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身着白袍者慢慢拢上大殿的金属门,殿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白小鱼仰头望了望窗外面的天空。
原本细碎的小雪,正在逐渐变得厚重。
她收回视线,向着神像叩首,念出自己的本名:“雪神在上,信徒温白屿,前来谒见。”
沉玉随她一道,也叩首说道:“雪神在上,温白屿之妻,言澂月,前来谒见。”
——“信徒,好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说法了。”
这话音变得轻柔而慵懒。
像是神明的目光扫过一般,有一片清透的柔光落在白小鱼身上,又缓缓照向了沉玉身边。
——“原来是花神的后人,难怪,你的身上有一部分她的残魂在。”
沉玉道:“我的魂灵在飘向烬原海域之后,被一股强大的神识托住,才得以渐渐长出血肉。原来那就是花神的残魂。”
——“没错。当时我与她,一个镇压烬原海域,一个压制青铜大钟,分离了这么久。我与花神本来就是挚友,她的后人与我的转世成了一对,也算是有意思。”
白小鱼暗想,原来就是这样,黑镜才能带着她的残骸去浮梦岛,在那里将她的血肉养回来。
可是,黑镜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能救自己的?
白小鱼回想了一下,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既然都在,那就亲眼看看,一些你们需要的答案吧。”
殿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白小鱼只觉得眼前恍惚有灿烂火花,转瞬耳边就传来了年庆时的喧嚣声。
她仰头一看,发现大殿的穹顶已经变成了一片星空。
比星空更近的,是高高悬挂在各处的大红灯笼。
四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一个孩童跑着跑着,忽然摔倒在地上。
半抬起头,呜呜哭着。
白小鱼蹲下看那孩童,想伸手把人扶起来,结果双手直接穿过了那小小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哦,完全是虚影的状态,根本不具有实质。
现在,她只是这段故事的旁观者,故事里发生的事情,她无从改变。
忽然,一双漂亮又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孩童面前,托起那小小的身子,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在孩童抬头看手的主人时,白小鱼恰好也抬起了头。
她对上了一副疏云淡雪般的眉眼。
这是白小鱼第二次在幻象中看见这张脸了,它与饮雪城神像上的面孔极为相似。
这便又是远古时期的雪神了。
雪神轻轻扯开嘴角,对孩童笑了一下,声音清冽如山间的清泉:“跑得快的小孩会被年兽抓走吃掉哦。”
孩童原本看见她的模样,刚刚止住哭声,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又哭得更大声了。
“诶,那个花!水仙花!”雪神有点手忙脚乱起来,向着远处招呼,“怎么哄小孩啊,帮忙想想办法!我本来不想出门的,都是你拉着我出来。”
她对面的长街,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容色姝丽,言笑明媚的赭衣女子。
想必这就是花神了。
花神的身后跟着一个和白小鱼差不多的虚影,隐约能看出轮廓是沉玉。
白小鱼跑到了沉玉的身边,一起看花神一步一步走向了雪神。
“哄小孩,很简单。”花神说道,“买糖给她吃。你看,边上不就有个非常热闹的糖人铺子吗?”
白小鱼顺着她的手势朝糖人铺子一看。
那哪是卖糖人的,分明是本地专牵红线的姻缘阁放在门口的小花样。
铺子边上的伙计一边张罗生意,一边喊着:“姻缘阁糖人,只送不卖。门前轻吻,送一对糖人。每年更换新款,全年仅此一天,过后不补。”
“好啊。”雪神一手拉着花神,一手牵着孩童,走向了糖人铺子,“给我来两个糖人。”
伙计正愁拉不到客人,面露喜色,说道:“好啊,你们二位是现在吻吗?”
“嗯。”雪神揽过花神的清瘦的肩,唇瓣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下。
花神的脸“嗖”地一声就红了。
周围的人们惊呼出声,为她们祝贺。
神族出游,护身神力自带不被人认出的效果,所以她们并没有什么被传成一段佳话的风险。
暗处的白小鱼和沉玉纷纷捂脸。
这也太坦率,太大胆,太直接了吧。
没想到数千年前的远古时期,民风竟然如此清新脱俗。
店铺伙计爽快地给了雪神两枚糖人,雪神略俯下身,给那孩童递了一枚。
本来还流着眼泪的小孩子,一下子就好了。
人群里挤出一个年轻妇人,是被欢呼声吸引过来的,恰好找到了自己走丢的小孩,千恩万谢地把孩子接走了。
雪神一脸满足,觉得自己难得出一次门,就做成了一件大好事,真是太了不得了。
她心情不错,于是将剩下一枚糖人递给了花神:“呐,水仙花,不仅小孩有糖果,你也有。”
花神一改平日里的潇洒,一顿一顿地说道:“好……好……”
她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一言一行都落在了雪神的视线里。
雪神原本无心之举,此时若有所悟,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白小鱼:……
沉玉:……
留下花神站在原地,手执一枚糖人,微微泛红的面颊上写满了贪嗔痴。
白小鱼正打算跟着雪神去远处游荡一会儿,突然觉察到,人群熙攘的后面,似乎有一对灼热的视线,刚才正注视着那两位在岛上闲逛的神明。
嫉妒,极度的嫉妒。
愤恨,极度的愤恨。
人群渐渐散尽。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孑然孤立。
一眨眼,那身影矮了下去,从纯黑色过渡到灰色,再忽然变白。
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轻快地跑进了一侧窄巷之中漆黑的静默里。
白小鱼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第70章
画面陡然一转。
白小鱼看见了一片阴森幽暗的背景中央, 有一只在深夜中显得尤为可怖的大钟。
借着微弱月光,材质依稀能辨出是青铜所制,在黑夜的寂静之中, 可以听见内部的机关和齿轮,在无休无止地运转着。
浮梦岛, 青铜大钟。
白小鱼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地方了。
这口钟在仙洲出现的时期挺长, 她一时分辨不出画面中的景象出现在哪个时代。
窸窣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走动。
白小鱼仗着自己不会被幻境中的人感知, 紧紧地跟在那行走的人身后。
她记得这条路, 蜿蜒曲折, 由低处向高处, 最终通往青铜大钟的内部。
落下侧面的小门后,有人点了灯, 视野终于明亮了一些。
点灯的人是黑镜。
她仍旧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全身几乎都覆盖在轻纱之下。
黑镜将灯放在一旁墙面上的凹槽里。
然后伸手, 拨开了帽檐垂下的轻纱。
白小鱼这才看清, 她的另一只手中抱着一只挺大的金属盒子,看起来还挺沉重。
黑镜似乎有些急切, 未有片刻停留, 就向着高处迂回的台阶而去了。
大钟的顶部, 是一团回旋的黑气。
黑气之间,凝聚着一团混沌的白光。
黑镜的目光温柔了许多。
她将盒子放在了那团黑气里。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光亮。
从盒子的边沿亮起,绕着回旋了一圈。
“雪……”黑镜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是带着胆怯,还是深藏喜悦, “我带来了雪原岛的那个孩子, 她是你庇佑的温氏一族,下一代的仅剩的一个继承者。”
煞气中的白光似在聆听, 还轻轻跳动了一下。
黑镜继续说道:“她已经死了,魂魄也快要散尽,唯有你上她的身,护她仙魂不散,再以煞气雕琢她的血肉,护她躯壳不坏,她才能活下来。”
那团白光覆盖的范围渐渐扩大,探向了黑镜面前,发出一声叹息:“我如果离开青铜大钟,仙洲必乱,不过,倒也不是无可挽回。”
白小鱼能分辨出,这个声音属于雪神。
黑镜闻言,垂下了眼睫,似乎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这个孩子,是我的转世,按其命数,会是雪原岛的中兴之主,不该如此早夭。”雪神之魂说道,“你是古神的侍者之一,又是我和花神自陨之后,我在世间唯一牵挂之人……”
黑镜睁大了眼睛,略有些动容。
“我能看见你的经历,你的一举一动。”她的声线一点点沉下去,“也知道你为了达到目的,作了哪些恶。”
白小鱼迫切想要听见接下来的内容,她向着白光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旁的沉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再度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