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都市言情 > 春水误(姐弟骨科) > 才不是猪八戒!
    他咧嘴一笑:“阿姐尽管拆!我皮糙肉厚,疼什么呢。蛊真人说我这眼睛恢复得好,自愈能力强,说不定往后还能瞧上点光。”他说的眉飞色舞,黑眸亮晶晶的闪着期盼。
    夏鲤轻轻嗯了一声,低低的。便俯身,伸手去解开罩着眼睛的纱布的结,指尖碰到他温热的耳廓时,夏屿微微缩了缩脖子,发出含糊的笑:“阿姐的手好凉呀。”
    夏鲤顿了顿,将双手合在唇前呵了口热气,再揭纱布,一层又一层,在揭开最后一层的那刻,夏屿攥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对视,未有一语。
    他慢慢松开,任她揭开。
    夏屿的左眼是闭着的,他现在还无法控制睁眼闭眼,睁开了便会很痛,虽然说闭着也痛。
    “……”
    夏屿见姐姐沉默,心中苦涩,握住她的手,笑道:“还记得么?小时候娘跟我们说出海的海盗呀,有很多海盗将领便是戴着个眼罩,我觉着倒是帅气。”
    他笑着,却依旧掩盖不了左眼的周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里面的淤血涌出,眼角的肉结痂。
    夏鲤猛地回过神来,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咽了回去,用指腹轻轻剥开他的眼皮,露出那已经失去光泽,浑浊无光的眼球。夏鲤俯身又凑得更近了些,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语气轻松,开玩笑道:“那阿屿便是独眼侠了,别人一见着阿屿就知道你是穷凶极恶的大坏蛋,离你远远的。”
    “这岂不是好事?我恰好不太爱与人交流,你看其他大侠,长得丰神俊朗,别人见着了就凑过来说这个说那个,说不定卖个惨就能骗到全身家当,多笨呐。但阿屿不一样,坐在那里,别人就得退避三舍,多威风!”
    “……傻不傻。”
    “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阿屿了,阿姐该开心才对。”他依恋地用面颊蹭了蹭她悬着的指尖,轻轻的,羽毛拂过般。
    太轻了,又太温柔,真想挽留在手中。
    “嗯。”夏鲤将浸了温水的帕子拧了个半干,轻轻擦拭着他眼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痂与脓液,帕子拂过青紫的眼角时,夏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未有躲开,乖乖巧巧地躺在她膝上。
    “蛊真人说这药粉敷上去会有些刺痒,是药性在往里头渗,忍着些。”夏鲤在弟弟还没醒的时候,便问清楚了情况,包括药怎么用怎么处理…她本来想亲自照顾他的。
    只是…
    夏鲤拔开玉瓷瓶,将里头的褐色粉末均匀地洒在他的眼睛上,粉末触到湿润的黏膜便迅速化开,渗入微小创口里。夏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眉眼拧出道褶子,却还是笑嘻嘻道:“好凉,蛊真人莫不是把醒脑丸给我用了?整个脑子瞬间精神了!阿姐,我说我现在可是能上蹿下跳八千里!”
    夏鲤被他逗得直弯唇,手指越发轻柔起来,“八千里?阿屿,你不是小狗啦,是猴子。”
    “哼~那更威风了,阿屿是齐天大圣呢!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还齐天大圣,我瞧阿屿是猪八戒,嘴这般贫!”
    “我才不是猪八戒,猪八戒是大胖子,阿屿才不胖,阿姐你摸摸我,我哪儿胖了?阿屿一点也不胖。”他掀开自己的衣服,握着夏鲤的手就碰自己劲瘦的窄腰上,“你摸摸!哪儿胖了,硬邦邦的,都是肌肉!”
    冰凉的手指碰到滚汤的皮肤,触发了很奇怪的化学反应,夏鲤脸微红,缩了缩手指,夏屿腹部不禁收紧,一股热流涌动。
    “……”夏屿连忙把自己衣服整理好,把姐姐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脸上。“上药吧阿姐,感觉上药真的好多了。”
    夏鲤将粉细细敷匀,再取来新的纱布,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圈一圈缠上,力道很轻,舍不得勒太紧。
    “好了。”她将纱布结打好,打了个蝴蝶结形。夏屿要坐起来却被他一根指头抵着胸口按了回去。
    “阿姐?”
    夏鲤静静地瞧着腿上这个傻男孩,就着现在这个姿势,弯下腰,在他缠好纱布的左眼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嘴唇隔着粗粝的纱布贴上去,停留不过瞬息。
    而后盯着弟弟发愣的黑眸,又挪向他的右眼,在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夏屿身子僵住,胸腔那颗心发了疯似的跳,跳得他都要以为姐姐隔着那样的距离也能听清。他想伸手去抱她,吻她,却不敢打破此刻这脆弱的温情。又觉得太过酸涩,止不住地眨眼睛,他开玩笑地嘀咕道:“阿姐今天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夏鲤捏他的鼻子,笑骂道:“给你上药倒成了我的不是,下回,你自己来?”
    “哎呀!不要不要,就要阿姐一个人。”
    ……夏鲤抚摸着他的头顶,指腹穿过柔软细腻的发丝,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间变得很缓慢很缓慢,仿佛三月过后还有四月,四月过后还有五月,又仿佛这个回南天,永远不会结束。
    ……
    翌日,天晴。
    清晨夏屿便早早醒了,不,准确来说,他一夜未睡。
    昨夜睡在姐姐屋子里,半点不敢睡过去。听着姐姐那边传来的每一声辗转,每一缕呼吸的轻重缓急,稍有异样便翻身坐起,赤着脚摸黑到她床边站上许久。
    直到确认她只是翻身才把吊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慢慢咽了回去。
    大早,轻手轻脚出了门去找林蓉。林蓉已经在开始煎药,蛊真人在旁边指导,多大火多久此类。见到夏屿进来,老头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就要走,夏屿连忙拉住他道歉,昨日是他…
    是他太冒犯。
    小老头看他道歉诚恳,鼻尖喷出哼的一气,抱着手道:“但是老头子我先说好了,我现在也没有办法。”
    “嗯。”
    夏屿静静立着,忽然轻声问:“求您老人家教教我,怎么调理她的身子?要抓什么药、怎么煎…”
    他不想,这么无能为力下去。
    ……
    药煮沸了,他手忙脚乱去揭盖子,被烫着了一下,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睛盯着那褐黄色的药,药腥味太重了。
    端着药罐往夏鲤屋子里走,推开门,带笑:“阿姐,太阳晒屁股啦,该喝药咯。”
    他将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向靠着枕头,微微带笑、脆弱的姐姐。夏屿喉头一紧,轻着步子,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夏鲤从枕头上扶起来,放了两个软枕让她靠着。夏鲤闻着药味下意识便蹙起眉头,素白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孩子气般的抗拒。
    夏屿看在眼里,在床边坐下,将罐里的药盛进碗里,而后端起那黑沉沉的药汁,舀至温热,他看向夏鲤:“姐,莫愁眉啦,喝完药我们就出去走走。”
    夏鲤松了眉头,伸手去接,“我自个儿来吧。也不是没有手。”
    夏屿顿了顿,递给她,见她一口气便闷了。紧锁着眉头,最后偏过脑袋,苦汁从嘴角溢出些许。
    夏屿接过碗放在一边,拿帕子为她擦嘴,而后摸出个纸包,里头七八块裹着糖霜的梅子干,拈起一颗塞进夏鲤的嘴里。
    夏鲤的眉头终于松开了来,“你哪来的?”她含着梅子,含含糊糊问。
    夏屿却嘿嘿一笑,把油纸包放在她枕边,提起药碗里剩下的一点药汁,自己仰头喝尽,然后被哭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头在外面哈了半天才缓过来,直逗得夏鲤忍不住弯唇笑,嘴里的苦味也散掉了。
    夏屿也含了口梅子,含糊道:“青城派里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伯伯,他过来帮忙烧火,我说我姐姐怕苦,他便说他那儿存着梅子,就给我包了小袋。”
    “人真好呀。”夏鲤温柔地看着他,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药液,“看见阿屿能被这么多人善待……我好开心。”
    “……”
    夏屿转过身,背对着夏鲤,良久才回头,紧紧抱住了夏鲤。
    “阿姐,外面天晴了,我们一起去走走吧。”
    他哑声道,声音几乎破碎。
    青城派种了大片的桃花,此时到了雨季,风过便是满地糜烂。
    夏鲤与夏屿交握着手,走到一棵巨木下。这巨木是天师银杏,上头却只系着两条祈福带。说来,三清山也有一颗银杏,只不过没有这么粗壮高大。
    青城派本是道家的分支门派,与同属一派的三清山关系很好,只不过从当年那事后,青城派没落,这里也没人敢来就荒废了。孟越阳回来后,重修了青城派,装饰得繁花似锦。
    夏鲤从书上看过对青城派的形容:道家重地,青山野鹤,肃穆沉静。
    现在,除了这银杏树,还有什么地方与肃穆扯得上关系?便是道家尊者的雕像,孟越阳都给拆了。
    二人在树下站了会儿,春风吹过,带着湿润的气息,夏鲤心静如水,身旁的夏屿忽然凑过,伸手为她拂走飘落在发上的桃花瓣。
    春日浓阳下,她含羞一笑,面若桃花。一切都那般鲜活,那般可爱。
    时间此刻便停止吧,她是那般美丽…