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犹记春眠不觉晓
叶无眠进了雅间, 正撞见这句感慨。
她忍不住笑了,跟着调侃起自家人来:“改之当不起,自有他人当得起呢。”
叶甚亦笑:“谁爱当谁当去吧, 我就那么一说而已, 方如镜身为渭城县尉,即使输在徇私, 当不上真的明察秋毫,但遭此大罪,也足够弥补过失了。”
“而且有过那种经历, 还念念不忘旧人, 被私心影响实属正常。”阮誉跟道。
“拉倒吧, 你们别听舅舅一面之词。”叶无眠还没拿起筷箸,先摆了摆手,“表哥少年丧妻是真,至于不再娶, 并不全是因为放不下我那表嫂。”
“那是因为……?”
“不怕你们笑话, 其实表哥私下是个风流性子,偏偏摊上个同样风流的娘子,那胎死腹中的孩子倒是表哥的, 但也因此和喝醉酒的老相好发生了推搡。这些年表哥虽没有再娶, 来往红颜却从未断过,所以说放不下,也没什么可信的。”
叶甚讶然之余若有所思:“恐怕还有不想给自己找束缚吧。”
“这是改之说的,我可没资格说道。”叶无眠笑得悄声, 虎口张开放在唇边,“——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甚便悟了,怪不得四位成年的皇子皇女里, 独叶无眠一人迟迟未定下皇夫人选,当年曾听明宗提过几次,被搪塞过去后,索性不管这个不得宠的三女儿了。
叶无眠也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话说我还要在渭城待一阵,你们何时动身?着急叫我来,不会打算吃完这顿散伙饭,今日就赶着回去吧?”
“倒没那么急,还有个地方想去看看,明日再回也不迟。”
“什么地方?”
对面两人相视而笑:“纳言广场。”
————————
午时过去,叶甚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和阮誉一齐施了易容诀前去。
没办法,渭城近日不仅仅是方家盛况空前,连纳言广场也比往日热闹太多,远非她之前易容装成方如镜跟着方伯棣做戏时能及。场倌因此不得不延长开放,先领号再叫号,分批放人进去,直至未时再闭场。
当然不用进去也知道,纳言广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注定被这桩案子给屠了。
无所谓,反正她在意的并非案子本身,而是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柄,民众对此的态度如何。
整体看下来还好,先前的骂毕竟不是白挨的,一朝反转,夸赞惩奸除邪正应对联所说者居多,惋惜来去低调没能一睹真容者也有,甚至还有写文章各种揣摩分析那场戏的,言过其实之处,看得做戏的本人忍俊不禁,心中大石落地不少。
除了在孟掌门的问题,民论到底存着一点微词。
『诅咒最终能解,功在孟掌门殉道,天璇教二公本质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不见得真有诸君所言的神乎其神。』
微词无外乎不过如是,但也仅限于一点罢了。
『常言父债子偿,那么女债父偿也无不可,孟拂香下咒虽是被骗所致,然而方县尉初衷是为其一尸两命伸张正义,其父于心有愧,殉道合情合理。』
『孟掌门此举既是为情,也是为义,虽值得吾辈悼怀,但不可因其有功,便全然抹杀他人之绩。』
『正是如此!谁知孟掌门不大义成全,天璇教二公是否另有良策?』
反驳者亦直言不讳,驳得五花八门,暂且不表。
说是说在意的并非案子,见入场的大部队都蜂拥而去讨论那三人的是非了,他们也不可能分毫不动凑热闹的心。
孟拂香倒是差别不大,之前同情且埋汰她痴傻,现在依旧如此。
之前一边倒被骂的陆离,尽管现在依旧不乏埋汰他嘴贱招惹人家动手的,但明显大大口下留情了。
现在一边倒被骂的,自然是那个正被翻案再审的邢毓。
或许单人骂得是及不上焚天峰某位师姐,不过整个纳言广场往一处骂,骂得叶甚那口恶气到底出掉了大半。
只是看到一张纸的时候,她微微蹙了蹙眉,嘴上没吭声,眼睛却稍挪了开来,突然没什么兴致继续这种围观了。
『早有预感负心郎常怀不轨,果不出所料,可叹月前与友人议论时,只因帮那陆离多说了两句,便被割席断交了。今朝想想,当真替那前友人脸疼,若早知如此,在下合该先与此人断交才是。』
下面附和纷纷,无不替这位仁兄庆幸。
正抬腿欲走,冷不丁瞥见旁边一张字迹眼熟,定是跟来的叶无眠刚才贴的,叶甚便再多看了两眼。
『友人割席固为妄断,阁下又是凭何认定友人合该断交?追根究底,双方皆与陆、邢二人素不相识,所议所言全出于喜好立场,有必要为此而断交?』
这张下面则是反驳纷纷,叶甚看了几行就懒得继续了。
『此言差矣,所谓以小见大,友人既存不合,早早断交未尝不是坏事,免得将来对方做出背叛之举时猝不及防。』
『说来不堪回首,在下亲身经历恰恰应验了前言非虚,昔有故友立场不和,在下每每忍之迁之,却落得个背叛的下场。』
……
一行人出了纳言广场,回了无尘居,叶无眠的眉头仍没有舒展开来。
哪怕加上那三年,叶甚也还是第一次在好脾气的叶无眠脸上,看到这样大抵称得上生气的表情。
不待她开口,叶无眠径直问道:“你们会为了喜好立场,而和朋友断交吗?”
阮誉答得干脆而简洁:“不会。”
叶甚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在可以求同存异的情况下,不轻易会。”
“我说的也是轻易。”叶无眠叹了口气,“背叛的情况,谁没遇到过?但彼此既为朋友,仅凭表面不合,就笃定会有背叛而抢先断交,倒是我无法理解了。”
叶甚听笑了:“人大多如此,毕竟不合总比合将来走向背叛的概率高,图个及时止损,有什么无法理解的?”
叶无眠反问:“那等切实做出了背叛之举,再割袍断义很迟吗?还是说一面笃定朋友终会暴露,一面又确信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叶甚被问得一怔,回过神后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了阮誉:“你听三姐这话,觉不觉得颇像一个人?”
阮誉会意:“像柳浥尘。”
叶无眠:“……有吗?”
“特别的有。”叶甚再次笑了,“你们平时一点也不像,唯独这句一针见血,如同师尊在面前。”
事已解决,也不必再压抑好奇心了,她便顺手提壶替对方添满了茶:“其实,自从知道天璇教太傅和叶国三皇女私交甚笃,我就一直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能维持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不提,我感觉几乎都忘记怎么和三娘认识的了,算算竟过去有二十年了,还真是快啊……”叶无眠捧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的满院嫩柳。
————————
同样的城,同样的春。
彼时不知哪个好事者开了个渭城第一楼争霸,诸多酒楼茶楼乃至青楼,为了这个虚名争到最后,就剩下玉宴楼和心月楼还没争出个高低。
叶无眠也还只不过个小豆丁,头一回跟着母妃去了纳言广场后,便泡在里头不肯出来了。
方仲兰是去给玉宴楼撑场子的,因为东家与方家有世交关系,而叶无眠自然跟着母妃站在一道,但主要是因为她真认为玉宴楼的茶百戏,乃渭城第一绝。
奈何她装不来大人的字迹,自个辩得再起劲,再觉得头头是道,在旁人眼里,字里行间仍显稚气。
因此在纳言广场和心月楼的支持者争辩时,没少被对手一语戳破年纪不大的事实,然后加以嘲笑。
而任叶无眠再人小鬼大,也洗不掉骨子里的孩子心性。
越是被嘲笑,她就越是较真,足足争了几日,争得方仲兰后悔不迭带女儿去了纳言广场,又拿她没辙,无奈随她去了。
不过争了几日下来,叶无眠也琢磨出了点味,察觉老有个替心月楼说话的人反驳自己。
事实上反驳她的多了去了,她之所以有所察觉,是出于两点发现。
一是这人每每把玉宴楼反驳得一无是处归一无是处,却从不和其他人一样,张口闭口她年纪小不懂事。
二是这人字迹端正,本来就容易产生印象,并且经常未干的墨迹往左而不是往右边擦,像是用左手写字导致的。
察觉了这点,她便打消了和那些凡事都要往年纪上扯的人争辩的念头,开始时不时留意场内有谁是用左手写字,决定要找出这个人,当面一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