟上就是了。”
张法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中军帐,沿着土路,往秦淮河畔走去。
沿途的窝棚里,灾民们见了张法清,纷纷从窝棚里钻出来,躬身行礼,嘴里喊着“大贤天师”。
刚走出没半里地,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先是一点两点,凉丝丝地落在人的脸上、脖子里,不过片刻功夫,雨丝就密了起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天上罩了下来。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一声尖叫从旁边的窝棚里传出来,很是恐慌。
原本还算平静的灾民群,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又要涨水了……”阿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们刚从水里逃出来,家没了,粮食也没了,再下一场,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赵大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锄头,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底满是绝望。
张法清的脸也白了。
他很清楚,这雨再下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王家渡的决口还没堵上,下游的堤坝本就千疮百孔,连绵的暴雨已把土地泡得松软,江河湖库的水位都在警戒线以上。
这雨要是再下,别说下游的村镇,就是金陵城,都得被洪水淹了。
谢瑜也皱起了眉,抬头望着越下越密的雨,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唯有谢昭,神色依旧平静,他侧过头,对张法清淡淡道:“走快些,陛下还在等。”
张法清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秦淮河畔。
河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水面比平日里高了数尺,几乎要漫上岸来。河面上泊着一艘巨大的画舫,规制恢弘,线条利落,船身是沉郁的玄色。
画舫二层的轩窗大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一道身影,立在窗边,望着烟雨笼罩的河面。
“登船吧。”谢昭率先踏上了踏板。
谢瑜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张法清,两人也跟着登了船。
拾级而上,到了二层的主舱门口,内侍早已躬身候着,轻轻掀开了帘幕。
张法清深吸一口气,跟着谢昭走了进去,抬眼望去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主舱内铺着雪白的狐裘地毯,窗边的人赤着双足踩在上面,足踝上系着一圈细巧的赤金链,链上坠着圆润的珍珠,走动间,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他身着一件玄色鲛绡广袖深衣,是【sr级套装·渊海龙君】。
衣身上,用赤金线和米粒大的珍珠绣着五爪走龙,龙鳞层层叠叠,随着动作流转着淡淡的珠光,仿佛真龙在深海中缓缓游弋,随时会破衣而出。
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月白鲛绡,上面绣着细密的水波纹,风从轩窗吹进来,广袖轻扬,像翻涌的浪涛。
墨发用一顶赤金盘龙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昳丽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清冽,干净,明明生得极致昳丽,却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张法清脑子里“嗡”的一声,说真的,作为骗人那个,他是不信什么神佛天道的,所谓的“天师转世”,不过是他和谢瑜联手编出来的幌子。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知道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救世主,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但此刻,他却有些恍惚。
他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能执掌江河,让这肆虐的洪水,乖乖退去。
“噗通”一声,张法清跪倒在地:“草民张法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伏在地上的张法清身上,但又转回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淮河的水面被雨珠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的黛瓦白墙、青黛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
江南的烟雨,素来是文人墨客笔下最美的景致,温柔,缱绻,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可实在不该下了。
太生微轻轻叹了口气:“江南烟雨,美是美,只是下得太久了。”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雪白的狐裘上,他走到轩窗边,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滴雨珠。
雨珠在他的指尖滚了滚,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然后,他下了诏令:
“够了。别再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生微在心中默念,激活了【渊海龙君】的套装特性。
【特性:可掌控方圆百里内的水域天象,止雨控水,平息水患,引动江河归道。使用后精神力消耗中等,无明显反噬。】
几乎是同一时间,舱外的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
先是细密的雨丝骤然变缓,然后,那漫天的雨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收了回去。
铅灰色的云层,从画舫上空开始,被缓缓拨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洒了下来,落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风停雨住。
连远处奔腾咆哮的江水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温柔了下来。
窝棚边,阿福正抱着他瞎眼的老娘,缩在窝棚角落。
他娘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说:“福儿,娘不怕死,就是怕拖累你……这雨再下,咱们娘俩都活不成了……”
阿福咬着牙,把一件干的衣裳裹在老娘身上,正想开口安慰,忽然觉得脸上的凉意消失了。
他愣了愣,抬起头。
雨停了?
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