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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自江边泛起,路上村民背着篓子,里头放着新鲜鱼亦或咸鱼准备进城售卖,远处橹声轧轧,许多村民已经出动去海中捕鱼…众人吃了早餐便登上了甲板,准备前往蓬莱岛。
夏迁谢灵芸夫妻两在船上与姐弟交谈,夏迁目光复杂,但到底还是拍着夏屿的肩要他好好守着夏鲤,又拉他到一边,张口便是:男人要忠贞,对待爱情至死不渝…
夏屿嘴角微抽,说起来,夏迁以前还收藏了一堆床上玩具,看上去就是花花公子,现在还收了性子。
不过也好。男人不守着妻子活着干什么?那些个花心的,连第一次都没给心上人的,死了算了,活着浪费空气。还有纳小妾的…要他说若是他当夏家的家主,若是有花心的,他可要召集全族男人把这人塞进笼子里沉塘,以儆效尤!
夏鲤则与谢灵芸站在一起,她比夏鲤小上半岁,比夏迁大上几月。此刻情绪颇为激动,身边没夏迁,便拉着她的袖子,眼睛明亮,说自己以前在金陵便知晓夏鲤的事迹,一直很是向往。
两人交手闲谈,何长歌则站在甲板上遥望大海,眼中是凌凌波光,璀璨如星。
蛊真人不知何时已经爬上诡杆,眺望远方,似乎在漫无天际的海中找寻蓬莱岛。
小鱼正在甲板上飞来扑去,对盘旋在天空的海鸥蠢蠢欲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倒,也算一片欢声笑语。
一切准备就绪,夏迁谢灵芸下了船,末了夏迁还喊夏鲤一句堂姐,夏屿一句堂姐夫。夏屿面上不显,还他一句小舅子。倒叫夏鲤忍不住揪他抱着她的手,夏屿此时没脸没皮,没其他反应,待船抛锚,他们的身影慢慢缩小,他才没憋住笑依偎在夏鲤怀中,嘻嘻笑道:“阿姐,你听到了莫,他叫我姐夫哈哈哈哈………”
以往他也只敢看着镜子叫一声姐夫,没想到竟有一日被他堂兄叫姐夫…
爽快极了!
怀中男孩笑得跟个孩子,夏鲤忍俊不禁,轻轻揉他的脑袋。她思考片刻,忽然道:“那姐姐算不算弟媳…?”
夏屿眨了眨眼睛,噗嗤笑了出来,而后是放声大笑。
啊啊姐姐怎么能这么可爱。
回头看,他们夫妻俩还站在码头,大喊呼唤:“一路顺风!”
姐弟二人亦是回应,以手作筒,大声道:“会的!”
海风咸湿,夏日暖阳,海鸥飞掠,鱼群跃水,一切都那般光明而美好。
夜晚,海上明月如东珠,散发着柔情的光。何长歌站在船上,微凉潮湿的风拂过她的脸庞,发丝如浪。
夏鲤见状,欲松开夏屿的手却被紧紧握住,轻声道:“我去看看她。”
夏屿松开,她慢步走到何长歌身旁,亦看向明月。
她轻声开口:“我第一次登船,是四年前的夏日。”
“那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船上,低头便看见码头一排人。我母亲我父亲…还有夏屿。虽然不舍,可看向大海,又升起几分期待。转头就把他们忘了,忙着了解船上的事宜,打点关系…”
何长歌侧过脸看她,月光晕染在她本就凝脂般的肌肤,更显透白如玉。
夏鲤亦侧过头,对她眯眼一笑。
女孩脸颊浮红,眼角亦是猩红鼻尖轻颤,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
“可是一到夜晚,看见月亮,便忍不住想念。倒是不觉着航海多么新奇了。”夏鲤抬起手,欲要拢住那一圆明月。
“恨不得让船掉头,回去找他们。”她轻声一笑,抓了个空,而后收回手,扶着围杆,对何长歌温柔一笑。“长歌想家了么?”
何长歌慢慢收回目光,点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跟我想象的一样浩瀚惊艳。可是…忽然又很想很想药王谷的花草,想念药王谷的青山…想念他们,还想嬢嬢…”她说着,鼻子一酸,双眼浮泪,强忍泪水不愿落下。
想家什么的…就像小孩子会做的。
夏鲤静静看着她,眸子春水般舒卷温润。
何长歌再也忍耐不住,抱住夏鲤哭了出来。
“虽然这里什么都好,可是我还是很想家。很想很想家!”她呜呜哭着,抹眼泪道:“我但我也不后悔跟着你来这里,我很开心…很开心的。只是,现在就是很想家很想嬢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不是长不大,明明已经是一谷之主了…”
夏鲤轻轻环住她,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那样。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她哭完,等那阵汹涌的委屈慢慢平息下来,才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泪水。
夏鲤认真说道:“不是的,长歌是个很坚强勇敢的孩子,这一路来我们遇见了很多事,你处理得很好,还保护着我,多厉害呀。而且,想家不是小孩的特权。”她用指腹为她擦泪,又软了声音道:“没有人会不想家,不想母亲的。”
也许没有“家”抑或没有“母亲”。但人之本能便是依恋着归属的爱。
“这是很正常的。”她安慰着女孩,待她情绪平静才缓缓松开。“你只是现在有些累了,走了这么久的路,见了这么多陌生人与事,会想家,会想那个让你安心的地方,这再正常不过。”
何长歌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那,那你呢,现在会想家么。”
夏鲤想了想,笑道:“会啊,但我的家现在就在船上。”
何长歌微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船舷边,夏屿正倚着栏杆,假装在看海,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飘,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那没出息的模样真是叫何长歌忍不住笑,她笑:“好吧,你的家确实在船上。”
夏鲤替她拢了拢被吹乱的鬓发,“所以啊,长歌也别怕。等我们找到冰心兰,解了毒。姐姐陪你回药王谷,看你的青山,看你的花草…”
何长歌眼睛泛红,因为夏鲤还有一个没说,她的嬢嬢。
她虽然悲伤,可夏鲤的目光太过温柔,叫她忍不住地软心。她依偎在夏鲤怀中,点头,“嗯,说好了!你要陪我!”
“说好了。一定会的。”
何长歌终于是破涕为笑,松开夏鲤,转身往船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你不许骗我哦!要是骗我…我就、就不理你了!”
“不骗你。”夏鲤失笑。
何长歌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进船舱。路过夏屿身边时,又抱着手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进了船舱。
夏屿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夏鲤,方才她听夏鲤说想爹娘想他,还说自己便是她的家,心中便无限柔软。他忍不住地想要依赖夏鲤,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轻声道:“阿姐,我第一次上船,到了夜晚便很想你。可是回不了头,只能望着月亮,幻想阿姐也在望月思念我。”
真是没想到,夏鲤也是这般想念他。他好开心。
夏鲤回过身与他相拥,犹豫片刻,道:“阿屿,其实…第二次出海,准备回来的时候。望着天边月亮我心里就已经打算与你…”她秀脸微红。
夏屿茫然一瞬,眼睛慢慢睁大。
“什么…?”
“本来回家后,与你说一直在一起…”
“…哪种在一起?”
“……”夏鲤有些不好意思回答,毕竟那时候夏屿才十四岁,前世两人只不过差两岁,他至少还是个高中生。可这世十四岁与十八岁…怎么想都像是她在………
更何况她灵魂还是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
…她才不是正太控呢…!
“你快说呀!”夏屿着急了,“哪种在一起?!”
夏鲤偏过头,别扭回答:“……就我们现在这样的在一起。想着…若是爹娘不同意我便长跪不起,求他们成全…”
“……”
夏屿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他不知道夏鲤原来这么这么这么早就对他有那样的想法啊!!而且甚至是想要跟爹娘坦白,哪怕跪下都要求他们成全…!
常云清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他本来早该幸福的!!
夏屿嚎啕大哭起来,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
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对他?每次都要与幸福擦肩而过。
他真情实意地哭,泪水糊湿了脸,夏鲤无奈,哄了一个宝宝还有一个宝宝呢。
但她并不觉得麻烦,甚至觉得夏屿这样格外惹人怜爱。
“好啦…莫哭莫哭。”夏鲤把他拥进怀里,夏屿便本能低头埋颈,泪水温热。
“现在姐姐不是又跟你在一起了么,我们成亲了,一切都在变好。我们会继续幸福下去的。”夏鲤轻声细语,话语间亦带上无限期盼。
夏屿欲要回话,忽然船上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看天空!”
有水手指向天际,随着一阵鱼群跃水,海鸥振翅,海风吹腾,众人朝天看去。
银河满天,一束光划过,剪刀似的划过幽蓝宁静的天空。
越来越多的星子滑过,哗啦啦飞过,天空像是在下一场雨。
“是流星!”何长歌跑了出来,看向天空满是欢喜,“是流星!好亮!我只在书里听说过!!”
蛊真人亦发出一声感叹:“漂亮。”
小鱼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扒着夏鲤的裤腿要她抱起来看,夏鲤低身把它抱起,放在怀中。望向烂漫星溪,水流般的天空,壮观瑰丽,美得不可思议。
这浩瀚大海,无边无际,水连天,星连雨。
流星就像从他们的左耳划过右耳…从心的一端,连接着另一端。
夏屿偏头看向夏鲤,她的眼睛像在下雨,一场下了四十多年的雨。
夏鲤轻声问:“要不要许愿?”
夏屿笑道:“当然。流星雨可是百年难遇,而且,难得没有下雨,什么都看得清。”
“……”夏鲤偏过头看他,双眼通红,“那我们许愿吧!”
何长歌凑过来,“什么许愿?”
“和流星雨许愿,也许它们会把你的愿望带到天上去哦。”
“这么神奇,我也要我也要许愿!”
她攀着围栏大声道:“我要夏鲤解毒!”
夏屿哎了一声,“你别说出来呀!说出来就不灵了!”
何长歌大惊,“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那怎么办啊!!”
“……两个小傻瓜。”夏鲤噗嗤一笑,闭上双眼,嘴唇无声阖动。
夏屿也不与何长歌争这些有的没的,跟着闭上眼睛。
两人同时睁眼,相视一笑,中间的何长歌气呼呼地鼓着嘴巴。
“我的许愿失效了!都怪夏屿!”她抱上夏鲤的手就要告状,夏屿瞪大了眼睛,“又怪我啦!阿姐你方才可看见了,是她什么也不问就许愿的!”
夏鲤见他们就要吵起来,连忙拉开,“好啦好啦!流星这么多,一颗不能实现,还有其他呢!”
何长歌哼了一声,随即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动了动。
姐弟俩并肩站在月下,凝着对方偷笑,无限柔情蜜意。
流星落,海风吹,船还在向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水中游鱼,天边流星…海上明月亘古不变,人虽易老,情意难灭。
正道是:
千帆过,万木落,两难明。
忽然一夜潮满,月到旧时汀。
几度相离还聚,洗尽风霜犹在,执手立深更。
此后,春水误俱往矣。江湖老与君行。
春水误·古代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